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营造式
文禾谷2026-02-03 16:149,369

喻乙一路向东南,先到了扬州,安顿好卢氏后,他找了个院子,把洛阳带回的奄奄一息的杉树先种了下去。他又摘下片叶子带在身上,想着按记忆里模糊的线索,沿之前的路途,回到那片森林。

没了之前官家的指路规划与沿途补给,才愈发重新认识到了山川艰恶。越往西南,越是崎岖沟壑,原先为了进山采木所修的栈桥,少有行客之后便失修废弃,颤巍将倾的样子也实在令人不敢踏足,只好绕行跋涉,遇上涨水激流,还得时时担心自己溺毙。可已经行至一半,马蹄铁都磨破了好几副,又不好回头。其中饥饿流离,数次染病,又因疲劳几度险些坠崖,全凭命幸。山野之间,数年之间,显然又经过了不少砍伐,许多新木尚未长成,秃岭依旧稀疏的触目惊心,林木虽寥落但草蛇狼虎的盘踞并没有少,甚至更加凶饿。

一路上走着,他发现往日被焚毁的寺院,又零零散散重新建了不少。但更令他称奇的,是途中见识到了不少地方明明也并不富裕,官家的屋舍却扩了规模。慢慢他才明白,朝廷采木,从樵夫到采木使,一路往上走,总少不了鬻卖木料打点其中的各种收验曹吏,否则判人木料不足材或者品相不过关,有的是办法。原来当年,御旨采木花费奢靡财力人力,竟富了某些看似没那么重要的人的家中库存。

整整走了十四天,喻乙找到了那棵巨大的树桩。他无法判断这树是否还活着。但是上面爬满了新的藤曼,边上长出了新的野草。似乎更加融入这片林地,比原先还更有生机。原来有些庞然大物的倒塌,也能给更多生命带来可能。

他坐在树桩边上,喝了口扁壶中的水,歇了好久。林中树木茂盛不再,日照下很是炎热,他倒是静坐着不觉燥热。他从衣口中取出那片叶子,留在了树桩上,叶片在天光下,显得水润,竟俊俏的如同一位少年郎。

他没有一直逗留,此旅已经完成,他转身上马,离开了山岭。

最后,喻乙回到扬州,在城郊找了个村子,同卢氏于田间建造起一座草堂。这回他不打算再奔波了,却真正体会到了营造的趣味。他可以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直觉去开面向远山的窗,在院子内植树理水,用石头造景。不必照着多么复杂的工法去建造,只用简单朴素的木作和泥瓦,便能完成这三开间的小小一方天地。那株多年前将死的杉树,也被移植此处,还真被他在园子里种活了。

喻乙也终于老来得子。他的孩子只是在院子里玩搭枝条和堆泥巴的游戏,就乐在其中。见雨后的积水在泥土上汇成一条小沟,便在上头用薪柴架起了一座小桥。喻乙看出来,这小子将来指不定也会在某个岁数突然说自己也想做工匠。

这里没人认识他。几年后,喻乙又有了兴致想再收徒弟。他去村里仅有的一间小私塾跟那边先生谈说让他讲一节关于营造的课,看看能有多少人来。那先生跟他说,怎么可能会有人来。

“这乡里有个出名的梓人,叫老傅。好几个村的书院祠堂寺庙,都是他监修的。人要学手艺的话,干嘛不找他。你是哪位,他们为何来找你。”教书先生说话时候斜靠在矮桌旁。

“请问这位老傅身在何处,那我也不妨去见见他。”喻乙请教道。

“你就去东山上的普云寺找那老和尚。他们最近寺里正要大修,老傅多半也在。”教书先生头也未抬,说完就念起了手中的书卷,“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喻乙寻道东山,穿过田野旁的石道,远远就望见山头一座尖耸的黄灰高物,他看不清也能猜出那是一座佛塔。他照着方向走,很快便找到了这座小小的普云寺,踏入山门见其全貌——山上填出几块平地,高低错落,但也前后有序。

只是老旧的庙宇,虽能看出修缮的痕迹,却还是显得七倒八歪,处处失调,跟这山中的静谧庄肃颇为不相称。几栋仅仅五开间的殿堂外面扶了些脚手架,显然是正在动工重修。院子里凌乱堆满了木料,只是今日来的太早,除了几只啄食麻雀,似乎工匠都还未到场。

