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宫中的路上,喻乙决定先回趟南市边上的永丰坊家中,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的妻子姚氏了。明堂和天堂的图样不能带出紫微宫,每次看图都只能在宫里,各种细节都尽记脑中,但太过庞杂,无法不遗忘,随着营造的进行喻乙越来越多得在现场面着图样校对。他估摸着今天进宫,许要待到深夜,再出来就过了里坊关门的二更时辰。若是日日如此,便见不着家人了。
快行至永丰坊,喻乙远远望到门口几位官服佩刀模样的站立两侧。他们是察院安排的巡使在监视永丰坊进出的人员,喻乙都见过他们好多回了。还有些个陌生人四处顾盼双袖交抱似藏有贵物。喻乙停住,想了想,觉得麻烦,干脆继续往北向洛水走去,不回家了。还不如真的就一直待在宫里给家里写信来的方便。那样至少没有那么多的盘查,只验你的信件包裹就好。
喻乙看过那么多遍图样,他在城里跟谁有信息交换,自然是最好严密监控,毕竟若有谁真要他把图样还原出来,喻乙确实能画个八九不离十。察院又没法儿派人天天跟着喻乙,干脆就在永丰坊这个民居里坊盯着。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人,大约是不知哪里听了小道消息的零工或者供材商户想来找他,甚至都不清楚监察的事儿,到时候一旦碰上,又要厘不清。幸好察院在白马寺也想设人但薛怀义不许,喻乙尚能在白马寺等场所来去自由。
喻乙这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同为梓人的阿爹,说过希望孩子别再继续从事梓人这个行当。何必代代都是工匠。孩子若能去考取个功名,才是更正当的道路。国子监门下的书院虽然进不去,阿爹便托人安排喻乙去民间私塾上过几年书。喻乙很快明白自己不是舞文弄墨的书生,虽然背了些圣人儒经和诗文歌赋,但是真要自己写起来却总是不得其道,唯有算学和画图修起来没那么费力。算学为日后的承包估算倒是打下了相当的底子。虽然学堂学一开始都是谷物换算,或者羽矢与鸡兔之类的变化分配,到后面的农田计量,和土石的堆量推演,难度便大了。喻乙倒是学起来也没有太吃力。
当阿爹知道自己说也想继承衣钵,成为梓人时,不知阿爹的心情几何,大抵多少有些失望,也不免有丝庆幸,至少这个读书能力一般的孩子,在理解营造和空间上还有点兴趣和天赋,可不是生了个干啥啥不会的废物。不过阿爹也说过,自己是乙丑生子,不武乃工巧。既然学不成文,也不成武,那只能做工匠,也算是合乎命数。
实话说,木作造物,确实让喻乙痴迷。那些榫卯严丝合缝交接成体的瞬间,上梁立柱建筑成形的景象,总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至少比遣词造句堆砌文章要有意思的多。
不过,父亲说不想孩子继续坐梓人,也是真的。工匠也大多不太富裕。也就偶尔听说过某地工匠,垄断方圆百里各乡的磨刀业成了富贾的故事。或是半工半读考取功名,又或者工匠出生的从军杀敌升了将士的。但无外乎,他们都已经不是单纯的匠人。而工匠这点社会地位,也着实不高。常年忙碌在外为营造驻地,没事时便又赋闲,毕竟算不上稳定生计。这么一想,工匠果然不是个好行当。喻乙印象中自己就见阿爹很少。大概是积劳成疾,他成年没多久阿爹就逝了。喻乙对他的容貌甚至没有太多印象,至少不如他教的那些木构工法在心中有形而清晰,当然也是怪自己落下眼疾多年。
还未见着洛水,氤湿的气息就夹着泥沙沿街散来。
但喻乙似乎也看到了一丝实现父辈夙愿的可能。一介梓人,若是机遇所成,也许真的能进工部,取得头衔官职。如今也算是在这条路上行将有望,所做之事已不是一般梓人所能比拟的了。谁会不想要功名呢。
