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朝,太子府内。
商业互吹结束之后,大家就各回各家,也该说说一些当着太子的面不应当说的话了。
礼部周彬低声和工部赵越低声说道:“你新到太子门下,别看孙吴箜表面上第一个表忠心,好像还真是个听话的主儿,实则不然,这个人最擅长两面三刀,要少和他接触。”
赵越表情一慌乱,又急急地问:“真是如此么?他昨天还到我府上来喝酒了,送来不少东西。”
“他的东西你还敢收?你不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么?而且这个孙吴箜,更是擅长从别人身上扣利息。”
“哎哟……那我可得赶快回去准备些回礼了,银子是小事,若是那天遇见什么要命的大事,这个礼可回不得回不得。”
孙吴箜见他们两个人低声窃窃私语,一点自觉都没有,凑过去硬是插进话:“周大人赵大人,聊什么呢?下官今日新得了一批美酒,不妨去下官家中喝喝酒,也算是给工程开个好头。”
其实官场上,男人比所有女人都还要长舌妇,心里再讨厌同在官场的人,也要在面上维护一下面子。
“哎呀孙大人真是客气,看来最近官运亨通,这酒不知是怎么得来的?”周彬不愧是在礼部干了很多年的老人,是一个有两副面孔的小伙汁。
孙吴箜忙摆手说道:“唉,都是旧年的学生,啧,非要给我送点儿什么,眼看要年关,不受不是让小孩儿寒心吗。”
寒心?我看分明就是不收你没地方炫耀。
赵越没敢说话,他刚进官场,最好的方法是找一条粗壮的大腿抱着,这条粗壮大腿就决定是你了!同门的周大人!
周彬还不知道赵越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神奇宝贝,啊不是,神奇大腿,仍然扯着嘴角,笑成好哥俩的善意脸:“既然孙大人这么说了,这却之不恭,但是我最近二夫人待产,我得回家陪她去,你也知道,女人这个时候,不能不陪着。”
“哎哟,喜事儿啊!”孙吴箜一拍大腿:“什么时候有的?什么时候能去喝周大人家的满月酒,沾沾喜气啊?”
周彬想了想,说道:“大概,大概三个月后就是产期了,到时一定请孙大人来喝酒。”
孙吴箜对赵越好像没有多大兴趣,一直和周彬在说着话:“想来我家大女儿也是除夕生的。”
他家大女儿?
周彬当然听说过,那是个孙吴箜时常挂在嘴边的姑娘,有幸见过一遍,才貌双绝,待人彬彬有礼,十分孝顺。
真是便宜了这个人呐……
周彬感叹。
这场攀谈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各自回府,准备收拾东西,随太子及六殿下前往水库选址。
水库选在了一个山谷,离京畿很近,又在翟朝相对地势高的位置,没有居民住户,不必为搬迁而安抚拨款,这么偏僻都被翟轻尘找到了,非常不简单。
山谷树木丰茂,多蛇虫,余奉想了想,还是把薄玉良给带上了,翟轻尘说过,薄玉良可以任余奉差遣。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那片山林,早就有官员在哪儿安排好了临视的别院,虽然简陋,但总得配得上太子和六皇子的身份,不能盲目讲究节俭。
前来监工的两位皇子不仅是监工身份,更是天威象征,要让劳工和低层官员都知道,皇帝派了他仅有的两个儿子来到这种穷山恶水,皇帝是将民生时刻放在心上的。
官员们都非常有眼色,把太子和六皇子的住处安排在同一座别宫的两个极端,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免见面。
余奉到了这里,薄玉良首先觉得,这里的瘴气实在是太浓了。他早年隐居山林的时候,就是呆在这样一种地方,所以非常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跟余奉说了一声,就背着自己的小背篓钻进深山老林里。余奉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薄玉良能自己在山里活那么多年,就算真有杀手,说不定也被他两口草木烟熏得七窍流血。
水坝也要制定地基,余奉匆匆放好自己的东西,扒拉了一口饭,就出去看土质。
太子怕落人口实,得知余奉这么积极,无奈的放下自己的蒸熊掌蒸鹿尾儿跟着出去了。
“红土居多,松软而疏松,很不好建水库地基,所以看起来不能全靠土把地基撑着,你们工部有擅长这方面的巧匠,让他想个办法,做种装置出来,能将地基夯稳。”
余奉拈了一把土,放在手里搓了搓,非常湿润,于是想了想,抬头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做笔记的工部小官说道:“也许有地下河,去找找,也防止坍塌。”
小官点头如雏鸡啄米,一溜烟的跑了。
太子看得很不爽,明明都是来监工的,怎么他一来就能收获这么多人的跟随?再这样下去,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太子的地位了?
