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夕雾花
阿桃也会飞2021-02-22 22:194,102

  “什么,我以为你知道我是女的。”

  钟沉被电流击穿似的愣在原地,铭霜看他的表情,这才知道钟沉并不是在开玩笑,自己平时没有隐藏声音,更不曾化妆掩盖眉眼之间的女气,甚至连腰都没有填棉花,所有士兵几乎是自己来的前三天就看出来端倪,只是铭霜态度坦然,让他们觉得铭霜是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

  在这种完全默认的情况下,钟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铭霜瞬间觉得自己要气绝身亡,拼命掐住自己的人中才没当场晕过去:“好,好,没关系,很正常。”

  她试图用自我催眠的方式说服自己。

  呜呜呜明明她还觉得钟将军对自己好像有点意思,结果以为自己是男的!……等等他该不会是断袖吧。

  铭霜只觉得心中发堵,继续找个什么由头宣泄一下自己的怒火,便恨恨地拿起自己的双刀,瞪了一眼钟沉,冲出营帐,沉声怒喝一声“迎战”。士兵们还非常奇怪,安定将军今天看起来火气好大,故此都非常严阵以待,深怕受了牵连被推出去打前锋。

  然而铭霜没有任何让人打前锋的打算,马蹄踏雪,素沫飞扬,她连叫阵的都懒得理,心里跟翟轻尘说了句对不起,就提刀把前来叫阵的敌军兵卒给砍死了,这几日铭霜一直在收敛自己的战斗力,对方还以为铭霜怕了自己,结果今天铭霜状态明显亢奋,直接弄死了打头的先锋不说,甚至策马冲过去,撞进敌阵,一言不发,杀的红光冲天血流成河。

  那一天,敌军重新感到了被铭霜支配的恐惧。

  马尾巴拖着一串人头,好不容易对球形物体没那么敏感的翟国将士们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能打归能打,可也只是铭霜一个人的事,整体军心,其实还是非常摇摇欲坠的。

  怒金边境极寒,色调单一,人呆久了会觉得寂寞和心慌,尤其是从朝廷运来的粮草,逐渐开始优劣参半,劣质的那部分粮食刚开始还是胭麦,能勉强吃下去,到了后来,干脆是发霉的粮食,全是空壳。

  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钟沉数次递奏章前往朝廷,都没有什么回应,铭霜最近经常看见饿得面黄肌瘦,年纪轻轻的士兵晚上偷着出去剥树皮,回来几个人分着煮熟嚼了,用以果腹。

  所有人都饿。

  铭霜本身是个善良的人,不用翟轻尘交代,她也看不了这样不公平的事情,经常轮着让士兵和自己吃一份饭,教他们来自远方的歌,深夜里,歌声托着雪花上升旋舞,好像第二天能依靠晚上这段记忆,再打一个个漂亮的胜仗。

  这场仗打下来,铭霜浑身是血,表情阴沉地回来,医官还以为铭霜受了重伤,连滚带爬跑过来抱紧铭霜的大腿,边哭边给她查看伤势,四五十岁的老医官一把鼻涕一把泪,剪开铭霜的衣服,发现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都绽开了,血完全止不住。

  “哭什么,一把年纪了,恶不恶心。”铭霜和这群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也发自内心的亲近。

  所有人都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将极为敬畏与尊重。

  “呜呜呜您伤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嫁人……”

  铭霜提起这事就来气,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敢……”

  …………

  翟朝。

  来使宴会结束,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里,余奉似乎也有点醉了,眼前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分不清哪个是翟轻尘。

  他其实对于翟轻尘答应了这件事也没什么感受,没有想象中的震惊、难过和心碎,他好像还活在梦里,翟轻尘对于和亲的应允,就像是一场噩梦。

  “……你还是答应了。”余奉迷迷糊糊说着醉话,有个人将他轻轻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你怎么醉这么厉害?”

  余奉趁着醉意嘿嘿笑两声,摇摇晃晃的:“你、你不是该去见……见那个小王子了吗?”

