不光是易而散让余奉给搞的昏头,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这一切和种地到底有什么关系。
反映了一会儿,易而散才想起来,对哦,他们是来搞农业的!于是赶快抓紧时机再加一把柴:“那在书院垦田种植的事情……?”
“你小子……”,院长反而笑了出来,指着易而散,万般无奈地摇头:“既然都如此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或许这陈年旧习,是该改一改。”
于是写碧书院,拥有了一块田。
那日是个阴天,灰云滚滚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落瓢泼大雨,空气里积蓄着潮湿的气息,呼吸一口,肺里头都满是湿漉漉的味道。
天气是没有情感的,是人主观之下,赋予环境情感。
例如现在,余奉心里高兴,就觉得这天气虽然阴沉,但露头吐泡泡的锦鲤,低飞的蜻蜓蛱蝶,都格外有生趣。
他握上了自己熟悉的锄头,可又称不上太熟悉,写碧书院是当地比较有钱的一家富豪级书院,所以连锄头把手都用了坚固光滑的云杉,锄头更是用了特殊技术,不宜锈损。
“真奢华啊……种个地,搞得像是要去集市上表演似的。”
易而散不会侍弄这些东西,他自小在书香世家成长,对土地没什么感情,站在一旁,问余奉道:“你想不想给这块地取个名字?”
余奉握着锄头愣愣地:“啊?地也要起名字吗?”
“当然了,起个什么名字是很重要的,代表你现在对这块土地心怀希望与祝福,图个吉利。”
“可我们还没有它活得时间长,兴许我们有一天死了,它都会包容我们的尸骨,我们成为它的一部分。起名字……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易而散哑然:“……你想得倒还挺多。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尽管土地广袤,山川永存,我们于这天地不过是渺沧海之一粟,如果按照你说的,认为这天地过于广大,而不敢在这世界上留下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痕迹,现在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
“你来过,做过什么事情,虽然和朝代更迭相比不值一提,可你的确来过。余奉,事在人为,是这个意思。”
“事在人为。”
余奉嘴里嚼着这四个字,看着积蓄云雨的天空,好像无边,轻轻缓缓地向余奉的眼中压下来,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唇齿就擅自代他回答:“稷黍园……叫稷黍园吧。”
这天空好像一下子忍不住眼泪,雨水啪嗒滴在余奉扬起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睑。
下雨了。
…………
前几日翟轻尘在忙着协助大理寺办一桩漕运相关的案子,焦头烂额的,正好余奉也要考初试了,翟轻尘也不想打搅余奉,就专心打自己的工。
他手头没有朝堂上名正言顺的实权,光凭自己强大,恐还不足以撼动整个朝廷,更不要提重翻母亲旧仇,在正式与太子、皇帝站上对立面的日子里,翟轻尘一直在暗中积蓄势力,现在有了六皇子这个名头,他可以真正的放手一搏。
首先就是漕运权。
现如今考试尘埃落定,这桩案子也查得差不多了,两人的夜间相会又恢复了正常经营。
有时候余奉觉得自己的私舍像是一个经营了十来年的馄饨铺子,翟轻尘是常客,每天都必须来一碗,有时候他有事不能来,有时候自己有事不能按时开张,但这都不影响馄饨端出来和主顾吃上那碗熟悉的馄饨。
亲切的感觉。
“想我了没有?”余奉用肩膀撞一撞翟轻尘。
“一般。”冷面摄政王被他撞得一晃,喝了口茶。
然后幼稚地轻轻撞回去。
“啧,说实话。”余奉又撞他。
翟轻尘功夫深,手上力道很稳,这么装来撞去,那盏茶仍然稳稳地,一滴都没撒出来:“一般……多一点。”
然后无声脸红。
“我说翟轻尘,每次看你这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余奉忍不住捏了捏闷骚的脸。
皮肤不错,手感很好。
“怎么可能,本王阅人无数。”翟轻尘冷着脸厉声狡辩。
“哦?跟我说说他们?”余奉一听,笑起来,坏蔫蔫像只小狐狸。
这坑翟轻尘才不乱跳,跟现任说前任,根本就是自寻死路!我们摄政王很有节操,更有常识!“初试考了第一名,恭喜你”,所以摄政王大人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话题:“王相给我看了你的试卷,字,很不错。”
余奉立刻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你就知道字,其他的呢!”
