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 · 东都】第一章 大木源
文禾谷2026-02-03 16:1412,651

来到这片深山老林,不知不觉就好几天了。对比起不远处的密林,其实眼下这片地显得些许空旷——树都被砍得精光。一旁还堆着许多等待运输的木料。喻乙在的带领下路过这儿好几次了。刚离开洛阳来到这里的时候还醉心于欣赏翠郁广袤的山林与鲜有人至的岭地,像是从密密的城里出来郊游透口气,现在看惯了漂亮景色又想到任务的压力,只会觉得也不过如此。

“树到一定高度之后,本来就必须进行轮伐。”关少监骑着马,大胡子在风中呼呼翘起,他指向这一堆秃秃的树桩后方长的不算太高的杉树林,“你看,后面些年轻的的小树,给它们几年就能窜的可高了,我们就留着没砍。成熟期以后的树木都被我们才砍掉做成木材。它们长势变慢又占地方,树冠还侵占其他小树的阳光。”

喻乙跟在后头,还嘴道,“话虽如此,可这会不会下手太重了些。”

说话间他回想起为什么会行至如此偏远的地方。

喻乙还记得自己本来有充足的理由不接受薛怀义的这个过分盛情的邀请,但是最后他还是被摆了一道,不得不认命,更没想到薛怀义是彼时出手帮他的那个人。

白马寺的扩建修葺是个耗神费力的工程,至今已持续了三年,实在是久。喻乙想好好休息一阵子。可是给太后营造明堂这么大的事儿,喻乙也还是觉得实在担不起。他知道薛怀义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剩下自己这个还算靠谱的人选。就算觉得自己能做下来,也着实没有胆量和把握。怀义说的潇洒,言必称太后信任自己,他只是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都料匠给他把营造搞定,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他都能摆平。

我,一个刚从事营造也就十载出头的小子,给武则天,造大唐最重要的礼制殿堂。喻乙这样问自己的时候,经常睡不着觉。这种时候,喻乙通常就会祭出自己眼神不好这回事儿。但是薛怀义也认识他三年了,知道他算不上瞎,他继续坚持这么说,反倒显得薛怀义瞎了。

他在白马寺有幸成为总监营造的都料匠,全靠同行承托也多凭运气——原先的都料匠营造刚半年,竟然回淮南守丧去了,一去要去三年,结果薛怀义把白马寺里的各个营造班子都盘了一遍,发现就数喻乙水平最好,又发现喻乙早就丧父多年还是洛阳本地人,简直不要太合适。

但是造寺院是一码事,他只要面对寺主就行,寺院里的人情规矩跟寺院的建筑一样,没那么复杂。营造一事,最后点头的交椅给到皇上给到太后,又怎能相提并论。

白马寺寺主薛怀义,咱也甭管他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来的,至少现在是有名有实的大僧,太后武则天任命了他当明堂的作监大使臣,名正言顺,这是她尊崇佛教的果,也算是她要告知天下的因。至于他俩的关系,遮掩不遮掩,至少在任命一事上,没有不合体统的地方。

朝中反对的人也不在少数,觉得如此唯亲甚不像话,怕是要给民间流言提供贻笑大方的质料了。至于究竟是看不惯薛怀义还是对太后都反感,就说不清了。总之有人极力推荐神秀的,也有说可以请慧能禅师的,后者还写过坛经,佛寺形制规范一事上颇有建树,他们也都是声望显赫的僧人,比起怀义这年轻人来,总是更稳妥一些。可支持太后的人也不难找理由,所谓的响当当的高僧,常年所居之处离神都洛阳遥遥千里,也都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精力衰疲,又看淡世事不愿牵涉朝政,明堂此等大事,反而不适合交予其手。一位正值壮年的僧人,又是武后的知交,有何不可呢。

总之薛怀义监修明堂一事,基本已经决定了。只是他唯一的营造经验,就是这几年监修白马寺而已,而且也没过问太多,在白马寺待得怕是远没在宫中待得多。自从发现喻乙能把营造关照的面面俱到,就把事情全都交给喻乙打理了,只等着最后视察验收就好了。甩手的轻松总有代价,那就是薛怀义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在明堂开建前将营造知识补全了,他若是真的每日浸在白马寺看着木料一点点搭成房子,他也不至于这么没着落。所以他只得向喻乙寻援。

