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朝,早朝。
此时,太子已经带着高顺回到了朝廷。
这天高皇帝远的,他想说什么不就说什么吗?不一会儿,表情还算冷静,觉得罪起码在孙吴箜这个重要主谋身上的高顺,就被太子的无情操作震惊到了。
太子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高顺身上,左右户部自己已经有很多人了,不在乎高顺这一个笨比。
皇帝又十分愤恨这种贪污腐败的行为,一气之下革了高顺的职,高顺悲愤不已,高顺觉得自己十分委屈,然后……撞柱自尽了。
血溅金銮殿的当日,皇帝晚上回去时深觉头疼又重了几分。
在灯下,皇后揉着皇帝的太阳穴,而皇帝闭着眼睛,想到今天早晨在朝堂上的质问对答,疑虑始终就像卡在牙缝里的细小鱼刺,若有若无让人觉得难受。
问及人证的时候,太子说那两个刺杀者,自己逃脱了侍卫的拘禁,怎么也找不到了。
太子给出的解释是,可能害怕在金銮殿面圣,自己的刺杀之罪不能得到宽恕。
但是非常奇怪,两个劳工,到底能如何挣脱重重锁链的束缚,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呢?
与此同时,工部大臣呈上一封加急密报:水库塌了。
真是流年不利,眼看着快要过年了,却都给自己搞事情,皇帝瞄见密保上头的字,不由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孙吴箜是吧,立刻提审刑部,拨款抚慰劳工及其家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工,让六皇子也会来。”
皇帝已经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后槽牙咬得要出现裂纹,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类似于自己牙齿碎片的东西,被自己碾磨着。
孙吴箜就战战兢兢被押送回来,投进了刑部大牢严加拷问。
他本来很害怕,但看到主审官的时候瞬间消散了所有恐惧——韦青从,那不是韦青从吗!
他的喜色几乎就要飞上眉梢,但是毕竟还有别的陪审官员在,他不好表现出自己好像真的和主审官有一腿,只好死命低着头,平复心绪。
韦青从也早就收到了孙吴箜的来信,这老贼平时逢人便夸自己的女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么宝贝自己这个掌上明珠。
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供他获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韦青从冷笑一声,展开扇子悠闲地扇了扇,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送上门来的买卖,怎么可能不要?一次工程偷工减料而已,翟国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在这种事上中饱私囊,他又岂止救了一个孙吴箜?
“孙大人,还是招了吧,这可是六皇子那边亲自递过来的奏章。”韦青从不紧不慢地说道,一点儿威逼的意思都没有,更像是走个过场。
“……哎哟韦大人,这可不能乱说,我只是个吏部小官,什么建材什么人力,都不归我管啊。”孙吴箜连忙满脸真诚地辩解。
“也对,这并非是你职责所在。”韦青从点了点头,又说道:“哎呀,那也难保不是你联络了工部和户部的人,中饱私囊,有什么账本交易,快快交出。”
这已经可以算是提醒了,提醒孙吴箜赶快处理掉自己那些账本和脏钱。
孙吴箜脸上每个褶皱仿佛都写着感谢,对韦青从说:“哪有什么账本,根本是无稽之谈,不信可以把我女儿叫来问问,她虽年轻,但管着家里的花销。”
“说的有理。”韦青从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然后笑着说道:“那就请孙家娘子来一趟吧。”
刑部大牢阴冷脏乱,比大理寺条件可差多了,孙婷婷年芳十六,又从小养尊处优,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场景,墙上挂着刑具,刑具上头还有干透的红褐色的血迹。
她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在看见韦青从的瞬间,眼神中有不解的迷茫,好像不染世事的白花,看得韦青从基本上是兽性大发。
“你父亲说,家中开销都归你管,可是真的?”