寺中仅有一位老者,正在清扫料理院门,喻乙上前询问,才知老者就是寺主。

“不好意思,施主,寺中正在大修,暂时不便开放,功德箱都收起来了,若要烧香求佛,还是另寻他处吧。”老寺主悠悠的说道,声音像从枯槁的树洞中传来。

“寺主,求问寺中此次的修整,是何人操办。”喻乙绕着脚手架踱步着问。

“你是外乡人么。”老寺主见喻乙面生,又问出这种话,于是有了判断,“长久以来,这些寺堂都是本地的老傅来经手营造的。你竟不曾听闻此人。”

喻乙终于细细走完了一遍正殿的,大木作地模样记于心中,于是泰然地指着建筑跟老者说,“寺主,若是我告诉你我觉得他这营造的形制有误呢。”

“当真么?毕竟向来如此。”老寺主也没什么波动,继续清扫着地面,“我也不懂。等老傅来了,你们对一对吧。”

不出一会儿,太阳上了枝头,透过竹脚手架照亮了殿内的佛像,老傅带着近十人来到了寺院之中。喻乙虽然难辨其相貌,但从身形能看出来也是位比自己年长不少的老人。

老寺主上前同他招呼,大约也是互通一下今日的功程要点,顺便老者指了指独自站在院中的喻乙。

“外乡人,你是什么来头。凭什么轮得到你来指摘营造。”老傅同老寺主交谈完,也不客气,直直走到喻乙跟前,“现如今我在这里造了十几年的房子了,门道我还能有什么不懂的。而且我最早是做小木作起家,一切木工做法皆不在话下。”

“曾经也修过些寺院,对于营造工法样式有点经验心得。”喻乙躬身,虽然他实在看不惯做的失制的建筑,但对于老人还是恭敬,“若是需要相助,我想,这些寺堂的形制可以更好。”

凑近之后,老傅注意到喻乙的双眼都睁不太开,讥笑道“眼睛还不好使。这样也能做梓人么?别开玩笑了,糊弄得了寺主,还能忽悠我不成。”

众人一同哄然,也就各干各活去了,全当喻乙不过是来捣蛋的。喻乙对他们这反应,也早有预料,只好站到正殿前,一五一十地将错误之处指出。

“看得出来现在外沿的柱廊是此次翻修新加的,原先此殿的柱子全部与墙齐平。但是地盘偏小,不宜做副阶周匝[ 副阶指向外延伸的柱廊,副阶周匝则是外面一圈都是柱廊。],应当仅在正面做副阶。结果现在,外头看着虽然气派了,这五开间的殿堂,内部却进深不足,佛像立于其中显得局促。既非高与广方,又非斜方成比,为了拔高室内,开间被拉得如此瘦长,观感失衡。” 喻乙说的都是些整体的形制症结。

寺主和老傅听他这两句话,也一下子听明白了。寺主看到老傅的脸已经有点涨红了,本来想着少说两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这位施主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为何不在外观上建重檐,内部依然做两层高度,立面的柱间便能形制比例得当。至于这铺作的用材之等,也高了,导致铺作与柱高的关系不协调。”喻乙说完还补充道, “唯一正确的,就只有这当心间的面阔稍微拓宽了一点,不然就要更不像样子了。”

喻乙以为自己讲话还算客气,就事论事,不算冒犯。其实别说老傅被这一通批评,换做是谁都会窝火的很,但老傅也捏着嗓门,用正常语气回道,“你以为我之前没有想到这样的做法。这是有限制。哪有那么多瓦片做重檐。

老寺主立刻皱眉瞥了他一眼,仿佛在无声的质问老傅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而且外部重檐,里外对不上,内部的梁柱必然混乱不堪,简直伤了庙堂的佛性。”老傅又接着提及,也算是回到佛寺营造的根本上。

老寺主听这么一说,又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自然有做的形制有序的办法。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喻乙终于稍微有点失去耐心,讲话也没好气了。

这下老傅彻底恼怒了,“寺主,这毛头小子是哪里来的。别在让他待这里了,扰了营造进度。”

“我倒觉得这位施主所言也不失偏颇。” 老寺主却平静摆摆手,“敢问这位施主尊姓大名。”

“鄙人姓喻,名乙。”喻乙作揖。

“这寺院后方还有座小的观音阁,因人手不足,本不在本次修葺的计划之中,不知这位施主是否愿意相助将其重整。”老寺主问着,也注意到了喻乙的双眼似乎有些无神的模糊,于是附言道,“木料倒是管够。若是施主缺人手,我想老傅这边稍微匀一匀也不是没可能。”

