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雪封万里,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纯白,凛冽静肃。
在这里,将士们是无法穿着铁质铠甲的,因为铁在冬天温度更低,而且沉重易粘连皮肉,很可能之前还穿着铠甲,打完仗因为出了些汗,沾了些血,就会在脱下铠甲的时候带下一块皮来。
他们转而用了更加啊有用的一种材料——鱼皮。
鱼皮甲自古在北方人迹稀少的地方就有制作传统,但因为身处边关要塞,不可能大批量的去冰面上捕鱼,而且军中也没有能制作鱼皮甲的匠人,因此还是要依靠京都送来的补给。
皇帝对钟沉放心,更是因为他和他的军队在怒金边境,任何粮草、军备都严重依赖自己,不会生出异心。
翟轻尘是第一次见到钟沉这支大哨卡的队伍。
大哨卡只有三个,分布在怒金边界、女硫边界和那片荒地的边界,每片疆界边上都会有几十个小哨卡,大哨卡就混迹其中。
翟轻尘来到这里,被钟沉领着一个个见了大哨卡的士兵,他们大多长得和寻常士兵没有什么区别,但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他们可以准确地从簇拥着翟轻尘的人中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领导者,他们的眼神忠诚而凶戾。
这都足见大哨卡的重要性,可是皇帝为什么放心把这件事交给自己,留给自己渗透进大哨卡的机会呢?这一定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但不论前方是否有难,翟轻尘都不能后退。
余奉现在已经正式进入朝堂了,他会逐渐积累起威信,成为皇帝在决策的时候不得不考虑的因素,自己的所有实权也都必须依靠这次军功为跳板,回归到自己的手上。
钟沉果然和画上长得一模一样,并且经过风霜摧剐,比那上面看起来更加果敢沧桑了。
然而这景象对于铭霜来说并不陌生,她曾无数次奔跑在这片雪地上,一无所有,满身伤痕,最后又无助地回到那个虎狼之地。有时候铭霜从梦魇中醒来,都会有些恍惚地怀疑:这一片白茫茫,是不是永远走不出来?
铭霜跟在翟轻尘的后面,安静地坐着一个绝对可靠的侍从,但也在偷着打量钟沉。
好像注意到了铭霜的目光,钟沉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腰好像细得过分的侍从,问道:“这是谁?”
“哦,他啊,铭霜,见过钟将军。”
因为捂得实在很厚,铭霜低着头埋着脸,也完全看不出来那张绝艳的长相,压着声音说道:“小人铭霜,是王爷的贴身近侍。”
“贴身近侍?”钟沉默念了一下,然后对翟轻尘说:“王爷,大哨卡的组成人员和地点至关重要,我们不能接受除了王爷以外的人进入哨卡的主帐。”
翟轻尘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居然赞同地说道:“钟将军思虑周全,是我朝之幸,不如这样,他来都来了,甚至也见过了将军的脸,不如就将军自己拿主意,要杀要剐,处理了这个定时炸弹?”
钟沉脸色一变:“臣绝无此意!”
翟轻尘拍着他的肩膀:“放松,不需要这么紧张,尽管去试试他,也好给将军交个底。”
“将军先请一招。”铭霜礼貌地伸手,已经准备好不服开干了。
“……此地人多眼杂,即便王爷理解在下,也要挑个相对人迹少的地方。”钟沉有些尴尬,翟轻尘虽然算是个爽快人,但就这么揭开了目的,倒闹得两方都很难堪。
“将军但请。”铭霜说着,就跟在钟沉后头,她的迫不及待表现得有些明显了。
“那钟将军带她去,随便找个人带我去主帐,让我喝两口烧刀子暖暖身。”
翟轻尘实在是个性情中人,适合在军中待着,一点金贵陋习都没有,跟士兵们很合得来。
钟沉让自己一个最信任的副将领翟轻尘去主帐收拾行装,吃些便餐垫垫肚子,然后与铭霜并肩走了有一段路。
这个地方的确人少,几乎都看不见帐篷了,雾凇沆砀,雪积攒着新的和旧的,将人的腿吞吃到膝盖,可以说非常妨碍腿部动作。如果说两人就要在这里比试,还是非常考验功底和技巧的。
“这位兄弟赎罪,我不能直接和王爷比试,但必须要知道这队人的实力究竟如何,是来了建军立业还是真正来帮我们解决北方怒金属国扰边之困扰。你既然能做摄政王贴身近使,一定深得王爷信任,所以……”
话没说完,钟沉突然弯腰鞠了一躬,然后突然发难。
妈的还挺礼貌!
