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初试(下)
阿桃也会飞2021-01-22 21:453,056

  余奉白天要去学堂,没有沐休,再加上他入学晚,身份要求他必须完美地完成丙班一年的学习任务,所以余奉的时间突然变得紧之又紧。

  先是丙班逐渐开始留功课了,加上那偏心的院长有事没事总想罚余奉抄点什么东西,晚上的时间就被压缩。

  余奉还想练练字,就不得不抽出一些中午的时间。

  策论题需要了解往年国家大事,看一些策论名篇,加以分析,而评述题更需要博览群书,余奉不得不晚睡早起,将自己本就拮据得可怜的时间拉长些,再拉长些。

  甲班和乙班的学习倒不用他那么上心,因为大部分内容,届时都会有皇家太学的先生来教导。他目前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初试。

  余奉很久都没有这种焦虑的感觉了。

  好像是明天就要抢收,今晚拼命想要闭眼睡觉,心脏却代替人紧张地乱跳,最后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逐渐转亮的窗外兴叹到天明。

  每夜,余奉都要消耗掉足足两盏灯油,写字写得手腕酸疼,一睁眼,好像自己整个人都是由策论组成的,左手写着“自故天下离合之势常系于民心”右手写着“诚宜开张圣听不宜妄自菲薄”。

  终于翟轻尘看不下去他这么日夜颠倒地折腾自己,对他说:“我可以替你摆平这次考试,你好好睡一觉,翘翘也确实不像话,我也去说说他。”

  但余奉一边运笔抄写《尚书》,一边眼睛也不抬地说道:“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连语气好像都没什么波动。

  余奉现在可以做到一边飞快写字,一边抽空和别人交谈,并且手底下字形飘逸灵秀,灵气逼人。

  那是完全模仿着翟轻尘的字迹,可也不是一模一样。

  它存着翟轻尘写字时锋芒毕露的习惯,却在转弯处、留白处都有余奉独特的温润风格。

  “你自己的事情?”翟轻尘语气明显有些不快:“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们很早就连在一起了。”

  “两个人不可能永远连在一起,我既然是皇子,那就更不可能永远依靠你的庇护。翟轻尘,这几天就不要来了,我也许会睡得很晚。”余奉表现得很冷淡,翟轻尘被喊了全名,很伤心。

  我偏不。

  他这么幼稚地想着。

  于是,这几天的晚上,余奉挑灯夜战,眼下乌青,而我们摄政王坚持不懈,每晚翻墙来。

  有时候带着燕窝,有时候带着其他补品,有时候是新奇的小零嘴。就用精致的珐琅瓷盘子摆在余奉旁边,余奉空不出手来拿零食和茶水,翟轻尘就端着盘子,拈起糕点,喂到余奉嘴边。

  到了后来,余奉几乎要熬到后半夜,他虽然记性好,念两遍文章就能几个大概,无奈这量实在是太大了。

  翟轻尘于是开始带着自己的公文过来批阅,余奉熬到多晚,翟轻尘就陪他熬到多晚,有一次,翟轻尘带了铭霜过来,铭霜惊奇地发现这俩人黑眼圈大小简直都一模一样。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两人各自忙活时谁也不打扰谁,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的两面,空气里只有灯花轻微的爆裂声,还有运笔行笔的沙沙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翟轻尘开始整晚整晚不回府,铭霜有些担心,就干脆一起住在余奉的私舍。

  小小一间屋子,居然能挤下三个人,而且一个月内院长和其他人竟然毫无察觉,这简直是奇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果用天上神仙的视角来看余奉这段日子的生活,再找几个乐师在旁边用古筝弹战台风,估计能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啃书,高折桂冠,捞个状元郎来当当。

  但许多事就是这样,一个人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自然而然、毫不费力地成功。

  初试那天早上,余奉很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那是铭霜怕余奉养成了熬夜的习惯,影响第二天发挥,给他熏了点助眠的药香。

  翟轻尘那个月第一次睡得比余奉还要晚,也是那个月第一次看见余奉睡着的样子。

  他那个时候毫无防备,看起来很乖,睫毛纤长,呼吸均匀绵长,也从来不踢被子。

  翟轻尘一边用毛笔在卷上勾画,一边有意无意看向余奉的睡颜,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就在余奉这轻软的呼吸之间,慢慢安静下来。