“不是,寺主,你这什么意思?你刚才也说你知道是人手不够才只修眼下这部分。现在又让我匀点人手?”老傅气得把手里的木尺都扔了,还砸到了一个小徒弟的脚背。

“寺主真愿意信我这一个新来的外乡人。”喻乙对老寺主的转变有些惊讶。

“好,那我就匀你两个人。给你三九二十七天。那时候我这边的正殿还有边上的戒坛都修好了。大不了我们就看建成的结果,让大伙儿来瞧一瞧,评一评。你那些究竟是蛊惑寺主的妖言,还是你有真本事。”老傅也不敢忤逆寺主的决议,想着干脆把这当作一场比试。东西出来了,才能省的闲话。

老傅挑了两个最年轻的学徒,做起木作来手脚特别不利索的那种,让他们跟着喻乙去后边儿看看已经塌了的观音阁。老寺主在前边带路,寺院不大,转过一个植了樱树的小庭,就看到那座残存的木构。观音像上面落满了枯叶和灰尘,在半个建筑中高高的露着自己的头额。

喻乙驻足仅一瞬,就明白了为什么要让他来修这栋楼了。这房子的地盘更是小,仅三开间,佛像又高,想要解决各种冲突已是极难,这里又单处一隅,边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寺院建筑与其形成关系,必须自身足够出彩才能立得住,所以还得要在形制上做出观赏性,更是难上加难。

这怕不仅仅是人手不够的问题,而是老傅也不敢上手修。老寺主只是接着他们争辩的劲头儿,干脆把这个困扰许久的难结给顺水推舟送了出去。而老傅重新看到了这片废墟似的小殿,脸上竟也露出一丝窃幸,大抵是觉得喻乙也没能耐把观音阁修好吧。

喻乙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下来,“二十七天。这一块儿就交给我。”

他遇过更大的障碍,眼前的刁难不会让他有任何波澜。老傅见喻乙如此冷静,心里更加打鼓了。老寺主则觉着一块悬着的石头好像平稳的被接住。

第一个九天,老傅见喻乙一直没动工,还以为他是不是怂了。他和那两位年轻学徒打听,喻乙都在干些什么。那俩学徒说,喻乙一直在要他们一起画图样,还要把木料算的极其精准,说动工前,就要把木作全部做完,进场的时候直接往上装。老傅觉得匪夷所思,这样真的来得及么。

第十天,果然喻乙这边的营造可见的开始了。一天功夫,竟然观音阁的主体已经初具雏形。老傅那天在日落前,看着自己进度缓慢的正殿,再看看一下子就起到把佛像包住的高度的木构架,甚是惊惶。不过再过了两日,他就适应了。又过了三日,他的恐慌已经不在了,变成一种欣赏和学习。他看着喻乙盖的观音阁一点点成型,朴素却又形制井然,终于直观地理解了喻乙一开始指出自己在营造中的所有疏漏。

但是老傅也不是认输的人。正殿的建造已经临近完成,他不可能在大木作上再做什么调整,最后几天,他只能极尽所能,于小木作上努力做到精致。

可他越是增加这些装饰与雕刻,他却越是感到,自己仿佛在艳抹粉饰一位相貌平庸甚至丑鄙的老大粗。而喻乙修筑之栋,无需妆造,已经现出了美人的骨相。

二十七日,过的很快。普云寺修缮完毕,正式重开。乡里间的百姓也都来参拜。众人纷纷称赞新修的正殿很是漂亮雄丽,兴奋的讨论着。但是老傅脸上并没有任何笑容。他知道大伙儿只是还没看到后头的观音阁而已。

也正如老傅所料,当前庭的香客们慢慢走完正殿,开始向着更深处走去,看到了观音阁之后,他们的反应不再是高昂的热议,而是陷入了沉着的静默。

观音阁虽小,重檐的三开间形制却威严,上檐柱头辅作双抄双下昂,补间辅作只一朵,藻井覆盖下不大的观音像也在殿宇中透出普度的佛性。只叫人不敢高声语。

敬。静。而不是精。原来同是梓人,之间果真有差距。

喻乙那天并没有来普云寺。老傅知道,这是为了给他在同乡人里留个面子,尽管迟早这名声是会传开的,但是缓一缓总是好的,喻乙大约争的不是这些。所以那会儿,除了老寺主和他的学徒,也没人知道这观音阁是喻乙所作。

老傅于是再次找到喻乙,“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人物。”

喻乙被找到的时候,正戴着斗笠在耕田,正午的日光下,他的脸在斗笠的影子里,只有竹编的洞隙漏下些光点在他的眼睛,他双手倚在锄头上,回答说,“不敢当。曾经在北方,也从事过营造数十载罢了。”

