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乙带着徒弟小季还有几个将作监给配的随行小工,快马急行离开山岭之后,可算是重新见到了村庄与平原,所经之处也都是林木稀少的景象,大约都被砍伐了。只是来时,印象中天空清亮,去时却整日灰蒙。才发现沿途处处都在烧庙,烟味连绵不绝,接续路过数地都是如此,
因没预料到要临时赶回洛阳,他们没有带足路上的干粮,只能寻个地方吃饭再买些补充。到午膳时,喻乙一队人行至朗州一间官驿,想问点食粮。却被告知,官驿只留了一位小差值守,实在没东西可以招待他们。问起来,原来连官驿的人都被临时抽调去给焚庙之事充人手帮忙了。
喻乙一开始还以为人家只是怠慢,他正欲掏出腰间薛怀义给安排的特制鱼符,证明自己给朝廷办事的身份,哪知小差直接摁住了他的手。
“大人,您腰间的东西就算只露出个角,我也懂的。我一个无品无衔的临时差役,不管您是什么级别想必都比我更有权力。我不是在为难您。我们这里是真的没人,我就是个看守。”这位年轻的小差率先道出自己领会意思,手指向门外右手边说,“你们若要吃饭。我知道有个店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不过他家靠着寺庙,常年供香客食宿,只有斋饭。不知几位可否稍微将就一下。”
“朝廷是派了什么人来?搞的这么大阵仗?难道又要效仿百年前那场灭佛。” 喻乙忍不住打听了起来。
“听闻是派了位江南巡抚使,叫什么狄仁杰。说是江南道一带民间自建的淫祠泛滥,这些私建的寺庙要尽数焚灰。这最多是整治,算不上消灭,不是一回事儿。” 小差先是压低了声音,接着又提高了音调,“大人您来附近办事,竟然还对此不知情?”
虽是个小差,但在江南朗州一带任职,常年需要接待各路官员,这点观察能力不会没有。小差的语气,让喻乙明白,消息的不灵通,暴露了自己只是朝廷这张大网边缘的临时赋权人士,否则对于这件要动全江南道四十多个州府的大规模整治不会如此不明。
况且无论他的着装还是挂在马背没能完全收进去的木尺,都能让人猜到他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工匠。小差也许一开始就在推测他们的身份了,只是人家现在也敢于下出定论。若是最近这片儿在整治民间自建的寺庙,他们这些工匠怕也是被审查收拾的对象之一,小差更是不必给太好的脸色。
喻乙还是客气地谢过小差,转身驱马离开。不过这番简单的对话,结合他知道的信儿,倒让他突然揣摩出来些东西。
木料采伐选在江南道的西南一带,确是经过上面审慎的考量。
同样林木资源丰厚又沿江的地段,当然不止江南。其他地方想必也收到了采伐的任务,只是大多是尺寸要求相对宽松的木料。最严苛的主材的采地则集中在了江南。
岭南道的话,五岭之外热气肆虐,喻乙和多数京中官员也是不敢贸然前往。水路交通至东都又复杂迂回,怕有闪失。虽说岭南是蛮夷之地,多是偏见,但路途遥远陌生难免引人忧惧。洛阳对于那片的管理与调度水平更是难以放心,所以对岭南也只要求了采木数量,而没有太规定明确的尺寸。
若是剑南道,那时任眉州刺史冯元常,据说是个不听武后旨意的硬骨头,在当地势力更是不小。虽已被贬至四品,可伐木一事又不能指望三品的工部尚书和司农总卿亲自出马。即便到了地方上,其实也未必压得住这四品横官。最紧要的采木确实不宜安排在那里。
兜兜转转来了江南道,大家也是费劲心思策划出了既能开采足尺的木料,地理位置又合适转运的方案。采伐事宜之前看起来全是出于天时地利的考量,其实则不然。
江南道各州富足,皆是纳税大户。不少官员们也是权势雄厚。各路富贾又瓜分了山泽自己圈地种树。实行起来难度同样不小。这时候安排了一位狄仁杰,看似与采木无关,可有了他,事情便顺利许多。
巡抚使不是个常见的官职,有根据巡查结果罢黜官员的权力,只要揪住民间私建寺庙缺乏管制的罪状,他多写一笔,少写一笔,各州刺史的仕途命运便全掌握在了他手里。此时,积极配合木材开采,就成了他们必须抓牢的补过机会。也难怪在短时间里,那么偏僻的地方都能组织起上千徭役。
江南私人圈林严重,恰好民间寺庙也大多是这些地主出资营建,官员们便有了施压他们主动开放甚至献出山林采伐的理由。采木及运输的大量费用,如此一来更是他们自愿承担去了不少,不仅不用担心材料或者经费不够,工部甚至还能在本来要拨出去的库银重里这块省下相当可观的一笔。
