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轻尘不日就会带兵打来,他已经蚕食了钟沉那一支军队,你作为翟轻尘的挡路石,说不定会死,所以,诺儿还是要尽早做上储君才好。”
余奉也尽可能地笑着,但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脸上肌肉的僵硬,也握着皇后的手,低声说话:“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当上储君?”
皇后柔柔地称了声是,把余奉牵到大殿台阶之下,两人携手一步步走上去,越来越高,直到只有风才能听清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可我不想做,你根本就没问过我!”
隐怒导致的声音在余奉胸腔里共鸣,在最高处,终于没有人能看其他们的表情,余奉才得以用一种极度恶心和抗拒的表情看着这个面目不同的皇后。
没想到的是,皇后那副温婉相在这时立刻卸了下来,白衣白簪花,嘴角平平,眉眼冷淡,配上那副有些深邃的长相,看着余奉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毫无生命和尊严可言的棋子:“为什么要问你?我想而已。”
“你……!”余奉刚想发作,就看到皇帝生前最信任的大内侍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皇后变脸比翻书还快,蹙眉抿唇,立刻就是那副风中白花的样子。
“有劳公公。”
大内侍对这个夫君死后顽强撑起朝政,也从来不提要掺和朝纲,接了最合理的继承人回来的女人充满好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在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笑容。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六殿下,你不知道,娘娘这段日子很苦——”
“好了公公,诺儿刚回来,回来就好。”
余奉不确定自己是不要骂一句:她苦?她苦那狐狸就能上十二生肖榜了。但是皇后的后手还没摸清,他不能因为这点小脾气把自己陷入孤岛境地,何况皇后在他们心中的威信实在是太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开始参与每一次的早朝,还是更早的时候?
“……是,诺儿定当孝敬母后。”
内侍欣慰地笑了,又奉上托盘:“娘娘,这是太子印。”
皇后拿起那个鸡血石制的太子印,它有些分量,雕刻比玉玺简单,可以说任何方面都比玉玺要低一个档次,然而依然是一稀世珍宝,那种艳丽的红色把皇后纤细的十指衬托得更白,更秀气。皇后托起太子印,转向群臣的方向,她对外营造出来的形象柔弱美丽,自然也不能大声喊话,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大内侍,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明白她的意思。
只见皇后说道:“陛下殡天,国不可一日无主,嫡公主出嫁,太子早亡,念六殿下年幼,国丧未过,宜假储君之位,先行适应,后择吉日登基。”
大内侍用他牛逼的丹田把皇后的话一字不差,然而振聋发聩地传达给阶下的每一个人。
“皇后娘娘千岁,太子殿下千岁!”
余奉在旁边站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发言权。
因为在天牢,还有大约二十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等着他去捞。
太子印被皇后转交给余奉,沉甸甸的,入手生凉,如同等人用血去暖。
这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翟国,皇帝新丧,全国戴孝,皇后“被迫”主政,因为摄政王和翟国现在唯一的血脉仍在怒金,而翟翘翘现在仍在怒金,没有回到翟国。
余奉在寝殿休息了三天,用的还是太子旧时的东宫,虽然已经被打扫过一遍,再也没有原主人的痕迹,然而余奉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脑补很多奇怪的故事。
例如太子满脸血刺拉呼地半夜从床底下爬出来,还要十指如钩地问他为什么占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这三天说是休息,还不如说是,折磨,他必须在医官的帮助下才能睡着,好在铭霜此时易容成宫女,陪在余奉的身边,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经过铭霜的检查,确定没有问题才会吃。
三天之后,余奉就要上朝了。
太子那身蟒袍是墨绿色的,细节处用了翟国尊贵的黑色和红色,其实显得点土。
“众卿,此次主要是询问各位,关于摄政王的意见。”皇后成为了早朝的主持者,她不需要发表任何评论,就有大把看透局势的老油条来做皇后的拥护者。中间的龙椅空着,像是一个笑话,左右各站着余奉和皇后,两人守着这么大个夸张的龙椅,非常滑稽。
“臣以为摄政王勾结女琉,囤聚私兵,不肯交出怒金城池,实乃大逆不道。”
“陛下新丧,摄政王不来奔丧示礼,乃不够孝悌。”
“太子坠楼时的巫蛊案因摄政王前往女琉搁置,臣请求彻查!”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的声音是如此统一,余奉还真是第一次感受到声音全无异议的早朝,错觉之下,居然感觉翟朝现在的风气也不是不行,起码内部是一块钢板了,有这么个上下一心的国家,何愁疆土不能拓展到吞并怒金女琉?
