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洛阳时,已是一日之后清晨。喻乙也没进城回家,直奔上东门外的白马寺。喻乙走的是东北面小山坡旁的后门,此口林木环绕隐蔽难寻。正面山门的路上,尽管是大清早,怕是已堵满了各地慕名前来敬拜的香客。他打发了老徒弟带着一位新徒弟自个儿上南市买早点去了。喻乙听说,怀义深夜归寺,也常取道此门,只是没人见过。两年前薛怀义主持的白马寺敕修中,本就是他要求喻乙在营造专门留的直通僧寮院与库院的出口。
若是问他对于洛阳的什么地方最熟悉,那只能是白马寺,前几年的营造时的景象还仿佛眼前。此地屡次毁坏重建。东汉时白马寺还以佛塔为中心,后经战乱摧毁原址再造,到了北魏又被太武帝抹平,隋代以降,直至入唐朝以来,也是修了又修,早已不是本来面貌,如今是层层庭院递进,四通八达的格局。
寺院里传来众僧人诵经的吟响,有的挤在禅室中,新进的少僧们就只能待在院子里。喻乙见此情形,也是没想到白马寺扩张的如此迅猛,僧团人数愈发庞大,怕是过几年又得再拿几块地皮了,只有加大寺庙的规模才能容纳渐添的僧尼,不然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都只在庭院里学经。虽然他隐约记得有谁曾言辞凿凿,佛门子弟于露天也能定心入静,方显苦修之考验。可他还是觉得不必如此,这层层楼栋屋宇不就是用来为人遮风避雨的么。至于薛怀义还说了什么寺庙体量既要大又不能太大,这样才好让世人既知晓白马寺的地位,又能让朝廷知道他们这些佛徒只是求个安身之所可没什么昭然的野心,喻乙倒是能听出来其中的在理。
推门穿过库院时,喻乙见到园头溪明和尚正在浇灌菜圃和花草,晨雾中露珠水汽氲得满地金光。喻乙同他简单打过招呼,正欲继续前往藏经阁旁的丈室去寻怀义,溪明和尚倒把喻乙叫住了。
“喻都料,别来无恙啊。怎么你身上多了件了不起的活物。”
喻乙停住了。他很是纳闷,自己身上不过是一堆行李和工具,又没带什么猫狗宠物,怎么会有活物傍身。于是他扭头检视起了自己的裤腿,在想是不是沾了草丛里的蚂蚱蜘蛛啥的。这一回头,他才注意到,背囊里那之前被湿布盖了盖的杉树枝条竟抽出了新芽,从布袋口探出了头来,嫩绿欲滴。
喻乙惊喜望外,干脆将小枝拿出,递到园头面前,“溪明师父,您掌管这寺中园圃农栽,是否会扦插之术?也许可以试试将这小枝种植起来。”
溪明皈依前叫梁澍生,和喻乙也算是从小玩到大。喻乙其实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入的佛门,只知道有一天起,就再也没在街坊中见过他,问人家父母起来却也不愿意说。几年前,他来白马寺参拜,遇见了溪明才又重新认出彼此。不过溪明虽然已成了修行的僧人,喻乙倒是觉得他还是那个澍生,没怎么变过,因为水生从小就给人一种颇有慧根的印象——他一直以温和呵护的态度对待无情的草木,大约从来坚信万物有灵。之后白马寺修葺一事,薛怀义想要寻找合适的工匠班组,溪明对喻乙的引荐也是起了不少作用。
“这是杉树枝吧。喻都料却不说这枝条来自何处?” 溪明对于喻乙提的要求,也不会毫无疑问的接受,躬身向前查看起了这株虽然看着幼嫩却似乎无比古老的枝条。
“不是什么特别的植株。”喻乙不敢直说,只是想想区区草民胆敢保存天子宫殿中用木上的原枝就觉得此事不妥,况且他也已大致联想到永徽律中某些虽并不直接但有所指涉的罪名, 可毕竟这事儿除了他肚子里的虫怕是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知道了,“溪明师父既然能远远识得此枝,也必然是觉出祥瑞与灵气。本寺如此浩阔,纳下这一株小小生灵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溪明又端详了一番,接过枝条,点头道,“观之,似有天地木灵元气。不妨交予贫僧一试。”
