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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新帝翟轻尘登基,改国号为涂,大赦天下,广纳贤才,与怒金、女琉缔结新盟约,重新划分疆界,各占一份土地肥沃,长河流淌的国土。
先皇后母族谋反一事被彻查推翻,于东北方涂发氏原址修建陵墓,以祭亡魂。
战争损耗巨大,翟轻尘刚上任,还舍不得在夏天用冰,嫌它劳民伤财。
窗前,翟轻尘在读奏章,这是易而散的折子,提出阿芙蓉后患无穷,建议立刻拔除所有,集中焚毁。
“陛下,六殿下、哦不……煜王,煜王他醒了!”
话音刚落,翟轻尘扔下折子就往余奉的寝宫跑,可谓是步步生风,太监小跑都跟不上这个皇帝,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
“余奉!”
翟轻尘跨进门,满脸喜色,眼睛都弯起来了,然后在看见几个大夫欲言又止的表情时,笑容渐渐消失。
谁都不会想要看见自己的大夫一副这种表情的。
“……有话就说。”
几人推推搡搡,把一个最惨的人推出去回答问题。
“陛陛陛陛下……”
翟轻尘怒了,他越这样支支吾吾,翟轻尘就越烦躁,索性掠过他往余奉的床前走去:“别哔哔了。”
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见到余奉,那张脸让他觉得熟悉,又有点陌生,是不是又瘦了呢?生了这么一场大事,不瘦也难怪,可小脸都瘦凹了,有些脱相和虚弱。
翟轻尘掀起床幔,看着躺在那儿的余奉,心里很是酸涩,他坐在床边,不敢抱余奉,只敢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感觉怎么样?”
对方似乎还晕乎着,问道:“你是谁?”
翟轻尘僵住,握着余奉手的那只手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一种可怕的想法不可控制地爬上心头。
那医官终于又战战兢兢地过来了,努力不结巴,说道:“应当是,毒素和火炮震荡所致,煜王他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啊啊啊听说这个摄政王很凶的,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十二道城门所有守城的人最后全死了,被他整整齐齐埋在东北边的荒地!万一他看煜王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把他杀了怎么办?
余奉视角:这哪儿,我谁,这个地方好像住不起,要钱吗?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硬。
“我是……旺财。”
你看你看摄政王他果然,果……旺财?医官捏着衣襟呆呆地站住了,小小眼睛,大大疑惑,甚至很想立刻把自己戳聋,以防摄政王把自己灭口,可是最根本,他还是特别想笑。
不会的,我们御医院的御医都经过了专业的训练,轻易不会笑。
除非特别好笑。
他不争气地噗呲出声,翟轻尘冷冷扫过来一个眼刀,立刻刺激得这医官浑身发寒,满脸惊恐马不停蹄地跑出寝宫。
他果然还是非常可怕!
眼前这个男人气度非凡,而且明显穿着黑色龙袍,鬓边还有皇室象征的银发,可是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关键是,这个名字还非常熟悉,余奉甚至觉得叫起来有点顺口。
他于是忍不住抿着嘴开始偷笑,可又害怕他像搞那个大夫似的搞自己,于是一直苦苦忍耐,本来他咳了好几天毒血,肺都快漏了,如此忍笑非常伤身,不多会儿就开始轻轻咳嗽:“咳……噗,不是,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噗。”
然而想象之中的严厉却并没有到来,那男人见自己笑了,很怀念似的紧紧盯着自己,不肯放过任何一刻的表情变化,余奉倒是因为这种目光,慢慢地收敛了笑意,颇为窘迫地脸红起来,把脸偏向一边,迅速转移话题:“我们以前认识吗?……我忘了什么?呃旺,旺财?”
翟轻尘眼里,余奉苍白的脸色染上些活气,显得不那么脆弱了,被他笑得心头一软:“我们认识,关系很好。”
“有多好?”
翟轻尘沉默片刻,心道:我们睡过。
但是这话说出来,翟轻尘很怕刺激到余奉,毕竟刚醒过来,精神还是非常虚弱,于是改了个口,但也巧妙地说出事实:“我们是死生契阔的好兄弟,命运难解难分。”
好一个兄弟,翟轻尘说出来的时候好险没咬到自己舌头。
余奉也若有所思,表情非常谨慎,似乎是在思考着这话的含金量。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翟轻尘拐了个弯,转换话题。
“他们叫我煜王,说我是……什么六殿下?”
翟轻尘接道:“他们说得没错,你是先帝之六子。”
余奉似乎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我爹,不是,我父皇死了?你又是第几个皇子?”
“……你父皇是我的哥哥。”翟轻尘艰难地回答这个刁钻问题。
“那喊兄弟,是不是也不太好,差辈了吧?”余奉回答也同样十分刁钻,但他又真的一脸无辜地在思考,搞得翟轻尘硬起来的拳头也只能硬着。
关键是越说辈分的事情,翟轻尘就越觉得什么禁忌的枷锁正在蠢蠢欲动。
“吃饭了吗?”
