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甲班的助学来帮忙收取试卷,他们个个举止端正,举止闲雅,是丙班的小菜鸡只能仰望的角色。
“欸,你刚第二题想什么呢?”
考完了试,翟翘翘还耿耿于怀余奉刚才的犹豫,就一记直球打过来。
“我没写院长教的。”
余奉轻轻回答,但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翟翘翘杏眼圆整,往余奉肩膀上啪一下拍过去:“你傻吗你!这试卷可是院长亲自批阅,你不按他教过的写,必定是一分都没有了。”
余奉身板可不经折腾,吃痛地捂着肩膀,边揉边说道:“不是……即使如此,我考得不好,不是更得你心吗?你急个什么。”
翟翘翘脸一红,争辩道:“我……我又没担心你,我就觉得你傻,真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就……就等着初试过不去,回家种地吧你!”
其实谁又何尝不是觉得院长讲得不太对呢?那样淳朴直白的爱情,哪怕理解成君王求贤臣,也不应该硬往讽谏上靠。
但面对这道题,只有余奉有勇气写下自己认为对的答案。
余奉闻言,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翟翘翘脸更红了,以为自己对余奉那点刚生出来的敬佩被发现了,赶紧张牙舞爪的凶一凶。
“我笑你很可爱。”余奉眼睛一弯。
“……什,什么。”翟翘翘一下子没了音,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也不对,半晌以后,又凶巴巴地对着余奉炸毛,哼哼唧唧地说:“……哼,你这么说也是乡巴佬,别指望本公主会与你交好,皇兄讨厌你一天,本公主就讨厌你一天!”
说完,翟翘翘,朝余奉匆忙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
总算考完了试,余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但现在不是翟轻尘下朝的时候,余奉没法和他分享喜悦,决定自己散散心,走回私舍,让侍从拿着自己的书具先走。
青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凉凉,在这样的夏日,又是刚考完了一场大试。
余奉仰头看着墙外的云,它们随微风飘散舒卷,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它们,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他们。
余奉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就是那些云。
这样仰着脖子,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余奉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等他终于撞上一棵松树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貌似,呃走错路了……
头顶还鼓起一个大红包,看起来像金角大王。
可不能让别人看见。
余奉心里憋苦,决定自己再随便逛逛,说不定就能误打误撞回去了。
欸,前面那不就是吗!
余奉心里称赞自己机敏无比,欢欢喜喜蹦跶着往自己的私舍去了。
根本就没发现门口的石灯和自己私舍门口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呢,我们机敏的余奉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扇陌生又熟悉的屏风。
“又走错路了?”
易而散噙着笑的声音飘出来。
“……”余奉语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时自己推门的姿势有多么坦然和豪爽,现在就有多么的尴尬。
“今来坐坐吧,今日刚考完初试,辛苦贤弟了。”易而散还是那副圆滑样子。
余奉绕过屏风,第一次走进易而散的房间。
他房间的布置十分简单,有床和一张很大的书桌,看着古色古香,墨韵朴素。唯一突兀的是,易而散的书案上摆着一只小兔子镇纸,白白胖胖的,看起来是瓷器,与他房间风格大相庭径。
“这是什么……”余奉蹲下来,用食指戳了戳那肥美的小瓷兔。
没想到易而散神情一下子慌乱起来,原本在优雅下棋,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地:“……朋、朋友送的礼物。”
“朋友?你看看你现在这张大红脸,哪个朋友啊?”
钢筋一般的余奉终于看出来些许不对劲。
“……唉,别,别问了,这,这不像话。”
余奉笑出声:“什么东西,我还没说你不像话呢,你就自己批评自己了。快说,让我审审你。”
好像终于被余奉打败了,易而散把脸别过去,摸摸索索又将小肥兔子抓在手里,宝贝似的藏进袖子。
“……公主送的。”
“……兄弟,你的眼光,是不是有点问题。”余奉是从内心深处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公主的确有时候莽撞了些、呃,刁蛮了些……也不失天真可爱。”说这话时,易而散也不敢看余奉,而是看着手里那只小肥兔子,浓而长的睫毛低垂,却可以隐约感觉到,那视线是珍重的。
余奉心里犯嘀咕,朝着他挪过去,跟易而散在案几后比膝而坐:“我怎么觉着,你挑娘子的标准,和王相一模一样?怎么,书香门第偏都喜欢这种小疯子类型的?”