这些人说的,关于翟轻尘的罪状多半都是不相干的,除了他这人的确不忠不孝也不在乎自己到底孝不孝。
说到底,皇后把自己弄来,就是要让自己当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吧。
“那么,六殿下的意见呢?”
皇后果然看向了余奉,群臣说法都那么一致了,自己如果反驳,有多少机会能骂赢整个朝堂的臣子呢?
更何况天牢里还有那么多老臣。
余奉眨了眨眼睛,慢慢说道:“翟诺接触政事不久,我国海晏河清,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诸位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样说了,就是默认了他们给出的说法和翟轻尘的一切罪名,皇后是非常满意的,余奉能感受出来,站在右边的皇后整个人心情愉快。
“摄政王此举,是诛九族的大罪。”
余奉就等着这么句话,挑着目光去看那个发言的大臣,似乎还非常饶有兴趣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大臣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摄政王的九族除了面前这两位基本全死光了……啊不是,总之九族不能诛,只好干咳两声,严肃着重来一遍:“总之,不可轻饶。”
朝会基本没有翟轻尘说话的份,而大臣们竟然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估计心里其实都不是真的要拿余奉这个毛头小子当作现在的主子,边境战事刚平,摄政王拥兵自重,说不定就要迎来第二场战争。
怒金亡国,翟翘翘本该回到翟朝,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怒金。
她在怒金时因为有王后提携,威望不低,一是能够帮助铭霜和李雁一二,而是她现在还不能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手里必须要有兵力,有财力,才不至于又成为皇室里任人宰割,随意用来换取利益的金丝雀。
…………
女琉。
自先太子死后,皇帝依照自己的诺言,把漕运权交给了翟轻尘,却万万没料想到,自己死了之后,翟轻尘还可以从漕运入手,把盐铁权也一并弄了过来,现如今他一人之力可敌整个翟国,更不要提还有女琉军队。
现在的关键,就是如何利用这些。
翟轻尘替女琉国王办成了一件不小的事情,好在当国王的就是非常有信誉,按照承诺,给了翟轻尘一支军队的调动权。
看着面前那张地图,翟轻尘喝了口温水,闭上眼睛,所有的事物在脑中可以事无巨细地展开来,大到目前整个天下的局势和情貌,小到翟国侧门平时有几个士兵把守,他都一清二楚,十年磨剑,爆发的时候其实没有说书人口中那样的荡气回肠,动人心魄,一朝卸闸如洪水般汹涌的心情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存在的。
他摸了摸心口,反复演练过的计划出现在眼前,先从偏远的地方蚕食掉一切,慢慢逼近京畿,然后聚集一部分兵力攻城,另一部分来防止有援军到场。
还有余奉,他在皇宫中,不会被战火波及到,但未免皇后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还好铭霜仍在,必须要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余奉身边。
现在的翟轻尘完全忘了,如果按照自己最初的计划来,现在应该是自己挟持着余奉,坐上这个皇位。
斥候进帐来报:“王爷,西城抵抗得厉害,怕是会折损许多兵力。”
“敌方有抵抗是正常的事,何故特意禀报?”翟轻尘手里搓捻着羊皮地图的一角,看向那个斥候。
斥候皱着眉,说道:“因为抵抗得格外疯狂,不留余地,目前前线怀疑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外援。”
“外援?”翟轻尘想了想自己掌握的兵力资源分布情况,按理来说,西城离怒金最近,和钟沉那一支很熟,而钟沉和铭霜现在自己麾下,他们不可能背道而驰。
是谁让他们拼死抵抗?
