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文禾谷2026-02-03 16:148,873

“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梓人传》,唐·柳宗元。

这句话直译的话,木匠就是古时候善于审视木材曲直和观察地势高低的人,现在叫做“都料匠”。不过,都料匠还是属于地位比较高的梓人了,历史长河中多的是无名无姓的工匠与劳役。

当然在这里的,审曲面势四个字,也许柳宗元也是想表达其引申的含义——做好一个统领全局的工匠,所需要应对的曲直与表面指的不仅仅是木工这种实在之物,也包含了空间法式这种相对形而上的观念之物,但同样有可能是在写,工匠需要审时度势,明辨是非曲直,能够看透种种表象。

榫为阳,卯为阴。榫外凸,卯内收。榫若是面子,那卯就成了里子。

鉴真建造的招提寺,留存了下来。至今是我们历史研究中最重要的唐代形制建筑之一。他的名声也为我们后世纪念。无论是人还是营造的结果,都被我们看见了。

而明堂在营造中所发生的故事,史书上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非常简单。这段历史中,我们常见的书写中最重要的人物,一直以来大多聚焦在武则天与薛怀义两人的爱恨纠缠上。关于他们的想象和叙述因此已经有很多不同的版本。这里真正的营造者却从来不被看见。

越洋东渡,洛阳东都,于是形成某种有趣的对照关系。

我们从一个专业的视角去看,不难发现,薛怀义虽然被任命为作监大使臣,但他一介身份可疑的僧人,且不说对于佛法奥义是否真的有研究,对于明堂天堂这种体量的营造工程,显然是外行的。建筑的工程管理自古以来都是一件调度复杂的事情,更不用说这样规模的项目,若是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精通,同时又还要兼顾给武则天撰写经书护送她登基,那明堂天堂的营造背后,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必然有一位或者多位史书中没有被记载的专业人士,在其中出力,并且管理和完成了绝大多数的营造事务,尽管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定在历史中真实存在过,只有能力出众的都料匠,才能胜任如此艰巨的工程监造一事。况且,若是薛怀义真的投入心血亲自负责营造,又如何忍心将如此艰辛才创造出来的建筑付之一炬。

明堂从开工到建成据说耗时仅仅六个月左右,这样一座历史上有记载的最高的建筑,虽然作为国家级重点工程可以集中大量的人力与资金,但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落成,在古代的工程技术条件下,依然是奇迹般的事件。我们能够追溯到宋代的营造法式,知道模数化和标准化的形制可以为更快的建造带来更多便利与可控性,对比起来,唐朝时期虽然有营缮令,可毕竟没有成型的统一法式标准,可以想见,难度更大,但也只有规范的管理和技术支撑才足以实现明堂的营造任务,其中参与的工匠所发挥的智慧必不可少。而北宋末年所著的营造法式,是有参照北宋早年喻皓的木经,只是那本木经彻底失传了。这本木经的前身有可能是如何的呢。

鉴真对于唐招提寺的营造也是个旷日持久的事件,只有明确的初建时间节点,知道鉴真死后其弟子也一直在继续这寺院的建造。鉴真抵达日本之后的目盲,又为此时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考虑到最后鉴真最后一次渡海的时候虽然人数相对较多,但毕竟危险而且本身有瞒上的嫌疑,能招募到愿意随行的有水平的工匠梓人的可能性也不高。工匠是做活求生计的人,在那个时代,会受到宗教感召,冒着回不来的风险前往日本跟着鉴真造佛寺必然是极少数。由于鉴真曾经也有过在海南监修寺院的记录,推测他即使在失明之后仍然在奈良主持大部分营造工作,也许更符合实际情况。只是在目不可视或者视力极差的情况下,监督建筑的修建的具体管理流程如何,没有史料记载,实在令人遐想不已。

