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照无法入眠,船上湿冷,船舱不断升起下坠,此时他不知道日本在哪个方向,也还不知道这回会是他同鉴真的最后一次渡海。
“或许这次行呢。明日能达。明日能达。”普照自言自语打气。。
他知道离日本已经不远了,可如此便加倍煎熬,又面对如此恶劣天气,顺利靠岸与否依旧不可测。明明还有微弱的烛火没灭,却什么都看不见。猛烈晃动中,他幽幽又模糊的看见了鉴真的脸庞。鉴真双眼紧闭端坐,盘起的两腿上平放一根横着的木杖,似乎是为了身体的平衡,印象中那根木杖陪伴鉴真多年,不过鉴真失明后,总是更频繁地将其带在身旁。鉴真虽也眉头锁着透出紧张,可普照望着他总觉得稍许安心一些,毕竟其他人都东倒西歪面容痛苦。
海浪每一次冲击舷舱,普照都感到皮肉、骨骼与内脏正在分崩离析,提醒着他所拥有的不过是这具脆弱肉身,跟船一样,指不定会在强力的撕扯中怎么就瓦解。他在打颤,也分不清是冷的,或是害怕。普照突然想起从扬州出发前收到玄朗的来信,同样是在大唐待了多年,普照仍旧视自己是异乡异客,玄朗则在唐国娶妻生子,没有跟随踏上这归途。玄朗是不是早就料到这是艰难苦旅,不想遁入,才早早放弃。
这样的颠簸中,怕是没有人睡得着,要么就是已经昏过去了。
普照和鉴真都在第二艘船上,这艘船比起第一艘船要稍小些,同样的海浪冲击下,摇的更厉害。到处都是咚咚的碰撞,沉一些的大概是人体撞向舷舱的声音,脆一些的是各种行李家什被震得滚起的动静。纲首号令着舵工稳住船身的呼叫,也同风雨和涛声搅浑混在一起。
“这点风浪就吓住了吗,小子们。没有跟大海搏斗周旋过,怎么敢自诩为弄潮好手啊。”
他们勇猛的声音倒是给了人不少底气。可普照那夜里似乎在海浪翻腾中还听到业行的哀嚎。他想问鉴真是不是也听到了。他最终还是没问,他宁愿相信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知道业行在第一艘船上和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在一块儿,这漆黑的海上连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是多少都无从判断,怎么会听的到人声。那艘船体积大得多,也载了更多货物,大多数经书都在上面,应该更能抵御风浪,会平稳许多。可业行如果在哭喊,那只能是风雨漂摇中运送的经卷正被巨浪席卷,船身颠簸将典籍打翻沉海。
他不知为何此时又忆起好友荣睿。荣睿病逝在了第五次失败的东渡途中,永远留在了广东端州的龙兴寺,再也回不到奈良的兴福寺。可好歹人家有个全尸,若是自己葬身在这汪洋,岂不是更凄惨。可念至荣睿为了坚持,连命都搭上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退却,而且现在也没有任何退路。最终,普照在口渴难耐中睡去了。睡梦中骤雨化成了千万蝗群般的飞鱼,环绕着桅杆诡异地旋舞,将大船带离海平面,随风升空去了。
熬过了这作呕的雨夜,次日午后,海面归于平静。普照和鉴真所在的第二船率先靠了岸。
普照等不及跳下了船。终于回到了离开了二十年的祖国土地,原本他以为自己都已不再想念,此时他却激动地在滩头狂跑,溅的身后都是海泥石子儿。连续的海上航行,吃不好睡不满,他口皆烂疮关节胀痛两眼昏花,可箭步飞奔起来却忽的仿佛浑身气力。所有的颠沛与辛苦,迎来了结果。他知道玄朗早已不愿回来了,可是荣睿生前还是希望同他一道回到日本的。想起荣睿,普照两眼就冒出泪花。若是他还在,此时两人大概在这滩涂上一起手舞足蹈。跑了一段,一口喘不上气来,头脑晕眩四肢快抽了才停下。
他回头看向鉴真,鉴真在思托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从船上走下来。鉴真的双目已经失去正常视力有些时候了,看不清四下,他握着那根木杖,杵了杵坚硬的地面,才有了踏实的感觉。
