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柳的尸体就这么被余奉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皇后似乎也料到了这一点,因为剪柳那件外衣下面,穿的是一件寿衣,她完全准备好了死在异国他乡,义无反顾地过来成为计划中的一环。
最后一抔土掩埋上剪柳苍白的脸时,余奉眼前一黑,跌在地上,整个人完全脱力了。
“六殿下,您在做什么呢?”
一位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看着余奉满手满身都是灰尘和土沫,关切地问:“要不要给您烧点水?”
余奉这辈子头一次撒这么顺畅的谎:“没事,有只兔子死了,你来做什么?”
侍女丝毫没怀疑余奉说话的真实性,被余奉一问,哦了一声,立刻说道:“有位翟国来的公子,说要见您,说他叫,叫芝兰还是什么。”
芝兰怎么又来了!
女琉这地方为什么成了块香饽饽,人人都想过来闻闻看。
而且他的身份,按理来说并不方便外出啊……虽然满腹狐疑,但余奉还是想见见,毕竟也已经分别太久,话多少还是有可说的。
进了待客的厅室,芝兰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边有茶也不肯喝,说什么也要等着见到余奉。
“芝兰?真的是你。”
见到芝兰公子本人以后,余奉原本有点郁闷的心态突然就好了起来。起码自己还是有两个朋友的,在这种悲催的生活里,他还能过来看看自己。只是余奉注意到,芝兰瘦了不少,并非是轻微的瘦,而是好像很久都没吃饭,饿出来的那种不健康的瘦弱。
“怎么了,皇帝难道不给你饭吃……?”余奉捏了捏芝兰的细胳膊,一点肉都没有。
“唉,是,是我自己生了场大病,身体还没调养过来。”芝兰连忙解释,悻悻把胳膊从余奉手中抽出来,十分疏远拘谨的样子。
“生病了就更不该到处乱跑,我今年年说不能还能回去呢。”
难道是分开太久了,芝兰心里也觉得有点生疏了?不对啊,那既然生疏了,干嘛还要来找自己?余奉搞不太懂芝兰了,多日不见,细看的时候,他眉宇之间还多了几丝阴郁,看起来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我,我来是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芝兰公子整个人站起来,手攥衣摆攥得紧紧的,情绪激动到他站不稳,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好像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有事你说就是了,看你这身子骨那还叫什么芝兰公子,叫杨柳公子,你看如何?”余奉还在有意地让芝兰放松一下心情因为能感觉到,芝兰好像整个人,永远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紧绷和戒备状态,好像在害怕着什么躲藏在暗处的人。
想到这里,余奉有点神经质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还好,没人,不然这就很恐怖了。
“我从皇后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关于你和碧水村。”
碧水村?
这是一个听起来过于久远的名字,又一直藏在余奉的内心深处无法忘怀。
芝兰公子咽了口唾沫,扶住余奉的肩膀,轻声说道:“你不要太激动,我慢慢说,你也慢慢听好不好。”
余奉急道:“你越是这样慢我越是担心,你快点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碧水村信息如此闭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走了之后村子就消失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养父母从不接触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碧水村是一个为你创造出来的棋局,殿下,你听我说,当你被送到碧水村的时候,你就像是一张白纸,年幼无知,容易被一些事情影响,你的一切都会和你成长的地方,你接触的全部的人挂钩,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想让你活成某种特定的样子,拥有某种特定的性格,只要她的权力够大,她就可以调动所有的力量,让你自以为活着。”
余奉听到这里已经觉得有点头昏脑涨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自己的过去,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自己这个人,也是别人设计好的?
芝兰公子在努力平复自己的语速,然而他做不到了,身体里蔓延开的毒素正在灼烧他,他连手都没有办法控制,剧烈地颤抖,这种慢性毒药如果不能按时服用解药,到时候就会毒发身亡,慢慢的肠穿肚烂而死。
太子给自己喂下这药以后就传来死讯,可他不能从太子的阴影下摆脱,因为居然有人盯上了他的父母,将同样的慢性毒药逼迫二位老人吃下。
如果自己不听话,三个人就要一起死。
芝兰不得不替这个控制了自己一家三口的人做任何事,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现在才知道,没有一个人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如果有,那只是你榨取得还不够干净。
直到几天前,他得知,年迈的父母因为记性差,忘记了亲自去取药,最后两个人在自己家里被毒药折磨而死,天亮也没有人发现尸体。
谁不愤怒,就算是连柔顺听话的芝兰也知道,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愤怒了。
可是这又如何,弱小如他,就算是愤怒,也不足以撼动始作俑者一丝一毫,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在面对着重重选择时,芝兰最终决定,把自己的命送给余奉赎罪。
香囊一事是他栽赃,太子跋扈时是他默许,如今数罪并罚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痛楚加重了羞愧,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时候在外面一个人喝酒,烂醉如泥时,总会想起余奉那双清澈的眼睛。
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他路过皇后的寝殿,听见她在和侍女说着什么话,鬼使神差地,芝兰停了下来,听清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芝兰求死的心情几乎是迫切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一个解脱。
为什么呢,自己又做了害死自己父母的罪人,又做了太子和皇后的阶下囚,而自己居然还要被迫活着……他不想在这样了。
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芝兰第三次咽下涌到喉咙的血,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父亲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痛苦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不相信,这太不切实际,没有证据。”余奉因为朋友远道而来的心情,现在全部凝结起冰碴,他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反驳芝兰的话,可是那都无济于事,因为记忆会不由自主地对比。
在碧水村时自己遇到一件事情,别人是怎么教自己处理的,而到了外面的处理方式又是怎么样的,是谁一开始教自己人命可贵不能轻贱,又是谁让自己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成为了一个如此不掺杂质的人?