无论是鉴真建造招提寺,还是明堂与天堂的营造,都是值得被发掘的故事。他们充满着神奇的相似性,都是僧人主导的由重大政治目标驱动的建筑工程。尽管我们无从回到过去,去看到这段历史真实的面貌。我们能做的,是以当代的目光,结合中国古建筑的专业知识,对遗存的历史片段,进行合理想象,将其扩展为一个可读的故事。而故事的讲述与传播,或许会比专业的学术书籍,更有意思一些。读者若是因为这个故事能感到阅读的乐趣,作为作者我就很是满足了,再进一步,如果还有人因此会从这历史故事中萌发出想要更多的了解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兴趣,那更是令人喜悦和感动。

我们真正留下来的唐代建筑毕竟十分有限,国内尚存的主要是就是佛光寺与南禅寺,它们比明堂最初建造的时间还要晚上将近百年。但是我们的建筑文明和关于营造的文本却从来不曾中断。当然这些也要归功于梁思成、林徽因等建筑学家不懈的努力,才将古建筑的物质遗产与营造的规范资料都保护和传承了下来。

其实都料匠这样的匠人总工,完全对应的现代职业概念,已经在今天不存在了。似乎我们通常说的建筑师,还算符合这一角色。从2000年到2020年,建筑行业经历了建设最辉煌的热潮,如今我们的步调开始放缓。只是回望这几十年,甚至再往前百年千年,我们关于城市和建筑,关于建造意义的思考从未停止,也一直在改变。本人入行比较晚,真正开始走上职业化的道路时,就已经进入了行业的下行周期。不过好在也依然还有些实践的机会,在实际建造的参与过程中,积累一些经验。当然,我们今天所遇到的行业难题与专业困境,在重新解读历史的过程中,是可以找到对照的,甚至有不少争辩曾经反复的被提出,包括我们当下经常强调的标准化建造与精细化工程管理,很难说不是老生常谈,这些也都是营造法式提出时尝试解决的。

我们的建筑行业体量极其巨大,相信也会有很多从业者会看到这本书,有些细节也许你们深有体会,不知阅读中是会心一笑,还是心情凝重。我们建造的技术手段变的更现代更先进了,但是我们所面对的环境,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依然是复杂和多变的,无论是营造还是建造,实践和生产过程中对于物资与人力的调配,我们需要着手和应对的许多情况,从来是相似的。

这个故事叙述,本来想从唐代一路写到了宋朝营造法式的诞生,也是出于我们对辉煌的传统建筑文化中那思想精华的追忆与迷恋。据说营造法式的编写,参考了沈括提及的北宋都料匠喻皓所著《木经》一书,只是木经原卷已经完全遗失。念及古人的工匠身份大抵是家族嫡传,所以喻皓的祖辈大抵也是训练有素的梓人。我们故事中主角的喻姓也正是来自于此。但是在反复修改梳理过程中,意识到宋代的李诫成书一事,相对独立,李诫的经历和时代背景其实也很有意思,有许多值得细细道来之处,但最终没放入整个故事的叙述中去。只要我们的文明在延续,关于建造的故事就不会停息,因为这是我们改造物质环境最重要的实践之一。

但是我们依然可以在这小说尾巴的后记中,稍微发挥一下,畅想李诫在北宋末年,是如何完成的《营造法式》:

李诫嘟囔着最近纸又贵了的抱怨,交完钱,从送纸人手里收过刚买的几沓楮纸,回到自己在东京开封朱雀门旁的家中。他知道近两年,气候愈发冷了,林木的产量也越来越少,纸张的成本自然高涨,好在离造纸坊近,还能省下点运费。

书房里,李诫的桌上铺满了各种图样与文稿,边上还有一套元祐年间将作监没编完的《营造法式》。李诫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它只放在那里提醒自己的。毕竟如果这个版本已经很完美的话,也不会一直被冷落,直到绍圣四年,才又收到圣旨说要求重新编写。

评说,这本法式,别无变造用材制度,其间工料太宽,关防无术。这些都是李诫现在新编的法式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在编的这套,还有不久就要送去御览了。快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付梓了。可他现在腰背都挺不直了,浑身疼痛。写上半个时辰,就得休息一个时辰才能继续。

