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女琉二三事
阿桃也会飞2021-02-23 23:235,738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皇帝望着窗外的雨势,平淡地说话。他终于可以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品味一下自己内心的丧子之痛。

  他当时必须要满面笑容地参加来使宴会,隐藏这些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父子亲情,而当时过境迁,连观星台下太子的血肉碎渣都因为风吹雨打一星不剩,皇帝甚至没有办法捡起得知太子的死讯的当时,那种悲痛万分,万念俱灰的悲伤。

  “陛下,您必须答应,太子死得太蹊跷了,如果把六殿下留在这里,无疑他就会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您期望的制衡之术,朝堂平衡,都不会实现。让他和我去女琉,也可以为他积累声望,增长经验。”翟轻尘落座在皇帝的对面,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尝了一口,发现苦得要命,他低头一看,茶汤浓得甚至有点发棕,他喝不太习惯,就又放了回去,让内侍给自己专门倒一壶白开水。

  皇帝听完,怪声怪气地笑了下,将面前的奏章推到翟轻尘面前:“轻尘,皇弟,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别和我说这件事了吧。”

  翟轻尘慢慢翻开那些奏章,居然全是关于自己的,虽然表面看起来褒贬不一,实则全是把翟轻尘往火坑里推。夸他的,说他出动自己的势力,在旱灾最为严重时帮助地方官员维持秩序、派发粮食,在民间甚至有自己的香火庙宇;损他的,说他对太子施以巫蛊之术,导致太子在观星台坠楼献祭;还有一些是拉踩太子的,极力提到太子德行不如摄政王,贬损已故太子残暴愚钝。

  桩桩件件,写满了朝臣对于储君之位的看法,刻满了暗潮汹涌中无数只推波助澜的手,阴雨绵绵,翟轻尘的手碰到奏章的纸页上,好像碰见了湿凉的东西——是冷汗。

  他想不到太子会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最后一击,或许当他害死王乾右,而自己令小公主远嫁怒金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仇恨,便再无修复的可能。

  观星台上,太子趁夜,脱下太子服制,散发赤足,踩在危峻的栏杆上,直直坠落下去,眼里最后一秒映刻的,是那夜的星辰,嘴里最后一句说的,是怨毒悲愤的诅咒。

  “陛下明鉴,您知道我,我这个人要是真的想用阴招让太子死,怎么也不会用巫蛊之术这种见效慢的方式。”

  “我当然知道你,可是群臣眼里,你就是做了这些事,要想反驳,拿出证据。”

  一声轻蔑的笑在屋中回荡开来,轻得和雨脚混在一起,是翟轻尘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嘴角上扬,眼睛蓝幽幽的,看向皇帝鬓边的白:“皇兄,你老了,而我即将拥有女琉的兵力,这些甚至也都是你主动给我的,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看着自己拥有的东西一点点从手中流失的感觉如何?”

  “可你失去的,依然永远拿不回来。”皇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喜悦,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精神状态已经有些不正常。

  “我跟皇兄您过不去,又不是为了让我父皇母后复活,就只是想看您无能为力的样子,图个快慰。即使是现在,我依然可以到女琉去,躲避所有的风言风语,他们能记得几年?五年十年?您又有几个十年好活?”翟轻尘甚至给皇帝续了一杯茶,他很少跟人说话这么温声细气,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看皇帝已经现了老态,看一只可怜虫似的看皇帝。

  好歹也是兄弟一场,皇兄快要死了,跟他好声说两句话又如何?

  这果然让年迈的皇帝脸色难看了起来,这么大一个屋子,阴天的时候灯也不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向更暗的地方倾斜,让扭曲的表情更加面目可憎。

  “你就算带走他,又能如何?”