可喻乙也知道,这虽不算一件坏事,但是要将其全然看作好事也很难。尽管也许有外人会觉得这何止是一桩美事,简直可以说是风光无限的事才对——但前提也是有外人能看到,他很明白不会有任何外人看到他之后将要做的绝大部分的工作。因为这事的性质和他的身份,从他知晓的时刻,他就明白自己不只是要隐姓埋名,更是要做好对外严格保密,对内面向各职别的官人们给每项事务营筑清晰的通路。他晓得身为梓人,这辈子到最后,不论修筑过多大的工程,大抵也都不会有什么名分,只有监修的大官人才会被看见。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主要还是想把房子造好,功名能有当然好,但是还是其次的。可偏偏他现在担心的就是自己造不好明堂。这明堂说起来好像有门门道道,其实每朝的释法都大不相同,堪称无形无制,谁都不敢轻易接手,碰到争议之处,想要处置必将困难重重。加上自己其实视力不好,虽然对形制因经验有了把握,但也限于寺院的殿堂,能否迎战明堂这般无人造过的超高建筑,他实在顾虑。

喻乙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行的正站得直,又没什么把柄落人手里,各种推脱薛怀义,一副只要能老老实实把白马寺都修完就万事大吉的作风。薛怀义天天被人伺候习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这样对待,喻乙所做在他看来无异于轻贱和挑战他白马寺寺主的地位。

薛怀义还正愁怎么能逼喻乙就范呢,好巧不巧,想给薛怀义使绊子的人大概也料到他会委托喻乙来真正执行具体的营造。觉得在喻乙身上下手总是更容易些,直接摸到了喻乙洛阳城怀义坊家中,安排一个之前为白马寺提供过地砖的民间砖窑的人,趁着喻乙不在家时硬是上门给家妻塞了五千文,还附上字条说是感谢的钱帛。当时说是代为保管,喻乙妻子又不识字,还真信了,结果人证往那儿一站说确有送钱一事,物证也就齐全了,搞得喻乙百口莫辩。这一下就成了让喻乙有在白马寺的采料扑买一事上有涉嫌舞弊私收回扣甚至偷工减料的嫌疑。怀义却觉得这是个送上门来的好事,庆幸生造诬陷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此人更是堆对喻乙当下的处境想的太浅。

谁会真的在行使了贿赂之后还特意留字写明用意,怀义笑这般举举措实在太过做作,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犯了些什么事儿。喻乙作为后进的都料匠,根本无从操纵采料的扑买,而且就算真的要查,从这个举证人再往后追讨证据,很快就会立不住脚,砖窑反正只会说这是个人行为。而继续深入,就得翻白马寺的帐了——这显然进一步是想让薛怀义也陷入被大理寺和户部搜查之中,来者还能借机跟圣上又去提议别的人选。可重修白马寺也是圣意,薛怀义的寺主职位也是太后亲自任命的,谁在这种时候若是敢查白马寺,那就是跟太后过不去。确实往下想去,怀义也知道许多人也对太后越来越多参涉朝政不满,但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不识时务缺乏远见的家伙,迟早会被武则天收拾。

喻乙就没想这么多了,只觉得自己的梓人生涯要因作局从此有了洗不尽的污名,再没法儿老实本分的继续在京城营造的行当了。若是真的罪名成了,更是免不了牢狱之灾,毕竟自己无力抗衡。

倒是怀义直接找到他说,“喻工,此事你就放心。有人想诬蔑你,也就是讪谤我。我不会让消息再继续传出去的。没人敢治你的罪。”

喻乙知道怀义在朝中确有树敌,但不知具体何人,就算知道了,除了躲得远些也无计可施。但怀义已放言出手帮他,自己的命也就全仰仗这位年轻的寺主了。他知自己也不该再辞让,怀义之前再三请求其在怀义自己监修的名下担当明堂的总都料匠一事,必须答应下来。否则怀义也大可撤回对自己的保护。或者说,自己无论怎么选,也已经被视作是薛怀义的人了,反正脱不了干系,还不如一路走下去。

“寺主大恩大德,小人当效知遇之报。”喻乙向怀义下跪,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定将为寺主监修所授营造,全力操办。不论大小土木,必再所不辞。”

怀义甚至都觉得应该专程谢过想出此计的人,大约还能更好的羞辱对方。但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最终还是作罢,毕竟自己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他克制着心绪,只是继续平淡的指示,仿佛他日常的每一个吩咐布置一样,“起身吧,喻工。稍等几日,待我将疏通解决这无妄事端。你便随我一起进宫,为明堂商定图样和地盘吧。”

