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恰巧刚从前线调下来,上一次我们的大哨卡,就是在这九个地方。当然,现在必然已经换了。再看这棋局,乃是‘入界宜缓’的局势,如此一来,如不加以盘问知悉前因后果,王爷要我们如何安心?得罪了,带走。”
说罢,不等这三人发话,愣头青展示手里一枚金腰牌,那居然是御赐的特许令牌!
出示完,官兵就带走了余奉和易而散,包括那个学生。这群士兵眼神凶狠,服从命令,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甚至不被翟轻尘那杀人的目光影响。
这一切简直来得太诡异了,那学生为何遇到这样的事情没有先和爹娘商议,就闹出这么大的事?那沙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陛下会参与这件事?翟轻尘是知道大哨卡分布的,沙盘上的位置和真正的哨卡位置分毫不差,不管是不是栽赃,能圈出这九个地方的人,必然非同小可。
而这罪名,也并不至于余奉和易而散有什么大事,顶多被各自的老爹训斥几句关关禁闭。
那弄这么一出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奉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和翟轻尘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十分默契,翟轻尘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好像在说:等我。
六皇子和宰相嫡子进号子的消息隔天就传遍了整个写碧书院和朝堂,王夫人听到消息的当场就气得要蹦起来冲进大理寺给易而散一顿家法尝尝,被王丞相搂着腰拽回来:“夫人,夫人冷静!你清楚散儿,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现在王爷也没有表示,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就你沉得住气,散儿不是你亲生儿子吗!这很显然是有人幕后策划指使,尚不知他目的何如,你要是都不站在散儿身后,他自己又要怎么面对这意外波澜?”王夫人气闷满心没处发作,直揪王丞相耳朵。
王相哎哟惨叫,经过的下人都偷笑,把他搞得很没面子:“夫、夫人,我们回屋说,回屋说……”
王夫人也知道要给王相留点面子,哼了一声:“回屋。”
回屋之后,王相很自觉地将一副老膝盖跪在搓衣板上。
“不是回屋说吗?你说。”王夫人喝了一大口凉茶解气。
“我也信散儿和六殿下绝不会做此事,但此人的目的值得琢磨,夫人仔细想想,即使二人定罪,又能如何?他们手中没有实权,我和摄政王更是处在兵权边缘,这罪名实在是空穴来风。”
王夫人脸色好了些:“但现在他们二人都在大理寺了,至少二人学业、名誉都受到了牵连,这马上就要期终结业了,你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幕后黑手的目的何如,也好歹该及时止损。”
“大理寺那边,我会让一个刑部的朋友打点一下,他们受不了苦,也能从长计议。”
“真是……都多大年纪了还让爹娘担心。”
父母嘴上不饶人,实际上还是担心儿女安危,王夫人攥着帕子,掉下眼泪来。
王丞相扶着膝盖艰难站起来,两条腿颤颤巍巍的,王夫人看他那个样子也心疼,满脸嗔怪地提着衣裙扶着自家相公。
“唉,夫人真好。”王丞相还不忘打趣,他最怕看见夫人哭,拭去她眼泪的动作温柔、再温柔。
…………
大理寺天牢。
余奉愣是没想明白,自己连种地都被抓进天牢,难道这才是皇家的真实面貌,不管是谁做点什么事,只要加点所谓谋反的料就能奖励天牢七日游?这皇帝变脸也太快了,封禅时还一口一个儿子,现在就能把自己往天牢里一丢。
余奉又想起芝兰公子那个年纪轻轻就成了皇帝男宠的可怜孩子。
不禁悲从中来。
比较安慰的是,余奉和易而散是在同一间牢房,条件不错,尤其伙食很讲究,两人说说话还能解闷。
“六殿下、易公子,有人来看你们。”狱卒恭敬道。
“难道是王爷?”易而散坐起来。
他恐怕偶像包袱有点重,即使在这个时候,依然风度翩翩,气质干净,跟天牢格格不入。
然而没想到的是,牢门打开,摘下了斗篷后,露出的却是皇后那张略带担忧的脸。
“娘娘……?”余奉简直怀疑自己不在人间。
从皇后的斗篷后面,跑出一只小斗篷,奔着易而散就去了,不管不顾扑进易而散的怀里。
“……翘翘?”
“易哥哥,你、你受苦了……”翟翘翘年纪小,绷不住情绪,小脸埋在易而散怀里呜呜哭起来。
易而散像父亲一样心疼心上人,看不得对方哭,慌张地给她擦眼泪。
“诺儿,小弟,你们可好?”
皇后坐在他们的床上,用手轻轻按了按,却觉得那三层锦被铺得还不够柔软,又让抱着被子的随从加铺好几层,最后得高出一尺来。
“娘娘,我们不苦,只是入狱罪名不清,而散不愿平白受之!”
