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生长不会欺骗人,它们安静而诚实。
转眼来到四个月后。
今天是立冬,书院午饭是羊肉炖萝卜,干饭人沈三第一个赶到现场。
他最爱吃的就是羊肉炖萝卜了,好羊肉没有腥味,甚至吃起来微微回甘,而萝卜更是不能缺少的一环,虽然朴素,但没有它的寡淡,没有它毫无怨言的陪衬,羊肉汤就不会如此鲜美。
……吸饱了羊肉汤的萝卜。
沈三端着饭碗咽咽口水。
他咬了很大一块羊排肉,果然如他所想,清淡中带着羊肉独特的微甜,蘸着烫咽下肚,暖呼呼的感觉从口腔到胃里,把他整个人都烫得飘然融化。
再尝尝萝卜,今日的白萝卜似乎更加晶莹剔透,应该是煮的久吧。
沈三没多想,咬了一口。
然后陷入了爱情。
如果爱情有实质,一定就是这口萝卜的样子。
没什么经络,鲜甜而不喧宾夺主,久煮不烂,形状也完好,可是用舌头一抿就全化了,爆出浓郁而温暖的味道。
这一口吃得沈三几近落泪,他好想和别人分享自己此刻的喜悦,却看见坐自己左边的同学也是一副陷入爱情的感动脸,右边也是,周围的同学都端着碗,就着白萝卜猛扒白米饭,热泪盈眶。
除了这道羊肉炖萝卜,今天还有一道清蒸南瓜。
但膏粱子弟从小就吃得精巧讲究,能屈尊吃几口羊肉炖萝卜纯属是因为它的养生性,但是这南瓜,还是清蒸的,沈三本来都不打算吃。
可是就因为那口萝卜,他鬼使神差把筷子伸向那块蒸南瓜。
夹下去比想象中柔软,糯而热烫,黄澄澄,甜香四溢。
沈三吃了一口,陷入了他的第二段爱情。
“同窗们,觉得今日这菜如何?”
余奉带笑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白萝卜,站在饭堂门口。那玩意可能看上去比他的腰还粗,但是洗干净了,也是白白胖胖充满希望的好萝卜!
“……今日,今日这菜甚好,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萝卜没有苦气,南瓜软糯甘甜,更没有涩味,是六殿下的小厨房做的?”沈三艰难咽下很大一口饭。
“这倒不是,只是饭堂惯用的厨子,但今日的萝卜和南瓜嘛——”余奉神秘兮兮的,拍了拍怀里那个充满希望的大萝北:“是来自稷黍园。”
“真的假的!”沈三大惊,其他人亦都是满脸不可置信。
要知道,什么山珍海味,他们从小就不缺,甚至吃得有点腻,今日竟然对萝卜和南瓜产生了爱的火花,沈三甚至怀疑余奉往里面放了什么成瘾的东西。
“自然是真的,我手里这个就是刚拔出来的。还挺重。”余奉把充满希望的大萝卜往地上一放,呼出口气,拍了拍手掌:“下一季我打算种点儿白菜和水萝卜,有什么想吃的,记得告诉我。”
话说完,余奉对他们一眨左边眼睛。
真可爱,六皇子真可爱啊!!
书院学子们握紧了拳头,把满腔热血化为干饭动力。
那天,食堂的白米饭耗得特别快。
这是稷黍园第一次收获,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余奉自然是骄傲的,这一切是他应得。
翟轻尘还是没能来蹭书院的午饭,不过不要紧,余奉特地准备了一份给他送到府上,还附上一张纸条:明天必须来看看我的园子,不来你就等着被打吧。
好张狂,翟轻尘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也就只有余奉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了。
不过是有日子没见他了,漕运机构的次要官员都已经替换笼络得差不多,只欠东风,明天去一趟也没什么不行。
他从正门进去比较麻烦,院长这么龟毛的人说不定让学生搞个夹道欢迎仪式,影响非常不好,于是翟轻尘还是选择翻墙这一传统艺能,可是当他摸到余奉的私舍,却发现余奉只是坐在床边,屋里还有个易而散,两人都蔫蔫看了一眼翟轻尘,然后又低下脑袋。
余奉就算了,易而散你好歹惊讶一下!