“是、是真的……”
声音也好听,黄莺出谷,婉转柔媚。
韦青从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但孙婷婷当真以为自己是来给父亲解围的,心中满是焦灼,根本想不到,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成为了父亲拥来交换利益的工具。
“可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家中账本可以任意查看,不会有一点问题,也没有来路异样的金银如府,还请大人明鉴。”
孙婷婷双膝跪地,柔弱的肩膀,仿佛在努力扛起千钧的力量。
“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可就派人搜了。去。”韦青从让两个属官带着人,直奔孙府。
其实他都知道,孙吴箜既然敢这么说,说明府里没有任何的一样可以被查出,再说,他是在南方水库建制的地方贪到了钱,又怎么会随着自己回京,就带在身上运进府里呢?
一番搜索下来,一无所获。
在皇宫的余奉为了避嫌,被皇帝弄去修地方志,对刑部的事情一无所知,等孙吴箜无罪释放的消息传来,余奉也同时得知,孙吴箜的女儿孙婷婷自尽身亡了。
个中缘由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余奉当即就扔下笔,只觉得浑身发寒,直奔金銮殿,要求面圣。
“陛下,这必然是有内情的,怎么可能孙吴箜甫一出狱,他的女儿就自尽身亡呢!儿臣请求彻查,这件事一定还重重牵连。”
“寡人又何尝不知道重重牵连?”皇帝坐在龙椅上,俯视跪在下面的余奉,徐徐说道:“一定是孙吴箜用女儿做筹码,糊弄了刑部某个大员,而孙吴箜的贪污之罪也可以彻查,他敢贪这么大的工程,必然是因为之前长久的有人庇护,那个人想必也庇护了其他官员,对不对?”
“正是!”余奉语气激动,他也听说过孙吴箜的女儿,根本是这个为虎作伥的老混蛋不配拥有的福气,美丽贤淑,又极其孝顺,他怎么敢利用女儿对自己的信任,把女儿当作一种交换筹码……一种玩物?
自尽而死的孙婷婷,该是怀着何等的不甘和痛苦?
皇帝开口了,声音冷冷的:“所以呢,你觉得,寡人该杀了幕后主使?最好还诛个九族?”
余奉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他抬头看着坐在上面的皇帝,又一次切身感觉到了他的冷血和自私。
因为那是太子,那是皇家颜面,所以那些枉死的劳工和屈死的孙婷婷,就该无声无息地这么死去吗?
“父皇,您这样,良心可安?”余奉声音凄楚。
“寡人的良心,是天子的良心,天子的良心就是为了大局!也轮得到你来责问么?”皇帝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金銮殿,一层层地涤荡开来。
这个年迈的皇帝曾经对自己笑过,也亲切地唤自己诺儿,为自己中断了封禅礼,他爱妻子腾儿子,可是他也曾弑父杀母,也曾试图让自己年幼的手足兄弟死在冷宫,他不分黑白,昏聩却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好,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余奉缓缓起身,走出金銮殿,风吹到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清醒。
…………
怒金边界。
今日无雪,晴空万里,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芒比太阳本身还要刺眼,人在室外呆久了,就很容易觉得眼前发昏。
“好!将军加油!”
“安定将军加油!”
两派支持着不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为这冷寂的环境平添几分烟火热闹。
“这是在干什么呢?”翟轻尘听见外头这么吵,于是从帐中走出来,就看见演练场上人山人海的,格外选嚷。
一名小将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钟将军正和安定将军比试呢!”
