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争正式打响,翟国、女琉和怒金同时进入紧绷的状态,边界戒备森严,一个个都打算把边界线做成一块铁板,好在这场决绝的战争里取得起点式胜利。
李雁的牺牲为翟轻尘和余奉在女琉换取了不可忽视的话语权,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要打赢这场仗。
“怒金人善战,并且边界苦寒,对于将士们来说并不是个合适的战场,我们到了那里怕是要吃亏。”余奉用细棍指点着地图说道。
翟轻尘嗯了一声,接着他的话说:“所以,要想办法让他们远离熟悉的环境,现在是夏日,再过几日就是小暑,那时候更有利于我们作战。”
“如何让他们远离?”
翟轻尘顺势握住余奉的手,捏着那根细棍,挪到翟国和怒金的那条边境线。
“让翟国配合?”余奉想到了仍在大哨卡的铭霜,不禁感叹,原来这才是翟轻尘设计好的,在多久以前就部署下了这样的计划?事到如今,居然一点都没和目的偏离。想完了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翟轻尘的手掌裹住了,在场的人都装作看不见,很尴尬地把脸转过去,对他俩说的话,也只是唯唯诺诺嗯嗯嗯。
余奉的心狂跳,赶快把手从翟轻尘手里抽出来,不料还是被刚进来的李雁看见了。
“你们在干什么?”
李雁脸色即刻就变了,走上前来,把余奉挡在自己身后:“翟轻尘,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死皮赖脸像个流氓?偷摸人家手,变不变态。”
被冠以变态之名的翟轻尘无从反驳,只能搓了搓自己的拇指,那上面残留着一切柔软的触觉,仍能在各种时候给他以慰藉。
他说得不错,偷偷,好像就是此刻他和余奉的关系。
“行了,来了就想想办法。”他们俩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余奉完全觉得那些人都在看着自己,,视线扎得自己难受,觉得得赶快把话题转移回来。
“怎么?”警告似的瞪了翟轻尘一眼,李雁这才转脸来朝向余奉,表情迅速变得可爱又阳光,完全不是刚才那种马上要冲去剁了翟轻尘双手的样子。
“我们刚才在商量,尽量让怒金人离开他们熟悉的地理位置,到热一点的地方打仗,这样我们胜的可能性又多一分。”
李雁认真起来,手中无疑地扣着弯刀上的宝石,眼睛直直盯着那张地形图,片刻后试探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让翟国帮忙,一旦他们在后追击,怒金只能往西北跑,东北方向没有人敢去,尤其是怒金人,认为那是魔鬼的故乡。”
“魔鬼的故乡?”翟轻尘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自顾笑了笑,眼里蓝色一闪。
资历更老的臣子见他们仨终于回归正轨,对翟轻尘解释道:“这是在说涂发氏,那个最古老,最后却整个消失的氏族,据说是所有闯进东北部森林的人,最后都会死无全尸,怒金祖先立下了铁规矩,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森林,这种恐惧,想必已经潜移默化地刻在女琉人骨头上了。”
涂发氏,原来翟轻尘的母族有着这样一个名字。余奉默默地想。
李雁不知道那一辈人发生的恩怨,根本无法把涂发氏,这个死亡与神秘共存的民族与翟国先皇后、翟轻尘的生母联系起来,他还在认真思考着对策。
“既然如此,其实还是好办的,让他们逃就是了,前提是翟国军队可以封死东北方的路,并且不给他们鱼死网破的机会。”
翟轻尘又俯下身来,几乎是贴着余奉的耳侧擦了过去,去够一根细细的指示棍。
但明明他面前就有,他非要去够那个最远的。
余奉玉色的脸臊红,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无奈耳朵和心跳的反应不是作假,他有些发晕,努力闭上眼睛才能减轻一些这样奇怪的症状。翟轻尘被余奉在心里骂了个遍,流氓,不要脸,伪君子,王八蛋。
翟轻尘好像福至心灵,突然打了个喷嚏,看了眼余奉,目光让始作俑者有点发怵。
不会吧,这么灵。余奉有些心虚,在心里把自己脑内的那些词用抹布全部擦掉了。