“也挺好。”
好气人,这人的古板有时候很招人喜欢,有时候又能硬生生把人气撅过去。
“算了,你也说不出花来,我早该知道的。”余奉悲催地放弃。
“稷黍园的事情,我也知道了。”翟轻尘说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说,是不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余奉重点很不对。
“这件事不用探子,现在已经满城风雨了。”翟轻尘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捏了捏余奉的鼻尖:“兴建稷黍园不能只用来满足自己的兴趣,不然和无理取闹也没有区别。必须要让学子们和院长看见真正的好处,它才能名正言顺的永远存在下去。”
翟轻尘心里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烦,他似乎是只在讲大道理的时候话特别多,其他情况,除非的确克制不住自己,都是行动多于语言的。
这样会不会让余奉感觉不到他对余奉的喜欢呢?
摄政王在心底打鼓。
“这个,我自有妙计。”余奉狡黠一笑:“大概两个月后,记得来书院饭堂蹭顿饭,请你吃萝卜。”
时间过得很快,余奉忙着学丙班的课程,也趁着所有空隙时间去照料稷黍园,易而散面临着甲班结业,抽不出时间和余奉一起耕种,不过这也随了他的心意,余奉习惯自己安静地劳作。
第一批农作物是豌豆,但是余奉没有趁着它生长出来就立刻收获,而是挑了个日子,将整片田都翻开,把新生长出果实的植株,连带一些沤烂的草木灰一起埋进土里。
十天内什么都不种。
翟翘翘早就好奇余奉要搞什么,那天偷偷溜过来看——她才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好奇余奉,正好看上这十天给土地的休息期,整个人愣掉。
这起码也过去一个月了,余奉就搞出这么一块光秃秃的地?
翟翘翘最不喜欢拐弯抹角,偷着过来看就已经让她浑身不舒服了,现在脑子里有疑问,更加急需得到解答,所以她选择直接去找余奉。
真是耿直的想法。
不像余奉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翟翘翘方向感好得不像话,哪怕是在偌大的皇宫里,也从来都不迷路,所以她按照学院安排学生住宿的规律,又结合余奉入学的时间,竟然就找到了余奉的私舍!
翟翘翘去的时候是下午,余奉午睡还没醒,这几天一直忙,好不容易沐休,稷黍园又正在歇地,于是余奉洗了个澡,决定让自己缓缓精神。
然而睡眠就是这样,每当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你就会特别困,怎么睡都睡不够,而当你需要他的时候,总会有各种事来阻止你拥有他。
“咣咣咣”三声粗暴的敲门,余奉还以为有山匪,腾一下坐起来,满身冷汗。
“谁?!”
“本公主,你干什么呢,快点开门!”翟翘翘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
“……大小姐,我睡觉呢!”余奉简直想仰天长啸:“你有病啊!”