“安定?哦,安定。”翟轻尘险些没反应过来,铭霜来了以后,根本不用翟轻尘亲自挂帅领兵,她在京中拘了那么久,纯属是因为律法所限,不能杀人,来到了边疆,算是彻底放飞自我。
前来给祝尔满报仇的人无一不是在铭霜的双刀之下铩羽而归,呃,或者干脆有去无回。
战报传回京城,翟轻尘刻意为铭霜伪造了一个名字。皇帝龙颜大悦,封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为安定大将,仅次于钟沉职位。
顾为国和程镇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尤其是见过铭霜在战场上别具一格的杀人方式。
雪尘飞扬 ,两人这回不再是赤手空拳地博武功了,铭霜拿上了她的双刀,钟沉拿上了他的唐刀,显然决定来一场真格的。
两人用刀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过了数十招,始终没有见谁落下风,铭霜不由得有些烦躁,她最不喜欢持久战,虽然必要的拉锯在有些情况下是难免的,但这是比试,重要的就是让人眼前一亮,看得热血沸腾。
铭霜这种好人,怎么可能不满足旁观者的心理呢?只见她马步扎稳,沉气丹田,抡臂起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势,钟沉完全没有见过这种招式,迟疑了一下,然后横刀迎战。
没想到,铭霜竟然没有使用惯用的灵巧手法,而是以大辟之姿直接用直刀砍去,这一刀砍得凌厉且决绝,钟沉以力量为优势的刀法居然都招架不住。
最重要的是,这种刀法唤起了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记忆。
钟沉是怒金国平民,小时候逃难来到翟国,少年从军,凭借军功和忠心,一路打拼到现在的地位,有关怒金的种种,他几乎都已经忘了。
而铭霜在这样晴朗的雪间,使出的那一式刀法,瞬间让钟沉骨血中某种隐匿依旧的呼号蠢蠢欲动起来——那是怒金皇室每年进行祭祀表演用的刀法,钟鼓馔玉,烟火阑珊时,穿着考究的怒金皇子皇女持双刀在城头起舞,那么庄严而如梦的情景,他不可能记错。
铭霜年纪轻轻,又一直在翟轻尘身边做近侍,怎么可能学会怒金皇室的刀法!
钟沉没能专心,故此败在铭霜双刀之下,旁观的人有的遗憾叹气,有的如愿欢呼,谁都没有注意到,钟沉看着铭霜的神情是那么凝重。
“打完了就回来吧。”翟轻尘看出来钟沉最后有意给铭霜防水,都懒得打断铭霜那得意样子。
“唉,我这不还得接受一下将士们的欢迎和恭喜吗。”铭霜好像那种唯恐锦衣夜行的花孔雀,扭转自己的双刀,看什么宝贝似的,还仔仔细细用衣袖擦了擦刀身。
“我得走了,皇帝坐不住了,已经逐渐减少每个月的粮草供给,如果再留,恐怕于这里的将士也不利,我放心你,所以你留在这里,我不会干涉你的所有决定,最终计划的成果,也是属于你的。”
翟轻尘难得说这么多话,在面对他这个性格怪异的小师妹时,总是觉得头疼,有时候甚至想把她打包扔在哪个荒郊野外自生自灭算了,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这才是自己的同胞亲妹。
铭霜沉默一会儿,脸上在外头冻出来的红还没消,扭头看了一眼钟沉,佯装无事地耸耸肩,仍旧嬉皮笑脸地,对翟轻尘说道:“你说的啊,到时候我从这帮人身上榨多少钱,你可都别跟我抢。”
翟轻尘立刻:“不行,军权你可以拿着,但钱给我。”
“?”铭霜拳头隐约变硬,果然自己和翟轻尘是温情不了多久的。
翟轻尘第二天就请命回京了。
也是在这天,他们攻下了其中一个属国的城池,国主跑得很快,留下一城无辜百姓,一宫如花美眷。
这些人理所当然成了战俘,男的充军女的进军妓帐篷。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非常顺从,尤其是面前这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怒金人长得都显年轻,应该已经二十五六了,长相非常漂亮,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气,被兵卒门拳打脚踢,已经满脸是血,但是眼神始终是满溢痛恨,甚至好像从眼眶流淌出来。
“怎么回事?”铭霜匆忙赶到,发现钟沉也在那儿。
“战俘不肯听话,她是那个国主的妃子,本来应该充军妓,但她性子实在烈,咬伤了好几个将士。”
女人冷声:“我是他抢来的,你们对他要杀要剐,和我没关系。我是我自己的!你们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命!”
铭霜听了,蹲在那个女人身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斜起漂亮的眼睛,冷笑一下。
然后一口痰吐在铭霜脸上。
“你也配知道?”
铭霜并不恼,冷静地擦去脸上的脏东西,但钟沉不知怎的,似乎比她更愤怒一些,抬脚就重重给了那女人心窝一脚,力道之大,让被迫跪坐的女人都往后翻了好几尺,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放了吧。”铭霜看了眼垂死的女人:“找个医官,给她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