明面上的理由堂而皇之,寺庙的供奉要由皇家批准,就像洛阳白马寺或者奉先寺那样。喻乙是白马寺出来的,自然懂得这些,这寺是不是汉代传下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白马寺乃圣上钦点之寺。
况且民间寺庙乱象丛生,不仅宗派纷乱,建筑营造上很多还存在越制的问题。
在东都洛阳紫微宫正殿乾阳殿拆除的过程中,喻乙因需要确定明堂地基动土范围的蠡测,还有幸观之。其制开间十三间,乃皇家的最高形制,建筑已是震撼宏大显人如蚁。可民间竟有寺庙敛财豪横,大行土木,将佛殿修到面阔十五间乃至十七间者。永徽律或是营缮令中虽无明文规定建造的规格等级,但也实实在在写了,擅自僭越形制既是涉罪。公文既明确指出,哪怕定义有模糊之处,巡抚使也有了量刑定罪的空间。
至于太后那边,大概本就是想借此事将江南道,这一重要区划中所有的官员梳扫一遍,也削弱民间杂乱的教派势力,把管辖权向几个她认可的佛宗收束。不管最后这些人是就范的,还是本就向着自己的,反正她年后要在明堂前办登基大典,正好筛出支持她的人。
对于喻乙来说,他作为都料匠,其他纷繁的人和事他无需太多关注,但理明了其中的基本关系,他才可立于安全的位置,并更好的保证工程顺利进行。薛怀义居于洛阳,毕竟常在太后之侧,江南清淫祠之事他必然知道。此举于他而言,收益颇多。他既从未向喻乙透露过,那说明大体已经妥当,不会与你产生瓜葛,喻乙只需要监督好重点木料的采伐既可回京继续监督营造。
想清楚了这些,喻乙不禁暗自欣然。眼前于是又出现了那老匠人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指着对方的鼻子说,可别小看了我喻乙的功夫啊,领会营造之象那背后的脉络,也是在行的很,还由不得你倚老卖老的拿些风凉的告诫在我面前危言耸听。可这念头也就持续了一小会儿,一颗飞到眼前的带火烟烬便让喻乙又恢复了清醒,觉着自己还是别盲目得意,人家跟自己又无恩怨,大抵还是善意的提醒,多加小心总是好的。
思索着,喻乙已经来到了方才小差提到的素斋坊。果不其然,店外几步远的小山上正浓烟滚滚,几栋主要庙宇已焚得七零八落,大约随时要倾倒化平。大概烟味太呛,素斋的大堂里几乎无人,掌柜和堂倌倒还在经营。马匹见到火光,惊得乱动,喻乙只好麻烦伙计将马匹牵到看不到寺庙的店家后院。喻乙怕天上乱飘的火星落下,他还特意找了块湿布盖在行李和他那杆从树林里带出来的杉木枝上。
喻乙他们安坐桌前,店里摆上了些青菜、素鸡、豆腐与米饭。见也没别的客人,掌柜亲自接待,还呈上了几盏素酒。
“喝酒不驾马,驾马不喝酒。” 喻乙指了指后院的马,严辞拒绝,也示意徒弟们莫贪杯,“我老爹就是喝酒从马背上摔下来残废的。他后来就告诫我说,骑马一杯酒,亲人两行泪。你们也一样牢记。不多说了,我们时间也紧,大家快快吃饭。” 徒弟们赶忙点头,开始扒拉起午饭,虽然大家怀疑喻乙这个老爹摔死的故事是编的。只是真假并不重要,脑子迷糊骑马出事故的,每每提还是年年有,注意一切活动中的人身安全,本就是干他们这行最要紧的意识之一。
没一会儿大家就清空了桌上的斋饭。喻乙起身又朝店家讨要了几个饼备着,他其实有点嫌弃这玩意儿在路上不如肉干来的耐耗和充饥,只是眼下也没什么办法。
“施主,你是梓人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着一光头小儿盘腿坐在门柱边上,怀抱一堆破旧的木作工具和衣物,腰间插一拨浪鼓,手上脸上满是烟尘熏的焦灰,身穿僧法服方裙禅裤,却只着一履,脚上还带着伤。
喻乙不想理会这乞丐模样的小沙弥。可孩子却颤巍着径直向他走了过来。小家伙一起身,喻乙看清了他早已消瘦饥饿的前腹贴后背。
“我就是门前这庙里做工的。我跟着我师父做了好几年木工。”小孩儿可怜巴巴地盯着喻乙手里的饼, “施主……不,大哥!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会干很多活的。只要有吃的就行。”
“小沙弥,你们寺庙里带你的师父呢?” 喻乙见他惨兮兮,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嘴。
“我师父跑路了。他知道自己给人造的这寺庙木作越制了,他是管事儿的都料匠,难辞其咎。干脆直接溜了。”小光头说着,哭腔已经到喉咙眼但又咽了回去,“我不是沙弥。我只是在寺里做工被要求剃了头发装成僧人充人数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那你的父母呢?”