水旁开阔的滩岸,熙攘喧闹不逊南市,这里没有贸易,但桥头有许多招贴,即使阳光曝晒,四方人马照样接踵地围看各类悬赏雇聘通文,嘈杂不休。工部招劳役的告示也有布贴于此,喻乙瞄了眼补助,竟然每户能分到一石大米,若是表现出众还能再分一石。眼下粮食收成不好,一家人省着点吃说不定都能撑半年了。见着人多,也有小贩混迹其中,担着来历不明的轻便商品售卖,要是诸市署的人来了,他们再拔腿跑路。喻乙凑上前,看到小贩几分胡人面相,篮子里装的都是婆那娑果和阿月浑子这些西域的新奇果子,他也没吃饭,于是掏出铜钱买了几串。还见着有书贩卖木作工法的手抄本,书贩也似有几分眼熟,大抵之前在白马寺的集会上也卖过书。喻乙有点兴趣,正准备上前看个究竟,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琢磨着这一路上,察院也有人在监视自己。他上前简单翻了两页,一问抄本一千五百文,手头哪里会带那么多闲钱,就离开了。
洛水在城中河段,从西至东有三桥联通城南城北。这河边现在人比以前多了许多,据说是因上个月在这边举行了盛大的洛水祭祀,因为颁发了天授圣图,这洛水现在禁钓了,人们都来拜新封河神显圣侯。喻乙发现今日东面那座本来要走的浮桥——会通桥,桥面没了。再一看,才意识到河上行运的漕船比平日的规模尺寸大了许多,稍加观察,便能窥出这些都是在运输宫中所需的木料,它们大约直接通往紫微宫正南天津桥处,由左掖门卸货搬运进宫。会通桥兴许是高度和大船的吃水不匹配,为了打开水面,只留了桥间的重楼,桥面临时拆掉了。毕竟没多久,中心通天柱的木料便要进宫城了。
喻乙往北岸只得走新中桥,然后路上又买了点乳酪烤饼之类的小吃,步行到了宫城南门附近。申时过了得有半个时辰,喻乙才在端门前的黄道桥等到了薛怀义,见他让人抬着从天津桥上慢悠悠地穿过四座重楼,过了黄道桥才下来走路。前面手持马缰引路的竟然是武后的侄子,武承嗣。今日未见武三思,平日里,常常是承嗣和三思,两人一齐带着怀义在紫薇城内外转悠。
怀义让承嗣先回宫里去了,一边跟喻乙又说起,天津桥这石柱梁桥年代久远迟早得重修,将来等明堂天堂都成了,修葺此桥一事也许他还能包揽,毕竟他能为桥请圣开光,到时也可继续任用喻工。喻乙觉得方才中午才吃过烤饼,实在吃不下这个大饼,也不敢拒绝,只是一句自己虽善木构,恐不谙石筑,便搪塞过去了。但他望见还没走远的武承嗣,一副笑嘻嘻把怀义刚才说的都听进去的样子。
经过层层戒备森严的检查,喻乙跟着怀义从明德门进了宫。每次怀义带领下毕竟是方便一些。若是自行进出时,那各种通令会被细致查验个没完。想起喻乙第一次踏入宫城,那叫一个畏首畏尾,面对无处不在的禁卫,更是慎微的头都不敢多抬,四处又安静,也恐高声语。多来了几次之后,发现自己可以指挥宫中的这成百上千工匠与役夫之后,逐渐适应,步子迈的大了许多,走路姿态恢复昂首挺胸了,嗓门儿不再压着了。也终于能够环视和欣赏这洛阳城中最伟大的宫院,大内的宏伟尺度在别处绝不可能见到的。
每日只能看到天与高墙,一切地上的,都是皇帝的秩序,没有自然的地貌,即使有树木,也都是人工的安排。在如此环境中待久了,要么心气终将隔绝于嘈杂真实的现世,要么被这多进的大门大殿困囿而深陷。所以喻乙很是感激寺主薛怀义,给他留了些进出的便利。不然天天待在宫中营建,简直要被闷死,更怕会因这封闭场所而失了锐利的工匠眼光。
不过这次一来,就发现了问题。
八边形的夯土基台已建造了五层,中心柱的坑基也留了出来。边上一圈本应开挖的辟雍水渠,却迟迟没有动土,不必多说,喻乙沿着地上的安勘线样走了几步便明白了原因。