后来具体怎么看到前朝宇文恺留下的模糊的图样的经过,喻乙已经有些恍惚了。但他记得,第一次进紫薇城时,那高耸的城门洞口铺天盖地的罩在额顶,之后开阔的大内宫院又宽敞的简直能拢下穹庐。然后是太后要求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的声音高悬于头顶,说还得沿用宇文恺在明堂中立了中心柱的设想。他全程未曾起身抬眼看过太后。

喻乙带着徒弟和宫中所有能画图与木作的匠人,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绘制了大致完整的明堂图样,也按比例制作了木样。之后就不再有跟太后会面了,他只是埋头其中劳碌到天昏地暗,终于将所有这些成果由薛怀义提交给了太后。几日后,他便听到明堂的营造计划正式宣布。这期间也再也没人找过喻乙麻烦。

容不得任何的安歇,怀义即刻命喻乙,去跟上工部南下采木的队伍,要监督好中心柱大木料的采伐。

“六个月内,明堂必须完工。”薛怀义扔下这话,语气还是那么轻,砸的喻乙头晕目眩。

“怎会如此快。这图样才刚提上去,将作监就是算料量都得算上个把月吧。户部难道不是还要筹算经费,拨到明堂营造相关的各部所需……”喻乙对于这进度和要求颇有些发懵,“而且六个月的功程实在是太紧了。”

“我已经跟太后申请过了,为明堂,各部都会开特例。拨款咱暂时不设上限,毕竟没人干过这样的活儿。”薛怀义说话间意气扬扬,“你说的这些事务,工部户部自然也增派大量人员着手,大约也正日夜不停的加急。你就放手去干你需要专注的事吧。”

就这样,喻乙骑上了一匹工部给他配的好马,自己那匹老马则由大徒弟驾着,开始往指定的地点赶去。两人倒也灵活,很快追上各部组成的大部队。继续行了七日,到了现如今眼前的这叫不出名字的江岭。

这期间倒也和将作监的少监混的熟络了些。问起来才知道出发去采木的队伍,至少八支,选了不同路线和标的,各个都抱着能采回来最大的木料的决意信心。但是怀义提前打探过了,他让喻乙跟着这队,就是知道他们最有可能达成此行的成果,为太后找到那棵足以做成中心柱的大树。

“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喻乙被关少监的问话,拉回到眼前这片山岭,莫名所以地反问道。

将作监的关少监指着前面致密高墙般的森林。喻乙只是模糊的察觉到层层林木正在风中涌动,没明白少监所问。

“那棵大树。”关少监继续指着前方。

“没看见。”

喻乙尝试眯了下眼睛,仔细打量了一遍看起来几乎均质的山林,最后回道。

“我也看不见。”关少监一笑,扬鞭驱起了马,“再大的树,生在这大片大片的丛林里,也很难看见。”

关少监拥有令人羡慕的长须,这令他看起来十分可靠。喻乙的体质就没有这种天赋,胡须就算蓄到最长,也短短的撑不起场面。他也试过生胡须的民间配方,成效甚微。然后他又不秃头,岁数就显不出来,当然喻乙还是没想过为了给自己扮老去把自己这头乌黑长发不要了。

不过好在跟喻乙接触过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极好打交道又踏实能干的人。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不知变通的执拗于工艺技法的梓人,又言辞谨慎,而木作水平也绝不逊色于洛阳任何工匠。只是他现在夜夜睡不好觉,总是惊醒,白日的担忧都化作明堂来不及完工的可怖噩梦,所以神色凝重憔悴眼窝深陷。尽管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些树都不重要。”关少监说着拍死了一只飞绕在他脖子旁的蚊子,用手指搓了搓血迹,他以前是从少府监掌冶署做边远山区矿采出来的,身上难免沾染些草莽之气,谈笑间他们进入了一片树木依旧茂盛的区域,脸上的光顿时暗了下来,这里就是他们刚才看向的那片密林,“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他们来此处来,是为了找到适合成为通天都柱最大木料的那棵树,把它带回洛阳。可一进入森林,心头的阴云也像树的阴翳一般向喻乙袭来。六个月,真的能如期完成明堂么。

当初刚接下这事儿,其实喻乙还跑去找京城中他所知道最有经验和威望的一位老梓人求教。尽管他都没有明说自己要营造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提了建造的规模和时限。那老者一听也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他只给喻乙回了两句话,一句是,其实薛怀义找过他了;另一句是,全其计划,知其凶险,万事皆能,只须有心。

