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照今天早早地出门,沿着二条大路向西,往福兴寺的维摩堂赶去。他要同贤璟等高僧展开一场律法的辩论。
当初奈良京的这些僧团直接上书提表对鉴真他们一行从大唐来着的质疑时,普照还焦心于不知该如何回应。说是日本一直以来的自誓授戒完全合理,没必要在学什么唐人僧侣传来的授戒礼仪。其实在鉴真主持修建新的戒坛院刚完成之前,种种反对意见就不断出现,当时大家也都想着糊弄过去,也许久了怨言就平息了。没想到,如今戒坛院和唐禅院都竣工了,不满鉴真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到达了不得不直面解决的时候了。
为什么非得按照这唐人的三师七诫律佛法规矩来作受戒仪式?又为什么非得依唐的形制来建筑这招提寺。
于是大伴古麻吕干脆跟天皇提议,直接举办一次辩法大会。
“就大大方方的跟他们当面斗一场。照,要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的赢他们。”鉴真放心的将此次辩论的大任交给了普照。
大伴古麻吕之前也专门来找普照,以表支持,“这帮老腐朽,都不懂顺着天皇的意思,难道还想仗着鉴真无论派谁都说不好日语来欺负他么。他们忘了还有你这元大将了。”
普照为此准备了许久。又把那些早就烂熟的经书,又翻出来通读了许多遍。
维摩堂,早早挤满了许多人,因为都怕去晚了没了前排,便看不到大和尚们的争锋相对。好多人是想来看鉴真的,结果没想到鉴真这边的人入了讲堂之后,派出的却是普照坐在前席。围观的众人中不少此时已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尽管普照如同一只沉稳的蟾蜍。
另一边,贤璟带头,上来就引了占察经,“一心立愿,称辩戒相……自誓而受,此亦得戒……自誓而受菩萨律仪三种戒聚,则名具获波罗提木叉出家之戒。”总之就是自己诚心受戒也是个方便法门,若是怀疑师父不清净或者道行不足,还不如自己诚心信佛的自誓来的得当。
普照知道,这是隋朝天竺国的三藏法师菩提灯译的经卷,但其实到了武则天时期才敕令编入正经。既然贤璟提道菩萨律戒,他于是以玄奘所译著的瑜珈论的反击,菩萨戒的种种戒律要求在瑜珈论中有更详细的展开,一经提出,贤璟就被问的答不上来。而这正驳倒了贤璟刚才所言的可以自誓受戒的观点,若是没有通晓戒律准则的大师父,如何判断受戒者的发心是否足诚,又如何为受戒者规避不当的场合时间功德等等过失的影响呢。
贤璟一直不作答,几经催促才不清不楚地说了几句。观摩这场辩论会的人中既有沙弥也有普通的信众,如此一来,很快输赢已经在诸位心中有了定论。
论战是鉴真这边胜了。贤璟这边的僧人,也自此诚服,放弃了旧戒,转而在戒坛院受了新戒。普照之名,于是大震奈良。
大伴古麻吕见到鉴真时,夸着普照能力出色,一边也推心置腹的总结道,“鉴真大和尚,果然名师高徒。普照此次辩论不仅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也是是能让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不只是陛下压着僧团听命要学习大唐的戒律。而是你们确实就比他们更好。”
也算是让鉴真安心修法不必再被烦杂质疑所扰。戒坛院与唐禅院既然落成了。招提寺的选址也敲定了下来。新田部亲王把自己的宅邸土地给了出来,由鉴真在其上建造律宗寺院。
招提寺是一个巨大的寺院群,营造从图样开始的量就增大了不知多少倍。不像之前小小的戒坛和禅院,不需要太多精密规划的图样,只要鉴真带着思托,在那边时不时盯着作工,基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这次为了招提寺,鉴真不得不请工程司的藤原高房帮忙多找了些会绘制图画的工匠和画师。
因为能符合要求的人手紧张,藤原还以此为由,从大伴古麻吕手底下借了些人。大伴古麻吕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想到是要帮鉴真,也还是答应了。