明堂,全称可谓明堂辟雍。圆如璧,雍以水,最早汉室形制上应在建筑基地周围环绕一圈外水作为辟雍。武后已定下选址在紫微宫中,这里不是城外的空地,如今无从开出一条贯穿数个宫院的环形辟水。这个大圆要是画完,得冲到宫墙外头去了。喻乙想起,从最初将作大监宗晋卿就没给全过紫微宫的图样,理由言之凿凿,说什么你们只管这单体建筑的营造便好,为什么需要整座宫城的信息,这岂是随便能透露给工部以外的人。还说明堂兹是重大,到时宫里的院墙等等肯定是要为明堂的布局让步服务的,不必担心。又称功程的期限如此紧张,大不了一年完成,三年维修云云。
因前后进度紧凑,明堂的图样,当时也只有单独成档,都没能和紫微宫的整体布局图样好好对照过。太后虽然已过目整体布局的木样模型。但一个小比例木样只看明堂和天堂高度与宫城的关系,另一个大比例木样看的是建筑构造形态,当时喻乙未能真正全面接手工作,后来按照太后的要求,明堂整个儿的尺寸都扩大了,可大家关注的重点都在中心柱上,为了赶工,环水辟雍已经超出宫院范围一事竟然都被忽略了。现在宗晋卿不认前面说过的话,一口咬定这是你疏漏大意,没有考虑周全。
“为了明堂难道要改紫微宫的墙院,这接下去是不是还得拆几座辅殿给你助兴?现在我们投入的土木人力已经如此浩大了,给工部的预算再多,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宗晋卿说的却是令人无法驳斥的实在道理,“再说,你不会用眼睛看吗?你们梓人的眼睛,不就是尺么?这种问题,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看不见。”
喻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被宗晋卿调侃了,他早就习惯,他有时候甚至把眼睛眯的更小,作出一副老子还真就看不见了的样子作为回应。
但此时他只是在想辟雍一事。眼下不改不行。辟雍的环绕形式会影响地基周围沟渠开设,如果悬而未决,往上立柱的时间还得后推,还有不到六个月。若是图样有大变动,是不是还得层层呈报。喻乙不觉紧张了起来。
可他又必须回答宗晋卿的问题。
“辟水需要改小,我们尽快想办法。”喻乙诺诺。他说话间张望四周,才突然发现薛怀义进了宫城之后,只是在明堂的营造现场逛了逛,便不知去处。想找个人帮忙说话都没了底。
“我看辟水要是改小了一圈,怕是显得不三不四的,不成体统吧?” 宗晋卿还在追问。
可他问的一点不错,明堂是皇上颁政令受朝觐和祭天地的礼堂,形制的合理性与尺度的气魄都马虎不得。喻乙也不知对方是否在为难自己,毕竟宗晋卿也做不了主。其实,若真要考究,上方高屋应是方形,眼下这座明堂的设计顶上已成圆形,与记载中的制式有相同之处但也早就做了不少修正,还有五室与十二堂等许多规矩也没有严格遵守。辟水不必要合乎形制,似乎有据可循。
宗晋卿之前不提此事,也未免有些其心可居。可这工期赶不及,大家都不好过,他心里估计照样着急。要知道,本来这些施工调度只需总司来负责即可,但这回将作大监宗晋卿也是亲自监管。
喻乙现在呆呆站在哪儿,盯着坑基出了神。仅是改小辟雍一事,当然不难。难的是,不仅要礼数和形制上说得通,改完之后跟之后明堂整体的关系还需和谐端庄。
他走向宗晋卿,想说点什么,不料宗晋卿见状先开了口,直接让喻乙噎住。
“我们将作监只是干活儿的。辟雍若是改动,涉及礼数,得去礼部司和祀部司问问,我可决定不了。我给你写个介绍的文牒,你若有什么想法,便先找他们谈吧。” 宗晋卿还客气的作了个揖。喻乙也只好回礼,还得道声谢。
酉时,喻乙拿着文牒,经人带领,已站在了礼部的大门口。尽管他人在那儿,心却还挂在明堂,他一刻不停的在思索辟雍改小之后的形制究竟应该如何。而构想中似乎稍稍有了眉目。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院墙围出的一方青紫天色。
