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鞋的准头喜人,高顺几乎就要摔个大马趴,位高权重的他已经气糊涂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鉴于余奉在这里,他不得不按捺下所有的怒气,揉着后脑勺缓缓回头。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唔!”
话还没说完,另一只鞋就冲着高顺的脸拍了上去。
如果不是看见迎面而来的是劳工,余奉几乎都要怀疑这些是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可以了可以了,我现在只要证据,高顺是否答应你们十日十两银子,后又压价返回?”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就是他!”
“你们不满高顺此举,认为是皇子的授意,所以找到了我,想要刺杀我,对吗?”余奉点点头,跟这群人平静地捋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些劳工也都沉默着不敢说话,谁知道这皇子是不是笑面虎类型的人?打算先做出怀柔的样子,等自己都说了,就反打一耙。他们这些达官贵族,捏自己还不是像捏蚂蚁似的?
“你说得没错,事情我都干了,他们都不认识我,你要杀要剐,就冲着我和我兄弟来。”站在余奉面前的刺杀者头仰得高,旁边那个人相对沉默,但同样没有退缩的意思。
不能贸然叫孙吴箜出来,上次自己听到他们两个的谈话,并不足以成为一网打尽的证据,更不要提此刻在别宫另一边睡意正酣的太子。
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余奉慢慢谋划。
“去将太子殿下叫来。”余奉喝了口浓茶提神,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将吏部的孙吴箜孙大人也叫来。”
太子刚醒,因为住得远,又特意通知过,有什么关于余奉的事别来打扰自己,所以虽然听见好像有什么异样声音,却也没放在心上。自己的私兵和亲卫都在门口,至于余奉,死了又怎么样呢?
“出什么事儿了?”太子找了个舒服的椅子,早有带来的小厮给他铺上了鹅毛软垫,他困得分不清面前那是火光还是自己困出来的金星。
“六殿下遭到刺杀。”侍卫长言简意赅,然而效果十分令人震究竟,太子一下就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孙吴箜那丑得特别的脸堆着笑出现在太子眼前。
一看到孙吴箜,太子就觉得头大,这个人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肯定又是捅了什么篓子,再一看这场面,黑压压的劳工在火光里隐着,孙吴箜满脸冷汗,高顺脸上一个硕大黢黑的鞋印子,余奉更是笑着朝自己看过来。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侍卫长赘述,太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皇兄可算来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在呢”,余奉从善如流对太子露出一副白莲表情。
吓着你?把你丢怒金去恐怕也吓不着你。
太子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总归不能说出来,这么多人呢,只好蹙眉起身,连忙道余奉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左看右看:“真是为兄失职,竟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皇弟受伤没有?”
余奉“感动”道:“没受伤没受伤,幸亏侍卫长及时发现了,不过有劳工供出来,貌似是两位六部中的大员克扣工钱,他们才出此下策的。”
太子心里咯噔一声。
六部的两位大员,这不都已经整整齐齐摆在这儿了吗?难道孙吴箜这次真的不仅没听劝,还在闹出事情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甚至还摸到了自己这里来?
休想让自己再给他擦一次屁股,不就是吏部么,他不稀罕,自还有大把大把的人等着被提携。后槽牙微微发酸,太子咬着药沉默了那么一秒,很快地说道:“即使如此,还是赶快处理了好,毕竟我们指望百姓修水库,总不能克扣用度。我提议让高顺先把所有拖欠的公款还清,孙吴箜暂且停职听候发落,还是应该让父皇来决断。”
余奉好像在很认真地听太子的意见,皱着眉头,时而舒展,等太子说完,对方一看余奉这个认真样子,真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这个说法无疑还算是袒护高顺和孙吴箜的,万事就怕拖,等修完了水库,回上京复命,还不知道这件事如何。
结果余奉等他说完,居然满脸天真且惊讶地说道:“啊?和孙大人有什么关系呀,我叫他来,不过是责问吏部推举人才的标准有所下降,那第二个大员还没审出来呢。”
被耍了!