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奉敕编修营造法式了。熙宁年间,王安石推动变法,恢复了将作监这一主管土木营造的部门。当时为的就是完善规范,减少营私渔利之徒可以钻的空子,节省用度,杜绝奢靡浪费,朝廷才能更好的理财。那会儿李诫就陆续开始重编一事。

李诫最初并不愿意接下此书之任,不仅因为规范的整理编排本就是繁重浩瀚的工作,而一边他还得监修皇家工程;更是经历过过众多营造工程的他,知道法式若成,牵扯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贪赃谋私的空间会被挤压殆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一个人又如何翘的动呢。

可是没办法。他们说,老李,您可主持修建了开封府廨,还有龙德宫的人,又贵为作监丞,如此的积累与资历,工匠之道和官营制度的种种你都最为熟悉,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他太明白了。大多数工匠,精通木作,善于营造,却不谙朝中规矩,甚至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掌管修建事宜的许多文官,又其心可居还罔顾现实,不明百工之艰。只有他能两头兼顾。作为恩荫补官,饱读圣贤书的同时,朝中之道,家中亦有所传,他又常年居战营造一线,对建筑形制和法式的理解深有体会,可不仅仅是纸上谈兵。确实,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好这件事情。

就像他即使知道唐时柳宗元写下名篇,梓人传,文章虽好,可毕竟子厚一介文官跟其他人也一样,怕是从来不曾参与营造。朝中任谁人都能随口道出其中的几个名句,什么“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又或者是“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

这些人虽然借营造工法比喻治国之道,却未必真的看得起工匠。但好在,李诫觉着至少文章里也清楚写出了,匠心之中有大道,而不是只有重复和粗鄙的技艺。

当然,王安石后来遭排挤罢相,变法中断了。此书的编纂,便搁置了数年。其实这在李诫的预料之内,他就顺势停了笔。尽管当时也有像科均输法、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等等新法被施行了下来,李诫都能数的过来,只是到了元祐年间这些大多也被废止。如今王安石已病逝,却等来了迟到的重用——皇上赵煦,以及现在朝中是章惇执政,又将王安石当年被废的政法重新提了出来了。

变法中为国减少土木开支的冗费,还是得藉由此法式,才能推行。彼时不仅先前圣上热衷于营造,更是许多臣子一面迎合一面借机牟利,还能为自己竞相修建华丽的屋室宅第维护住一种默契的风气。若不是有这等忧国的清醒臣士,今日营建的奢靡怕只会更触目,木材都要被用光了,纸张甚至都能更贵。

“旧文只是一定之法,及有营造,位置尽皆不同,临时不可考据,徒为空文,难以行用,先次更不施行,委臣重别编修。”李诫重新看着自己六七年前写的书,读出了曾经写下的文字。边上还有许多出于修改的贴黄。

近些年来,他还亲自考察了民间,又命人四处收集些民间营造工法书录,更是多了些新的心得经验可作为补充。

只是岁数大了,手会抖,线条有时画不直。他想着今日得去画院借点人。剩下需要完成的制度图样已经不多了,要不是最近将作监人手不够自己又年老力衰,他也不至于要去借。

今天他又来到了宣和图画院。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右手边挂满了皇上选出来的精美画卷,斜阳穿过雕花窗扇,把它们照的更加夺目,不过其中的大多数,李诫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径直往屏风后画师们正在进行绘画创作的空间走去,那里正传来细碎的研墨声。

此时,二十余位翰林画师散坐其间,有的在庭院里,有的在屋内,还有的直接坐在廊边。他先是看着一人对着太湖石皴擦点染,画的不错,但这不是他需要的,于是他从其身边走过,去向下一位。但他突然被一张尚未完成的界画吸引了目光,尽管那张画旁无人,但他还是在画前定住了。那图上,画的是汴河之上的漕运,两旁的城市,以及街道间的活动。

“官人这又是要找界画高手?”引路的小黄门见他驻足在这幅未完成的图前,便上前帮忙介绍道,“画汴河市井的张待诏是个新进来后生,倒是擅作楼台……不过他通常来的比较晚。”