思托对于造像最有研究,早早的定下了能容纳三座佛像的金堂地盘尺寸之需,再依次和鉴真确立其他几栋经堂、经藏以及鼓楼等建筑的布局,而后便指挥着当地的工匠开始绘制地盘图以及大木作。鉴真和思托现在也都学会了常用的日语,跟人交谈传话,不算太费劲。
有些人还算颇有经验,图样能做的合乎形制,有些人也不知是不领会还是自有主张,就是不按规矩来。思托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叫乌丸太杉的画匠,便总在那边乱画。虽然看他的工笔很是了得,帮忙画起地盘形制图样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谁料这厮刚上道没两天,就在那边搞起奇思妙想的发明,也不好好依照鉴真和思托所传授的法式。
那天乌丸老弟抱着一堆画完的地盘图,说自己研究出一种新的密信传抄方法。普照和思托听得一头雾水,这是在作甚。结果他摆出几张画的完全不合乎形制的方型地盘图,只见上面都是些落位分散的柱子,但又好似都框在一个米字格中。他将几张图叠在一起,背着阳光,这些柱点多了之后,就连成了字。上书一个大大的“风”字。他说按照这个法子,还能编出许多文字来。于是他又展示了一个别的字。
思托先是赞扬了他的巧思,转头就跟普照说,能不能把这家伙送走。
那小子听明白之后,赶紧求着普照说,让他留下来,他不再搞新点子了。
思托扣下了他画的这批古怪地盘图,放到了鉴真那边。这不仅帮不上忙,怕还要给人添乱子,不懂的人看了这图样从这里流出去,若是将其当作真的唐制法式了,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种不听话的插曲,屡见不鲜,也使得进度总是滞后。
毕竟外界对鉴真的看法,除了部分怀疑之外,更多来自其声望,僧者的光环,或关于异国的遐想。尽管赢了戒律的论战,可关于他没有视力却在这里主持营造修建的风言风语还是没能完全平息。能对鉴真发至内心的尊敬的人,多是跟普照一样跟着鉴真一路走过,共历了磨难的才有数。
评价有时会裹挟鉴真。如何不受其左右,对他来说也是静心修行的一部分。但即使是出家人,来日本没几年,鉴真也动了思怀故土的心念。
这里的待遇诚然优贵,只是他作为僧人,作风也朴素,能安心传经便好。他平日吃的都是斋饭,也体会不到当地盛产的海鲜,感觉终究比不上在唐时的胃口,这几年同样每日忙碌不消停,身形跟在船上漂泊时相似的消瘦。
鉴真虽住在由自己监修的唐禅院中,却日日盼望着来自故国的消息。也没有忘记当年一道前来时,走失的船只与同僚。而等来的却是安禄山起兵造反,据说引得大唐乱作一锅粥的消息。正是因为如此的叛乱,音信的传递迟了许多。他们也得知了,随着一船消失的藤原清河等人的行踪,他们中的生还者回到了长安,清河继续在唐朝为官,但是依然没有关于业行的任何下落。
即便他并没有太关心国事,可如此的听闻,还是不免揪心。他会和思托还有普照谈起,但终归意识到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只好更投入到到唐招提寺的营造之中,忙起来,心境就容易满,也就会冲淡各种焦灼的思虑。毕竟按照期限完成寺院,本来就挺紧张的,也松不得多少。
只是没多久,藤原高房就跑过来说,“营造之事,先缓缓。大家都休息一阵子吧。”
之前不还提要赶么,怎么又要停了。站在刚挖好的基坑上方的鉴真和思托,很是不解。
“天皇驾崩了。”藤原高房小声的凑近说,把身体往下低去宛如要栽到地里。
工事必然是无法继续进行了。连各种传习讲律的活动,都需中止。大家都得为举国的哀悼与丧事做准备。
鉴真只好退回唐禅院的居室,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可没有送来关于仪式的通知,反倒是传来奈良京的朝中也正动荡不安的风声。
普照从外头回来之后,甚至叮嘱鉴真,不要离开唐禅院,更是不能再踏入刚开工没多久的唐招提寺半步。
“唐招提寺都尚未成型,那里不过规划了布局,挖了土地,修了些路而已,也无人使用,为何要小心至此?”鉴真对于普照向来信任,但也实在没明白这提醒的的来由。
“圣武上皇去世,遗诏本是册立新田部亲王之子道祖王为皇太子。孝谦天皇却以道祖王有不符合皇太子身份的行为为理由,废除道祖王的皇太子身份,另立舍人亲王之子大炊王为皇太子。”普照转述着朝中基本已被证实的传言,“师父,咱们拿到的唐招提寺这块地原本是谁的?”