太子心头一紧,握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掌瞬间就收紧了,好在能罩在袖子下头,不至于被看出来有不对。可是不论他再怎么隐藏,劳工难道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那两个刺杀余奉的大兄弟如看起来生活拮据的怒目穷金刚,瞪得太子背后一阵阵发毛。
“……看什么看,我不过也是因为孙吴箜择职失责!”
解释非常苍白,大兄弟气得呼哧带喘,让余奉怀疑他是不是要背过气去了。
但是对于孙吴箜而言,这简直是天官赐福,表情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躺下。
白莲面对这种事情是不好多加讨论的,于是他整场保持沉默,听太子、孙吴箜、高顺以及劳工的骂战,直到最后,他们开始互相甩锅,亮出账本来自证清白,而余奉就负责在太子跳脚气急的时候柔弱地拦一句:“百姓此举,不也是有苦衷的吗?皇兄定能体谅黎民疾苦,你看他们的鞋都破洞了/”
于是上一秒还准备杀了那两个刁民下酒的太子不得不为了维持形象,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送出去七千双新鞋和七千件棉袄。
造孽啊。
意识到余奉根本是在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太子只觉得口干舌燥,失去梦想。
“我看天也快亮了,大家一定也都累了,不如吃个早饭,去高大人那儿拿了补来的钱就回去睡一觉,下午再干也不迟。”余奉伸了个懒腰,虽然有点儿困,但这不妨碍他看了这么久热闹,不由得满脸都显着满足和快乐。
合着好处都让余奉占了。
那些钱高顺早就怕夜长梦多,找人给捎回京城去,换成了银票,这要怎么给他们发!
只能自掏腰包。
高顺满脸苦哈哈,失去了梦想的同时,还失去了很多钱,身边没有那么多现金,就只能点头哈腰朝同僚借钱,他估计也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在他的寝室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吃完早饭准备过来拿钱的劳工,高顺满脸恍惚。
余奉满足地睡了个回笼觉。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水库的地基逐渐建筑起来,高顺被暂时革职,太子提出自己想送高顺回朝,顺带能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孙吴箜当然还是留在了水库建造地。
余奉当然答应了,太子妄想通过这种方式逃避余奉对于孙吴箜的明察暗访,可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才是最有利于余奉的。
“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太子的,就因为皇弟就一个儿子吗?实在不行让翟翘翘上啊。”余奉看着太子远去的车马,不禁自言自语地感叹,感叹完以后,想起自己还是有一些正事,和身边近侍说道:“去让小福盯着孙吴箜。”
“我回来了!”
门被踹开了,余奉猛地回头,先问到一股根本无法拒绝的霸道臭味:“薄大夫,你几天没洗澡了!”
薄玉良怀里抱着满满的成果,听见余奉的话,脸上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可怜巴巴的。
“……这几天都去干什么了,你再不回来,我就着人去找你了。”余奉无奈地叹口气,吩咐小厮去给薄玉良烧点水洗澡,皂角多要点那种。
“等等,有吃的吗?”薄玉良肚子咕噜了一声。
“……把剩的早饭再给他热热。”
薄玉良这才坐下来,和余奉说起自己这一个月在林子里的遭遇。
“那蛇可是太大了!有我大腿那么粗,但幸好我当时寻到一种气味会让蛇觉得难闻的草,就拍碎了涂在全身,结果就安然地脱身了,所以这个你拿着。”薄玉良塞进余奉怀里一蓬草。
“还有这个,这种树的汁液对付蚊虫叮咬特别有效,涂在患处,一晚上就好了,你也拿着。”薄玉良塞进余奉怀里一瓶血红色树汁。
“看着有点儿瘆人哪……”
“啧,怎么说话呢,不要瞧不起长得不好看的药。”薄玉良在这一方面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每个人都要尊重药材,哪怕它很丑,哪怕药材的味道喝了会让人当场去世。
“这种树多吗?”余奉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问薄玉良道。
“还挺多的,这山上就长这种树,并且树的汁液很耐用丰沛。”
原来如此,余奉点了点头。这倒是可以利用起来,劳工们初来南方,也许正苦于蚊虫叮咬,兴许还因此染病。
“赵峰,你带着一小队,跟薄大夫上山去,采十斤这种树汁回来,分成小瓶,发给劳工。”
赵峰是余奉的贴身亲卫之一,个子高,但看着就不太聪明:“干什么用的?”