喻乙也是看出来了。薛怀义一开始还真没打算托付自己的,要么就是不想一棵树上吊死,不然也不会找人问一通。毕竟自个儿也还算年轻,谁敢断然料定我的能耐堪此大任。可薛怀义在朝中除了跟太后武则天最亲,若真要在工部找愿意出手帮他的人而不会倒打一耙的,估计也是寥寥,也只会显出薛怀义被任命为作监大使臣的无能,到时候在宫中被人传成装模作样的笑话。他最好的选择就只是找喻乙这个给他修过白马寺的伙计,好歹相识一场,知些底子,又好拿捏,不敢在外面捅自家篓子。

老者的第二句话,更令人不安。嘴上说着什么万事皆能,明明又不肯接过此事,如此言行不一,显然是判断此等的营造工程,实施本就难度不可估量,加之时限紧张,更是不该自讨苦吃。不然,能跟薛怀义这般大人物套近乎的良机,又能完成国之重殿的难逢际遇,往后的好处岂是泛泛,谁又会不望眼欲穿呢?只怕是老师傅,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有多少的泥泞坑洼,一脚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谁又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个老朽顽固罢了,空做了这么多年匠人,丢了胆魄和心气,只求一个安稳和蹈矩,还妄图教他们这些晚辈如何做事,其实守旧自封,不知后生们在营造一事还能更上层楼。

今日,工部、虞部、水部也各派了位郎中前来,连司农寺太仓署和太仆寺车府署都参与了计划。都水监的人则在数里外的码头安排了船只。他们已经确定好了位置。林中深处虽然有更大的树,但是那里离河流太远,路途复杂难以运输。几经考察论证,他们最终选中了一株距河岸不过两里地的巨大水杉。据说有些原本还不是同行的一队,不知怎么的好像也逐渐知道此处是个宝地,也就慢慢汇成了一队。

本来他们也未必需要跑来这边陲之地,只为寻这一根大木料。武则天既然选定了要按照前朝宇文恺的明堂形制来建,京城外的官营木场里就有尺寸接近的木料。可谁想到,武后嫌不够气派,非得把地盘的径长从两百尺扩大到两百八十尺,如今每面三百尺,整座楼的高度若是不跟着一起长,便会显得矮胖,比例极为难看,最后高度也不得不增加到了两百九十四尺。

即便如此,若是这木柱可以拼接,也费不了如此大的周章。可又说武后要求这中心都柱,应取通天之意,必须从底至顶,通长一体。这可就苦了工部的一众人马了。毕竟明堂,算是最重要的礼制建筑了,不仅是祭祀宗庙的场所,也同样是布政和朝贺谒见的宫殿,一点也马虎不得。

今天便是采伐的日子了。在太阴监采木使李千里的带领下,他们也行至那棵硕壮无比的杉树之处。

喻乙从事工匠营建十数载,也偶有参与过林木采伐,但眼前阵仗还是远在他所有见识之外。不仅众多官员亲临伐木现场,也因他从未进入过如此繁茂古老的深林,但最直观的是,现在方圆不足一里地的空间里聚有百余人,二十匹骏马,还有八头大象,大有扫平这片山林之势——但其实只为了保证这棵大木主材的开采能顺利进行。运输的路上,每里还有两百人接力,总共安排了超过千人。但这都不算什么,他知道照太后初定的时期,若他们得按计划完成工程,届时每日役使一万人都不无可能。

“放!”

爆炸的震动短暂致聋,破碎的木屑和树皮四处窜飞,群鸟乌云般从四面瞬时扑腾而起,巨响的宁静之后是听觉恢复时万物呼啸的轰鸣,森林中本就被树木遮蔽的阳光闪烁不已。混杂泥土、硫磺硝石与新鲜木质的气味扩散沾染在大家衣裳和冠宇上。

大树好不容易才被砍开一圈的狭缝,终于炸出能让斧劈着力的斜面豁口。喻乙第一次直观的体验到“参天”究竟是什么景象。踩在露出地面的硕大根系上,仿佛站在隆起的青色小山丘,抬头都难以将大树尽收眼底,如此尺度下,树木也似有了几分神性,他心里不免为砍伐感到一丝罪过与敬畏。

大树测来,含树冠约高四百尺,树冠阴翳遮蔽的方圆百步之内,灌木都长不出来,只有喜阴的杂草与厚厚苔藓。看着树旁形成的空白,喻乙不禁想起了这个月初的日食。他明白,丛林才是真正践行物竞天择的环境,这些看似平静的植物无不在相互厮杀与占领自己的领地才能活下去。或者说,它们其实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是适者生存,知道如何避开强者。但神奇的是,这空白中竟恰好有一株小树,从大树北面找到了一处树冠阴影稍疏的漏光缝隙,长出了一人高,兀自的立在那里。