礼部的戴侍郎终于在日光全然消逝前的那一刻,踏出门来。
他了解喻乙的来意之后,眼珠一转,悠悠地回复,“兹事甚大,光问祀部司跟礼部司可远远不够。太常寺的两郊社署才是主管明堂之位,他们意见更重要的。宗大人不会不知道。”
喻乙心想,这又是整的哪出,对于明堂形制如何决策竟要动到这么多官署,他之前虽然知道些个官署多少都有关联,但没想到自己一个梓人要跟他们打交道,“鄙人不才,还望大人指路。”
“好在你既然来我这儿了,我也给你指明。今日这个时辰,两郊社署的人应该也已经散了。明儿你再去吧。我也给你出具个东西,你明天带着宗大人给你的文牒一起去找他们。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戴侍郎说罢,也命手下人抓紧写了起来,并交到了喻乙手中。
喻乙接过之后,多了一丝信心。是夜,经过一天的推敲,他睡前也基本想明白了辟雍的做法。
第二天一大早,喻乙就赶到了太常寺,只是七拐八绕找到两郊社署的林署令,却已经接近午时。
喻乙大致陈述了辟雍形制如何修改的想法,林署令认真地听完,却连连摆手,“这不是为难我么,我一个小小的署令,不过六品,能定什么。我得往上报到太常寺卿才行。宗大人什么意思,他自己不来,让你个都料来?他可是从三品,他去找太常卿明明更省事儿吧。”
“这涉及太后的明堂能否按时大成,再拖不得。”喻乙见署令这幅态度,有些冒火,不免急了起来。
林署令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找上门来了不报只会更被怪罪,“这事儿当然急,待我报上去,估计太常卿也很快能回话。你就在这儿等片刻,我给您备些茶点,今日必能答复。”
喻乙于是就真的在两郊社署这儿坐等了起来,饮了一泡又一泡茶,也去了好几趟东圊解手,不知觉的眼看着日头又低斜了。门外总算一阵脚步渐近,林署令回来了,他叫上喻乙,说一起去找太常卿吴大人。走之前,林署令还让喻乙复述了一遍之前跟他说的辟雍形制怎么改的思路,并且提了些修饰的说法,叮嘱让他记住,待会儿跟吴大人如何如何表陈更合适。
穿过几重宫院,喻乙见到一位在众人簇拥下似乎有些不耐烦的老人,那人正在批阅各种文书。他抬头看到喻乙和林署令,也没起身,只是举手示意,让他俩再走近些。林署令立刻躬身小步向前快行,等喻乙反应过来,林署令已经站到了太常卿身旁。
“你就是明堂的都料匠。薛怀义和宗晋卿都没来?” 太常卿吴大人对着喻乙,率先开口发问,“你讲讲辟雍要怎么改。”
喻乙于是将之前同林署令交代过的,以及自己已经给出的辟雍解法,又完整的讲了一回。
太常卿吴大人听完之后,表情复杂,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又扔出来一问:“殿中省同意不同意?翰林院和北门那边讨论过了没?这个事情恐怕,需要所有人共同商议方能决策。不如明日,叫上宗大人,我们再行谋划。”
喻乙这两天,什么也没干,竟然还被要求跑了第三第四个地方,他想不到还有多少这样推来推去的事情在等着他。他听毕,满是糟心的气恼,但也还是抑住,只是称道,“我会回禀宗大人的。”
太常卿还补了一句:“要尽快。”
究竟是谁再推延。这话听得喻乙更是忿忿。可面对太常卿,他也无从多言。而一天又这样过去。
喻乙回到营造现场,这两天明堂的动静都小了,进度显然减速,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下一步指令。将作监的几个少匠见到喻乙,也是来催道,喻都料,究竟有没有个准数啊,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