为了此行,他们都付出了许多光阴,他想起最早见到鉴真时,鉴真还正值壮年,如今尽管看起来仍旧挺拔矍铄,可确实苍老了许多。
过了会儿,三船也跟上,停泊在了滩边。
“第一艘船呢?业行呢……也就是遣唐使大人藤原清河所在的那艘大船怎么没看到。”普照回过神来,开始向鉴真这边走来,他环绕四周,海滩边还带着昨夜的水汽未能散开,除了眼前这两艘船,和边上零星的当地渔船,再也没有看到别的较大船只身影。昨夜业行的哭喊莫非是真的。
四船在上一个海岛停靠的时候,就没有跟上。如今连最大的一船也走失了。岸边仅剩二船与三船。
没办法,先尝试跟当地人沟通。
两艘大船毫无征兆的在雨后放晴突然出现,当地人本来就跟见了鬼一样,又看到他们这些大唐前来的僧人与各路同行者,装束与举止都显示着异邦来客的身份,更是好奇。加之同行的有胡人、昆仑人、瞻波人等,在他们眼中也是古怪。
随船的佛具和经书湿了大半,又见太阳,众人赶紧把家伙们往外搬到摊上的礁石上晒。见船上开始往外卸货,似乎有唐国特有的奇珍异宝和价值不菲的书卷,胆子大的渔民有的围前哄抢。普照赶紧上前用日语喝止,可这地方大概是偏远,他们多少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自顾自在那边用方言交流着就扒拉了几本轻的经书开始往村里溜去。混乱并没有停息。
直到郡主出面训阻,才恢复了秩序,只是抢了东西的人早就跑没影了。郡主也不知来者何人,不过但凡看到这般工艺的大船与鉴真一行人的气度,也能猜出对方来头显赫,就算没收到通知也应当好好接待。
二船上的遣唐副使大伴古麻吕因为昨夜的颠簸,晕了好久,这会儿才登上岸。想着赶紧前去找郡主,才发现郡主已经到了,普照正用唐语和日语来回往复的解说,帮助鉴真和郡主交流此次前来的身份与意图。
他们知道了,这里是萨摩阿多郡的秋妻屋浦,之后不再需要面对凶险的大海,只经陆地和内湾,便能一路直抵奈良京。终于,历经三十多日的风浪,他们从黄泗浦启航,穿越茫茫海洋,踏上了日本的本土。
“思托,拿笔。”鉴真说着从思托背上的布袋里就抽出一张纸来。思托虽然之前大把时间都呆在临海龙兴寺,但除了普照这位日僧,唐人里他算是鉴真最器重的高足弟子之一,他除了擅长写经,也精于漆器绘制与佛像雕塑这些工匠手艺。
思拓听到鉴真的指示,也是立刻明白,提笔写下,“天宝十二年腊月,东渡抵达日本。”
此刻,鉴真,终于有把握,确定了他们这回的渡海成功。
已经是第六次东渡。只是,为了这一行的达成,鉴真用了十二年。他现在六十七岁了。
大伴古麻吕得知一船未能抵达,他晓得这意味着大使藤原清河没在。他当即决定先行向西都大宰府进发,一刻也不做停歇。鉴真他们则留下来整理经书核对货物清点人员,看看究竟还剩多少。
“这下子,大伴是不是可得立大功了。这副快马加鞭地要进京去邀功的模样。”普照望着大伴古麻吕带着几个人,骑着跟郡主借来的马远去,“毕竟,要是没有他强硬坚持的态度,师父你本来还未必能登船进行此次航行。藤原一开始因为谨慎,都没打算带你出发的。但藤原毕竟是大使,大伴只是副使。若藤原没有走失,这会儿也顺利上岸的话,这功劳的大头肯定还得算在他头上。大伴古麻吕这回算是押宝押对了。”
鉴真只是叹道,“本来皇上也就没有太支持向日本传播佛法的意思,藤原大使的态度算不上令人意外。这一路虽然艰险,如今既然到了日本,便是好运。我同大伴古麻吕相交颇浅,他却愿意出力,这份恩情,我们自应牢记。普照,你也不必过多揣测他的用心。”
普照于是缄默。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好似大伴古麻吕的擅作主张,只是利用鉴真,来为其遣唐再归国一事来换得多些名利功用,实在把人想的太过官僚。可普照细细一品,却也觉得,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但是论迹不论心,还是不再多做评。