  “……”

  对面沉默着,只是顺余奉的背轻轻抚拍。

  翟轻尘刚应付完皇帝和女琉来使,急匆匆出了大门,却怎么都找不到余奉,宴会上他见着余奉喝多了,心里正在担忧,四处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结果看见余奉抱着一个男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个男人翟轻尘认识,他是皇帝的男宠,芝兰。

  他俩怎么会在一起!

  妒火无故斥满翟轻尘的心,他沉着脸,快步走上前去,强硬地把两个人分开,并且把满身酒气的余奉不动声色地拉到自己身后。

  芝兰公子立刻露出畏惧的表情,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的,六点下只是醉了。”

  但是在他摆手的时候,似乎手中还握着什么东西,它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吸引去翟轻尘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什么?手摊开。”翟轻尘居高临下,他肩宽,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光,一片阴影之下,芝兰公子露出一个几乎要哭的表情,颤颤巍巍把手摊开,里面赫然是余奉会贴身携带的香囊,那药香,翟轻尘绝对不会认错的。

  “怎么会在你这里?”

  翟轻尘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波动更少了,严肃而沉默,迫得人喘不上气来。

  “我、我……王爷,王爷饶了我,别告诉陛下,是六殿下说他近日伤心……”

  余奉还在醉着,手腕被翟轻尘愤怒之下越握越紧,痛得他哼了一声:“你干什么,疼。”

  “你还知道疼?”翟轻尘在极力压制愤怒了,又来了,这种无力的感觉,看着重要的人眼睁睁在自己的面前远去,自己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你看你弄的,你……嗝,你弄那个小王子,可别那么疼……”余奉伸出手,给翟轻尘看自己手腕上被捏出来的指印,深红色,印在余奉的白皮肤上格外醒目。余奉声音有些委屈,但是没有任何和翟轻尘闹大的意思。

  很奇怪,他平时是那么一个有理就要争一争的人,现在却什么话都不想说。

  他又想到碧水村了,那个自己生长的地方,安静,简单,没有这么多铺天盖地,需要自己引而不发的难过。

  “我——”

  “你干什么!”翟轻尘被赶过来的小王子打断了,李雁也怒气冲冲,翟轻尘看了更气不打一处来,气氛剑拔弩张的,芝兰趁乱在人群中混着偷偷跑掉了,只剩下李雁和翟轻尘两头凶兽一样的对峙着。

  “……阿什那,李雁?”余奉愣愣地叫了声小王子的名字。

  “跟你有什么关系。”翟轻尘态度轻蔑,他比李雁高出一点,没有高太多,他身上的威胁,主要是来自那双凶戾桀骜的眼睛,看起来像鹰,盯死了自己的猎物。

  李雁反而笑了,绿色的猫儿眼弯起来,显得非常漂亮,他牵起余奉的手看了看腕子上的红痕,歪着脑袋打量翟轻尘,显然也是强势的态度,如狼视,压着眉毛冷笑:“不知道,你们翟朝摄政王居然能权力大成这样,连皇子也敢伤。”

  翟轻尘也笑,冷声冷气地把李雁的手打开:“我也不知道,你现在也算和我订了婚,为什么还来骚扰我们的六皇子。”

  “王爷,您应该知道的,您在我这儿,可比不上六殿下。”

  “那小王子也该知道,您在六殿下这儿,可比不上我。”

  李雁于是转脸,面向余奉,温和地说道:“六殿下,你可以选。”

  “……我可以选?”