铭霜根本没想到先礼后兵是这么个礼和兵法,险险躲过拳风呼啸,两条腿在雪地里后退时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过深的积雪果然非常吞动作,平日里轻松的动作也要费十倍力气。
不行,得把这儿清理干净。
铭霜知道,自己的武功特点是轻灵迅速,而钟沉很显然是力量型的,他下盘比自己有力,自己难以破开的雪障,对于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铭霜微微屈膝弯腰,以一个非常巧妙的角度,让自己在半蹲的时候使出一记扫堂腿,钟沉目前还不知道铭霜的实力,首先会选择躲开,索性那一记扫堂腿根本就不是冲着攻击钟沉去的,大半层雪都被铭霜拂开去,剩下的雪只到脚踝。
这就不费力了。
铭霜那双眼狡黠一弯,睫毛被自己呼出来的热气熏得凝聚起水珠,又被极寒天气冻成霜雪,竟然看上去有些梦幻而冷冽。
钟沉觉得哪里不对是的,让那双眼睛晃得一愣,然后铭霜居然就开始了毫无保留的进攻。她招式刁钻,并且动作迅疾,几乎能看见残影了,让人眼花缭乱,力道也没有因为招式的变换丰富而减少半分,虽然相比钟沉不算什么,但总归比起自己大哨卡里几乎所有经过训练的士兵,都要夯稳。
没有固定的套路,让饱读兵书,甚至以钻研武功路数为爱好的钟沉摸不着头脑。
这打法完全没见过。
铭霜虽然和翟轻尘是一个师父交出来的,但铭霜对武功这方面领悟力非常不错,大约学了那么几年,就知道从师父的招式里总结优缺点,并且自己找出适合自己的方式。
到了后来,更用的完全是一套自己的招式了。
钟沉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先是被铭霜唬住,似乎是节节败退,但很快就恢复状态,以攻为守,掌拳配合,将铭霜敏捷取巧的路数基本全挡住了。
两人一时难分伯仲,眼看就要因为互相消耗在这里鏖战,铭霜想了想,突然大喊一声:“休战!不打了!”
钟沉一拳差点没收住,很险地堪堪收住停下,他问:“怎么了?哪里有内伤吗?”
铭霜先是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嘿嘿一乐:“你不停,我不好诈你呀。”
铭霜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板住钟沉的手臂,往身后重重一墩一掀——
钟沉哪怕后来意识到被耍了,可是那也是在半空中才想明白,等他足以捋清楚逻辑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铭霜埋进雪里了。
铭霜蹲下,看着仰躺的钟沉,笑得肚子疼还要强忍:“你输了。”
“你诈我。”钟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在他的视角,铭霜的脸完全倒过来,看得钟沉思考停滞,那双眼睛狐狸精似的,勾引人似乎很熟稔,又似乎因为是山精野怪,所以什么也没多想。
“兵不厌诈嘛——而且,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换成我军的战争情况,就会是无限拉锯,僵持越久,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对我们越不利。”
“好吧。”钟沉的语气有些无奈:“算你过关了。”
“谢大将军。”铭霜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是真没见过钟沉这么实诚的人,自己作为他的对手,中途喊停完全可以认为认输,可他居然问自己是不是受了内伤,还一脸关切。
但是据说,钟沉此人在战场上有铁面阎罗的称号。
曾经因为自己的副将被敌军诈降,然后被害死,一骑闯进敌军深处,最后不光全须全尾的回来,而且身后还拖了大概几十个人头……这个画面给他们怒金哨卡的人造成了很大心理阴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目击过这个场面的人都非常害怕看见球形物体。
没想到其实对人还是挺好的。
铭霜开开心心跟着钟沉往主营走。
“铭霜?”钟沉突然发问。
“啊?什么……”铭霜被他叫了一声,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哪两个字?”