  “那就不归皇兄管了,您也看见了,女琉的小王子也很喜欢六殿下,就算您今日不同意,我也有办法让他最终到女琉去。”

  “——承认吧,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雨夜,一场兄弟之间的谈话以静默和六皇子前往女琉做质子的圣旨结束。

  好像他们翟家人,注定会在雨夜诀别所有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皇帝与太子是这样,公主与太子是这样,翟轻尘与余奉是这样,皇帝与昔日的幼弟,也是这样。

  …………

  白璧车晃晃荡荡,车马行进,前往西北。

  曾经在写碧书院的结业考试里,余奉见过无凰城的景色,与前往女琉的风景十分相像,但是逐渐有高大的胡杨树林,正值它们茵茵青春的时候,最近刚下了场雨,甚至还频繁见到黄沙中掩埋着翡翠似的小湖。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下旨让自己来做质子,猜想应该是翟轻尘在皇帝那里说了什么。

  因为怎么看,皇帝都不是主动给人家买一送一的主,他恨不得一毛不拔才对。

  出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些年的心血稷黍园带不走,翟翘翘已经远嫁,易而散从那以后就沉稳了许多,不爱说话,闷头做事,跟余奉也很少往来了,只是的确,政绩卓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晋升。

  剩下的就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了,那些金银和衣装,余奉自己也不清楚那些属于自己,索性随便侍从准备了。

  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走,这些记忆似乎也都是梦,很莫名地做了个皇子,然后刚刚适应就被迫离开。又是从头开始罢了。

  路途遥远,很少能吃到新鲜的东西,余奉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晕马车,一天起码要吐两次。

  有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个充气的东西,好不容易养胖了点,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很快地打回原形。

  正如现在,他瘦的比之前那几次都要严重,给身边伺候的人急坏了,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让随行的薄玉良帮忙看看,但不论开什么药,余奉喝了就吐,脸色难看得要命。

  这居然更加激起薄玉良的胜负欲,天底下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加上翟轻尘明里暗里的威胁,也为了治好余奉,薄玉良开始改良自己药的配方,让他更好入口,吐得少点。

  这让余奉非常受感动,手里的药一天比一天像阳间东西,简直给了余奉一种活下去的期待。

  薄玉良的药以补血益气为主,勉强吊着余奉的小命,等到了女琉王宫,余奉已经轻得像纸片。

  在昏迷之前,虚弱的余奉心里发誓,从今以后,我要努力做一只咸鱼,不问世事,自我提升,做一个在时光中独自美丽的人。

  女琉王宫是琉璃穹顶,建筑大多平顶,王宫的屋顶是拱形,并且拔得很高,有耸入云中的错觉,屋内熏香也与翟朝完全不同,味道是浓郁刺鼻的,像极了胡椒,倒是床铺触感和翟国的一样,都是绫罗绸缎,兴许是从翟国贸易得来。

  躺了得有小半个月,余奉才缓过来,也是昏睡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在他昏睡时,翟轻尘和李雁的大婚已经举行完了,余奉只能从来往的侍从兴奋的交谈中,得知那是一场百年难见的盛况。

  他还没有见过翟轻尘穿婚服的样子,或许在梦中幻想过,但现在连幻想也不应该有了。

  “唉,六殿下,您要去哪里,我陪您去吧。”旁侍的宫女见余奉要起床,连忙去搀扶,余奉没有拒绝,艰难地站起来,两腿因为躺了太久,不知道是不是肌肉萎缩了,很难战直。

  “带我出去看看你们的耕地。”

  小宫女呆呆地,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余奉,说道:“我们没有耕地呀,只有种葡萄的沙地,和种牧草的草场。”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不吃米饭?”余奉一面披上外衫,一面轻轻咳起来,往门外走去。

  小宫女思考着,哒哒哒跟紧余奉:“吃肉呀,还有奶豆腐,还有葡萄酒,有时候也吃饼,……米饭是什么?”

  “……好,我的人生又有了新的任务点。”余奉出门,脚踏上女琉贫瘠的砂质土地,叹了口气:“我真是到哪里都能找到种地的方法。”

  远处,李雁怀里抱着一堆卷轴,正要往余奉这里走,远远就见着病号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咳嗽,立即跑过来挡住了风口,急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风吹。”

  余奉被烫着似的后退一步,十分疏远地对李雁说了句安。

  “……怎么对我如此客气。”李雁开始急了:“我和他什么也没发生,当天晚上我在地上睡的,我们还打了一架,你看你看”,李雁撸起袖子,给余奉展示自己胳膊上的青紫:“我们俩还打了一架。”

  余奉一时间没什么话好说,只好闷闷地:“不必告诉我。”

  “你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难过了?”李雁焦急地想去拉余奉的胳膊,但却停在了半空,他很莫名地不敢碰余奉,怕自己的手被推开,李雁只好扯着余奉的袖子,拉到桌案旁边,将自己怀中满满的羊皮卷轴倾在桌面:“这是给你的。”

  余奉捡起一卷来回翻了翻,上面用女琉语写着一些东西,余奉并不认识:“是什么?”