“这炼丹医家的伏火硫黄,竟真如此堪用。”一旁站立的几位大夫模样的官员纷纷感慨这妙法。除了这次亲临带着他一路堪舆地形和择木的将作监关少监之外,喻乙并不认识其他。有几位大人们好生白净,有的却和喻乙一样,肤色古铜,不难看出哪些人长期在外奔波。

这株高近四百尺的大树依旧岿然不动,在十五人才能环抱的最底部树干面前,刚打开的豁口显得如皮外伤一般微小。不过大家知道,假以足够多的人力,多粗壮的树都能劈断。难点在于如何让它不会因其自身的长度和重量在伐倒的时候断裂。这是最有望成为明堂中心木柱的一棵大树,它必须通长完整。

按喻乙的要求,插杆脚手架围着树干筑起,几十根手臂粗的绳索从八方挂住大树主干,另一头则牵连在大象背上或缠绕在周边其他树上由人持着。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砍伐到树干支撑自身临界时,树能缓慢的向着某个方向倾倒,而不是轰然撞地。喻乙还带了两位自己的徒弟小生,他们此时正在脚手架旁检查牢固度。

至于这伏火硫磺,则是民间流传的法子。大伙儿一开始只觉得砍伐树木怎么能用火,这不得把山林全点着烧了。但喻乙还是更熟悉木材的特性,他知道短暂的高温火焰只会让木头表面形成致密的炭层,反而能保护内侧的木材不受火的影响。他需要的只是爆炸的冲击,能把粗大坚硬的木头开出一掌深的裂口,便于砍伐。

喻乙十七岁那年,就是被这民间的硝石硫磺的失控的花火击中面额,如今眉毛还缺一小截就是当时烧伤的。当时觉得没有什么大碍,几日之后视力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差。十八岁的时候发展成在夜里像个盲人一样抓瞎。所以夜里他就很少出门,要么早早休息,或是挑盏烛灯勉强读书写字。他后来还自己磨了片水晶圆片,配上个铜边能夹在耳朵上,辅助视力。但这个他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太过奇怪,平时只敢偷偷在家里用。

喻乙二十一岁成年接过父亲的工匠班子的时候,人们嘲笑他经常分辨不清东西,说他是那个看不见的梓人。但其实他白天很看得见,而且还看的很远,只是到了近处才事物模糊。后来他训练出了一套观察木作的方法——他说他不必看清所有细节,他只需要能把握线条、比例和空间就可以了,靠的是心法而不仅仅是目测。他反而比其他人更准,做的东西也漂亮。但是这个称呼没有变。他时常眯起眼睛来观察,那样看的稍微清晰一点,久而久之,眼睛越眯越小,许多人还真当他看不见。

在民间参与了许多私宅和寺庙之后,终于有一日他成了白马寺修缮营造中的一个班子,做着做着他的班子成了牵头的。他的称呼也变丛看不见的梓人喻工,成了看不见的都料匠。现在白马寺寺主给他指派的营造大任,论起分量,千万斤不止,真的就跟眼前这大木料一般沉重无比。

“建明堂,真的非得用这么大的木柱吗?“虞部的曾郎中不自觉地向将作监的关少监问道。

“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关少监只是回了这么一句,便将目光投向喻乙,示意其来助答。

喻乙心里暗暗发笑。呵,话是如此,可你看汉朝的未央宫现在还在么。当然这些他不敢说。喻乙知道,关少监觉得自己这位都料,嘴上的毛不够多,不算信服,面上的尊敬给的是喻乙背后之人。他现在算是逮到了一个小场面,想试试喻乙的深浅。若是这样的言语功夫都难以应付,以后更麻烦的关系,又如何能放心这位外来的都料匠能照料得当。

喻乙躬身作揖答道,“回大人。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仅从营造结构上来说,如此硕大的木柱,并非必须。明堂北面还将落成天堂,虽规模不及明堂,但高度上将略高于明堂。天堂内部呈放大佛,中庭通高空心,沿周层层将柱子立于下方柱子的斗拱之上,叠加而成也是可行的方案。明堂为何得用通长的中心木柱,盖因前朝工部尚书宇文恺当年设计图样如此。鄙人一介小工,不敢对图样有太多妄议。只是是苦了诸位大人,还得专遣差事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监差。”

喻乙心里明了,明堂最后如何建造的决议全看武后一人意思,前朝的图纸不过是个参照。当初太宗、高宗都想过延用宇文恺的图纸造明堂,或多或少也做修改,毕竟大唐已立,不必事古。但这事屡遭儒臣商议搁置,从未有实质进展。如今高宗已逝,武后大抵猜到,若是听取儒臣的意见,必然又是犹豫拖延没个头儿。