“新田部亲王。”鉴真于是了然。
“我们静观变化吧。既然不知事态会走向几何。”普照还是觉得鉴真,虽是高僧,但在这种时候难免有些迟钝,“师父,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往后几日,城中的空气明显变得浑浊,即使看不见外头,鉴真也总能觉着好似有巨大的乌云终日压在上空。夜里还时不时有剑戟交碰振响刺耳,骚乱的吵闹,木头烧焦的烟臭味,连风中都是熏人的浓浓恐慌。
唐禅院的大门终日紧闭,却好似与世隔绝,无人惊扰。
直到第四天,天都还没亮的清早,急促的敲门声便像一捧冷水似的把普照拍醒。
这比普照平日赶在鸡鸣前打坐念经的时辰都要早。他感到别样的紧张,一下子就清醒了。不知鉴真是否也醒来,为了不吵到师父,普照简单着衣后小步走去门口。但他并不打算开门,他先查看了一下情况。
“是谁。”普照凑近门边,低声冲外头问道。
“普照,快让我进去躲躲。”这是大伴古麻吕的声音,但是普照从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藤原家的兵在追我。我要是被捉住就没命了。”
普照非但没有开门,反而立刻转身,紧紧的抵住了门闩。
“大人还请回吧。”
普照说这话时,甚至不敢透过门缝去观察。他怕瞥见大伴古麻吕此刻的脸,
“照,你这个没良心的。”大伴仲麻吕的音声量提高了一点,话中的羞恼穿透门扇渗满院子,“去把你的鉴真师父叫出来。”
“恕难从。”普照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身体也并没有做出任何退让的姿势。
听罢普照的回应,门外的脚步没有哪怕一刻多余停留,便踢踏着奔走远去。只是片刻,四周各处便开始传来忽远忽近的凌乱响动。
普照还靠在门上,却像丢了魂似的,身子慢慢向下滑去,瘫软在门槛边。
“刚才是谁在门口。又是敲打又是呼喊的样子。”鉴真拄着他的木杖,闻声走了出来,“外面真吵,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普照看向鉴真,他意识到自己大约两眼红肿,于是又低下头去,但又想了想师父也看不清楚自己表情,便抬头直起了身子。
大约也是嗅到了弥漫的血光气息,普照注意到,其实鉴真的步伐也很是小心。
鉴真靠近了,普照想了想回道,“没什么,只是官兵在询问些事情,我已经支开了。”
鉴真一听完,脸上就露出了猜疑和担忧的神情。普照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瞒过他。
而普照身后的大门立刻又传来咚咚的敲打声。跟刚才是完全不一样的节奏和力度。
“大伴古麻吕有没有来过这里?”一个凶狠的声音满是杀气的发问,“开门,让我们进去搜查。”
嘎吱。鉴真向前走去,把普照拉到一旁,大方的将门推开。向外作揖。
那带头的武士见这么快门就开了,反倒惊住。他也能认出鉴真这号人物,好歹大和尚是皇族的座上宾客,武士一下子就收敛了许多,还叫身后的几人将刀入鞘,他们也照做。
“今日还未从有人造访敝舍。还请问诸位官人,问询大伴大人的去向,所为何事?”鉴真温和地回话。
“大和尚,这不是你需要打听的事情。”武士说着,还是带人一大步踏进了唐禅院,绕了一圈细细扫视,才回到门口。
鉴真也就站着不动,等他们完成检查。
走了一遍之后,武士行了礼,便离开了,“打扰。你们也不必知道太多。还怕脏了你们这修行地的清净。”