“我,我叫乌子。我没有父母。我以前就是被人捡了之后又送到寺里的。他们说我悟性不够,入不了禅,寺里就让我跟着营造师父先干几年活静静心。官兵来查封的时候,他们还说让我在寺庙边上等他们,官兵一走,他们就回来接我。庙烧了三天三夜了,我也等了三天三夜。可我毕竟没有慧根,不是真的僧人,不好化缘。如今我是身无分文。所有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们可能不会来了……”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虚弱,喻乙赶紧呼人给他倒了杯水又喂了口饼。喻乙从掌柜有些厌烦又不忍的表情里看得出来,估计这小孩儿确实在附近晃悠好多天了。这时候,大批怕惹上是非的工匠,一个个连藏匿都来不及,他还在这儿傻等碰运气也是够楞。
不过喻乙吃惊的,还是他的态度——不言乞讨,还不忍骗人,竟是想要老老实实寻份动手的活计。只是没想到掌柜也是狠心,他这生意虽是背靠佛寺的斋饭食馆,却不愿救济这被弃的儒童,全怪人家身上没有盘缠。喻乙望着门外还没燃尽的寺院荒墟,隐约瞥见檐口那已经残缺的斗拱,做了跟皇家一样规制的五跳八铺作,心头一惊,顿时明白为什么这小子说寺里人仓皇流窜。但他也能从这剩余的构造关系中,推断出原本营造这座寺殿的工匠技艺过人。甚至其中某处做法,他还觉得非凡鲜见。一个想法也浮现心头,接着问题脱口而出:“小家伙,你可知你们的寺庙里正殿的殿身构架分槽何等形制?”
“金厢斗地槽。”虽然饿的有些神志不清,乌子还是没有太多犹豫就说出了答案。
喻乙听到这回答,有些诧异。太多人只知道该怎么做,却连做法是什么都叫不出来了,这小子不简单。喻乙又指着店门出檐处斗拱继续发问:“这个斗拱之下柱子之上的木作是什么?它做的有什么问题?”
“斗拱底下的那个……你说可是柱头上的栌斗?不,有问题的不是栌斗。”乌子想了想补充道,“此堂内柱比外柱应该高出的尺寸缺了一足材,为了屋顶举折还能平顺,他偷偷在这里加了两根偏粗的穿枋……”
“没错。这做法凌乱。看来你从你那个不靠谱的师父那里,还是学了点东西的。” 喻乙点点头,觉得乌子这般年纪能记晓这些木作规范细节,算是略有天分。又看了眼乌子的手,从几个茧的位置推断出他做过些锯凿雕刻的粗活。接着喻乙倒是赶紧向乌子请教起来那处寺殿上他没看懂的木构做法,就怕这残破的遗骸随时要倾倒的什么不剩。
乌子竟也流利精到地讲解起来,说这是一种此地独有的卷檐做法,为的是让屋面更加如鸟翼般起翘飞扬。喻乙知道江南一带,工匠营造水平不低,做工颇细致,若这小儿真能吃苦耐劳,他不嫌多个弟子。小孩儿让徒弟们带着,也不会太耽搁行程。实在不行,也能携回白马寺借间厢房让僧人将其收留。要是路上带不动,下策也可沿途寻一靠谱人家或者梓人队伍送出去,总比把这家伙留在这儿饿死强。
许多营造工法全靠匠人口口相传,成文的各种制式虽也能找到依据但也大多零散,皆靠匠人强大的记忆和知识体系才能整合。所以最重要的不是手头的精细灵巧,而是那双穿透结构的敏锐双眼,更是既能全局观察思考,能精至细处之井然而又灵活应变的元脑,是对营造空间的体察和向往。简短一番对话,喻乙从这小儿身上便看到了这些许多成人也没有的东西,他自然心里生出宝贵。
“我叫喻乙,小子,你给我做活吧。”
喻乙于是多要了几个饼,将乌子引向其中一位大徒儿,说道,“乌子,你就跟着这位季哥哥,待会儿上马同我们一起走。你手里这些破烂工具,大可扔掉。我们有的是趁手的好家伙。”
乌子还是紧紧抱着,不肯松手,跪在地上,叩首道:“谢谢师父收留!乌子,以后就是您的徒儿。听您吩咐。只是这些是吃饭的生计,真的丢不得。用的顺手,而且多一套,总是有备无患。”他这一跪,腰间的拨浪鼓砰咚作响。
喻乙明白,乌子多半是怕再次被遗弃,实在想留条后路,大不了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工讨生活。他便也不多说什么,让乌子吃点东西,准备随他们一起赶路。
喻乙察觉到小季的神色有些为难与质疑。颇有一种,为何当年考察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对这小子倒是慷慨的意思。喻乙私下也同小季直说,就当他是你的徒弟,自己还没认这小沙弥算是自己的徒儿呢。回城之后,先由小季你带着。
当他们再次策马上路时,喻乙已经看不见那座寺庙了。所有的结构都被焚尽,坍倒成墟。而乌子却一直回头看向那只剩下烟尘的山坡。喻乙听见了他的啜泣。
是看见自己曾经的家被烧成灰烬而悲,还是惋惜往日付出心力营造的佛堂顷刻间如流云消散,又或是为自己的颠沛而叹息。喻乙不得而知。但是这些烟尘也拢起一层不厚不淡的愁云,他看到了许多梓人的命运,兴土木时也未必是座上宾,一纸禁令下谁又知会沦为漂泊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