好在,喻乙发现前两日进宫之后就没了踪影的薛怀义,今天终于又现身大内了,他来绕视巡查。他逛到了明堂南面选址的天堂位置。天堂的地基只是在地面放了个简单的样线。天堂外围高楼,中心留空内坐大佛。怀义盯着地面中央位置那将来会承放佛像内中心结构柱的圆形停顿了一会儿。
“大佛造像需僧人全程参建,待我调来僧人,你们再继续。”怀义一身袈裟立于台上,说话声音不响,在场的几百人竟也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未必所有人都认识他,但谁都知道此时会出现在宫中营造现场,穿着如此光鲜袈裟的和尚必是监修大使臣。
这尊大佛所需的建造役力,规模不小。怀义从哪里弄这么多僧人呢,总不能把白马寺里的人都掏空吧。喻乙听怀义这番说法,又开始思虑起后续。
正这么想着,薛怀义也远远的看到喻乙,便走到喻乙跟前,同他说道,“晚些时候,你我一道回白马寺,接下来几日我们从京城挑选招募八百精壮青年。你来考察他们的基本素质,我安排将他们都剃度为僧。择日送来建造大佛。”
毕竟白马寺里就有几位来路不明的僧人,似乎就是怀义皈依佛门前的旧日街头朋友亲信。喻乙从来不知道薛怀义这个传说曾只是市井卖药的少年郎,究竟是怎么削发入寺成了僧人的。难道只是因为佛僧出入宫城会有特许,同时由于彼此服饰统一不易分辨,这样也更为隐蔽和简单,所以太后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而怀义现在大约是如法炮制为自己所用罢了。
喻乙早该想到怀义会这般手段,这是目前进宫最松的一个口子,喻乙若想带自己的徒儿进来,估计也得如此做法。不过说到底,传闻与流言都无关自己,喻乙也就没有太多求证的想法。喻乙现在只想先向怀义道清明堂辟雍一事,寻求建议。
怀义听罢喻乙关于辟雍形制的陈述,一副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听懂的样子,但也关切的问道:“依你看,照现在的情形,辟雍怎么修才在形制和耗费上都最合理?“
“汉朝那些形制描述的记录,各种失传断档,系统不足,繁缛有余,如今武后已定下选址在紫微宫中,又无从开出一条贯穿数个宫院的环形辟水。依我看,不如只得在基座台面上,绕柱施以铁铸水渠,取其辟雍之象,以作权宜。”喻乙心中的章法,这几日跟不同官署的往来中,又经过几轮打磨,如今更加成形,寥寥几句便讲得清清楚楚。
怀义回头看了眼明堂的地基,还有不时又在旁侧出现踱步的宗晋卿,想了一会儿。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太后。” 薛怀义扔下这句话,向着一扇不知通向何处的宫门走去,很快便不见了身影,留下杵在原地的喻乙。他被怀义如此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态度,震慑到一时挪不开脚。
见怀义离场,宗晋卿竟又跑来喻乙跟前。
“喻都料,前两天是不是跑了不少地方,辛苦了。” 宗晋卿竟换了副面孔,大约是看到薛怀义今天都在,“不是我想省事啊。跟那些官署打交道,我也知道有多累。”
“宗大人,你觉得与其各官署相互商议,是不是可能还不如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更能为我们带来定论,将营造推的快些。”喻乙借机揶揄道。
“那就看有的人是不是真的能说的上话了。” 宗晋卿再一开口便是私见,“世人皆知怀义是面首,以色事人,只是无人敢当面言之。喻都料,你也算是有能之士。你怎么就愿意替这个薛怀义做事?”
