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到来,在人们心中埋下隐秘、炽烈而喜悦的情绪,万树烟花照彻翟国的夜空,窗花火红精巧,和火花一起热忱地烘暖每片飘飞的春雪,爆竹声震耳欲聋,每颗心都被团圆包裹着,暖呼呼又涨盈盈,。
舞狮人在欢呼声最炸处,摇着狮子憨态可掬的脑袋,铜盆里钱币落入三辆,叮当声悦耳,舞狮的高兴了,又以一种不可思议地姿态跃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赢得一阵兴奋的喝彩。红尘滚滚,这是民间的春节。
而在宫中,有着相似,但又十分不同的样子。
春节是重要的日子,象征着一年彻底结束,一切都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要扫撒整个宫廷,让明贵的琼楼拂去整年的落尘,让珍稀的玉栏杆重现仙境的莹润。各宫掌贴和更换符合礼制的装饰,风格从皇宫中心开始,朝着四周呈现出又庄严福利到华丽纤巧的特点。
而宫中最重要的春节活动,就是春节联欢晚……啊不对,新春宫宴了。
新春宫宴热闹非凡,因为几乎所有宫妃的亲属,所有皇帝的亲属,大臣及其家眷,甚至武将及其家眷和功臣,所以宴会进行的时候,桌子得排出宫门外去,越重要的客人坐得皇帝越近。还有安保,节目,装饰,这些都有讲究,需要反复思虑,缜密排布,饶是贤淑如皇后,也要在这样的高强度996下失去梦想。
对老百姓,春节是一种放松,可以放下整年的紧张,在除夕到正月十五有理有据的光吃喝玩乐不干活,对皇宫里面的人来说,春节代表的是一种狼性精神。
所有富家女和官家女都在新春宫宴前三个月,甚至半年、一年就开始准备才艺了,如果一旦献艺时被什么潜力股甚至是皇子瞧上,那无异于一飞冲天。
“母后,这几日你辛苦了,儿子亲自盯着小厨房给您熬的补汤。”
太子为皇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亲手送到皇后的手边。
“……别喂了,你看母后这脸圆的。”皇后无奈地叹气,摸着自己日渐圆润的下巴。太子孝顺是孝顺的,可好像用力过猛,这几日天天送来补汤,还没开始过年,眼看着就开始胖了。
“胡说”,太子眼带嗔怪,肯定地说道:“母后一点也不胖,平是那么消瘦,儿臣看着心疼。”
“好吧好吧。”皇后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责怪太子,见儿子这么孝顺,只好再喝下一碗催人肥胖的补汤。
“明日就是新春宴会了,你记得在那个时候和陛下多亲近。”皇后慢吞吞喝着汤,鲜得她啧了一声。
“是,母后交代的,儿臣都心中有数。”太子恭敬答道。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
…………
新春宫宴,铺张开奢靡的排场。
天子坐在北方,朝向南方,今日他穿着礼服,厚重地叠在身上,把他衬托得如同漠然俯瞰人间的神,面对下头不断递来的酒杯与道贺,皇帝都如一地笑着回敬,赐些小玩意,图个吉利。皇后坐在皇帝的身边,充当一只温柔美丽的花瓶,也穿着礼服,但女式礼服比男式的要复杂沉重得多,头顶那沉甸甸的金冠看着似乎能压断她那纤细美丽的脖子。
翟翘翘坐在皇帝的右边,穿着鹅黄色的上衣,齐胸的芽绿色襦裙,扎了两个绣球团子髻,那缕白发编织成漂亮的辫子,扎进头发里,眼神熠熠,娇憨活泼,格外炸眼,再加上她继承了血脉里漂亮的皮相,下头适龄的男子几乎眼睛全都直了。但惊艳过后,也只能往而兴叹,因为翟翘翘的眼神根本就不分给他们半点儿,只看着下面那个风神俊朗的易而散,两个人眉目传情,看得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酸臭味……
余奉和太子坐在皇帝阶下的左右两边,是离皇帝最近的两个人。
还好,那条毯子铺出来的路非常宽敞,余奉和太子不用交流,隔得远远的,面上各自带着友善面具。
“父皇”,太子端着酒杯站起来,面向皇帝:“今日是除夕,儿臣在这里祝父皇身体健康,事事顺心,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说罢,太子沉吟片刻,咏出一首诗:
又是一年元日时,何须曲水泛金卮。
遍尝众酒少亦醉,坐到三更眠未迟。
三十巧当曈曈日,春风悭放牡丹枝。
白头父子灯前语,忘却江湖久别离。
“以此诗,献父皇。”
皇帝安静地听完,一边点头,一边念着“白头父子灯前语,忘却江湖久别离”这一句,许久都没有说出话。
他知道,这是太子在怪他,实际上,都那么大的孩子了,怎么可能察觉不出自己对于六皇子明显的倚重和偏爱呢?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试图让两个孩子形成制衡,并以此作为将翟轻尘排挤出朝堂的机会呢?