  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好像也就在余奉的呼吸之间了。

  次日早上,初试开始。

  考场肃穆,所有的案几都是经过三次检查,确保上面没有藏任何东西,确保桌面也都是干净的,前来考试的丙班学生进来时也经过了重重检查,确定没有作弊的可能,才会放进来。

  当然没有人作弊,在这样的书院里,每个人的举止行为都代表了自己的家族,就算真的有人性格顽劣,品德败坏,也不会选择在初试的时候就暴露。

  好巧不巧,不是冤家不聚头,余奉的正对面是翟翘翘。

  她今天换回了女装,也是束腕的便装,发髻素净高挽,简单地插了一根珊瑚嵌绿松石的簪子,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必然是价值不菲的。

  绿松石都隐约泛着苍翠色了。

  翟翘翘当然也发现了坐在对面的余奉,掀起纤长密匝的睫帘,抬起精致的下颔,对余奉挑衅地冷笑一下。

  余奉甚至没什么力气生气了,因为这一个月的挑灯夜战,赶鸭子上架填鸭式教育鸭力山大,已经让他失去了对这种挑衅的反应。

  阿弥陀佛,我经历了这次初试,应该就没有什么是我过不去的了吧。

  “开始答卷——”

  不知是谁,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考生们瞬间屏息,翻开倒扣的试卷,安静浏览题目。

  今年的初试果然是一道策论题,一道评论题。

  出乎余奉意料的是,策论题竟考的是对这次旱灾关于农业方面的看法,这根本就算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好事!

  旱灾的农业角度处理,一开始就是余奉想出的办法,种植胭麦手段和技巧更是余奉不眠不休好几天,亲自研究出来的。

  更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农业对于一地黎民百姓的重要性。

  余奉慢慢研墨,闭上眼。

  他想到了胭麦抽条收获的样子,想到第一场雨在午门冲散的斑斑血迹,想到饿殍千里。

  终于,余奉提起兔毫毛笔,郑重地饱蘸一笔墨,从题目开始,一气呵成,走笔龙蛇。

  风骨峻然的书法和满溢真情的内容,慢慢地在纸上铺展开来。

  也亏得院长这么久以来坚持不懈地罚抄,余奉写字速度堪比版刻印刷。

  他用了一张纸,一张纸,又一张纸。

  翻动宣纸的声音很大,甚至引来苦思冥想的翟翘翘的注意,她目瞪口呆看着余奉好像提前背好答案似的,顺畅写下答案,急得直咬笔杆。

  但她现在也没时间喊一句余奉作弊,因为自己的策论题还没个头绪,不能为了为难余奉就赔上自己的时间。

  翟翘翘只能愤愤地咬唇瞪了一眼余奉,一边又啃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地想。

  余奉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知道,自己为这道策论题付出了太多,而这道题又恰好够写他从旱灾以来的所有情感。

  狂喜、狂怒、绝望,绝处逢生……

  还有爱。

  可是爱不能出现在这张试卷上,只好在余奉唇齿边一遍遍拒绝酝酿,变成那个人的名字。

  翟轻尘。

  谢谢你。

  第一题用了足足十八章宣纸,在别的学子才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奉已经搁下笔,揉着自己的手腕,开始思考下一道题了。

  下一道题也好巧不巧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是《关雎》的评述。

  怎么什么怪事都让这次初试赶上了。

  余奉看见题目的时候脸色一变。

  他现在其实仍旧不能接受院长的说法。

  究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讽谏,还是世情淳朴,拙而成趣呢?

  如果是院长负责批阅此次试卷,那么很显然,应该写第一种看法,只要完全按照院长上课所讲的,再有所发散,一定就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分数。

  但那不是在撒谎吗?那是在欺骗自己。

  余奉沉默了许久。

  翟翘翘好不容易想到自己策论的主题,觉得头发有救了,再想不到怕是要薅秃了鬓角。下意识就往余奉处看了一眼。

  这乡巴佬干什么呢?写了那么多张纸,欻欻翻篇的声音简直就是在折磨别的考生,如今愣在这里,莫不是第二道题特别难?!

  吓得翟翘翘赶紧瞟了眼第二题。

  ……这不是第一堂课讲的吗!

  那他苦思冥想个啥!

  来不及在心里多骂余奉两句,翟翘翘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这两道题的大概纲要,就开始奋笔疾书。

  她不知道的是,余奉在安静的思考中,安静地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不能写下自己都不认同的话。

  于是松烟墨轻蘸,余奉落笔。

  …………

  “停笔——!”

  考试结束。

  余奉放下手里的笔,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眼神有点散。

  自己刚才都写了些什么东西,毛笔搁下,就好像同时带走了自己的记忆,留给自己的,只有无限疲惫和茫然。

继续阅读:章三十二 兄弟,你的眼光是不是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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