传闻诸儒建议明堂选址于都城的丙己方位,也就是南方向阳之地居中处。可太后觉得离的太远,竟要求直接拆了宫中乾元殿,在原地建明堂。此法在风水上倒也不会说不过去,只是实在耗费。而她对方案的想法和意志是如何决断的,大概只有她的北门学士知晓了。至于为何中心柱一直被保留。喻乙推想,多半还是因其显出通天之意。只是这么高级的话,由他来说不太合适。

他知道,虞部的郎中这话里更多的,不是疑惑,而是牢骚——为了这么一根柱子,要不远万里来砍伐如此大树,难度重重又劳民伤财。但这些揣摩圣人意思的话语,他自然是半句不便多说,把一切都推到宇文恺这种大名鼎鼎的前朝死人身上是妥当的。喻乙的回话,得点到设计的夸张之处,又不能说太后执意铺张,最后立个靶子,这样诸位大可以将眼下的劳顿都归咎于那个已经说不了话的隋朝人。

“明堂的中心柱那可是通天之柱,当然得是通长的木料。我们取材江南道西南江岭,此地看似偏远无依。其实我看,是块吉地。”关少监似乎很满意喻乙的回复,直接顺势说了下去,“能长出这般浩浩巨木的土地,当然是吸日月精华的灵山好水。也不枉各部详细商讨挑选的地理。若是有条件,众位自是不想跋涉辽远。但我们也知道,北方现下已难寻大树。”

“这些!皆因隋帝杨广,大兴土木,才使得林地枯竭。”少监说着又开始指责起前朝,“我们绕行江南寻木,是为了养护那被过多消耗的山泽,开辟新的林源,此举是为振兴大唐。建明堂,又是历朝开国以来的大事。太后英明,将此事置上计划。各位参与其中,应倍感荣耀。”

诸官听后,连连低头,接声道是。

喻乙暗叹,关少监虽然平时私下讲话颇为粗莽,但是讲起场面话来竟然能把水端得如此好,不愧是这堆人里唯一从四品职别的官员,在刚立好的前朝靶子上又补了一箭,直指靶心。木材不足确实可归咎于前朝的挥霍,隋炀帝建的旧乾阳殿据闻木柱用料尺度达到二十四围,喻乙都想不到如今要上哪里去找这么粗的整木。不过太宗当初觉得这宫殿实在太过奢靡,攻下隋都城之后便直接将其焚毁了,在世没多少人见过旧乾阳殿的原貌。

关少监也回避了武后的行为同样大肆靡费的评价。更是断然不提至今天下饥荒未了,山东与关内尤甚,北方根本难以调动劳役之事,最后还适当拔高了一下当前筹划的立意。

“话虽如此,前朝倒也遗留了些有用的建设。”水部的郎中却补了一嘴,“如此大的木料,必行水路。经长江,再走广济渠运河,才抵洛阳。所以选地也只能在长江及其主要支流的沿途中,挑出合适的盛产杉木的岭地。水部常年治理疏浚广济渠,就是为了今天的用途。”

关少监听毕,一时没有回应。大家都清楚,广济渠当初是隋炀帝修成。这位的发言不过是想把功劳多往水部腾挪罢了。毕竟,眼前是太后最为重视的营造大事,汲汲于此都为了能多争一份功。多少人想取这份差事还讨要无门。只是这话说的未免心急,场上也没有真正能在太后面前呈记功劳的人选。

喻乙有些不解,也揣度起这话会不会是说给他听的,因为比起工部的人,喻乙作为原属白马寺的都料匠,反倒更能接触到武则天亲自任命的明堂监造使——白马寺寺主薛怀义。大家都心知肚明,怀义如今虽无半品官衔,却是太后身边最大的红人,说起来话可以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重。喻乙同他讲述的内容或多或少会传至太后耳中。喻乙这个卑微的梓人成为营造的都料匠总工,还能和诸多官员站在一起的原因,也正是凭薛怀义的调遣。

“太后继先帝遗志,已择好腊月吉期,明堂建成之时,便是太后颁布政令以训百官之日。早些年战事纷扰,人都上了前线,且不说劳役紧缺,就连木材也得跟着成了战场工事,无论水路还是陆路,也都得运紧缺物资,哪里有余材和余道为宗室高楼所用。太后未雨绸缪,如今天下太平,正是值得把握的土木宜时。” 喻乙见水部郎中的话没有个响,只好前来打个圆场。其实哪有真正的太平,边境的战乱从未平过,只是这与眼前各位又有什么关系呢。