喻乙知道宗晋卿她母亲是武则天堂妹,所以才这么敢讲话。喻乙是不敢顺着这话往下应的,只能尴尬笑着答道:“我们都是为了达成圣上为大唐所立的目标,怎么会只是为了寺主做事呢。”
“你当真以为朝中有多少人愿意听薛怀义这样一个外人的指挥?在太后身边说得上话的人是他,不是我们。做不好,是我们处事不利。做好了,那是他的功绩,你是半点捞不着好的。”宗晋卿接着说,不像是在发难倒是更像是拉近乎的牢骚,“喻都料,你小子若是做事实在,又懂说话。真的为自己考虑的话,我也可给你在工部安排差事,现在靠科考进来的也没什么特别明了事理和工法的,朝廷用人还是得不拘泥。至少在工部,不管多大多小的官职,也是名正言顺的为朝廷做事,还能有俸禄。薛怀义能许你什么名分么。你可信不得他。”
“大人,您就别说这些难为我了。我一个小小的都料匠,只想把房子盖好,哪有那么多奢求。” 喻乙躬下了身子。他都不明白,宗晋卿是从他进宫开始参与营造以来,就有在默默观察他么,竟然说出觉得自己做事实在这种话。不过他知道无论是怀义还是宗晋卿说的这些,在他能把营造做好之前都只是空中楼阁,就算记起他的苦劳,也未必真的许他什么。尽管他心里多少也有念想,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现在这时候,他还是只敢更相信薛怀义。喻乙不愿讨论这些,转而拿起一只手边的炭条,在地上画起来刚才自己跟薛怀义所说的辟雍做法构思,边解释边给宗晋卿看。
“大家都有所求。天下又有几人,当真一心只想把一件事做好呢?”宗晋卿听罢不免冷笑了一声。他不相信喻乙把自己说的那么单纯,更愿意觉得这只是他多年经验积累的话术。但心底似乎又像被挠了一下。毕竟若真像喻乙说的那么纯粹,该多好。
宗晋卿看完喻乙画的图样草案,也不多做评价,只道:“这也太简化了。我都不敢报上去。不如你自己想办法吧。”
喻乙的炭条画着画着折断了。
过了许有两时辰,宫墙影子拉得又长又宽,泛蓝的阴翳渐渐填满整座紫微城,只剩乾元门重檐歇山顶在余晖下高高映着金红。喻乙见怀义带着一行人重新出现在了大内。
可他没有发言,他们只是静静的站在明堂几百步开外。直到不一会儿,礼部的太常寺的翰林书院的殿中省的各路相关官员悉数赶来到齐,薛怀义才点头示意后边的人说话。
他身后这群北门学士捎回了武则天的公文诏书,一人站了出来,手中高举一份卷轴缓缓拉开。喻乙与宗晋卿都上前跪着静候宣读,其他人也纷纷做出听命之姿。他们都在等一个决议,其实他们期待的结果大抵是相同的。
“明堂下方上圆,天圆地方如规矩。下层为四时,中层十二辰,上层二十四气。既不拘泥于井形,也未遵循四室十二堂。形制皆取象征体表。环水为雍,喻指王道圆满教化完融。于室中央铸铁为渠,以示辟雍,内而化之。不必大动宫内格局,更显圣明。太后同意,钦此。”
“谢太后指示。”宗晋卿起身接过公文,头还低着。伏在地上的喻乙,瞄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即使暗暗天色下已些许朦胧,板着的嘴角也有难以克制的如释重负。
问题的解决,似乎比想象中轻松许多。喻乙庆幸自己可以直接跟薛怀义对话,而薛怀义又是少有能直接说动太后的人,这样的人便是朝中都寥寥无几。