空气凝固,易而散白玉脸庞出现一丝疑惑神情:“好像的确如此,这是怎么一回事……”
余奉直笑,易而散那张脸,一旦出现了这种迷惑的神情,看着就很三岁孩童似的,非常好笑:“你说你们家,不会有什么诅咒吧,到最后人均分配一只小皮猴,可有得王府闹腾。”
易而散立刻反驳,道:“这你可说错了,我二姐姐是例外。”
余奉疑问:“你还有姐姐?”
“自然是有的,我本有两个姐姐,长姐和姐夫二十年前因一场意外去世”,易而散说到这里,眼神黯然了一下:“父亲当时悲痛万分,长姐肚子里的孩子都八个月了……”
“八月了……?!”余奉心头一紧,缩起来发涩,他小心翼翼地问:“这场意外,是什么?”
“是一根箭”,易而散说道:“是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来的箭,长姐和姐夫并排而行,那根箭同时刺穿了他们二人的咽喉。”
余奉大惊,这该是何等的箭术,才能于无声处杀两人。
“那凶手可曾伏法?”
易而散目光看向远处,摇了摇头:“毫无线索,不了了之,父亲不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那种人,实在没有结果,也只能选择忍着悲痛埋葬女儿。”
“王相可曾和谁结怨?”
易而散还是摇头:“不是没有,是结怨太多,父亲一生耿直廉洁,已经碰到太多人的利益。”
余奉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劝慰易而散些什么,虽然现在他也算是半个朝堂中人,但是自己也还完全活在翟轻尘和王相的羽翼之下,甚至王相现在会因为自己,和更多人结怨。
有些事不能细细算的,一旦如此,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是推波助澜的黑手。
无人干净。
见余奉感同身受,蹙着眉尖,眼里聚起厚厚一层忧郁,易而散却反过来安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笑道:“贤弟可知道我二姐是何人?”
余奉被吸引注意,茫然地摇摇头。
“她就是当今皇后,王梓潼。”
“什么!你姐姐竟然是皇后……”余奉由悲转惊,捂住嘴战术后仰。
自己这个同窗兄长是什么可怕的来头,父亲是丞相,母亲是武将,姐姐是皇后,相好是公主,他还是写碧书院甲班铁打的第一名。
今日吃的瓜太多,余奉精神状态有点恍惚。
“不过,我也许久没有见到二姐了,陛下后宫不算多,二姐在宫中没有助力,凡事亲力亲为,尤其费神,普通宫妃年节还能见父母一面,她与家人,却是快十年没见了。”
“居然这么久了。”余奉也跟着感慨,但很快反应过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不对,这样一来,公主就是你姐姐的女儿,那可是你的妹妹!”
易而散用扇子敲余奉的小脑袋瓜:“想什么呢。二姐没有孩子,当今太子和嫡公主,都是一个宫妃所生,她生下孩子后就难产去世,二姐心善,向皇上请旨,抚养他们长大。可以说是子凭母贵。”
“原来如此。”余奉一边揉着脑瓜子一边如是说。
“倒是你,摄政王论起辈分,可是你叔叔。”易而散把烫手山芋又扔给余奉。
余奉面对这种问题转不太过来弯,愣了一下,开始认认真真和易而散掰扯辈分问题:“不是的呀,他是皇帝兄弟,又不是同胞,我更不知道是什么宫女和皇帝生的孩子,况且,是不是真正的六皇子还不一定,你就真那么相信滴血验亲?”
易而散笑得像只狐狸:“倒是挺为他说话,自己的身份都否定了。”
“那当然,我——”余奉戛然而止,继而脸完全涨红了:“不是不是,我们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相好?情人?”易而散继续逗他。
余奉脑子宕机,这……这怎么喊貌似都不太对,怎么喊貌似都太轻浮了些,还要跟易而散装恐怕是不太可能,余奉这才意识到这厮的用心险恶。
“你套我话!”余奉气呼呼地。
“你的话还用套?”易而散事不关己。
“哼,翟翘翘要是跟你这老狐狸在一起,说不定得吃多少亏。”
果然还是翟翘翘好用,易而散不服气地辩解反驳,但他内敛的性格使然,现在就想象自己将来对娘子有多好,果然还是令他害臊,于是脸也红:“我定不对公主说半句谎话,将、将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聊到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两张关公脸,怎么也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