“我岁数一把了,要是年轻一些,真想向你多取经学习。”老傅追着问,“我那些个学徒中,有些年轻好学的,也许可以。”

“说实话,你匀给我的那俩学徒不太行,他们属于不太想学的。”既然说到了,喻乙不免嘴一下这事儿。

“属实是我的过错。没教好不说,还让你带他们。”老傅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的人里有看得懂你营造工法的妙处的,我这次诚心向你举荐一下,可别不信,我不诓你。”

“我只能收一个徒弟。因为我远在北方,还有一个徒弟。我最多收两个。”

“没事儿,一位就一位。那是隔壁村子年轻人,他叫方子。”老傅说着,招了招手,老远处一垛谷堆旁闪出一个矮矮的胖子。

喻乙瞄了瞄他,说:“还需考察考察。”

“方子还真是个在营造上的向学之人。”老傅谈起这位徒儿,眼神中竟有些亏欠,“我的水平教他可能还是不够的。说起来,喻乙,既然你对于营造形制法式的理解如此之深,你何不写个汇编书卷,让大家都学学,匠人们多少都还是识字的。我们就是因为在这乡野,虽然懂点营造,但是几十年来不曾去真正的大城游观研习,才会如此胡来。况且也很难有那么多盘缠和功夫,耗在漫漫途上。”

喻乙知道自己的视力越来越差,他想着在自己看不见东西之前把东西都都找个人教会。但是他愈发意识到时候可能已经不够了。也许是应该以凝固纸上的形式,把营造的知识留下来。

“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喻乙打趣地说道,“但是教不会,不仅徒弟会饿死,师傅也会累死。而且大家造的房子,形制也会漏洞百出。”

接续几年里,喻乙也开始慢慢承接起周边几座村子里的营造活儿。但他终究做的很少,一年可能只盖一座房子,要是盖不完,就第二年继续,也就不接手新的营造。他决定要多花些时间写书。

方子成了他的徒儿。喻乙现在又自制了一个新的镜片,好让他比原先糟的多的眼睛还能看清的纸笔。他想起之前那本想要购得而未得的工法抄本,心想不如自己写一部木作的经书。不然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很多自己知道的做法就要失传了。而且岁数再大点,就算眼睛还行,记忆也会消退。比如他已经有点想不清阻尼槌的做法原理了,只能简单画了个草图。为了减少用眼,凡是写字的部分,他都口述,让徒儿方子来写。但是图样法式的部分,他还是坚持自己亲自一笔一笔画出来。真的看不清的时候,只好用木刻的法子,用手摸板上的刀路所描绘的木作法式。

洛阳的消息传到南方,虽有滞后,但最后也总能为众人所闻。据说明堂和天堂都缩减规模重新建造了。但是出于辟邪之考,这次增加了九州鼎,还铸铜为十二属形象,每座一丈高置于各自方位。说是营造完成之后没多久,作监大使薛怀义就死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坊间说是他的作风终究还是让太后生厌,最后也不念往日旧情,将他在瑶池殿前被打死。尸身运回白马寺,焚化为粉成了造佛塔的材料。

人跟喻乙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喻乙却没有什么纳闷或者讶然。大概怀义如此下场,不令他意外,甚至对他来说有些释然。他有时会想,考虑到怀义生前的种种行径,以命化材建佛塔简直是有些功德无量的善终了。可若是有人问起,他终究不愿向世人评价薛怀义,他只觉得说不清。

离开洛阳之后第五年,狄仁杰病逝,葬于白马寺东南,立碑上书狄梁公墓。喻乙曾想过探访,但想了想也许可以再等等。却一等就到了在这田园居住的第十年,那会儿他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是年武则天驾崩,据说宗晋卿后来在唐隆元年那场政变之后,跟在韦皇后身边也死了。

他的木作经倒是最终写得七七八八了,可他所熟悉的那个洛阳似乎已经消失了。

多年后,喻乙迎来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位从洛阳来拜访的客人。那人说是现在白马寺现在的寺主让他来找喻乙的。喻乙也不知白马寺如今的寺主是何人,但很惊奇洛阳竟然还有人能想起他这个看不见的都料匠。

喻乙记得那天也是冬春之际,浅草初绿,山色空濛,跟离开洛阳时的微雨一样天气,零星陌生的马蹄声渐近,踏过泥泞的田埂与叶丛草木的气息,停在了草堂的门外,生锈的铜环湿气粗粝的叩响,某种熟悉的尘土味在院子里浮现。