一番清点过后,他们发现确实丢了不少带来的经文书卷。好在鉴真也不慌张,他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示意普照:“佛经的释义可都在这里。”
普照倒是不好意思,虽然他也一心向学,但是他觉得自己对经文的复述,肯定是比不上像业行那样痴迷闭关抄书的僧人的,但业行已不知所踪。普照见过大山于是总是照见自身的多少不足。其实,普照在大唐留学二十年,水平也绝不低。
鉴真到来的消息,先于他们的足迹从大宰府传到奈良京城。一路上于少不了各种夹道欢迎,如此的热闹让原本处处碰壁还经历了五次失败多少有些寂寥的鉴真大为震动。他们从难波,经河内,走着走着,带队的人越来越多,至二月初七,奈良已经近在眼前了。一路上,每每经过河流,都见到许多竹筏运送这木材与石料,也朝着奈良的方向行进。
马儿载着鉴真,沿着山路在转到一个开阔的弯处,他借着并不清晰的视力,觉出山下一座宛如长安的都城正扑面而来。他下马,拄着木杖,靠山沿又多走了几步,普照赶紧上前,怕鉴真摔下山去。他一凑近才注意到,鉴真手中的木杖上这几日竟似乎上面还附着了几片新叶。
“这形制,竟会如此相似。”鉴真对着不远处的城市景象,不禁发出这样的惊叹。
普照再次看到奈良时,心中满是喜悦,也见着许多新建的寺院在阳光下金亮的屋顶,感慨时过境迁。原来的板屋草舍全部都上了瓦顶,白墙与朱柱配色也显然是仿照大唐。他跟鉴真解释道,“大约是在则天顺圣皇后迁都回长安的那段时候,第七任遣唐使粟田真人造访过洛阳和长安,他回国后向元明天皇提议,于是仿照唐都长安,主持建制确定了现在的平城京基本样貌。也是他的请求,才让女皇同意将日本国号由“倭”改为“日本”的。”
“日本。”鉴真轻轻的重复着这个国号称呼。年过六十的他,此时是否会知道这里将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虽说路途艰难险阻,遣唐使却也是个悠久的传统了。普照就隶属于第九次遣唐使团,只不过所有人员中,他是其中唯一归国的僧人。
不久他们下山进入了京城,转进朱雀大道之后,行人也多了起来,宽广长街两侧的翠柳和槐木在冬末春初还都光秃,奈良东西三十二町,南北三十六町,尺度比长安毕竟小一些新一些,显得明丽的同时也更秀气。到处也都在兴建新的工事,有的是宅邸,有的是佛寺。普照看着满目相仿又不同的街景,不免忆起在长安和洛阳求学的日子。他原本以为这景象,几近失明的鉴真怕是看不到了,想不到的鉴真仅凭着残存的目力,依旧能分辨出奈良平城京与长安都城之间的关联与差异。
鉴真一行人被安排在东大寺住下,公卿、僧人与武士们都来迎接他们。
被问及鉴真为什么来日本时,鉴真提当年长屋亲王造了千件袈裟进贡给大唐,布施送到那边佛教众僧,他听闻了此事,受了触动,下定决心来传经讲学。
“我还记得亲王绣在衣缘的四句偈语呢……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他这么一说,所有人便都明白了他的志向,也感到亲切无比。
他们还在东大寺膜拜了尚未镀金完成的十六丈高的卢舍那佛铜像。
鉴真没有多想,看着大佛时,却突然被问到唐国可有如此这般高大的佛像。
鉴真想了想洛阳伊河旁的龙门奉先寺石窟上凿出的卢舍那大佛大约六七丈的身型,也是如实答道说,没有。
尽管他依稀记得,武周时期大唐其实造过百丈高的浮屠大佛,只是那大佛与佛塔未曾完全落成就因失火焚毁了,重建之后小了许多,就没什么好提起的了。而他已无法聚焦的眼,从下方华丽的莲花座,一直向上扫到刚点完睛的大佛的双目,他除了佩服工艺的高明与铜像的神圣,更是觉得,无论大唐还是日本,这种显然倾了举国之力来促成的巨型佛像,明明都是劳民伤财换得的过度奇观,宏伟而无必要。
普照知道鉴真此次前来,将为规范日本在传授戒律一事。可他近来也已听说,受戒一事,虽然重要,但在他离开期间在日本又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套体系与认识。结合这个关于佛像大小的发问,他约莫察觉到僧团们面上虽在恭迎,实际上难免带着些傲慢与不服。他引领着鉴真到日本,就是来传经和为僧舍除旧戒授新戒的,这样日本的律学传承才能正统化——看来,不可避免要撞上些旧势力的阻力了。