声声铁器击砍树木的脆响伴随着役夫的吆喝,马蹄声与象鸣声起伏不息。切口可见的慢慢扩大变深。夏日虽长,随着采伐的进行,日头也渐渐渐低了,林中愈发矮斜的光线里,漫天的扬尘与碎末。

至太阳快下山前,众人听到了大树因为底部支点变小而开始倾斜的微微响动。不出半个时辰,几十壮汉又一通集中斩削之下,大树已然歪动起来。大家迅速让开位置,喝令拉紧所有绳索,数十万斤的大树正在缓缓倒下,只见象群起初还能脚抓原地,不时便在地上被拖行出长长的泥痕。气力较小的人更是直接失去平衡,拉不住绳索。在树干倒地的方向上,地面早已满满的铺好了松软泥沙与各种较软的粗木条。

杉树触地的刹那,还是不可避免的轰然震响,大地为之颤动,森林中树叶瞬如骤雨般抖落,掀起数丈高的尘土,许久才散去。待沙雾拨开,喻乙才看到,那株坚强长出的小树,却已被大象踩扁,整株陷入了泥中。边上还压塌了许多其他树木。

大家也不敢怠慢,即刻上前检查木料的状况。喻乙的徒弟小季爬上木料,做起了测量并画上标记,示意出足木的尺寸从哪儿到哪儿并留了些余量。确认完好之后,众人便将大树置于圆木作成的毂上,一刻不停的连拖带滚的将树干往水边运去。一路上的其他树木早已被推平,连多余的岩石都全数清空。同样是木材,有些却也只能为别的木材铺路。拉动巨木的滚轮两侧,少说各有三百人,齐齐挥动起脚步,扬尘盖过了大象,走动的振鸣引得森林里的飞禽走兽都出动,它们逃跑或立在山头围观。喻乙不禁想,据说当年隋室造殿,豫章采木两千人拽一木柱,兴许不假,想必也比眼前的场面更加浩大。

十围之木,始生如蘖。主材远去,望着眼下这足以容下一座庭院的庞大树桩,露出那多到无从举清的年轮,外层的坚硬粗粝树皮包裹着木芯,景象如同被水流刻痕的岩石突然劈开光滑的内里。喻乙不禁暗叹。千年的积累,仅用一朝,便被众人摘采,作了建材。接下数日,树林中其他尺寸不足的大木,同样会被扫掠一空,打包运往东京都城。这样大规模的采伐,并非只此一地,而是正铺到全国进行。些许隐忧的隐忧在喻乙脑中划过。如此下去,数十轮之后,方才大家提到的北方林木不足,怕是不久也要成了南方的命运。人们曾经害怕森林,如今征服森林,不知何时会开始重新渴望森林。

往水边走去的路边,能看到一座荒废的石头塔,塔顶已经坍塌,参差的石砖露出歪歪扭扭的缺口,下方已经被青苔杂草没了两三人高,丛林掩映下显得无比苍老。塔身雕纹嶙峋如骨,其上佛像的风格不似今朝的圆润自然,而是造型偏简洁头大身小,虽然没有刻文能表明时代,喻乙推测这大抵是北朝遗留的废墟。不过也不难想象,若非北朝佛教盛极,信众广盖,人烟这么稀少的偏远地方怎么能凭空长出佛塔来。塔最终也是成了一尊被遗弃的废墟,可能是拜北周武帝当年灭佛所赐,若不是今日采伐的大队人马经过,怕是百年无人造访了。

既然要毁它,当初为何要造它。喻乙心想,可转念又意识到,造它之时又怎知命途究竟。风声穿过,窣窣如诉,虽不见塔内,却能听出这是座空心的石塔。

白日已尽,天色清昏。走着走着,山路弯绕几回后石塔已在后方不见了踪影,列队的火把点起,喻乙开始逐渐丧失对场面中正在进行事项的目视。所以也不打算盯着伐下的木材一步步被运载至漕船。但苦于其他官员还没有离场的意思,他在犹豫如何才能提前溜号打道回附近的官驿。恰此时,有差使前来,报寻喻乙。

他晓得,能调派朝廷的令差,还这般加急找到偏远野岭送信找他的,没有别人,只能是白马寺寺主薛怀义。

果不其然,怀义令其忙完木柱原料采伐事宜,尽快赶回东都京城,共商营造详细。

正合我意,喻乙也是不想在这尘扑扑的林场多待。反正有将作监和太阴监的人在,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只是随着怀义的传信而来的,还有一张莫名的地盘图。