铭霜想了想,说:“刻骨铭心的冷,铭霜。”
“像个小姑娘的名字,文雅,但却又不太吉利。”
铭霜笑了笑:“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有幸承载着父母的期望和祝福的。”
翟轻尘坐在帐中喝了些酒,暖和过来。
烧刀子果然只有怒金才正宗,尤其在这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环境里,喝烈酒与降烈马,带给人完全不同的心里满足感。
“王爷。”帐帘被掀开,进来了钟沉。
“打完了?喝点儿?”翟轻尘似乎早就料到了结果,倒了一杯烫酒,递给钟沉。
钟沉严肃地拒绝了:“不行,军中纪律严明,不准饮酒。”
这大概是翟轻尘第一次看见比自己还严肃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好吧,你和铭霜打得如何?”
铭霜也掀开帘子开开心心地进来:“赢了!”
“看你这样子,赢得怕是也不光彩。”翟轻尘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反应过来钟沉还愣愣地看着自己,放下酒杯:“……刚才是最后一口。”
铭霜十分不满:“都说了兵不厌诈!”
“王爷,臣也觉得,铭霜此番计谋高明,而且他的确武艺高强,连臣也只能堪堪打成平手,是绝对有资格留在这里的。”
几人还想继续说,一个斥候急急地冲进来:“报!祝尔满又来了!”
“又是他……”钟沉瞬间进入战场的状态,表情比方才看见翟轻尘喝酒的时候更冷,方不负这铁面阎罗的称号:“速叫顾为国和程镇迎战,每人率领七百五十名精锐和一百五十名普通部队,先射杀来叫阵的头领,赏金五十两。”
“是!”
钟沉下令从容不迫,想了想之后,对翟轻尘尽可能简洁地解释道:“祝尔满是怒金属国的一个主将,那几个属国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能离间,而祝尔满更是在军中恶名为‘苍蝇’,打了就跑,如不还击就得寸进尺,有时认真有时玩笑,十分消耗精力。”
“祝尔满……”翟轻尘点了点头。
这个人翟轻尘也在军报中见过,并非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傻子,手下有很多条镇边将士的命,兵法狡诈,善于诱敌,不好对付。
“铭霜。”翟轻尘抬手叫她过来,说道:“你去。”
“使不得!”钟沉忙拦下铭霜,说道:“铭霜刚和我比试完,体力消耗不少,再加上是第一次来怒金,必然水土不服,许多人第一次来这儿都会出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的症状,还是习惯几天再……”
“去去去,瞧不起谁呢你?”铭霜居然第一个不满,把钟沉的胳膊一推,拿上自己的双刀:“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马上定乾坤。”
说罢,骑着一匹纯黑色战马,连甲都不披,就冲离了人们的视野。
…………
翟朝皇宫,太子府中,正坐着太子,而在堂下站着的,是几个官员。
“此次修筑水库兹事体大,而陛下对此事关注度颇高,再加上还有六皇子,名义上增长见识,实际上是代替陛下对我们进行监督,所以,这次无论如何,千万也不能出差错,一分钱都不可贪污,更是不能压榨百姓,搜刮民脂。”太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臣子很规矩礼貌地作揖弯腰,看起来的确就是个礼贤下士的君子风度:“亏得有几位大人的支持,翟桓不才,方能在朝堂站稳脚跟,这次更是大人们向陛下表示衷心,彰显能力的时候,还请不要责怪翟桓见识短浅,赘语连篇。”
一个长得很像孙悟空的官员,毛脸雷公嘴,美人尖长得非常吸引人的注意力,急忙回了太子礼说道:“孙吴箜(因为作者实在是不会起名字了)如果没有太子提携,至今还是吏部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员,不要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甚至没想过还能成家立业,现在还有个女儿,必然不给给殿下造成麻烦。”
其他人忙点头称是。
太子这才放心,跟他们客套了几句,商业互吹一时间充满了这间不小的会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