好在,鉴真很快收到了孝谦天皇的召见。他因不善日语,会面也没说太多。他只是惊讶于日本的最高统治者,竟然也会是个像武则天一样的女帝。武后逝世退位时,鉴真年仅十七岁,他自然不曾见过彼时那位皇帝。鉴真见到孝谦天皇时,有时不免联想,武则天坐在皇位上讲话时,会不会也是相似的仪态。
召见之后,天皇的圣旨送到了东大寺:
大德和上,远涉沧波,来至此国,诚副联意,喜慰无喻。联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欲立戒坛,传授戒律,自有此心,日夕不忘。今诸大德远来传戒,实契联心。自今以后,授戒传律,一任大和尚。
普照知道,真正发话的毕竟还是天皇,僧团一时肯定不敢多说什么。正巧没几日就是东大寺的戒坛建成的日子。天子登坛受戒的仪式将在此举行。鉴真、普照、思托、法进等委为师政,给圣武天皇受戒。光明皇太后与孝谦天皇,还有四百多沙弥也跟随受戒。鉴真还将唐土带来的舍利三千颗,青莲花与天竺草履,王羲之和王献之的真迹行书等上品向宫中进贡。各种经疏也都送入东大寺的经堂中供僧人们抄写。
随行的遣唐使副使,大倍古麻吕因功,与同为副使的吉备真备一起被升为叙正四位下,也就追上了失踪的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原本的品秩。
就像以前元明天皇在遣唐使归来时一样,各种高层与贵族对于大唐文化与知识的学习热情再次高涨,知道这是个难能不易的机会。圣武天皇了解鉴真曾有过在海南主持修建过开元寺的经历,于是也提出,鉴真能否按照大唐的形制,监造新的戒坛院与唐禅院。其实天皇还会希望鉴真能再主持监修一座完整的佛寺,拟命名为招提寺,只是选址还需商议。派出的工程司一职,则委任了藤原高房。大倍古麻吕虽然已经升了位阶,听闻此事还是背后暗暗嚼道,“就知道天皇会把这种有功又不容易出岔子的事儿,都安排藤原家的人来做吧。”他似乎也不介意这话传到别人耳中,类似的话普照反正是听到过。
普照对营造佛寺一事,甚是忧愁,这可比传经授戒的担子重多了。工程司无论是谁,对唐制的理解应该都很有限,主要还是得靠负责监造的人。同行多是些没什么好活计才愿意出海冒险一趟的工匠,为了凑齐人数也已经不容易,愿意跟船的人哪有那么多,更别指望这些人里有高水平的都料了,这下压力就全都到了鉴真他们这边了。
“师父,您那时候还视力健全。海南这地方虽地处偏远,至少用的也是唐国的梓人与工匠,我们此次渡海,也并没有带那么多匠人,尤其是对营造和大木作有经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普照不安地向鉴真提道,“上次清点经书的时候,似乎您原本携带的,与营造有关的些数卷本也没有了踪迹,多半是佚失了。这未免太有难度了。”
鉴真面迎着午后日光来的方向,反问道:“照,我们到海南,是第五次渡海失败之后又经流转才停留那里。我们为什么在第五次失败之后,还会尝试这次东渡。你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这第六次东渡,会成么。如果我们再失败,我们会不会有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普照想了想,回答,“我想我们会坚持,直到做成。”
“若是最后还是没有结果呢。”鉴真未睁眼,但是他能感受到光穿透眼睑一片通亮。
“那坚持做一件事情,也是有意义的。”这次普照回应的很快。
“如此,便不必太多担心。既然来了,我们就要在这里,将大唐的佛寺按形制建起来。无论又会遇到什么困难。” 鉴真坦然模样,低声说着,他们此时漫步在东大寺的经堂外,“当然我也明白,他们大概也得待到戒坛院与唐禅院落成,才能做决定。觉得我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僧,是否真的能监修营造,多少还是不太放心吧。”