“你大胆!别废话,外面太阳大,一会儿该晒黑了,快开门!”翟翘翘说完,又是咣咣咣三声拍门,拍得余奉小心脏乱蹦。
门,一会儿门塌了。
为了拯救自己的门,余奉马上爬起来给那位不好伺候的主开门,又迎进屋里倒了杯茶,他打了个很大的哈欠,觉得自己恐怕三魂七魄得被翟翘翘这么一闹吓丢五成。
“你不说要种地吗?那块地为什么空着?”翟翘翘发问,喝了口茶,然后皱着眉发表真诚的评论:“你这儿的茶真难喝。”
余奉一开始就没拿这脑子看起来不太好用的小公主当成对手,她有问题,余奉就耐心回答:“书院这块地还不够肥沃,需要休养。”
“怎么休养?”翟翘翘的知识盲区被触及。
“将第一茬作物翻进土里,再拌些草木灰肥料。其实这十天,就像是你吃了一顿很饱的宴席,席后吃一道助消化的甜羹。”余奉比喻道。
“……原来如此,那它要休多久?”翟翘翘又问,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眨巴,还显得挺可爱。
“今日就可以耕种了,我打算种南瓜,你要一起试试吗?”余奉想着,反正也睡不了,不如做点事情,他没什么避讳,可能也完全不拿翟翘翘当女人,就哈欠连连地往身上套衣服。
翟翘翘拍桌而起:“……本公主身份尊贵!怎么可能跟你去做这种事情,呵。”
那声冷笑简直画龙点睛,余奉终于忍不住跟这祖宗对杠,只不过手段更高级:“哎呀最近易兄跟我一同筹划稷黍园的事情,要是皇长姐能和我一起体验一下耕种之乐,说不定跟易兄有更多话题。”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翟翘翘顿时不说话了。别扭地沉默了半天,然后小声嘀咕:“……要不是为了易哥哥,我才!……”
“行了行了,你易哥哥好你易哥哥妙。”余奉语气敷衍:“走吧。”
下午阳光刺眼,余奉还特意翻出一个遮阳的斗笠给翟翘翘:“你要是来我这儿一趟晒成李逵,我怕父皇回去剁了我。”
翟翘翘个子娇小,斗笠投下的阴影可以完全把她的巴掌脸盖住,甚至脖子也晒不着,在面对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情时,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听余奉讲南瓜种子要怎么种,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得很认真。
她做事上手也快,也许因为女子天生心细,有时候甚至能提出一些问题,让余奉对种植方法有新的想法。
让余奉不禁感慨:“都姓翟,怎么你就,呃,他就……唉。”
翟翘翘全然不知道余奉这莫名其妙的感慨是在骂谁:“什么,我你他的,你说谁呢?”
“我,我说易兄,你们俩什么时候定亲?我看这年龄合适,也两情相悦门当户对的……唉别打!”余奉话还没说完,翟翘翘满脸羞红,用沾满泥巴脏兮兮的手就要来揍余奉。
“要你管!”
余奉无奈地抹着自己脸上的脏东西说道:“就算你害羞,可这件事,总是得考虑的,届时易兄入朝堂,肯定会有更多贵女倾心追求,到时候,你难道要晚上一步?”
“杞人忧天,王相早就知道我和易哥哥心意相通,说两年后就向父皇请……嘁,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乡巴佬。”翟翘翘嘴上这样说,其实嘴角都欣喜地弯了起来,润着甜。
帝女的命运从来不由自主,而今,她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举案齐眉。
不能不说这是一件幸运的事,幸运得人每次想到,恐怕都忍不住要落泪。
“不错嘛,看来你也是个上心的。但是我的确没想到你们两个能凑在一起,易兄的确才貌双全俊朗温润,但怎么看,你的性格,也都该配个更听话的夫君,最起码得体格好,经得起你动不动家暴。”余奉惆怅。
没惆怅完,又被翟翘翘两爪子拍地求饶。
唉,怎么回事,怎么还炸毛了呢,我说的明明是真话。
“谁像你这么肤浅!我喜欢易哥哥,又不是因为这些别人都喜欢的特质……”翟翘翘把那捧南瓜种子按进土里之后,才缓缓说道:“我自小就知道,既然生在皇家,有荣华富贵,就必定要付出代价,父兄是投身朝政,我是用自己的一生换取利益。直到那日,宫中年宴,我第一次看见了易哥哥,我本来已经十八岁了,父皇那日就要将我赐婚给易而散。”
回忆在翟翘翘的描述中一点点展开。
十八岁的少女与正当年龄的少年郎第一次见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他们本来会在这太平盛世里,因为皇帝的赐婚,阴差阳错,却幸福地过了一生。
但易而散,那个少年却拒绝了。
翟翘翘说:“我还记得他当时,身长玉立,在父皇面前不卑不亢。他说,‘陛下赐婚,本是而散惶恐不自胜,但而散与公主才见了第一次面,她未必爱我。’,父皇当时很震惊,问易哥哥:‘婚姻大事,哪由你们小儿女的区区爱恨决定?再说,翘翘现在不爱你,以后也许就爱了嘛。’”
“回陛下,因为而散对公主一见倾心,所以想等她喜欢上而散,再六礼齐备,向陛下求娶公主!”
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儿,以为自己先陷了进去,义无反顾单向奔赴。
却不知道,对面那个女孩儿,早因他这句话芳心暗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