余奉对于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傻大个一向宽容,就像当年的翟轻尘做旺财的时候:“是治疗蚊虫叮咬的。”
“原来如此!我这就采个二十斤!”赵峰兴致高昂。
“……不行,树木生长需要周期,不能一下子采尽,可持续发展你明白吗?斧斤以时入山林。”
赵峰人又傻了,挠着脑袋憨憨道:“反正不能一下子搞二十斤对吧?”
“嗯对,去吧,千万要听薄大夫的话,林子里就是他老家,有问题也得先问过薄大夫再行动。”
余奉的叮嘱一向对赵峰很有用。
因为自家小主子长得非常可爱,看起来就让人想听话。
果不其然,当树木汁液分发下去以后,劳工甚至找到余奉的门口来道谢,反响非常好,也为余奉积累了一些威信,更是让劳工干活儿的时候都很高兴,效率翻了好几倍。
水库的建造比想象中快了很多,即将收尾的时候,余奉来到水库前,看着从无到有的建筑,沉默地占了很久。
他和翟轻尘分离这么久了,两人书信交往不断,枕头边那个檀木盒子都要塞不下厚厚的信纸。
余奉站在人群之前,他蹿了不少个子,少年人的肩膀也见了宽,只是依旧长得很可爱,白白净净,眼睛像小狗似的湿漉温和:“大家都辛苦了,马上就要到年节,从现在开始,每日结工钱,一两再带二十文,如果还少你们的,记得再来刺杀一次,效果比较好。”
劳工们起哄似的笑起来,几铲子下去,突然有人大喊道:“不对劲!”
余奉脸上的笑意还没来的及荡出涟漪,就听见一声震天巨响,如同劣质的高楼起又轰塌,余奉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灰尘飞扬之间,就有无数劳工被压在了颓圮的砖瓦泥土之下,哀嚎不断,惊恐四窜。
瓦蓝的天空也蔓上一层灰黑色的厚尘。
“怎么会……”
水库怎么会突然坍塌!
“救人……快救人!”余奉嘴唇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褪,冲身后的侍从、亲卫大喊。
然而那毕竟是水库,花了好几个月才修起来的,劳工人又多,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好好的建筑顷刻间成为一摊废墟,余奉不肯听侍卫长的话,不依不饶跑进废墟中间。
他不相信,明明建材都经过检查,每一批都是合格的,劳工干活儿也下力气,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忍且吊诡的。
坍塌最严重的地方就是离余奉别宫最远的一片区域,其他地方也有零零碎碎的缺块,完整的地方是真的完整,屹立不倒,可缺失的那些材料,余奉用手随意地握下去,居然就在这样的手劲下开裂了!必定是有人偷梁换柱,将建材给换成了这种豆腐块砖头。
“……福子,我要见孙吴箜。”
余奉想不出来还有别人会干这档子事了。
孙吴箜在自己屋里听见水库倒塌,并且数千劳工被埋,生死未卜的消息,立刻就慌了,在屋里焦急地踱步,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手指,用牙撕去嘴唇上的死皮。
“不可能,我吩咐只在建材的价格上虚高,商家不可能以次充好,一般都会选择默默吃亏……可万一呢,万一呢!”
孙吴箜自己这么想着,即将要把自己逼疯,他嘴里喃喃地念着:“对,没有人是光风霁月的……我还有、我还有一个女儿可以用!”孙吴箜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来人,给我铺开纸笔,我要给韦大人写信!”
慌乱之下,他字迹潦草,用尽浮夸和谄媚之语写了自己有一个多么妩媚温顺的好女儿,言辞间不乏推销的意思。
那信开头写着:刑部韦青从大人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