做完这些,翟轻尘神色如常,用那根细棍指着一个更靠近怒金,但实际上离翟国的距离也不远的小点,那旁边画着山,说明这里是一个山谷。棍头从山谷到怒金、翟国依次画了两条线,可以看出,其实距离是相等的。
“不让他们鱼死网破,只要留些希望给他们就好。翟国军队突然发难,怒金军队半夜集体患了腹痛难以出战,只能出逃,而有一支更大的怒金队伍收到消息,要在这个地方接应同袍……”
不用他说,剩下的懂的都懂,这两支队伍会合以后,都以为对方是上头派给自己的任务,实际上会被潜伏在翟国的军队一网打尽,展开追击,到后来,翟国士兵会因为距离本营太远而放弃追击。
他们以为自己躲过了,其实真正残酷的事情还在后面。
不过很快就有人提出疑问:“此计甚妙,不过有一件事非常重要,不可忽略,谁下令让他们到这里回合呢?我们的骗术,可没这么高明。”
翟轻尘好像这才在女琉展现出全部的自己,肩膀完全舒展,所有的事情,现在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了,英俊深刻的眉眼这才现出玩味和居高临下来。
“因为怒金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怒金了,而是我的。”
翟翘翘会暗中做好一切协助。
部署完这一切,余奉却有点睡不着了,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么鲜血淋漓的东西,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的残酷。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如何去说服自己,接受自己手上的人命已经数不清楚这个事实。
“是我。”
三声敲门,是翟轻尘。
……第一次通过大门进屋。
余奉去开门,见翟轻尘拎着两坛酒,沐浴在月光里,瞧着余奉。
“猜你就睡不着,还不打算跟我说话?”
余奉的心也在这样的夜晚放得有些柔软:“没打算不跟你说话,进来吧。”
翟轻尘将那两坛酒放在案上,掀了泥封,米酒的香气飘了出来。
“之前看你酿过,我就也学了学,这还是我在翟国的时候酿的,今日第一次开封,不知道好不好喝。”
余奉凑在坛边闻了闻,香醇甜糯,看起来还不错,他看了一眼翟轻尘,低头捧着其中一个酒坛坐下,就是不肯跟翟轻尘再说话。
“没有酒碗,凑合喝”,翟轻尘单手拎起小酒坛,又快又浅地喝了一口:“我先干为敬。”
余奉小声说道你这也没干啊……但还是默默喝了一口,普普通通的米酒,并不出彩,也不是什么熟悉的味道,来自翟轻尘。
“没你做的好喝。”翟轻尘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给出了这样一个笃定的评价,余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喝了口酒说:“当然没有我做的好,你这糯米都不知道哪里弄的。”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经夸。
也应该和以前一样不禁醉吧。
可怜余奉好不容易放下了自己的防备心,就被翟轻尘钻了空子,酒量不佳的他晕晕乎乎,分不清现在自己身在何地,落在翟轻尘怀里,瞬间被熟悉的味道裹紧。
好温暖,好舒服。
余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总之,那是他这么些日子,第一个无梦的好觉。
…………
一切都按照计划严格进行,怒金国王根本不拿士兵的命当作命,也不拿这次战争当回事,整日饮酒作乐,而士兵们因为也染上了阿芙蓉的瘾,懈怠训练,体力下降,很快就在铭霜带着一众人的狂轰滥炸式攻击之下败下阵来。
怒金国王为博美人一笑,把自己的印章给翟翘翘玩,殊不知,这枚印章葬送了怒金最核心最精锐的两支队伍。
收到国王的命令,两支队伍在远离怒金,地上生出春草,远山可见些许绿色的地方会和,正欲一同回到怒金,却发现退路已经没有了,翟轻尘和李雁率领女琉士兵截断了回到北方的每一条路,这场酣畅淋漓的仗,最后没有留下怒金士兵的一个活口。
主城得知两支精锐部队全军覆没,立刻就溃散成三沙,在药物的侵蚀下,甚至没有人想要留下来,保卫这个国家,宫室内有人贪婪地卷着每一寸自己可以带走的财富,逃,一定要逃,谁要留在这个鬼地方等死!