“太阳都快下山了,他还没来,笔法如此严谨的人,行事竟这般松散。”李诫听罢,颇为疑惑,真准备无功而返。

话音未落,张择端慢吞吞地逛了进来,他也不认识李诫,只是叫他让一让,然后就拔出狼毫来在虹桥与船帆的线条上精准的游走。其实素绢上的墨迹寥寥,虹桥下纤夫们的劳顿的脊背却没一会儿功夫就刻画的活灵生动。

最令李诫心惊的是那些紧绷的纤绳,细若蚕丝,却笔笔带出千钧力道,仿佛能听见麻绳在木桩上摩擦的吱呀声。李诫不觉又走近了画案,他见张择端袖口不少干掉的墨迹,怕是之前沾染上的也不在意。李诫指着虹桥说,“梁木穿插,凌空飞跨,漂亮。叠梁成拱的结构形式,画的实在到位。”

“好眼力。”张择端搁笔施礼,倒是不忘抬起袖摆,大约事是怕衣裳再扫到纸绢上未干的笔墨。

“将作监李诫。字明仲。”李诫鞠躬回礼道,“不知张待诏,可愿助我绘制《营造法式》图样?”

张择端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他抽出案下炭迹斑斑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虹桥还有城楼上各构件的尺寸比例,反而跟李诫问了起来,“张丈人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房屋营造上画错的地方,需要指正。”

其实李诫明白,他们画师所作全为表现,大多是照葫芦画瓢,又不是工匠无需真的理解,和图样毕竟不一样,不必那么着重精细。但是这位后生既然如此认真,那他自然也愿意教。毕竟无论是自己前些年编的营造法式还是再早的那个版本,都未能付梓在朝野间广泛流通,有幸读过的人大概屈指可数。

李诫便指出造平坐之制,其铺作减上屋一跳或三跳等细节,然后又纠正了几处楼台上的望柱栏杆转角出头等小问题。

张择端感激不已,一边做着笔记,“李丈人您真是才识八斗。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必然答应。”

不过他说请等到明日,今日画的还未尽兴。李诫于是就又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直到暮鼓声从大相国寺传来时。他恍惚间还以为是画里的市声。

李诫自己也喜欢界画,之前对宣和图画院这位后生张择端并未有什么耳闻。今天见到这张画的时候还是很惊讶。木构绘制的颇为精准,人物百样实在生动。这和传统的界画不太一样,虽说也有大量的建筑和城市表现,但是沿着河展开的百姓集市活动之丰富,似乎已经不能简单将其归类为界画了,若是再以风格名之,也许可以称之为民俗画。

他问这年轻人,“你画的这张画叫什么。”

张择端却说,“没想好。现在这长卷,只起草了也不及三分之一。后面勾线上色,正式画完估摸着怎么也还得一年。等到画作将成之时,再思量也不迟。”

李诫完整明白地看了这张画目前全部内容之后,也提醒了一下眼下这位青年,“以你这般丹青笔力,此画必然能进画谱,也许还能呈入御府……只是,若是希望皇上喜欢的话,不必将汴河两旁还原的如此事无巨细。他想看的是更加祥瑞太平的景象。”

李诫能觉察到,画中的活动,藏着一丝的紧张。

张择端却挠挠头说,“没事,贵在真实。世上怎么可能是永远祥和,永远歌舞升平呢。淳朴的民情风俗也是皇土之景,皇上喜不喜欢,他会判断的。大不了我给起个好听的名字。”

第二天,李诫向画院提交了正式的文牒,把张择端借来了将作监。他竟不似往日拖沓,而是按约定时辰,几乎准点抵达了李诫府上。

张择端接过李诫要求的图样之后,就开始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他果然又快又好。李诫一不注意,他就画好了一张,伸了个懒腰,自个儿悠哉的翻看起了书房中的其他文卷,就当是休息。不知怎么的就翻到了那堆李诫眼中严重谬误的地盘图。李诫赶紧又给收了起来,放到一边,说这妄乱之作就别看了,免得教坏了你。只是最近纸张太贵了,舍不得烧掉,还可以留作其他用途而已。

