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轻尘醒来时,才过了一天,身边围着各种人,严严实实的,逆着光看不清脸。
余奉呢?
他疲惫至极,在那些人里艰难地分辨哪一个是余奉,可是没有找到。翟轻尘被一个小太监扶着下床,他茫然地见着身边各种人,嘴巴一张一合,但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周遭如此寂静,但隐约能听见雪花簌簌落下,互相碰撞的安静。
翟轻尘甩开那个小太监的手,声音沙哑:“六殿下在哪里?”
耳朵应该是被震坏了,但他现在无暇顾及。
余奉把他撞开,挡在他身前,之后整个人被火光吞没的场景反复在他昏迷的时候回放,像一场永远逃不出去的噩梦。
薄玉良随身带着一叠纸一支笔,用口水润了润笔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翟轻尘:
六殿下受火炮影响,受创严重,又中了毒,昏迷不醒,怕伤口感染,所以现在最好只让医官照料。皇后虽然尸体烧焦了,但身体里也有一样的毒,死因是毒发身亡。。
翟轻尘想起自己刚进去的时候,案上摆着两个小茶杯,慢慢握紧了拳,把那张纸攥得面目全非,薄玉良并不心疼,这时好像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他转身,只见铭霜站在他的身后,伸出手来。
意会了一下,薄玉良把纸币交给铭霜。
“抬上来。”铭霜边开口,边在纸上写字:
翟国士兵的尸体被我带了几具回来,觉得有必要让你看看。
看着那张纸条,翟轻尘抬首,门口抬进来几具穿着翟国甲胄的尸体,都是很年轻的青年,趴在担架上。
肩膀。
翟轻尘记得皇后对自己说的话,看一看他们的背后。
他向前去,把他们的甲胄拆下,衣服扒掉,露出已经有些发青的皮肤,长了尸斑,密布着伤疤——还有不可忽视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后背的狼首刺青。
狼是涂发氏的图腾,几乎每个男子,成年之后,都会在身后纹上各种各样的狼首,表示自己对天神的尊重。这些都是小时候,母亲讲给自己的事情。
没想到看到真正的狼首刺青,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昨天,他也上了战场,他也提上了刀剑,贯穿敌军的身体,匆匆向前,只顾着攻进皇城,留下身后血脉相连,精神相近的母族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看着天空。
“……尸体还在战场上吗,可曾敛骨?”
铭霜摇摇头,翟轻尘认出了她的唇语:在等你。
小太监不放心,还是给翟轻尘披上了一件外套,翟轻尘没管身上的衣服,走出了寝宫门,一股冷意扑进翟轻尘的衣领,今日是阴天,云沉甸甸的,兜不住某种伤心气,马上就要溢出来,变成瓢泼的雨。
这里离那时的战场并不远,第十二道城门,翟国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翟轻尘带来的军队中,有人死伤之后全部都被妥善地处理了,只剩下翟国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死去的人如果和自己没有情感联系,那么不久就会被遗忘了,可是如果死人和活着的人身上有斩不断的联系,那么在看到那些尸体的一瞬间,立刻就会觉得心里某个部分被无声揪紧了,被钝刀一遍遍割伤。
翟轻尘跪下来,雪白的亵衣被沙场黄土染脏,银色长发垂下,像是一段说不清的情绪,缓慢、具象地从他的鬓边流淌下来。
他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挖土,泥沙填进指甲缝里,黄土不算松软,挖起来很费劲,要很久才能刨出一个浅浅的坑,够一个人躺进去时,翟轻尘就把一个死人拖过来,用那些土掩埋早已没有任何鲜活气息的脸。
无边的沉默,有人想去拦住翟轻尘,让他把这些事交给下人,被铭霜阻止了。
“先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死去的人实在是太多,十二道城门,每一道都殉尽了处心积虑为家人和亲族报仇的涂发氏人,两个时辰过去了,翟轻尘指甲缝开裂渗血,然而依旧有那么多的尸体冰冰冷冷,无处可归。
宫里躺着生死未卜的余奉。
要怎么才能埋尽呢?
翟轻尘伤未愈,力疲地坐下,仰头看着阴沉的天气。
忽然,有什么轻盈柔软的东西飘下来,落在了翟轻尘的眼尾,悄悄融化。
不多时,更多这样的东西飘落、回旋,轻而白,纷纷扬扬,带着沙沙声,铺满残血未干的大地,也染白翟轻尘的发。
终究还是被埋尽了,这些年的钻营,隐忍,思念,牺牲,不论是不是一场空,或是一场别人操纵表演的笑话,全都被这场妖异的夏日厚雪掩埋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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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个结尾,之后开始甜回来,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