普照回想跟鉴真一同在海南修建开元寺,突然记起了什么,“师父好像提过,自己年轻些的时候,便立下志向,要东渡传经。早早便跟一位颇有修为的都料匠请教过佛寺的营造之法。其实想来,在海南时候,能对营造进行指点,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海南偏僻,那里的工匠们对于正统形制的营造理解未必有多深。但我担心的是,你现在毕竟更难看清营造的形制细节了……”
“色之过盛,未必不令人眼盲。眼观色,耳听声,鼻嗅香,舌尝味,身感触,意知法。六根少了一个视力,还有五根。营造,最终要面对的也是那个象外之法,谁说只能靠眼睛呢。”鉴真双眼紧阖的仪相,比那些睁着眼的高僧还要平静肃穆,你看到不到他的眼睛,你面对他却好像能被看透内心,“那个梓人,为师确实得过他的传习。他告诉过我,营造之法,靠的是心,而不只是双眼。”
“梓人也看不见?”普照才发现自己从未问过这其中的故事。鉴真所敬重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我也不知他盲到什么程度,同我如今相比如何。总之他早年也视力极差,可他营造的佛寺依旧形制井然,蔚为大观。我知自己命里大抵有失明劫数,之前通读他所著木作工法成书,费了不少功夫,将匠造门道了然于心,这与我日日诵经参悟,是一样道理。看见或看不见它都在那里。”说话间,鉴真轻轻抚着手中那根用杉木条制成中柱的禅杖,上面又多长了些叶子,有些碍手了,他便轻柔的将叶片摘下,洒进一旁的池水中,“说起来,这根木杖就是用他送给我的木条制成的。倒是没想到,我现在看不清东西了,天天要靠它才方便行走。”
“师父所提的木作工法一书,莫非就是那几本我们没能寻得的营造卷疏。”普照又问,他知鉴真是会在后世历史留下姓名的人。而那位工匠却大抵会因记录散失而无从追寻,也许那本木作典范是他能留下的唯一东西,为此他顿觉懊恼。
“那抄本虽少,但希望那位梓人在别地儿还能有留存副本吧。渡海六次,留下我这一条薄命,一根烂木条,和一身破袈裟,我就该知足了。其实性命又能有多长,皆是有形之物。能留下来往往是那无形的真经。” 鉴真笑道。
鉴真还记得那人姓喻。鉴真见到他时,自己才将将中年,而那位梓人早就是位鬓须花白的老人,他隐居江南,甚少提起自己在京城当过都料匠,只道自己一介乡间梓人。鉴真在那里待了不少时日,才听他讲了自己过往故事。那梓人送给自己的杉木枝条,确实有点来头。可以追溯到武则天尚未登基的垂拱四年时候,也正是鉴真诞生于世的年份。
“当时,这位梓人被薛怀义委任为建造明堂的都料匠。他还远赴江南道的边陲山岭,同工部将作监等一行官员共同采伐木料。据闻这杉树,最初便长在那山中。”鉴真娓娓道来,普照听着竟觉得眼前竟浮现出从未见过的参天林木,雄奇繁茂,“倒也不全是关于营造工法。我同他也许是相似的人。他身上有些东西,似乎很早就启示了我。以至于,即使我后来屡屡失败,想明白一开始决定要做这件事的念头,便能重新开始。”
“那启示是?”
“一座房子,就算拆了,重新再盖,只要形制还在,便还是那栋房子。”鉴真握紧了手中的木杖,“人的一生很短,能做好一件事就足够了。认定了一件事,便坚持做下去的,无论有没有结果。这树木,被暴风雨折断了,或者被砍伐之后,也总要继续长出来。不会知道将长成大树,还是被用作木材。树也还是那棵树,总要长,一直长。”
说话间,黑夜中无边动荡的海潮波流,扬州大明寺花木扶疏的庭院,和那位在江南见过的,自东都洛阳而来却看不见的都料匠,浮风卷草般从鉴真的心头掠过。数十年前的光景了。鉴真感到手中的木杖似乎忽地震动了一下。他用浑浊的视线看向它。它好像在诉说,自己清楚这位都料匠大半生与木作营造共度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