  “是这些年对政治比较有影响的一些奏章,还有这些年父王下达的重要旨意。”

  “给我这些做什么?”

  李雁坐在余奉旁边,从羊皮卷中挑拣着什么:“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甘心在这里本本分分做一个种地质子的人,你很想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对吗?可是有权利的前提,是拥有资本,这些就是你在女琉成长起来的资本。”

  余奉其实很想说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他看着满桌羊皮卷,这些东西几乎是女琉整个政治历史,而且看李雁的态度,如果自己想知道什么,他必然半点都并不会隐瞒。

  却之不恭,在这种情况下的意思就是,如果拒绝了,就是真的拿李雁的真心在开玩笑了。

  “我不认字。”余奉轻声说。

  这回答已经是答应的默认形势了,李雁眼睛瞬间发亮:“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学东西很快的!”

  李雁说得不错,余奉的聪明不仅表现在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可以随机应变,更表现在当他已经有了些底子之后惊人的触类旁通和记忆能力,他学习女琉语比本地人还快,并且能在阅读那些奏疏以后提出连李雁都觉得耳目一新的意见。

  再后来,李雁甚至会将一些不太重要的,父王给自己的决策交给余奉来做,总能在国王那里得到赞赏的评价。

  李雁为余奉开辟了一片“菜园”,但女琉的土质实在是太差,所以看起来真的什么都种不了——除了葡萄。

  当然,这些难不住余奉,砂质土壤虽然难以种植作物,但其实作物生长主要靠水,甚至可以纯通过水存活下来,如果再挡挡风沙,相信能长出一批不错的作物。再者,可以尝试杂交胭麦和普通麦子,产出一种更耐旱的新品种。

  他对李雁这个礼物,不能说不感激。

  李雁对他的感谢回以满不正经:“教我种地吧,把我教会了,就算你的感谢到位了,怎么样?”

  “你贵为王子,不应该做这种事。”余奉原本想要拒绝,觉得都用了这种理由,他不会这么不识相。

  余奉没料到的是,李雁真的可以这么不识相。

  “贵为王子,更要为百姓着想,一切都身体力行。”李雁理直气壮。

  “……好吧。”余奉不愿意和他掰扯太多,答应下来,领着李雁来到那片小菜园,已经被余奉铺了很厚一层淤泥,养着土,他打算现在这块地里试着开始杂交胭麦和小麦,虽然现在水稻还没办法种,但可以用这种办法让女琉人吃上更柔软好消化的馒头。

  “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教起。”余奉手里拎着锄头犯难,种子他带来了一些,最近也出了芽,但还不清楚在这里应该直接种种子更好,还是长苗之后再种更合适。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子在学耕地?”

  是翟轻尘,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你来干什么?”余奉低头收拾面前的农具,拔腿就要走,翟轻尘故意挪过去,挡住了余奉离开的路。

  “没听见六殿下不太喜欢你么,王爷?”李雁也收敛起了轻松的表情,如临大敌似的,护着余奉,避开翟轻尘的视线。

  翟轻尘看了眼那园子,面积不算大,但能弄出这么一块能种植的地方实属不易。

  “六殿下更不喜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余奉寻思这话好像被自己用来骂过翟轻尘,他倒是非常善于倒打一耙。

  “哦?难不成王爷也善于耕作,不妨给我看看,让我长长见识。”

  于是堂堂摄政王,也许是特意为了今天,穿了女琉的束袖短衣,长发散下来,扎了几个小编,看起来别有一种野性,他捡起地上一株培好的苗,用锄头在园子中堆了条垄,随后把那小苗小心地压进旋好的土坑里。

