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最多的时候,营造现场同时有上万人。后来减少至三千人。如今现场只有百人。
“国库里哪里有那么多粮食和银两了。就这点人,也还是我跟工部苦苦求来的。”宗晋卿也在发牢骚,“你们寺主薛怀义现在都右卫大将军了,赐爵鄂国公。你以为他那些几十万人的仗是白打的么?前线的工事消耗起木料和粮草的速度那可比咱们这儿快多了。”
也可能武则天得到了皇位。薛怀义得到了爵位,印了宠幸。他们便都对营造高厦没有了那么高的兴致。各方当然都会揣测神皇的意图,向着营造倾斜的资源也就自然而然的少了。
重修天堂,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年,进度是越来越慢。好在,千辛万苦,预计今年天堂也能完工了。
这五年,乌子个头长得跟喻乙一样高了。喻乙看着他的成长,觉得比看到建筑结构随着图样一点点升高,要更加欣慰。因为人不是照着模子长的,他的变化如此充满惊喜。乌子现在比以前灵活,身体强壮了,手眼却更巧了,能在天堂里里外外忙活,指挥许多不同工种的工匠,根据现场状况绘制图样。他把木作能否按图样执行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如今他不再需要剃发装作僧人,也不必着法服,看起来就和身边那些俊秀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当初收留乌子大概是再好不过的决定。喻乙每每看到这位徒弟,都这么想着。这几年功夫,他差不多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已经教给乌子了。乌子的天分确实很高,而且很多想法比他这个老师傅还要机敏。乌子唯一缺乏的只是经验,超越喻乙只是时日问题。而这五年,喻乙发现自己的视力也是节节衰退,也不知到了何年何月会不再看得清图样。希望那时,乌子已经独当一面了。
现在监视也松了许多了。乌子反倒天天待在紫微城里,喻乙会鼓励乌子多去洛阳城里城外走走,时间长了太闭塞了,营造的心性是需要多走多看的。可乌子总说放不下心。他从未在一个殿堂的建造上投入过这么多时间。他对这里每一块木料有感情。他想要做好。他甚至经常晚上就睡在天堂里。
五年对于喻乙这样的中年来说,如同晃眼。对乌子来说,却几乎自己降世以来三分之一或四分之的年华。尽管乌子并不知道自己确切年纪,可时光的分量毕竟不同。
这期间,洛阳城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长寿二年,突厥与吐蕃的轮番入侵都被天后御用的一位叫阿罗憾的大使给抵挡肃清了。武则天为了彰显这一功绩,命阿罗憾召集众藩属国聚钱百万亿购铜铁建造记功柱,立于洛阳皇城端门外,名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据说这天枢的铸造模型正是之前帮助明堂的木柱打造铁芯的毛婆罗所作。
喻乙进出宫城,就这么一天天看着天枢的成型,一开始也只是基座,后来很快就造的快跟明堂一般高了。而自己天堂的营造还是如此迟缓。但这倒是很清晰的显示着,天后现在对于营造的兴趣在哪里。
喻乙那天见着薛怀义带着阿罗憾来参观过明堂和天堂的营造。怀义的身份既是僧人又是右卫大将军,接待一位带兵为大唐打过胜仗,同时又信仰不同宗教的外宾大使,似乎再合适不过。但这个安排最大的问题也出在这里。薛怀义并没有真的打过仗,而且一个佛教徒与一个景教徒也未必能顺畅交流。
喻乙记得阿罗憾看到明堂时感慨的眼神,虽然他金发碧眼,喻乙起初以为那是胡人,后来细看装束和面相,才觉出来不同。阿罗憾跟薛怀义交谈的似乎不算多欢畅,想到自己即将为武则天建造天枢,他对营造的细节充满了兴趣。他竟然跑来同喻乙请教。
阿罗憾讲起自己是拂林国诸藩招慰大使,大概觉得喻乙身份不高,也就没有太多顾忌,甚至提到原本也想在中原传播些景教,只是似乎没能太普及开来。自己其实也带来了一些擅长建造景教寺庙的工匠,可是他们没机会,又回不去,只能被派去修建石窟寺。现在终于要造天枢了,他们也算有更大的用场了,结果又发现铸造的事情不太擅长。好在天枢的基座都是夯石所造,属于他们精通的工艺范畴。
“若不是佛教也有石窟与石塔,他们之前才能有些活计,不然手艺都要忘光了。据我了解中原匠人,原先石匠只给人造墓室,从不为活人做营造。拂林的礼拜堂虽说巨大,因为使用石头与火山灰建造,耗时长久。太慢了。”阿罗憾一边东看西看,一边用带着口音的说道,“快的那些,倾举国之力也需要五六年才能完工,若是慢的,磨上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阁下在薛大人的指挥下,仅凭半年功夫,就建成明堂这样的宏伟殿堂。奇观也,神迹也。这种事情,在我们那儿绝无可能。本人实在是佩服,羡慕。”
“不是什么神迹,不过是营造的方法得当罢了。石窟寺开凿了多少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明堂若是换成石头来做,大约确实得成百年之计了。”喻乙一开始不太清楚此人的来头,只顾平白地解释道。