问起来信使,他却支支吾吾说送出时还不记得有此物。原是途中有次过于疲惫不慎摔下马来,信件物什洒了一地。多亏当时路过的一位老者相助,才把东西收集齐整,重新上路。喻乙这儿乃是此次送信最后一站,才发现送完之后还多了一张图,可路程遥远又怕自己记岔了,只好拿出来向喻乙确认。

“想必也只有都料匠才能识得此图,其他人也不会需要。”他说罢便又上马离开了,得返至驿站换班去了。

说这地盘图奇怪,一般人多半看不出来。只有喻乙知道,图样中的地盘轮廓虽然方方正正,但柱位排布的走向却不合常规形制,既像民宅又似殿堂,可偏偏全都不是。喻乙之所以不再追问,全因他前一阵子也收到过一张类似的图样,来者匿名。这样一来,就有两张了。他晓得这次的图样,大概也不是怀义送来的。怀义虽贵为作监大使臣,对营造其实不过一知半解,最重要的是这图样线条挺拔笔迹工整,清晰远超喻乙平生所见图样,似有独门作图绝技方法,定非常人所为。他有些害怕,却又几分好奇,想了想还是将图默默收了起来。

临到走前,喻乙思量着,这株巨杉非同凡木,反正树木成材,也需修剪,便直接从上面掰了一根手臂粗的枝杈,用衣袖揩去上方的泥土与青苔,绑在了行李上,准备带回去,作个纪念。但他晚上也赶不了路,只能等到明早再启程。

同行的徒弟,小季倒是问喻乙,他们今天白天围着采木时候说的那些话是否当真,他听着总觉得像是些冠冕的场面客套。

“师父,在恁看来,俺们跑来这么远忙活采木,真的搁住老吗?”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喻乙接话道,他特地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这是考工记里的句子。”小季回应,他虽然问问题直来直去,但是学的向来不错,不然喻乙也不会收他。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也是同样道理。能结出良秀巨木的目的地,世上并不多。”喻乙读书不多,但是对于营造中需要总结的地方总能找到合适引文,“入山林,观天性形躯。我们才能找到最称心如意的木料。这就是对我们梓人来说的意义。”

只是小季还没有完全理解,为什么师父好像说的都是对的,却需要分成两套话。于营造的匠心工法是一个道理,面对那些官人,师父说得又是另外一种语言。

小季生的魁梧,虽然以前也是个街头混混,但他从不打架,全然因为个子大经常被人拉过来充数,每次都只是吓唬吓唬了事。他看起来并不聪明,但是喻乙知道他勤学肯干,入这行本来就要会下笨功夫苦功夫,才能精深,这本身多少也是一种心智上的不凡,毕竟没多少聪明人能一直坚持做工匠。

喻乙记得小季是自己来拜师的。起因是自己原本收的那小徒弟阿山醉酒在外面和人打架,据说下了死手,事后人还跑了,尽管被打的小伙儿伤得虽重最后还是救回来了。小季是被朋友呼来寻仇的,因为找不到阿山,竟一帮人聚到喻乙当时正在营造的地方来闹。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才会这么歪,找阿山的师父估计也能讨回个公道。

“阿山既然逃了,担不起自己犯的事儿,他也就不是我的徒弟了,我们师门不需要这样的人。”被问起谁是喻乙的时候,喻乙应答的当时确实就待坐高高的梁上,“但是他的恶行也确实,是在作为我徒儿期间所作,我有责任。他家里老人不在洛阳,也没什么积蓄。若是你们需要,我可以替他赔钱。”

小季那个时候十七岁,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其实有点厌倦每天鬼混的日子,他觉得趁着自己年轻还有力气,应该做点什么。喻乙短短几句话,突然让他觉得这是个很讲义气的人, 顶梁打下一道阴影落在喻乙脸上,显得他更加高深。营造现场那裸露的木构在阳光下如同精美的骨架,却又十分平静,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吸引。他本来很是不份儿,却一下子没了脾气。

第二天,小季就跑来拜喻乙为师,说自己想学营造的工法。喻乙一开始很是不屑,觉得他肯定学不好,但还是让他跟着帮忙,考察了大约三个月,最后发现小季底子里还算是个沉稳和善的年轻人。比起虽然脑子灵光却总爱惹是生非的阿山可靠谱多了。

他收下了这个徒弟。其实他还可以再收一个徒儿,但是小季太好用了,喻乙竟然一直再也没收过第二个。当然这也替他省下不少开支。

继续阅读:第二章 江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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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料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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