于是张择端又打开了一旁营造法式的样稿,顿时看的眼神昏花,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瓦作、泥作、作料、作功,名目详尽,实在是太多了。然而每个名词皆有典故出处,一一解释,绝不糊弄。

“李丈人,我们这次究竟编书所谓何事。” 张择端不禁发问。

“皇上现在重启了当年神宗变法的思路,新政要讲究‘理财’。我也是监修过不少营造工程的,我深知只有笼统律法规定却无明确法式的铺张与漏洞。无从关防用料的话,朝廷主持的工事,下面的人这些年来浪费和私吞了多少材料和银两,简直无从计量。”李诫写字的手没有停下,低着头解释着这些看起来精巧的工法,背后深埋的根由,“历朝历代,更是从来如此。若非这般挥霍,我华夏地大物博也不至于现在林泽都如此紧张。更别说咱们这年头,不及隋唐暖湿啊。每个冬天都越来越冷,林木南移,木头也少了。”

张择端这才恍然,原来营造的木作形制,远不止是看起来是华美的构造而已。他此时注意到桌角有一本特别旧的书卷,连封面都已经破烂,又伸手去够过来阅览。

这似乎是一位喻氏工匠编写了本的《木作经》。只见这封面得中间那个“作”字,已经难以辨认,仿佛一块有形状的污渍。张择端打开它。一片已经完全枯黄的杉树叶飘了出来。

“李丈人,这是?”

“哦,我们发现的一部民间工匠的编著。据说也是工匠世家。这木经总结了许多家族前辈,里面记载的营造工法、范式也大都是从唐代传下来的,涵盖了佛寺、殿堂、民居。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典籍啊。”李诫见张择端翻着眼前的残本,若有所思的提道,“这本书,是个更好的参考。我们虽然也有自己的系统,但大体上也是承的唐制。取此木经之所长,未尝不可。”

“这是书签么?可它为什么不像这破败书页一般腐烂,甚至似乎还残存一丝生命。”张择端捡起那片枯叶。李诫之前好像从未注意到过这个东西,他大概还以为此物不过也是黏在纸页上的顽垢。

“目录轶失大半。但也确实有巧妙的地方。唉,这该不会是沈括,生前在梦溪笔谈中提到的木经的残卷吧。不对,从年代来看,跟沈括所提的木经,想必不是一个版本,此卷应该更为古早些。”张择端显然对遗留的唐代建筑有所涉猎,能看出一丁点门道来。

“何以见得?”李诫并不关心这树叶,他看着目录上的释名、制度、功限、料例和图样,一时很是怅然。总是成了又失,失了再著,著了再传。他没能传下来,我写的能传下去么?

“你看这本木经的,扉页写着,赠予鉴真。鉴真,那不是个唐朝的大高僧么。”张择端指着扉页角落的一行小字说,“三四百年了,这书破烂成这样,竟然还能留着,也是不易。

李诫点了点头,想到张择端不愧是翰林画师,虽然看着不过乳臭未干,简短的观察却能这般细致入微。他其实曾经看过这本残卷,但都忘了大半,经这一提醒,倒是把这本破书拽过来又认真研读了起来。

“这一页都完全看不清了。这是什么?阻尼槌?从未听过的木构名词。图样和文字描述也污损了。无从还原了。只能隐约看到是防风防震的。四百年前古人竟还发明过如此东西,真是奇巧。就算不见全貌,也能看出来是个跟木牛流马一般精密的机关装置吧。”把书递给李诫之前,张择端正翻到某个让他觉得很是着迷的一页。

“这目录里甚至还有中心柱式的皇家殿堂与图样。”李诫也重新发现了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可翻到那页却是空空,书页不知所踪。他在想究竟历史上有什么建筑是中心柱的皇家殿堂,一座唐朝时传奇的建筑出现在了想象里。