对了,盐铁权还在自己的手里。
太子好像突然恢复了某种进度条似的,支棱起来了,温文尔雅:“想不到皇弟对农事如此精通,幸亏父皇此次同意了让你也跟来。”
合着我还得谢恩呗?
余奉忍住想翻白眼的强烈欲望,皮笑肉不笑:“嗯嗯皇兄说得对呢。”
他本来就没有必要给太子什么好脸色,上回皇后无故吐血,他二话不说就指认自己,要是没他疯子似的跳脚,自己说不定根本不会跪到晕厥。
当然了,皇帝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精神正常的好东西,即使是爱皇后爱到了极致,也不该随便往别人身上撒气。
“既然皇弟都能做出如此贡献,身为皇兄又怎能落后,我看这儿土壤条件不好,恐怕消耗工具建材,我这就去令工部开炉铸铁,多造些方便好用的工具来,工人们也得吃饭,户部的何在?”
“下官在。”
“开放官盐运输量,往这儿集中运送几船来,米面油都要落实于此。”
“遵命。”
太子发号施令根本就是在做给余奉看,显得他好像掌握着非常多的权力,能用这种方式把余奉比下去。
“嗯嗯皇兄说得对呢。”余奉心里骂一句幼稚,然后皮笑肉不笑,甚至连嗯字都懒得删减改动。
太子碰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儿能调度人员、掌握实权最多的人是自己,但好像自己就是在被余奉无限蔑视。
这种无形的敷衍存在了很久,太子终于自讨没趣的转身离开了。
“是是,不敢少了大人的。”孙吴箜的声音在余奉身后传来。
余奉转身一看,孙吴箜正和那个被太子交代了一堆任务的户部官员攀谈些什么,出于直觉,他看孙吴箜不像好人,所以没有过去,还蹲在原地,像在翻检手里的土质。
余奉听力一直很好,所以哪怕孙吴箜贼眉鼠眼地一直在偷着看余奉,并且鬼鬼祟祟把那位户部官员往远处带,依然还是有许多话清晰地被余奉听见了。
“上报的时候机灵着点,别虚高太多,让陛下察觉。”户部官员低声说道。
余奉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是商量着贪点儿肥油!
但是好歹他现在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知道斩草除根和除恶务尽的道理,贪污腐败绝不是一天两天,现在自己还没有摸清楚他们的流程与系统,不能贸然下手。
这都是牵动国家朝政命脉的大员,不论要杀要剐,都必须证据充足。而且他见过这个孙吴箜和太子在一起说过话,孙吴箜脸上的折子都快笑成一朵菊花了,这两人之间必然有利益联系。
所以还要防止太子的插手。
易而散现在朝中,应该也帮得上忙,能远离太子的阻挠,余奉佯装无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开始给易而散写信。
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白手起家,哪怕现在刚进入朝堂,身边没有得力的帮手和心腹的臣子又如何?
瓦解大坝的,恰巧就是渺小的白蚁。
余奉写完信,让信鸽带往翟朝去,目光久久望着鸽子扑棱翅膀离开的方向。
…………
怒金军营,依旧是银装素裹,甚至飘起了大片的雪花。
曾经有个才女与家人雪日对诗,父亲问起孩子们,漫天飞扬的白雪像什么?