枝条交予溪明师父时,喻乙还不忘又从上面顺下一片小叶,藏于袖中,才作揖拜别。喻乙穿过库院,一路走到寺庙深处的丈室。
一旁扫地的告知他,今晨都未见寺主,喻乙推想大抵怀义还未归宿。倒是不消半个时辰,就见到几位强壮的僧人抬着怀义,将其送入丈室,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似带着几分酒气。丈室的门一关,仿佛又要睡起来。
喻乙一时不知道是要继续等下去直到晌午,还是先回城跟妻子吃个饭。正往清凉台那边踱步,没一会儿,怀义从房间里发了声。
“喻工,你进来吧。”
喻乙摘鞋进门,发现怀义已经焚香沐浴完毕,换上一件朴素的法服正襟坐茶桌前,胸口袒出,也未点烛,暗沉沉天光渗进窗缝,他的形象令观者捉摸不透,全然不见了刚才的昏糊与醉意。大唐男子,这个岁数,除了僧人很少有不留胡子的,因此薛怀义更加显得年轻。可一方面喻乙又总觉得怀义身上有酒色之气,缺了点真正的斋戒之人的清净,又透出些不相称的城府与老态。
可不管怎么说,即使喻乙看不太清,也能辨出怀义的容貌极其俊朗。他无意中好像打量到了怀义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尖细伤口。喻乙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那也许是女人指甲划过的痕迹,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脂粉气,即使屋中点香也未能完全盖住。再想下去,他都要开始揣度起这是太后在怀义身上如何缠绵时留下的标记了,这得立马打住,哪怕在脑中去臆测帝母的密事,他都感到羞臊与大不敬。薛怀义大约是觉察到了喻乙的目光,迅速提拉了一下领口。喻乙也没挪开眼睛,只是装作眼神不好,仿佛仅仅一直在看向怀义而已,若是躲闪怕是更显出可疑。
“采木一事,可都顺利?” 薛怀义低头碾磨茶饼,开口问道。桌上摆着一件鎏金的雁尾烛台,奢华与这禅房的气质极不相称。可它偏偏被摆在显眼位置,从不点亮。这是太后赏赐的,自然舍不得真拿来点蜡烛。用火的永远是一旁那个朴素的青铜烛台。
“托寺主的福,前期计划得当,我们一路看着足尺的通天木料运上漕船。按时候推测,应已顺利抵达京口[ 江苏镇江在唐朝时古名。],开始沿广济渠往东都行进了。”
“我托人给你办的鱼符,能派上用场吧。”
“在回京途中路过官驿时,很是受用。之前大多时候跟着工部那些人同进同出,倒也很少让拿出来。” 喻乙嘴上这么说,既表示感谢,也说明自己出手低调。但喻乙心里清楚这鱼符就没怎么用。
“你可知道,江南道最近有一事与我们相关。”薛怀义更盏沏上一壶新茶,往喻乙面前推了一个玉杯。
“寺主所指,莫非是狄仁杰焚淫祠一事?”喻乙小心探问,正要接过茶杯。
“非也。”怀义摇头。“是有人借着我们的名头,以建造明堂在民间采购皇木为由,在江南一带大行骗财之实。”
咚。喻乙听罢,立刻扑通跪下,头撞地席,这才知道为什么怀义要问鱼符的事情,“寺主,小的万万不敢在外招摇,或是将皇家的事情转手外包他人。即使以前规模甚微的营造会有些许规范不足之处,然此次工程乃太后旨意,事关重大,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蠢事。” 喻乙的声音满是颤意,但又显出十分的正气。
怀义摆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事。我已经查到是谁做的了。”