他只知道,这栋房子的最初图样是隋代的宇文恺所作,实在不晓得究竟后来是何人将那两座不可思议的建筑建造成型。

他逐字逐图地扫过这本古朴残卷,看到最后,突然感到几分动容,“这确实是一位有心有识的梓人,虽然不晓名气,估计人家写的时候也不指望功在当代。毕竟,改朝换代,多少楼台都会不见,但法式可总有人记得呀。他想的一定和我一样。以前他只能隐于民间著述立作,无法被朝廷重视看见。只怕,当年朝中利益勾连者知晓此书,也会力阻其见于世间。他要是生于现世,跟皇上推崇的新政之思相合,也许才能有用武之地。”

而那书页中的杉树叶,无人注意地被风吹到了一旁的鱼缸中。张择端又画了两个时辰,临走时指着那片叶子问,李诫才发现看形状就是之前残卷中落出的家伙。不一会儿功夫竟然又绿了。张择端莫名的很喜欢这片叶子,觉得品相不凡,问可以不可以带走。他要照着描摹绘制此物,还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李丈人的慧眼想必也见出这叶子品相不凡了。

李诫又多看了一眼,适才发现的确叶片上的细密经络与光泽不同寻常,这段时间,落在鱼缸旁没有吃水腐败烂掉,本就神奇。明明是才刚吸收了点水分,就焕发出些许精神,鲜嫩的同时又显出苍老。

那天,两人又畅谈许久。李诫还留张择端吃了晚饭才将其送回。张择端问他最喜欢本朝哪位文人。李诫答曰,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张择端举杯应道,我也爱读东坡居士的诗词,只可惜他现在年事已高,怕是不会再写什么了。

夜里回到书房,李诫看到那片叶子还在,还被风吹到了书案正中,张择端竟然忘记拿走了。他便将起挪到一旁,又继续提笔。可写着写着,大抵是太累了,他不小心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鸟鸣啁啾,他看着窗外和煦洒入的晨光,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与脸颊,他好像隐约想起,昨夜梦见了盛唐的过往。

他打起精神,重新检视着昨天晚上补写的文字。

凡役有轻重,功有长短。以四月、五月、六月、七月为长功;以二月、三月、八月、九月为中功;以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为短功。

日头在动,透过窗门留在桌上的阴翳与光亮也平缓的挪移流转。自然时节变化,劳作的短长,功程划分出节律,连伐木采收也需要歇息,还林泽喘息之隙。

诸取圜者以规,方者以矩,直者抨绳取则,立者垂绳取正,横者定水取平……一今来凡有兴造,既以水平定地面,然后立标测影、望星,以正四方,正与经传相合。

李诫抓起手边的木尺,它很轻也很重,堪舆测量与基本的绘制方法,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黎明曦光中,尺子的影子拉出一条长长的直线。

举折之制一先以尺为丈,以尺为寸,以分为寸,以厘为分,以毫为厘,侧画所建之屋于平正壁上,定其举之峻慢,折之圆和,然后可见屋内梁柱之高下,卯眼之远近。

不断的微分,真是曲线屋顶成型的关键。他看着起翘的纸边,压在平面上却又飞起一道灵巧的弧线,遐想之中,它仿佛也能无限的展开,直到罩住天地。

而他那序言的一段话,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呼噜一觉之后,突然有了灵感,他下定了决心,在纸上稳健地书写起来:

臣闻上栋下宇,易为大壮之时期;正位辨方,礼实太平之典。共工命于舜日;大匠始于汉朝。各有司存,按为功绪。

櫼栌栱柱之相支,规矩准绳之先治;五材并用,百堵皆兴。

渊静而百姓定;纲举而众目张。

臣考阅旧章,稽参众智。功分三等,第为精粗之差;役辨四时,用度长短之晷。以至木之刚柔,而理无不顺;土评远迩,厄而力易以供。类例相从,条章具在。研精草思,故述者之非工;按牒披图,或将来之有补。

写完之时,李诫已是额头都是大汗,手都有些震颤。但也觉着适才发挥的文采不错,可过于心急,回过头看着自己潦草的书法毕竟还是不满意。

“付梓印刷得用小字刻板。” 李诫自己默念着,起身大声呼来内侍。

“帮我物色个好点的抄书匠来。送去御览之前就要找到。”他吩咐完,内侍正要接命离去他又叫住对方,补充道,“记着,必须要会端正的颜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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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料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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