甚至自己开口学会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包含有设计的成分?
这么说,唯一一个企图打破这种平衡的张福泉,那个村长的村霸儿子,居然是唯一的真实。
余奉愣愣呆坐在那儿,茫然四顾,没有人在,芝兰公子站不住了,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地倒下,沤了一大口黑色的鲜血,刺激得余奉瞳孔骤缩:“芝兰,芝兰,你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应,很快就陷入了永久的沉默。
余奉这才觉得心里不好受起来,他刚才还以为自己面对剪柳的死足够冷静,他甚至庆幸,自己是不是也变成翟轻尘那样的石头心了。
这下好了,完全崩盘。
余奉艰难地扯动嘴角笑了笑,却发现咸凉的东西淌到了自己腮边。
…………
大概剪柳死了没几天,翟朝国丧,宣布皇帝驾崩。
白缟千里,为了哀悼帝君的猝然长逝,皇后临朝,治理有方,深得民心。
消息传来女琉的时候,翟阵韬已经死了七八日。
余奉有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真的很蠢,直到皇帝死了,才看出来这一切的得利者究竟是谁。
皇后么,从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开始部署这盘棋,这么多年了,有条不紊,目的清晰,她才是真正的弈者啊。用各种方法帮助自己和翟轻尘,这股微妙却无处不在的势力,任谁去想,都不可能联系到温柔柔顺的皇后身上,就连太子,也不过是她的一枚弃子。
铭霜和李雁暂时留在了怒金,暂时管理国家,稳定民心,可以说在女琉,余奉认识的就只有翟轻尘了。
余奉走在大漠里,不知不觉走到胡杨树下,那儿还有几个孩子在玩,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儿,正手拉手,用翟国语言唱着什么儿歌。
小六子,做皇帝,不回朝,伯仁死。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儿歌,而且小六子什么的,听起来很有代入感……
余奉脑子里有一根隐秘的线被触动了,他的心狂跳起来,蹲在一个小女孩儿面前,用女琉语和她搭话,他尽可能在笑了,让自己看上去友善一些:“你们知道这首儿歌是什么意思吗?”
女孩儿摇摇头:“不知道,是一个叔叔教我们唱的。”
“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子?”
小女孩想了想,其他和女孩子一起玩的小孩也在思考,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出一个青年人的形象,他身材黑瘦,肩胛骨纹着一头特别吓人的纹身,整个背都是。
余奉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特征,孩子们倒是越说越高兴,对于这个人的外貌说得越发精细。
然而随着这张脸在余奉面前慢慢展开,他的表情开始不可自控地,惊恐起来。
孩子们的描述,这个人分明就和碧水村的李捎客的儿子,小李一模一样……
不回朝,伯仁死,伯仁是谁,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余奉也顾不上什么和翟轻尘的冷战了,冲到翟轻尘的寝殿门口,开始拍门:“翟轻尘,我进去了,有急事!”
翟轻尘没见余奉有这么着急的时候,连忙开了门,问他:“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翟朝,我要知道最近翟朝的所有事情,谁死了,谁入狱了,最好是不明不白一点的。”
翟轻尘想了想,说道:“最近在彻查整顿朝纲,抓了许多年迈的臣子进天牢,说要细细审问。”
年迈的臣子。
余奉无措地失了片刻神,然后慌忙地自言自语:“我,我得回去……翟轻尘,我得回去。”
“回哪里,翟朝?”翟轻尘看余奉的状态很不对,把他揽进怀里,贴近胸口,企图让他平静下来。
余奉抓紧翟轻尘身后的衣料,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我必须要回去。”
没有呆多久,余奉就敷衍似的让翟轻尘不要管自己,而余奉则带上了粮草和人马,往翟国的方向赶去,可是翟轻尘并不能就这样完全放心,于是到了怒金的时候,余奉还是见到了铭霜。
她比之前冷厉多了,仍然不改漂亮,艳丽夺目,在怒金管理了一段时间的国家后,她整个人都稳重下来,再也不随意插混打科,说什么俏皮话,见到余奉,也只笑道:“路上风沙多,接下来的路,带我一起吧。”
六殿下回京,举国轰动。
翟国刚刚赢得了一场压倒性的战争胜利,皇帝殡天,皇后没有做皇帝的打算,这个时候召回六皇子,储君两个字基本已经写在了余奉脸上。
皇后一身素衣,清雅婉丽亲自前来迎接余奉。
然而这张美丽的脸,余奉看了,心里却只有无尽的恐惧。
皇后来拉余奉的手,都被余奉惊恐地躲开,可皇后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破绽,只是仍旧柔柔笑着,再来拉第二次,这次余奉不敢躲,硬着头皮被皇后扯住手,在大臣们看来,这只是皇后作为一个母亲,对多日不见的儿子絮絮叨叨的叮嘱。
然而不是的,皇后笑着附在余奉耳边,轻声说道:翟轻尘不日就会带兵打来,他已经蚕食了钟沉那一支军队,你作为翟轻尘的挡路石,说不定会死,所以,诺儿还是要尽早做上储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