从这话里,鉴真却也听到了,一种类似于回答的讯息。待一行武士远去,鉴真又阖上了门,插上了闩。他和普照都站在门边,也不对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僵在原地,沉默不语良久。
“师父,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卷入……”普照先开了口。
“照,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鉴真打断了普照的发话。
然后两人又再次陷入了缄口不言中。
直到思托也醒了,走到院子里,问刚才啥动静。他俩才缓过神来,连忙道没事没事。
鉴真回屋静坐了一会儿,却发现还是烦心。于是干脆去看起了唐招提寺现在已有的图样,可这微弱的视力,烛光中,又哪里看得清。于是他把木杖扔在那堆还没细看图上就当压住了,觉得还不如回去接着睡,反正天也还没亮,等再醒来唤思托一起审阅还方便些。
他这回睡得很浅,却不知怎得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见思托前些天没收的纸上画的潦草图样,竟然组成了特定的形制,还是最不想看到的那堆错的离谱的地盘图,它们假模假样地像是在传送着什么密文,然后被大风刮的从窗外飞了出去,飞到一位大唐的都料匠的手中。那匠人很眼熟,似乎正在参与着某座大殿的营造,楼阁高峻雄伟,是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工程。只是那木构的殿堂,最后似乎未能建成,总是差一口气。
然后他醒了,他觉得梦中的都料匠似乎有点像在那位喻姓梓人年轻时候的模样,尽管他不曾见过此人更年少时的相貌。他又想起这位梓人除了传授木作工法,还讲过往昔的营造经历。那些故事似乎都在说,营造不只是营造,有些事情,你不想入局,也逃不掉。多的是,光靠眼睛看不到的人和事。
思托见鉴真醒来,匆匆跑来说,房中好多图样被风吹到不知到哪里去了,明明都见鉴真走开的时候用木杖压着了。现在木杖却轻飘飘的像根小树枝,怪风硬是把底下几张图样都给抽走,无论是对的图还是错的图,都丢了不少,大约是飞去窗外,估摸着也找不回来了。
“没事,到时候再重画便是了。”鉴真拾起那根杉木,在手中掂了掂,觉得它好似失了一些分量,像被这干涩而险恶的周遭,吸走了一大半生气。
又几日,城中的态势终于有了缓和。普照敢出门了。他溜了一圈,便带回了奈良京最新的消息。
此次大变动是孝谦天皇和藤原仲麻吕的意志,橘奈良麻吕、大伴古麻吕等人因为忧虑藤原仲麻吕的权势日渐变大,计划废除孝谦天皇。但此次密谋被暴露,橘奈良麻吕、大伴古麻吕为首的乱党,全数被藤原氏族逮捕,并统统认罪入狱。
后来他们听闻,大伴古麻吕和其他人都死于严刑拷打。坊间流出的关于审讯的秘闻不多,只是有说,橘奈良麻吕曾控诉藤原氏营造东大寺等行为劳民伤财政治无道。此言传播最广,大抵其实对于藤原氏的大兴土木,民怨确实很盛,只是无人敢吐而已,借着已故的大人物之嘴说出来就容易些了。
争斗的波折很快平静了下来,孝谦天皇更加稳当地坐在他地位子了上,藤原家的人于是又将唐招提寺营造的监修又再次被提上日程。鉴真带着大家回到停工许久的寺院,看到土地中挖开的基坑都积满雨水,还长出了许多野花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