喻乙这才慢慢把头抬回起来,他没想到,一上来寺主就吓自己。他虽知自己清白,但这罪名太大,一旦扯不清,恐有连坐之刑,实在听的冷汗直下。怀义既然已查明事实,却还如此试探,若不是怀疑自己,那便多半只是想看这害怕的反应权当消遣。
“这些冒充的团伙,我也找人处理掉了。”怀义说着,将自己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添上。示意喻乙也取杯共饮。喻乙于是接过小小嘬了一口,是上好的紫笋茶。可他无心回味茶水的甘香,还没从方才的惧怕之中全然脱出,更是不知道怀义口中的处理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喻乙,你跟着我做过白马寺的敕修。不论营造水平,还是你的手脚,也包括你对各方关系的认识。我觉得你都是个信得过的人。应对明堂和天堂这样的国之重工,你也担得起。不然我这个监修也不会安排你来坐都料匠这个位置。”
“明白,明白。承蒙寺主赏识与赐任。必将全力承建,不出疏漏。”喻乙从来不晓得怀义的真实岁数,只大致推测怀义少说比自己小了一轮,这个年轻的寺主,最多二十六七。可他给人的威压绝不一般,自己该表现的恭敬态度更是不容含糊。
“在外不要泄露身份。好在这次出的事情,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只提到我。我不必担心这些,反正我名声在外嘛。要是落到你的身上,不仅你受不住,我都可能有口说不清。“怀义冲喻乙说话的姿态,却宛如在教导晚辈,“参与营造的人手繁多琐杂。我把都料总匠一职委任与你,还是遭人眼红的。你看将作大监宗晋卿就不高兴了。他本来也能安排其他人的。可安排了他的人,我怎么放心做事呢?喻乙,你牵头负责营造,你在工程上权力颇大,工部后面也许能给你几千或几万人的劳役,宫中的工匠也得听你的,个别品级不低的官员知道你是我的人,也得你好脸色看。但你要明白,你依旧只是个梓人,你没有职级官品。人家愿意配合你由你调遣,全因我和太后。”
“还望寺主多多点拨和指导。”喻乙拱手弯腰,摆好一副向学聆听的样子。喻乙明白,太后指派薛怀义,人家不敢说什么。若是谁对薛怀义或者太后的安排心存不满,怕是会先从喻乙下手挑刺找茬。
“总之你需要谨言慎行。你想必也听说了,太后已经拜受了洛河宝图,但还是得等建成开幕时百官与蛮夷皆聚明堂,她才能称尊,并且名正言顺接纳名号与功劳。对内,朝野官员自然心里明白其中走向,他们支持或者不支持,你能听懂就行,不必和他们多话。对外要百姓信服,就没这么简单了——这也是我们需要努力的地方。造明堂,就是你需要做的事,为了太后。我也还有我要做的事情。”怀义还在继续发表着他对喻乙的教诲,喻乙则瞥见了桌旁一份正在抄录编释的经书,喻乙识趣地把目光收住,不敢多看,“所以明堂的营造,我也是分身乏术,更难时时伴你之侧,跟踪现场一石一木的进度。只能靠你多担待。”
“谨遵寺主箴言。自然无须您太多费心。必要之时你来指导便可。”喻乙老老实实地一字一句听了下来,显出十分的诚意与耐性,既了然薛怀义对自己态度并不猜忌,便继续话题,“白马寺的扩建虽已号称完工,但其实还有许多零星散项需要收尾,我怕是之后半载一年都得跟着寺主您扑在明堂与天堂的营造上,难有余力将白马寺的修葺如期竣事。”
“白马寺我说了算,扩建没做完,几个新修的禅院先不开放便是。明堂造不完,太后若是震怒。别说你了,我连自己都会保不住。”怀义举起茶伸到喻乙面前,“我们都在这条船上,你把船开沉了。大家都会没命的。”
他的脸上挤出诡异的笑容,眼中不再是命令而是实在的恳求。喻乙也举茶与他碰杯。那个笑容,喻乙少见薛怀义流露。但他还记得怀义上次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