“这是怎么了?”翟轻尘走过去,撸了一把余奉耷拉下去的小脑袋。
余奉叹了口气。
易而散又叹了口气。
“……说话。”翟轻尘咬牙切齿,但是面带微笑。
“王爷,您还是跟我们去看看。”易而散看出来,如果再沉默下去翟轻尘怕不是要打人了,于是站起来,对翟轻尘礼貌说道。
说完,又叹了口气。
“行了,不许叹气了,烦死了。”翟轻尘简直觉得脑袋疼。
余奉那张小脸一直阴沉着,跟易而散把翟轻尘带到稷黍园去。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园子了,被称为废墟更加准确。
不大的一块地,本来围着篱笆,南瓜还能再长一茬,萝卜的坑也被填好了,结果现在竟然满地狼藉,篱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知道是谁把南瓜大的小的全摘下来,全然不知道心疼粮食,用棍子捣个稀烂,连刚被填好的坑都不放过,用刨人祖坟的怒气把那坑弄得凹凸不平,麻麻赖赖。
“谁干的?”翟轻尘终于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无精打采,这园子是两人的心血,刚做出一点成效,才过了一晚上就被糟蹋成这个样子。
幕后黑手不能说毒如蛇蝎,至少也是幼稚愚蠢。
余奉摇头:“不知道,我们也找过院长了,他起先说要为我们彻查,但突然又改变说法,不肯给我们查了。”
“书院中的同学也说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想稷黍园不过是六殿下一点私人爱好,没有涉及什么别人的利益,捣毁它更没有什么好处可拿,所以才可疑”,易而散愁眉不展:“我与六殿下苦思冥想一天,也无果。”
正在几人交谈之时,余奉私舍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怯生生站在前面,后面居然跟着一群官兵:“六殿下,易公子,公事所在,得罪了。”
说着,一做手势,便要把余奉和易而散打包带走。
“不知,我们六殿下犯了什么事?”翟轻尘转过身去,露出他那张被欠了三千万两白银似的标志性臭脸。
领兵来的官员也愣了:“这,这书院是……王爷怎会在此?”
“……咳,这你就不用管了,本王自有要事,不要转移话题。”
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翻墙进来的。
“回王爷,有人检举六殿下和易公子私议朝政,中伤天子,犯大不敬之罪。”
官员倒是实在,把罪名都抬出来了,并且满脸坦然,后头跟着的领兵把证据抬上来,那赫然是易而散私舍里的沙盘和棋局!
“你们私自搜我的房间?”易而散不可置信:“况且这哪里算什么确凿证据?我给六殿下讲解当今天下局势,何谈中伤陛下!并且当时无他人在场,检举之人何在,我要和他对峙。”
“我也要对峙!”
站在人群前面那个学子往后缩了一缩,官员拦住他退缩的趋势,说道:“就是他了,不要怕,怎么和我们说的,你就怎么和王爷、殿下、易公子说。”
那人很显然畏畏缩缩的,不敢看翟轻尘,低着头小声说道:“那日学生经过易公子的窗下,听见他们在谈论政局,易公子从来是甲班榜首,学生想着,能学到些什么,就在窗外偷听,谁知竟听见六殿下他、他……”
“我怎么了?你说话!”余奉根本没说什么值得被检举的话,见他唯唯诺诺,好像担心自己随时被六殿下动用私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学生不敢重复!是,是辱骂当今圣上的话,学生见识短浅,以为天威不可冒犯,事态严重,就擅作主张,溜出去检举……”
“凭他一己之言,就能把堂堂六皇子和宰相嫡子抓去大理寺审问?你们刑部,未免办事太不牢靠了。”翟轻尘眉峰一挑,越到最后语气越重,甚至凌厉地质问出声。
“请王爷莫要为难学生,下官替他说。”刑部这个官员好像是个新来的愣头青,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这三人在合伙欺负这个可怜的学生:“这位学子说,看见了易公子和六殿下的沙盘,以及棋局。当他把沙盘和棋局画给我们看的时候,我们才有把握来搜查证据,王爷请看。”
愣头青虽然是个愣头青,但他拎得清,知道这三个人里,最能说上话的是翟轻尘,因此主要和他说话。
两个兵卒将棋盘和沙盘抬上来,愣头青指着沙盘说道:“王爷看这里,是如今天下的局势,本来并无不妥,可在沙盘的西北角、北部和东北方,这三地周围却各画了三个圈。”
“我什么时候画那么多笔了,沙盘上分明只有……什么?”易而散刚想发作,凑近一看,却发现沙盘之上的确多出许多原本不在上面的圆圈!
“……大哨卡。”翟轻尘喃喃自语。
“什么,怎么可能是大哨卡!”余奉惊声:“大哨卡是机密,边关附近小哨卡位置明显,但大哨卡位置不定,隐藏在小哨卡中,隔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愣头青语气阴阳怪气的:“是啊,所以你们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