  重点来了,他用锄头把两边的土堆到幼苗周围,并且丝毫没有伤害到苗身。

  其实也不是多么伟大的事情,翟轻尘却露出一种你看我很厉害吧你应该是做不到的,这样的神情,当目光落到余奉身上,就是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余奉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觉得脚趾抠地。

  结果李雁似乎真的被激起了胜负心,扛起锄头就模仿翟轻尘种苗的动作,三下五除二……把幼苗拦腰斩断。

  这真的让余奉无比费解,种地居然是这么难的事情吗,合着自己上次错怪了翟轻尘?

  李雁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尴尬,又捏起一株幼苗,咬着牙不服气地说道:“我再试试。”

  “……放下吧放下吧,你们俩自己去找点事情玩,别打扰我。”余奉太阳穴直突突,用锄头把那两个人撵走。

  “国主,小王子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他到底是个外族人。”

  国王从高高的瞭望台上看下去,身边跟着一个年纪很大的臣子,听到臣子说这样的话,国王点了点头,拿捏了一下想法,然后告知臣子:“明日此时,召开朝会,让所有元老和大臣都过来,叫上那个六皇子还有阿什那。”

  “是。”

  …………

  次日,照例是晴空万里,余奉被大臣叫去参加朝会,还一脸困意。

  什么朝会,做质子也要按时上班吗?

  当余奉被侍女捯饬好,又被连拽带推的送上朝会大殿时,他才惊觉:好多人啊……

  这里面坐着几乎所有大臣,甚至还有颤颤巍巍话也说不出来,目光却明如火炬的元老之臣,国王坐在殿上,女琉没有台阶,没有高高在上的龙椅,国王和其他人平起平坐。

  那国王看起来虽然也不年轻,但面相比翟阵韬显得健康多了,一看就能长寿。

  “翟诺,六殿下。”国王站起身来,为大家介绍这个人。

  翟诺脑袋上扎着小辫,披发,小辫下面坠着金子和绿松石做的饰品,只有鬓边的银色发缕能显出来,这是个和女琉格格不入的异族人。

  余奉学礼仪学得很快,不卑不亢对周围三个方向的人都行了一遍礼。

  “我们女琉人没有那么多曲曲绕绕,阿什那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你,是不是?”国王平和地发问。

  余奉心想,这皇帝该不会是想用这个由头囚禁我吧?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要被灭口?

  但是这国王看起来又远没有这么简单粗暴,女琉有自己的语言,但他们上朝交流全部使用翟国语言,并且很多生活习俗,都很接近翟国。历年政策,都有很多偏向于移风易俗的改革。

  余奉想了想,笃定地回答道:“是,小王子教我学习理政,了解女琉的变迁,翟诺受益匪浅。”

  国主和其他大臣交换了眼神,然后故作威严地说道:“你不怕我因此降罪于你?”

  余奉摇摇头,又对皇帝行了一礼:“国王不会的,因为国王是真正的明君。”

  “哦?你如何看来?”

  “陛下您着力改革女琉民风,想让本国开化,过上不再缺衣少食,稳定的日子,希望能彻底摆脱怒金不时的威胁和侵扰,更希望用翟国的文化让女琉成为一个大同且美好的国家,所以您需要的是助力,而不是徒增杀戮。摄政王固然也是翟国人,但您不信任他,我说得对吗?”

  国王听着,笑得眯起眼睛,绿色眼眸神情很快活,眼角的皱纹都显现出来:“你很聪明,所以你的答复呢?”

  毫不犹豫地,余奉挺直脊梁,看着国王的眼睛:“我愿意为百姓做这些,不论是翟国,还是女琉,同时,我也希望能从陛下这里,得到选择人生的资本,再也不任人宰割。”

  “好”,国王看向座中的大臣,他们脸上无一不刻满了对于未来义无反顾的向往,不论年纪如何,尽数无所畏惧:“同意的就举个手。”

  几十只手或犹豫或果断,全部举起来,像一片小,却鲜活的湖水。

  国王看着余奉笑道:“明日记得来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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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种地很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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