他不能说什么,只能喝尽杯中酒,赐自己的亲儿子一副黑白玉棋盘,心中愧疚重几分。
这点微妙的沉默被太子捕捉到了,他这个人说不上聪明,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追逐、揣测自己的父亲,所以太子可以断定,皇帝心里的天平,又向自己倾斜了一些。
“父皇,女儿也有东西送给你!”翟翘翘连忙打圆场,让这场宴会不那么尴尬。
“嗯?翘翘要送父皇什么?”没有父亲不喜欢女儿的,如果真的有,那他不过就是个智障,皇帝一看见翟翘翘那张俏丽活泼,而酷似自己的脸,就觉得心里什么郁结都散开了,总有阳光照耀。
“上来。”翘翘拍了拍手,只见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两只颜色鲜艳,行动敏捷可爱的舞狮!
这给严肃的宴会彻底打通了关节似的,宾客全都情不自禁笑起来,那两只舞狮每只都有三个人控制,技巧聊得,摆出各种匪夷所思、惟妙惟肖的造型,皇帝被舞狮吸引了注意力,现出喜色来,翟翘翘提着裙摆跳下台阶,手里捧着一颗大白菜,往两只狮子中间一扔——
两只狮子就和真的一样,使出十八般武艺,令人眼花缭乱,争抢那颗白菜,僵持许久,白菜却根本不落地,直到最后,被一只红色的狮子抢走,旁边那只紫色的气得直跺脚。
皇帝大笑拊掌:“好,好啊!翘翘这回,可是哄得你父皇高兴了。”
翟翘翘骄傲地一样下巴,神秘兮兮地说:“还没完呢!开!”
话音落下,两只狮子从嘴里吐出一对红色春联:
迎新春江山锦绣
辞旧岁事泰辉煌
“好一个江山锦绣,事泰辉煌。”皇帝满脸的喜色,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吧,想要什么上次,这两只舞狮也甚是技艺高超,都说来听听。”
两只狮子入戏很深,摇头晃脑地蹦跶起来,萌得要死,翟翘翘凑去狮子嘴边,听了他们六人的愿望,对皇帝说道:“父皇,小狮子说,今年没钱吃肉了,孩子都给饿瘦了。”
皇帝忍俊不禁,大手一挥:“每人赏金五十两,回家吃肉。”
小狮子又是一阵狂喜蹦跶。
“翘翘,你呢?”
翟翘翘思考了一下,然后脸一红,小声说道:“别把我送去和亲就好啦……女儿已经……”
“已经什么?”皇帝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逗自己女儿玩,翟翘翘脸皮薄,羞得说话都不利索:“……父皇欺负我!”
“哈哈哈哈哈,父皇怎么会不知道你,易而散何在?”