翟国军队已经攻破城门,守城的将士死的死跑的跑投降的头像,哪还有自己什么事,家国天下都是嘴上说说,到了这个时候不顾着逃命还想要干什么。
还是两个人例外,王后和翟翘翘。
“你不收拾一下逃跑么?”翟翘翘看王后还能悠闲地喝茶,不禁发问,在这空空荡荡的大殿,如花宫妃全都如飞鸟投林,各自没影,只是王后淡定得可怕,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仍旧是那般从容懒散。
“跑?跑去哪儿,我还等着公主说好了,送我的荣华富贵呢。”王后笑吟吟地,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搁。
“我说到做到,你教我理政,令我立足,我翟翘翘有恩必报。”
王后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翟翘翘,明明年纪不大,透着一股子天真而不自知的倔强,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纠结的事情,也无法改变她的年轻。
真好啊。
“好,你现在去帮我取一袋茶来,要去年的梅花和今年的人参草,烧些水来,替我泡茶。”
王后储放她茶叶的地方也在寝殿,但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窖,走着去怕是要花一些时间,翟翘翘现在已经算是半个自由身,只要翟国军队打进来,什么怒金国王什么王后,全部都可以去见鬼。
翟翘翘没有推拒,立刻就往地窖的方向去了。
王后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大殿里,摸了摸脸颊上的刀疤,裹紧身上的黑色狐裘,走出了门去。她慢吞吞地散步,走过每一个似乎充满着回忆的地方,脚印在雪地里蜿蜒远去,走上怒金城墙,大门被撞破的声音,风扯旗子猎猎作响的声音,惊恐的呼喊和马匹的嘶鸣。
真奇怪,这个时候反而觉得很充实,才想是活过的样子。
王后满足地闭上眼,从城墙之上纵身跃下。
“夫君,我累了,来找你。”
话音消散在重物坠地的声音和翟国主将钟沉的宣布:王后坠楼殉国,就此投降,可饶不死——!
铭霜策马冲进怒金大门,马蹄踏碎木制的城门,直奔皇城而去,她手握一柄月似的弯刀,满身杀气,直闯入国王所在的寝殿——他还在那里收拾自己的阿芙蓉存货,要带着这些宝贝一起逃跑。
怒金国王形容枯槁,眼神没什么光彩,见铭霜来了,好半天之后才知道害怕,把阿芙蓉紧紧抱在怀里,哆嗦着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铭霜笑了,冶艳无情,像一条毒蛇。
“父王,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抬头看看我?”
怒金国王半信半疑地,往铭霜那儿看了一看,可惜,这是一张没什么印象的脸,好像有些熟悉,但并想不起来这个孩子出自哪位美人,当务之急,是得讨好这个索命的恶鬼,于是国王连忙点头:“我记得你,记得你,乖女儿,别杀父王,父王把王位给你,你的手不值当因为弑父就脏了。”
“可是,你不是人,宰了你,不算弑父。”
铭霜美艳的眼睛一弯,刀刃划过脖颈,鲜血井喷。
…………
这场持久的战争终于落幕,翟国还来不及派人解收,小王子下令安抚怒金国臣民,生活照旧,减免赋税。
由翟轻尘策划的战争如此残酷,没有人敢计算,最后有多少人送命,怕算得自己晚上做恶梦。
正在此时,有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女琉。
“——剪柳?你,你怎么会来?”剪柳扯落披风,露出那张余奉所熟悉的脸。
“娘娘命我为您送信。”
余奉连忙给剪柳倒了杯茶:“可何必你亲自来,最近边关在打仗,还是安全更重要些。”
剪柳不肯喝那茶,笑眯眯地,对余奉说道:“传个口信而已,这口信说出来,就已经不安全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剪柳从袖中摸出一个什么东西,用盒子装着,她打开木盒子,余奉吃惊得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下去。
“……虎符?!”
木盒子里,赫然就是半个虎符,有了它,就可以调动全部的皇家近卫兵力,可以说是掌握了翟朝的全部兵权!
“娘娘说,殿下才是明君,只要殿下想,不论多高,娘娘都会把您送到,这就当作见面礼了。”
余奉心跳如雷震,悍然冲撞着他的每一寸肋骨,尽管如此,他强装镇定,对剪柳说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情捅到皇上那儿去?”
剪柳又笑了,她笑起来,有时候看起来和皇后十分相似,在这样的笑容中,剪柳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把弯弯的小刀,等余奉突然惊觉她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剪柳对自己下手之狠毒令余奉惊异。
她就这么忠于皇后吗!
余奉很想赶快叫人来,起码能替自己缓解一下看着别人自尽的恐惧,但想了想,他颤抖着握紧了虎符,咽了口唾沫。
剪柳来到这里的事情,不能被翟轻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