年前他向怀义讨要白马寺的工程账目。因至今只收到了七成,还差三成,剩下的全靠喻乙自掏腰包东拼西凑,甚至典了当借了贷才垫上补足工费,好让营建的材料和人工按计划进行。他求白马寺至少再拨个两成也好救急。可怀义还是以白马寺尚未收足朝廷的专项拨款为由,拒绝了。说现在都已是拿寺里香火钱在补贴敕修了,莫要为难他们。要是再过度催促,休怪他在营造中细察有没有偷工减料的条目了。而后怀义突然又夸起喻乙的手艺匠心精湛过人,还说起更大的宏图,自己有望接下修建明堂的大任,届时也定将委派喻乙,任其为都料匠之首。到时候别说是这三成的工钱了,如此功绩,太后一高兴,直接给你封个工部的官当当都是小事,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怀义说这些话时,也是今天这个笑容。
喻乙当时只当怀义是在鼓吹。未曾想到此事真切,自己如今竟踏上了这看似光明实则凶险的大道,了无退路。若是不答应,收不到尾账怕也只会让自己被各路还赊欠着的工匠以及写了借条的钱庄给上门日日围堵,届时举步维艰,以后不仅接不到白马寺的活儿,甚至怀义还有办法搞臭自己。喻乙被薛怀义委任为明堂的都料匠的消息,是朝中的机密,外人不可乱提,明面上只有薛怀义作监大使臣的名字。催债的当然不了解喻乙现在的情况,但是也不知怀义使了什么手段,目前已是无人敢上门催债。
但一般人不敢惹薛怀义,还不仅仅因他现在的权势和名头,坊间关于他出身街头所以下手狠毒的传闻也是不少。
据说年前就有人在天街被打死。此人生前大放忤逆之词,诬称不诬称暂且不论,总之说怀义这种假高僧,心不诚,还督造天堂与通天浮屠,定是不灵。借着神佛名义招摇的骗子,他所监造的佛堂若是不出点什么血光之灾,便是苍天不公,缺了报应。
这人也是莽夫,是孩子病了,不好好请医,偏偏把全部家当都往白马寺投作香火钱求平安,结果孩子终究是夭折了,气不过跑到街上撒野。甚至狂言道,此生还信什么佛。
后来他就被数人围堵,打到咽了气。听闻路人见那群打人者离去时,还留下狠话:“你此世真的不用信佛了。你去地狱里信佛去吧。”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大伙儿都议论说,大抵是怀义指使的。而后也说,这凄凉小民敢这么闹,也是有几位不满薛怀义的御史,在背后默许支持,想看看怀义敢不敢反应。
喻乙他听着却真的心里膈应。不全是心疼那无辜惨死于怀义之手的百姓,更是那假僧的说法,他实在无法充耳不闻。哪天真的降下来什么报应,而他们这些帮衬的梓人,会不会也并不无辜。有时夜里惊醒,都是怀义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难免心中思虑。
“不多说了,我要先睡一会儿。午后申时,同你一道去看明堂的营建进度。” 怀义起身相送,也不多说就转到屏风后头去了。
喻乙退至屋前,走到门口,掩上了丈室的木扇。这一摆动,方才放入袖内的叶子掉落了出来。才不及一株柱香的时间,叶片的纹理色泽已不见之前青绿,而是泛起了斑黄,枯槁干燥,却在触碰到檐外青石地面时又有了几分鲜活的气色。喻乙也是感到一场压力重大的会话结束,长舒一口气。他看到佛授记寺的维那,德感法师悠悠走近,他从怀仁坊来,说是找怀义论经。德感是位真正的高僧,洛阳百姓都知晓他是玄奘的弟子,他一身平和气质,喻乙见到他顿时轻松了许多。
喻乙走至后院,溪明师父不见踪影,但种植花草的园圃里,那支来自江南西陲的杉树枝已被亭亭立于丛中,大约又吸收写阳光与水分,生发出更多碧绿。
他刚一出走,就收到消息说,明堂都柱的大木料后日就可抵达洛阳城外的木场——只是那木料竟在运输途中,断了。可他现在却得先前往宫中查验地盘的情况,还抽不出空来到木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