他们如今对坐在那株已长出遮蔽树荫的杉木下的坐席。喻乙如今的视力,无法看到对方面貌,但能听出这位客人是个年轻僧人。来人却说自己岁数也不小了。

“喻工,贫僧鉴真。虽本是扬州人,此次自东都洛阳来。此次特来向你请教取经。”鉴真的声音,温和如山野间的微风。

“鉴真师父,您是如何找到这边来的。”

“我在白马寺的传经会参观进修,白马寺处处殿堂、廊道与木作细部都令我感怀至深,我知最后一位为寺院营造的匠人绝对是抱着一种对空间的虔诚之心才能做出如此境界。我便问寺主是何人所作,于是经他指路。可他也不知你身在何方。只知道你在扬州周边一带。”鉴真果然是有备而来,“我一个个村子走访过去。直到终于见到一座工法绝伦的观音阁。它跟白马寺似乎有着某种相似的技巧,但甚至好像更好。我找人一打听究竟哪位梓人所作,人家即使不知道你的姓名,也能给出个方位。笨办法而已,我就擅自找过来。”

“鉴真师父,我只是一介梓人,不懂什么佛法。而且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不知能有什么值得你来讨教的。”喻乙说着吩咐徒弟倒茶,“而且这南方的房子和北方不同。柱间墙更少,可以全是门窗,更是通透。我在南方待了些许年月,现在形制上,都怕是都有些记混了。但是你竟然会觉得那座观音阁更好,我也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看。”

鉴真被问的苦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怎么作答,“真要细说的话,毕竟我也是外行,很难讲出个所以然来。似乎……那座方正的观音阁,形制上其实并不常见。不过结合藻井来看,又确实更加符合佛中曼陀罗的图示。我想必是参照了戒坛经所作。只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喻乙听出来,鉴真已识别出自己在木作中藏得心思,更是推出了背后门道,但他更好奇鉴真还看出了什么。

“重点是,它比白马寺更加纯粹和质朴,似乎没有那么多的妥协,能看出来建造这座楼阁的工匠完全的乐在其中。而最后的结果又合乎佛堂的礼拜之需。”

喻乙牢牢握紧了鉴真的手,他发现那也是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道法之妙都是共通的。你这绝不外行。”

“所以我来到了你这里。”鉴真娓娓道来,“我意欲计划渡海前往东瀛。为将大唐的佛学禅法传去。好的营造中有自有佛性。只有慈悲的空间才能容纳我佛与信众。营造之法,也是传经的部分。”

“可为什么会想到要去日本传法。在大唐传法还不够么。”喻乙追问,却隐约猜到了答案。

“你若曾在洛阳,在天子脚下,营造过佛寺。那你应该也能明白,大唐如今繁盛至此靠的是什么。此番境遇之中,若还是诚心纯粹为了求法传经。一个佛教刚刚兴起的海上小国,大约更是值得前往播种的净土。”

“你想从头开始,栽培一棵水源和土壤澄澈的树。”喻乙的语气中有一丝悲怆,“世上又哪里可能真的有这般净土。”

“但大树之下,其他的小树便再也难以长成了。”

“除非那大树被砍倒了。”喻乙说完,话就此打住,突然念起了一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前些年流传的,陈子昂的诗。怎么会不见来者。即使你见不到来者。来者也总会见到你的。”即使知道喻乙看不到,鉴真说话时还是俯身做出恭敬姿态,“但大树总会再长出来了。”

“我虽然眼不可视,今日你来此处,听闻所愿景之事。想必我是能见到来者了。”喻乙声音激昂,竟有难掩的之喜。他们坐在院子里,杉树一旁的院墙上开一窗,窗外见一丛素竹倚靠着一面白墙,还有一院墙,原来这是重院,墙外之墙上,又见一窗洞,能望见远山。

“喻工,你既都已看不见。院中还讲究造景借景。可也是因为世间万物不必非用眼才可看见。”

“我坐这窗边,我既知道我能望见山。山也能看到我。那这面墙上,有窗无窗,便不同。”喻乙面朝窗看去,尽管他眼前一片灰茫。“我这些年,将所见所想的营造工法都整理了成册的笔记。我可以让我徒弟给你们再抄录一本,带往东边的海国。”

“喻工,你所作书目可有名字。”

“还没想好。”