  宫宴气氛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余奉两只手现在分别被那两个人握着,翟轻尘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余奉往他那里拽。

  但是余奉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翟轻尘的手掌中抽出来,往李雁那里靠了靠。

  李雁立刻露出胜利者那种毫不掩饰的欣喜,他气质就十分开朗,笑起来更是让人看一眼就高兴:“你选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余奉酒醒了一点儿,然后轻轻掰开李雁的手指,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抽了出来,抿着一点很淡的笑:“嗯,高兴就好。”

  翟轻尘握了个空,慢慢握成拳,骨节嘎巴作响,掀眼帘瞥了眼余奉,然后转身就走,消失在人海里。

  “走得还真干脆。”李雁没有计较余奉不肯被自己牵着手这件事,抱臂看着翟轻尘离开的方向,玩笑似的说了这么一句:“你看他这算不算是主动放弃,欸你……”

  一回头,余奉也不见了。

  “我还真是谁也牵不住。”李雁苦涩地自嘲,喝了一杯金盏盛的酒,辛辣顺着喉咙下肚。

  在那以后,三人就没怎么见过面,余奉和翟轻尘忙着冷战,而李雁被使臣扣在宫中,几乎每天都要和皇帝去开个会,说说现在的战况,相当于一次极耗精力的外交了,比打一天猎还要费劲。

  在确定和亲一事后,为表诚意,女琉首先宣布停战,并且暗中送了翟国一批兵器和粮草作为礼节往来。

  这无疑对铭霜那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大概过了有半个月,这种起早贪黑磨嘴皮子的差事终于结束了。

  女琉国的目的其实是借翟国势力,吞并怒金后对翟国形成半包围攻势,易受难攻,并不窥伺翟国国土,所以他们要在这次宴会上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但也要保持尊严;李雁学习翟国礼仪,经常去和皇帝接触,传达国王的意思,两方逐渐达成共识:尽量不打仗

  但李雁从和皇帝的交流中觉得非常不对劲,因为怒金与他们合作的理由本来是,皇帝下定决心要打来,好吞并女琉的所有矿产资源,怒金国的属国叩边行为更是惹怒了皇帝,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但其实皇帝根本没这么想。

  到底是谁,在曲解两方的意思呢?

  李雁心里想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上次遇见余奉的偏殿,他看着门口,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他应该不在吧,毕竟谁会有事没事都过来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

  原来他的心上人是翟轻尘。

  门一开,满眼柔雾飘逸,随风轻舞的夕雾花,就像水似的灌进李雁的眼睛,那色彩他曾无数次在女琉的见过,没想到也能开在翟国,还如此茂盛,如此美丽,盛开的夕雾花就像无边愁绪,满城烟雨,填满了整个偏殿的院子。

  那是他和余奉的赌注。

  可明明是如此美丽的场景,李雁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面对这些花,他好像看见了余奉是如何穿越层层欢声笑语,走出宴会大厅,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种下一株又一株夕雾花,直到它们开满这间小院子。

  在花从的角落,李雁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是余奉在那儿坐着。

  李雁没有上前去,他从腰间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小笛子,那是他们家乡的特有乐器,吹起来像是风声吹过,清明悦耳。

  笛声响起,吹奏异乡曲调,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余奉回头,看见李雁站在门口吹笛子,两人隔着重重叠叠如晚霞的花从,无话可说,只有笛声代替了语言。

  可是殊不知,在两人之外,翟轻尘坐在马车上,远远地听见了笛声。

  他手中端着一碗被自己吹温的药,半晌掀开帘子,让小厮去倒掉。

  原来两个人的隔阂不需要天崩地裂,挥泪决堤,只是默默地悄悄地,一切就这么变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从决定带余奉回到朝堂的时候,就不该强求。

  天空突然阴下来,很突然地落下雨,淋淋沥沥的,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凉意。

  “回府,准备前去女琉。”翟轻尘闭上眼。

  去女琉对他可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以得到自己渴望的实权,更可以得到女琉兵力的支持,皇帝为了国家和平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他豁得出去了。

  坏处只有一点,他和余奉会变成这样,而已。

  ……只是而已吗?

  翟轻尘抬手,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颗心脏跳动得非常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好像心头的那个洞时常被风吹过,发出呜咽。

  “等等,我要面见陛下,掉头。”

  皇帝议事殿里,翟轻尘拂去肩上的水珠,神色镇静,看着皇帝说道:“六皇子必须与我同去。”

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 女琉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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