被点名了。
易而散的心忽然之间狂跳起来,面上毫无波澜,实际上腿都在打颤,不得不在心里狂念千字文来平复心情。
“良辰吉日,理应有情人终成眷属,翘翘年纪也不小了,易卿才学出众,风姿无双,由钦天监择个良辰吉日,在春天完婚。“
“恭喜公主,贺喜驸马——“
在座宾客们都非常会来事儿,一时间道贺声溢满了整间大殿,在喧嚷的人群中,翟翘翘和易而散都忘记谢恩,愣愣地盯着彼此,所有的声音都和他们无关,穿越汹涌人海,他们只能看见彼此。那些年头的等待,与愈发深沉的爱恋,都在今天,随着漫天烟花,满眼星辰,成为梦幻却又真实的存在。
大概除夕的确是这样一个快乐的日子。
太子道贺的声音尤其真诚,甚至有些不舍,虽然知道易而散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了,他也还是忍不住喃喃地说:“……便宜这小子了。“
“诺儿,你有什么想送父皇的?“
皇帝看着余奉,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
“自然是有。“
“快快呈上。“
然后那点喜色,就凝固了。
因为余奉呈上来的是一个大南瓜和一个大萝北——还是白白胖胖充满希望的那种。
“诺儿这是何意?“皇帝显然有些不太高兴了。
送礼别出心裁可以是大俗也可以是大雅,太子和公主就各占一个极端,但余奉这礼物,显然是大土,宾客从上次赏花宴就知道余奉是一个操作很骚的人,但的确不知道能骚成这样,大过年的,哪怕送皇帝几块大金锭子,铸成弥勒佛,都比送土特产靠谱。
“这是儿臣自己培育的南瓜和萝卜品种,请父皇一尝。“
一个宫人端着切好的萝卜和南瓜,一生一熟,奉到皇帝眼前,虽然很不情愿,但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皇帝还是拿筷子夹了一口熟南瓜,放进嘴里的时候还在说:“……你现在是皇子,以后就不必做这些事情了。“
结果刚说完,那口南瓜被舌头轻轻抿化了,糯甜香浓势不可挡地在嘴里炸开。
皇帝有些震惊:“这真是南瓜?“
余奉泰然自若:“父皇再尝尝那萝卜,可以生吃。“
皇帝迟疑地又咬了一口那大白萝卜,半点涩都没有,清甜爽脆,比宫里的解腻甜点说不上好了多少,吃得皇上大为吃惊,忍不住三两口吃光了那块萝卜,嚼的咔哧咔哧,馋得底下人咕咚咕咚。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儿臣自知没有太子才学,也没有公主惹人喜欢,只有些蠢笨的实干精神,这两种作物都是儿臣培育出来,生长周期短,产量大,质量优的品种,可以推广给百姓,也算是儿臣略尽绵力,为父皇分忧。“
这份礼比前两个都来得实在,余奉又一副白莲做派,甘愿把自己降格成蠢笨的庄稼人,把皇上搞得有点心疼,好像是懂事的女儿不和小妹争抢。
等等,为什么开始下意识泥自己儿子?
皇帝干咳两声,说道:“必须要赏,要重赏!寡人记得,你还在写碧书院兴办过稷黍园?“
余奉点头:“正是,是易兄与我合办的。“
皇帝倒是不介意余奉和臣子称兄道弟,毕竟是刚从书院毕业,保留一些少年人的情谊也未尝不是好事。
“上次稷黍园被毁,又无证据,你们不得已放弃追查,就趁着今日,寡人赐你一块百亩良田,赐名稷黍园,如何?“
这显然是一份远胜于余奉给出的礼物本身的大礼,余奉甚至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皇帝满眼笑意地说道:“怎么,还不谢恩?“
余奉这才又惊又喜,瞪圆了眼睛,连忙叩首:“谢父皇!“
翟翘翘努着嘴,抱住皇帝的胳膊直晃:“不行不行,你给六弟的比给我的好,女儿不依。“
皇帝真正感觉到了儿女双全的大户人家感,不由得整个人都非常飘,宠溺地刮了刮翟翘翘的鼻尖:“好,要什么,父皇赏你。“
“看来,我这一柄好礼,是送不出去了。“
翟轻尘吊儿郎当起身离席,对皇帝行了个随意的礼,他气度非凡,哪怕痞子似的轻佻,似乎也能从这样的动作里见出潇洒。
“轻尘也备了好礼?“
“那可不,来都来了。“翟轻尘语气欠揍,打开手里的盒子,仰面抬颔,目光却根本是看着余奉的,还好余奉现在没回座位,不然让皇帝知道自己弟弟送上贺礼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看着自己亲儿子,那场面就会变得相当诡异。
“……上古匕首。“皇帝站起身来,倒吸一口凉气,突然看着翟轻尘:”它不是在无凰城就失踪了吗?“
翟轻尘看起来不打算真的说那匕首的来历,把盒子交给宫人,好像愿意在除夕之夜,暂时和自己的哥哥消解所有怨恨似的,开口说道:“以此匕首,贺我翟国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
巨大的烟花此时在门外升起,琉璃穹顶折射出耀目的光彩,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