他只能再一次转移话题。
“嗯,喝了点儿粥,很好喝。”
“拿明天再让小厨房给你做。”
“嗯,谢谢皇叔。”
“……”
这天聊不下去了。
回到寝殿时已经接近子时,不过翟轻尘不怕夜间行走,一个人在书案前坐下,继续给易而散的折子批红,这想法是没错的,阿芙蓉的可怕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件事,后患无穷。
包括易而散提出的阿芙蓉一事在内,今日早朝还有大臣提出预防秋冬旱灾的意见,科举也需要重新恢复,规定合适的考试内容。
好听点说是百废待兴,难听点说是在给前任皇帝的烂摊子擦屁股
为了处理这些事情,翟轻尘每天只能睡两个多时辰,醒来就是无穷无尽繁杂的事务,弄得他都有些头痛。
可是日子并不是全无盼头的,还有余奉。
每天翟轻尘都会额外抽出一个时辰去看望余奉,问问他喜欢吃些什么,有没有想起什么。
余奉自从离开碧水村,到了皇宫做这个六皇子,就小灾不断大灾不绝,感冒发烧都是小问题,关键是心血煎熬,情绪大起大落,很多次都是暂时被薄玉良的药灌好了,没过多久又出了事,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底子熬坏了。
这次的爆炸,几乎把所有余奉侥幸没有处理的病痛全都引了出来,他开始频繁失眠、发烧,翟轻尘索性把薄玉良留在了余奉身边,把他当个工具人。
这日,翟轻尘下了早朝,依旧来看望余奉,余奉昨晚刚发了一场恐怖的烧,翟轻尘几乎整夜没睡,抱着昏昏沉沉,满嘴胡话的余奉不敢松手,生怕稍微放松,余奉就彻底离开自己。
爆炸当场,失去挚爱的彻骨疼痛跨越儿时记忆,重新穿透翟轻尘的肩胛骨,把他高悬在痛苦的火上炙烤。
余奉还在睡着,但是发了汗,翟轻尘把手覆在余奉汗津津的额头,如释重负地叹一声:“退烧了。”
余奉睡得不是很踏实,翟轻尘的手弄醒了他,他睡眼朦胧,脑子还比较糊涂,呢喃一声:“……啊,翟公子,你来了。”
翟轻尘茫然:“公子……?“
余奉说着,眼泪委委屈屈地掉下来:“果然,你们的承诺都是假的,明明昨天还说要替我赎身,今天就装得形同陌路。”
翟轻尘又茫然:“赎身……?”
但是这次,翟轻尘很快反应过来,这熟悉的猝不及防感,怎么会在这种状况下也不放弃演戏???他脑子急转,马上接茬:“怎么会忘记你?只是我和母亲说了,她同意了我们的事,我喜不自胜,忘乎所以。”
圆上了,好羞耻。
余奉很自然地展颜,流露出一丝惊喜,又犹豫地反问:“你是书香门第,母亲怎么会同意让我进门?”
好家伙背景都编好了。
虽然心里吐槽着,翟轻尘却很莫名地扬起笑意,医官和下人都很少看素来眉头紧锁的陛下笑,纷纷一副看见铁树开花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因为我喜欢你,母亲就喜欢你,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余奉适当地露出感动神情,但因为体力消耗还是很大,所以戏还没演完,又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差点就要滑下去,翟轻尘眼疾手快,托住了余奉的脸,轻轻挪回枕上,又细心地盖上被子。
“因为我喜欢你。”
那是一声没有人能听到的呢喃,缱绻万分。
自此,翟轻尘每次去余奉那儿,都能免费体验随机应变戏精卡,虽然别人看来万般无奈,但是翟轻尘知道,余奉这样,是与自己有话说,他已经很珍惜这些相处的时光了。
人有一个失忆的契机,未必是坏事。
大臣们这些日子都表现得很正常,呈现出一种朝局残破之时,迫不及待为国家出力的欣欣向荣,屁事很少,翟轻尘原来还有些忧心的那件事,也一直都没人提出,他还有些放下心来。
殊不知该来的总会来的,催婚,每一个皇帝都必须面临的困境。
“陛下,皇嗣事关国祚,不可忽视,李尚书家中有一嫡女,性情聪慧,温柔贤淑……”
“不要。”翟轻尘神色冷淡。
“他家还有个嫡子……”
“闭嘴,不考虑。”翟轻尘有些薄怒写在脸上,明晃晃的拒绝。
但是最可怕的,就是这群锲而不舍而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老臣。
“陛下虽正当壮年,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若后宫无人,又拿什么来稳定民心?”
“臣附议!”
“臣附议。”
不得不说,他们逼起人来,还是有些手段的,翟轻尘还不想在刚做皇帝的时候就开罪这群臣子,否则口诛笔伐是次要的,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不肯尽心帮自己做事,百姓就受苦了。
他终于松口:“……好吧。”
于是秀女们满怀希望地进宫,臣家女们更是怀揣着对皇帝英俊相貌的憧憬和宠冠六宫的梦想,乌泱泱一堆进到皇宫里。
没想到的是,翟轻尘久在宫里划分出一片很大的区域,翻修了宫室,所有秀女、妃子,进宫后,掌事问起翟轻尘如何安置给和位分,翟轻尘都统一回答:“哦,看见那块地没?放那儿吧。”
???这是秀女又不是绣片啊皇上,那是人!
掌事崩溃,试探问道:“那,那给什么位分……?”
翟轻尘很含糊地反问:“给什么位分,你心里没数?”
于是掌事开始自我怀疑,念念叨叨地走了。
宫室慢慢挤不下,妃子们从单人独栋,住成四合院,最后住成两人一个院子、四人一个院子,苦得要命,天天含泪给父母写信: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女儿不孝,不能承宠。
这种无声反抗很快就被那群臣子知悉了,规劝皇帝纳妃的声音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翟轻尘笃坚的声音。
“我死后,贤人居之,只要能让百姓安乐……农桑调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