翟轻尘眼里闪烁一点探究的疑惑,起身对斥候说道:“先饿他们三五天,粮草总会吃完,他们不会有外援的,另外,同时往北城、南城派遣新的驻军,迫近京畿一百里处扎营听命。”
“是。”斥候利索地应了一声,离开营帐。
不出翟轻尘所料,大概过了三天,他们明显就弹尽粮绝,驻扎在西城的大军连着怒金,粮草充足,打上去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
唯一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人投降,全部选择了死战到底。
翟轻尘倒是没想过,拿下一座小小城池还需要血流成河,虽然自己的军队死伤并不惨重,但对面同样是翟国将士,翟国同胞,无论如何,翟轻尘心里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北城、南城都是同样诡异惨烈的状况,尽管前去叫阵的将领都用各种方法表示,只要投降,绝不伤一条人命。
进展出奇的顺利,顺得翟轻尘开始疑心,这是不是一场精密的圈套。
等几支队伍回合,他们已经聚集在皇城脚下,只要开拔,当日就能打到宫门前。
在翟朝内部,皇后很少下令,只是在朝会时像是一个新手,试探地问可不可以,有没有可行性,态度谦卑到了极致,甚至对一些大臣的态度堪称礼贤下士。
搞得皇后声誉非常不错。
臣子们的建议无一例外,都是血战到底,决不退缩,余奉本能觉得这不是打仗该有的头脑,一昧冒进只会导致死伤惨重,他们都不定定兵法策略的吗?然而在皇后的威胁之下,余奉一直没有什么发言权。
最离谱的是,皇后派了两个人来监视余奉,走到哪里,那两个人就跟到哪里,某天余奉半夜醒来,发现那两个太监正一前一后站在自己床边,盯着自己的睡脸。
他差点吓得整个人当场去世,也终于领会到了比太子从自己床底下爬出来的十倍恐怖。
现在不清楚翟轻尘在什么地方,也不能联系到他,现在他在朝中信任的人,也只有易而散。关键是,易而散和那群老臣一起被关进大牢了。
翟轻尘不日就赶到了大军主力驻扎的地方,边境黄沙滚滚,杳无人烟,翟轻尘在女琉吃惯了那儿略带透明的沙子,现在吃一嘴翟国的沙,感觉很有故乡的味道。
当日,女琉军队和钟沉率领的大哨卡军队向着整个翟国最核心的城进发——京畿。
黄沙漫漫,势不可挡,浩浩荡荡的铁甲踏地时发出近乎地动的声音,一支高耸入天的旗帜猎猎飞舞,上面写着一个字:
余。
没有人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姓氏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挂上大军帅旗,因为每个人帮助翟轻尘的目的都并不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
钟沉是为了自己因为翟朝缺发粮草,活活饿死的兄弟们,和无数牺牲在战场,却没得到翟朝丝毫交代的亡魂,女琉人是为了一份报仇雪恨的恩情,哪怕翟轻尘是个岌岌无名的乞丐,能把他们最恨的怒金灭掉,也足以让这些真性情的男儿们为翟轻尘抛洒热血。
“报——摄政王的大军,攻,攻下第一道城门了!”
翟国城门共有十二道,层层森严守卫。
但现在所有人都怀疑,那只是看上去。
皇后站在龙椅的左侧,脸色瞬间苍白,摇摇欲坠,扶住龙椅的把手,畏惧似的摸了摸,才咬牙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即使我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国在身后,决不能退,我认为,应当死战到底。”
“皇后说得没错,十二道宫门,我不信他翟轻尘还能每一道都闯破。”
“全力以赴!”
“死战平叛!”
群情激昂之下,余奉被身后一个小太监用匕首抵着后心,一旦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会当场去世。
没人能看见余奉僵硬的表情。
“我记得,去年还有能人发明出了火炮?”皇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大着胆子向前一步。
余奉:……原来演技最好的竟是你。
“是,对!我们还有火炮。”臣子们情绪更激动了,火炮是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一旦用上,能把堵在城门口的士兵炸焦。
“那……上火炮吧?”
皇后平日里伪装得平淡、犹豫、恐惧、瑟瑟发抖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露出些许破绽,嘴角抿起,极力压制着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喜悦的神色,余奉却注意到了,不止是喜悦,她的手因为兴奋,在微微颤抖着攥紧手帕,向两边撕扯。
沸反盈天的朝堂,忽略了这点轻微的裂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