儿子说像盐撒在空中,女儿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然而现实中,真正可以称之为雪的并不像那个才女说得,那么浪漫而温和。
相反,雁门朔北,雪更像盐的冷厉无情,它有着最轻盈的姿态,和最肃杀的暗示——白雪适合被红色染透。
铭霜孤身策马出了阵地,来到边关大门前,有三人摞起来那么高的木头门沉重而古老,拉开的时候甚至吱呀作响,让人总是疑心它的坚固性。
见翟国又出来了个人,被称为“苍蝇”的祝尔满定睛一看:……是个小豆芽菜。
长得倒是挺漂亮,像个小狐狸精似的。
这么想着,他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掺杂了那么一丝微妙的油腻,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哟!这哪儿来的小兔儿爷,看我们打仗无聊了,上这儿陪哥哥们?”
此话一出,怒金那方的将领和士兵都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淫邪的调侃哪怕通过陌生的怒金语,也十分刺耳,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为国和程镇是两个生死兄弟,刚跟着钟沉的时候关系就不错,两个人军事想法上可以互补,并且从不争执,配合默契,算是两张必须要连在一起打的好牌。
他们还没见到过铭霜,摄政王来的消息他们也知道,但的确是没想到,摄政王当天来了就派人上战场,参与度这么高。
“你是何人!刀剑无眼,不要逞能,滚下去。”顾为国语气十分凶狠,说话也简练,几句都表明了前因后果,而程镇的话很少,眼神很冷,冷到用眼神就能杜绝所有人和他搭话的可能性。
“末将不才,是王爷身边一个小小侍卫,王爷担心刚来军中无所作为,让诸位将士们看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家贵胄,真是一群兔儿爷。”
铭霜不卑不亢,同时回答也非常的敷衍,显然就是一副:现在是爷的装那什么主场了,你们闪远点为好的样子。
对面倒是没想到铭霜不羞不恼,对答自如,如此沉得住气,苍蝇咬着后槽牙磨了磨,扬声说道:别和你祝爷硬碰硬,爷受得是伤,你丢的是命。
……
铭霜一阵恶寒,根本听不下去了,只见身边的人也露出同样的吃了屎的表情。铭霜知道了,这种人简直就是战争中的毒瘤,必须由自己亲手铲除,于是拎起双刀,一夹马夫,黑色毒箭似的射了出去——
祝尔满还觉得正和他意,也毫不含糊地迎战,两人电光火石,兵器相接的时候,祝尔满只觉得眼前似乎白光一闪,还没看清这个长相漂亮的男子动作,眼前就天旋地转。
奇怪,怎么,脖子以下都没有感觉了。
他疑惑的表情永远留在了那张脸上,准确说,是那颗头上,最后只来得及听清铭霜满满的嫌弃:“你好恶心,土不土啊。”
全军哗然!
这是谁,居然刚上去就把骚扰己军数日之久的祝尔满脑袋砍掉了,她在干什么……?
顾为国定睛,他还在懵逼当中,这么高强的武艺和胆识,是他此生第一次见,正准备看看铭霜突如其来挑起地上那颗脑袋是准备做什么。
应该是准备埋了吧,看起来也是个体面人,温文尔雅的。
然而顾为国想错了。
只见这个细腰长腿的侍卫把祝尔满的脑袋,用一根腰带系在了马尾巴后面。
他妈的,这和钟将军的行事作风好像!
翟国将士没来得及搓脸陷入自我怀疑,铭霜勾唇笑了笑,用刀尖指着祝尔满旁边刚才笑声最yd的胖子说道:“刚才我听见你了。”
胖子见铭霜这种作风还得了,立刻就策马回转,往士兵里钻,往铠甲后躲,往盾牌后藏,边扯呼边大吼:“撤!”
结果没走出十步,就觉得,自己的马好像一颠,而身后,似乎坐了一个人。
铭霜和善的笑容近乎惊悚地出现在胖子身后,那种略微沙哑而妩媚的声线,离得近的时候才能听出来。胖子瞳孔骤缩,疯狂地震:“你……你……你是女,呃!”
话还没说完,锐利的双刀就把他捅个对穿,利落地割下脑袋,拴在祝尔满脑袋后面。
怒金士兵看铭霜如同看索命艳鬼,连跑都忘了。
铭霜兜兜刀上面的血,懒散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十,九,八……啧”,铭霜不满地啧了一声:“懂不懂规矩,给你们时间跑呢,快点,我还可以重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