“小弟,你竟也不叫我姐姐了吗?”皇后愣了愣,好像从十年大梦里一下子清醒过来,凄楚地笑一下,可那张眉眼轮廓深邃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反而显出绝美:“这件事牵扯过深,而散只是走过场,但最终,矛头还是对着诺儿的。”
“对着我?”余奉挠头:“为什么,我觉得我最近十分老实。”
“诺儿,记得,关键在陛下与桓儿之间的关系。”皇后没有回答余奉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无比严肃地说道:“更要记得,你的结业考试,务必顺利完成,务必……去无凰城”
那话声音轻轻的,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好像一句诅咒,让余奉从头顶冷到脚底。
“母后,我们为何不直接把易哥哥和翟诺带出去?”翟翘翘不肯离开易而散的怀抱,依依不舍扯着他的袖子。
“翘翘,时间到了,我们必须回宫,不然会被发觉的。”皇后轻轻牵起翟翘翘的手。
余奉灵敏地捕捉到这其中的关键词:“被谁发觉?”
皇后不回答,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余奉,一次次重复:“务必记得我说的话。”
翟翘翘再有不舍,听见这话也令人惊讶地松开了手,带上斗篷的兜帽,然而目光没有离开过易而散,她也没有再说话。
皇后走了,留给余奉一头雾水。
次日,余奉把这些话告诉翟轻尘,翟轻尘眉头紧锁,余奉又把手伸出铁栏杆把他眉间的愁壑抚平。
“我认为皇后的话是可信的,她带着公主,看起来公主也知道些什么。”余奉说道。
“但她和你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把利害挑明,既然她都冒险溜出皇宫,为什么还要和你打太极?除非她觉得当时那个场景,有人不能相信。”
余奉觉得信息量充满了脑子,却像一团乱麻,根本没有一个线头能扯出来:“她不信谁?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幼弟?”
“……也是。难道是天牢里那天,隔墙有耳?”翟轻尘不无道理地猜测。
“陛下和太子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易而散突然插嘴:“据我所知,他们父子的关系不能算是好,可也绝对称不上差,如果是太子授意,策划了这桩愚蠢的栽赃,我们如果要从他们的关系之间入手,那必然是要通过激化矛盾,让陛下来推我们一把……可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完这番分析,余奉叹了口气:“翟轻尘,恐怕你还是得去陛下那儿探探虚实。”
翟轻尘点点头,又看了眼他们俩床铺上厚达一尺的被子,皱眉说道:“这什么东西,你们俩孵蛋?”
……等我出去一定给你一记头槌。
余奉微笑。
…………
要挑起一对父子之间的矛盾十分容易,有时候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让儿子不满父亲的控制,让父亲不满儿子的逾矩。
翟轻尘照常上朝,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让这对父子在朝堂之上反目成仇,谁知道在陈述完这荒谬的沙盘案之后,皇帝居然满脸疑惑:“什么,寡人没有给任何人御赐金牌,诺儿现在何处,那官员又是谁?”
假传圣旨,欺君大罪!
当天,偌大一个金銮殿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那愣头青为首,后头稀稀拉拉跪着一排官员,面对皇帝的质问,他们的口供却出奇一致。
是太子给他们的金牌。
是太子授意陛下允准。
翟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百口莫辩,自己这两天刚得了件不错的古董珊瑚,好久没管这些破事,没准连余奉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哪有这个闲心假传圣旨!
可是证据分明凿凿,皇帝只当他说话在狡辩,于是龙颜大怒。
然后熟悉的画面就出现了,皇后求情,于是改为禁足三月,不准上朝。
翟轻尘看着这瞬息万变的局势简直惊了,历史就是这样惊人的相似吗?
余奉和易而散隔天就放了出来,大理寺天牢那十来床被子都没捂热,他们也两脸懵逼。
什么情况,偷东西好歹还得关几天,他们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他发生的意义是什么啊!
这根本就是对时间的浪费和对所有人智商的凌辱。
余奉出狱时甚至望着天,不无悲哀地想:……太子,好歹你算是我哥,你就真的这么蠢钝如猪吗?
然而并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仔细骂骂这件事,因为甲班的结业考试就在三天后。
书院的结业考试可以自选,要么是参加笔试,要么是是去无凰城,寻找一把上古匕首。据说,无凰城和女琉国接壤,气候干燥荒凉,而上古匕首是太宗赐给无凰城镇守疆土的信物,寓意翟朝千秋万代,谁找到匕首就能直接满分通过考试。
因为无凰城鸟不拉屎,历年没有多少学子愿意去,但满分诱惑很大,也是有几个不怕死的人愿意尝试。
这其中就包括了余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