“能传抄的自然是经书。不如就叫木作经。”鉴真手里已经拿到了喻乙徒儿方子送来的原本,他一看这厚厚的书页和细密的营造图样,又是欢喜却也皱起了眉毛,他一下子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名堂,“这真的太详实丰厚了。完整内容仅仅是全部抄下都需要许多时间。若是要领悟,怕是……”

“好名字。就凭这,我也得赠予一套抄本。”喻乙拍案而笑,虽然他心中此书本就应该是这个名字,“这书目原本,能抄多少就抄多少。抄不完就让我的徒弟跟你去吧。他叫方子。就算带他去东瀛也是可以。他很有天赋,懂的很多。”

“大唐会记得你所作的一切。”鉴真合掌,“但是既然已经成书,为什么不尝试着在民间多多发行。”

“此书规范太精细了,现如今可未必会受朝廷中的人待见。不敢传的太广。”喻乙深深的躬下他的老腰,他虽已失明,却感到眼眶湿润,“还请将这大唐的木骨法式与营造禅心,传去。东瀛之行,须渡凶险东海,绝非易事,决心伟大。鉴真师父,受我一拜。”

喻乙知道自己会被遗忘,但是没关系,有人愿意传下去就行。

“凶险的又何止是东海。我计划此事以及有些年月,但等条件成熟,真的能够出海的时候恐怕还需等待。也不知是需要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那时候说不定我都不在了。哈哈哈。”喻乙几声苦笑听懂了鉴真的意思,“那我更要好好成书,教导好我的徒儿,到时候能随你进京。”

“我要是从喻工你这里能得到些真传就更好了。”鉴真倒是直接开口索求,他知道不能全然指望另一位年轻的梓人学徒,也想到,无论是晚年的喻乙,还是这多少有些偏僻的乡野,都需要有懂得营造的年轻人留下来。

“那我再送你一样东西。”喻乙起身,从身后杉树上,一使劲摘下一根粗壮枝条,递予鉴真,“带在身边吧,这树曾佑我平安,也许也能帮到你。”

“此次前来,我也本就打算多待上几日。比起这个,若是不吝教授,我更想了解些实在的东西。”鉴真进一步解释,不能光是带着这本书走,更不是说要拿根树枝,他必须要能明白书中的奥义。

“无论怎么看文字和图画所述工法,都不如亲身上阵做一遍,学到的东西真切。”喻乙了然鉴真的意图,说着将其带往后院一栋尚未完成的木屋旁,“我会告诉你们该如何用木头造房子的。搭建一个木棚屋,只凭你的直觉。远古的有巢氏,造出第一座能遮风避雨的原始棚屋的时候,知道的能比你更多吗?只是,这再快兴许也得会花上十天半月。”

鉴真也不争辩,便答应,“即使数月也绝不在话下,贫僧一定好好完成。”

“树啊,真是神奇的生命。只要给予水和日光,它便能从土里长出来,从小苗变成巨木。你说,这些构成树木的物质,究竟从何而来呢,是山中的气蕴么。”喻乙用手摩挲刚砍下的生木,上面的树皮未去,温润而粗朴。

“人又何尝不是呢。”鉴真看着这些树,与成材的木,有感而发。

喻乙拍了拍他身后木屋的廊柱,“就这房子,反正我每年都拆了,拿新木头重新盖一遍。”

“造好了为什么还要拆掉再盖一遍?这房子一年都撑不住吗?这未免浪费木材了吧?” 鉴真问完才反应过来。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喻乙接着说,太阳已落下山去,余晖从他的眉梢移到了他的头顶消失不见,“木头总会腐朽,又能再长回出来。你说,一栋房子每次更换一部分新的材料,但是只要形制和空间是一样的,那它不也还是同一栋房子么?”

鉴真听罢,想了想,回道,“当然,人也如是。”

于是鉴真住下了。那天夜里,许久睡眠无梦的喻乙,做了个长长的梦。他梦见此朝由盛转衰。鉴真几经险阻,到了日本,盖出一座座无比动人的佛寺殿堂。

甚至梦见了大唐不再。天下改换了朝代。新的国朝,自己的后人依旧是梓人。自己写的木作经,在家中子嗣手中,代代相传。那后朝的将作监,一位深谙营造的官吏,似乎看到了留下的经卷,也编写了一部法式,终于让满朝文武和地方群民都看明白了形制,把房子按模样造了起来。

半夜他醒了,窗外又下起了小雪,勾白了檐角,只是很快也放晴了。树枝受了冻,漫山遍野,早春新发的嫩叶一下子就掉了许多。他知假以时日,这些树叶总还会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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