一方面也得亏是明堂建制的礼书都亡佚了,就剩个前朝的《明堂图议》也参考价值有限,才有这么多修改的空间。最重要的是武后那可以制定一切的权力,以及为明堂推行营造的意志。若不是她,明堂便会是一个仅仅待在经书上的形制之辩,而无法成为现实。
毕竟在喻乙被拉来担当这个都料匠之前,朝中关于明堂的形制争论就已经持续了久之又久。
这明堂的制度号称从上古的神农就已经确立了。传着传着,却是越来越乱。什么东汉明堂虽是九室十二堂但明堂、辟雍、灵台各有所异,而北魏平城明堂反而是三雍一体。后来又说是四面加中心一共五室。那些东西,前朝的宇文恺和牛弘都争不清楚。宇文恺是工匠出身,不过是掌管都城营建,而牛弘是帮皇上制定隋代礼数的大臣,在喻乙看来,这两人拼的是皇上究竟是更重形而下的“器“和还是更重形而上的“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毕竟杨广都死了,生前也不曾有武则天的决意建造明堂。反正,现今朝中也还提出了不少营造形制的想法,武后都不满意,倒是还挺喜欢宇文恺留下来的关于法天垂象和圣人之道的明堂理念,合乎基本的形制之后,大可因地制宜。
所以只知道明堂得建得又高又大,上圆下方,还少不了重檐。还说风雨不能袭,燥湿不能伤,迁延而入之。那就意味着每层的外围需要有能走人的廊子。而辟雍就属于灵活处理的形制范围了。
临走前,喻乙提醒宗晋卿,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他指着宗晋卿的头上戴着的折返顿项盔说道,能不能给每个工匠和役夫都配发一顶盔胄。今儿一天看下来,他发现好多人头上都撞破了。其实喻乙以前也不敢提这样的要求,因为这样的耗费要多出许多,但是这次的营造的预算大抵不会有什么上限,他才斗胆表达如此意愿。
“兵部可未必愿意给这么多盔胄。”
“不需要是兵部的,可以用木头或者烧陶工艺简易制作一些。也知道你每天要看管营造现场不易,有人受了伤,劳力损失不说,该发的口粮也还是得发,这笔帐算下来,你说是不是还是保证大家都能免于灾危才好。”
宗晋卿狐疑,不知喻乙是真的关心自己行事便利,还是体恤工匠与劳役的安危。这不是一个小事儿,他倒是权衡的很快,想到确实增加一些条目和开支,未必是什么坏事,也能维护进度与秩序,便回答道,“可以是可以,就是做一批新的肯定也需要不少时候。大概只能一批一批派发了。”
“那就给比较危险的役夫们先发吧”
当晚,喻乙留在宫中找了几位工匠,通宵重新绘制了新的地面辟雍图样。第二天就呈在了太后的案前。午后,新辟雍便照着图样开工了。
薛怀义见进展顺利,就带着喻乙出宫了。怀义在路上还跟喻乙念叨,“如此浩大的工程,又是紫微城中事务。采购和批准,都过层层手续。动用任何资源也须各官署管纳出面。如果真要都这么按规矩来,随便谁一纸批文你等个十天半月。腊月之前,明堂的建造怎么可能赶得及。”
怀义意识到喻乙还得去木场看中心柱的那块大木料,也就没让他跟着一起回白马寺。不过分开前,怀义还交代道,“很多都是我出面说一声的事情。不过,该有的纸面材料,千万别少。但凡遗漏,都是留人把柄。盯着你的家伙多着呢。”
喻乙表示感激,寺主教导如何变通。尽管他明白,这远不是变通二字所能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