“可除此之外,阁下觉得,为何中原总是更热衷于用木构来建造呢?”阿罗憾仰望着斗拱问道,“你看这七铺作偷心造,倒与拂菻大庙的科林斯柱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可石之永恒,不是更配供奉永恒之神么。”
喻乙发现这人问的,竟然像乌子当年问过自己的问题,不同的是此人显然对石的建造和木的营造都颇有了解。拂菻那大庙,喻乙亦有耳闻,供奉的是景教之神,形制也全然不同,“听说贵教的石殿穹顶使用火山灰与岩石所筑。”
“正是。那可比三合土还要硬上几分。”
“汉家宫阙以柔木应刚力。你说的柱式,我也曾见过图样,柱头那卷叶纹饰,不也是在模仿植物?木者春生之气,石者秋肃之精。君以石为骨,以灰为血;吾以木为筋,以漆为皮。木可再生轮回,石又亘古悠远。其实殊途同归,都是久长之计。”喻乙回答的有些针锋相对,却也平稳接住了。
阿罗憾很喜欢喻乙的说法,但是他却总觉得哪里还差点意思,他看到薛怀义在那边招手示意他该走了。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到嘴边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会儿想着喻乙又不是什么武则天身边的人,便还是张口说了出来,“树木盛极时绚烂,凋零时归尘化泥。就算石头也会腐朽的。真的能一直流传下去,依我看,大概只有那些经书吧。”
一阵寒鸦掠过尚未完工的天堂金顶,喻乙望着阿罗憾和薛怀渐远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听明白了,阿罗憾讲的哪里只是树木,讲的怕是人的沉浮起落,是权力的变换更迭,是王朝的周期兴衰。喻乙隐约觉得,他说的虽然不好听,可似乎也不无道理。确实,那是一位脸上清楚写着沧桑的大将,他横穿东西大陆,他大约已经看穿了生死,或者即使待在君王和宠臣身边也早已洞悉了各自的命运。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喻乙在此处营造的走向。不知该如何否定他,才是喻乙最憋得慌的地方。过去太久了,喻乙都已经不再将最初接手明堂时那位老匠的告诫放在心上,但阿罗憾的一番话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起来那位。甚至江南烟烬中的民间寺庙,以及深林中荒弃的佛塔也像幽魂一般又活灵活现的升起在了地平之上。
太阳快落下了,乌子和喻乙坐在台阶上,身后是匠人的敲敲打打,眼前是僧人正在布置法器与临时札建的彩绸帐幕宫殿。
他们很快又得停工数日了。不是因为这雪,而是两日之后的乙未,朝堂这里要举行一场惯例的无遮会。这向来是每年神皇天后最重视的崇佛布施仪式之一,每每繁盛隆重,从不计较花费。
薛怀义送走阿罗憾之后再次出现在了大内。如今他穿的是紫袍袈裟,显示着他是三品爵位的沙门身份。他正在指派僧人在地面挖坑。他也不说自己是在干什么,只让喻乙和乌子都离开,等无遮大会之后回来继续营造事宜。
喻乙突然发现,在这宫城里待了这么久。整座紫薇城对他来说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迷宫,因为他除了这个前朝大内,那里也没有去过。他不知道瑶光殿在哪里,也不知道九洲池和神都苑是何样。
喻乙于是只好回去。但是乌子可没走,他夜里依然待在天堂,看到了薛怀义往坑里埋了一堆佛像,又把坑给填平整回去了。喻乙后来还是把乌子拉走了。这马上要正月了,哪里有作工的人,他待在那里也没有意义。只是几日之后,乌子又回了宫里,拦不住。
无遮会那天,僧尼云集,浩荡万信众也挤满了洛水南侧搭起的长舍。薛怀义主持带领数百高僧,经过两旁由万缗钱币铺就大道,从天堂开始一路向南行礼,依次拜十方佛。
行至明堂前,怀义命令僧人凿地开坑,足足挖开了五丈。数十名强壮武僧从深坑中,将几尊大佛像一一拉拽出地面。
怀义向着天后高呼,佛像从地底涌现而出。祥瑞。
祥瑞。众僧跟着一起复念。百乐奏鸣合之,洛水畔的梵呗声响起,淹没了薛怀义振臂时手腕上佛珠的响动,和锡杖敲击地面的叮咚。武则天看着这场面,虽知皆是作戏,但也淡淡笑了出来。
其实对平民观众来说,他们也期待每年的无遮会能有新的节目与花样。就像正月里的一场联欢会演。斋戒和不斋戒的百姓,区别只在包的饺子是不是素的。喻乙也是来凑这个热闹,扎在人群里观看这场无遮大会。
可武则天见得多了,胃口早就被喂的巨大,薛怀义为了无遮会每次都是绞尽心力,求新求异,能给天后一点惊喜。
硕大活牛,被蒙上眼吊挂于前,怀义割开它的喉咙,取下生鲜血液,与备好的朱砂墨汁搅拌混合。提起一人高的巨笔,一点点画出规模雄奇的佛祖大像,仅仅是佛首,就有二百尺。众人纷纷惊呼。漫天的彩花随着大佛的呈现一同迸放。人们纷纷向城里挤进,人群中甚至发生了踩踏。
可场面再热烈,对怀义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想看武则天作何表情。
天后依旧没有往日的大悦,无非微笑。这般反应,对怀义来说,不是褒奖,更像只是一种已阅不回。他作完像时,袈裟已经湿透,大家都以为他是累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躁虑的淌汗如涌。
一定是做的还不够好。怀义如此提醒自己。
怀义于是直接刺破自己的膝盖,血水渗出,他将自己的血和牛血拌合在一起,继续作画。
这一举动,终于博得了武则天灿烂一笑。而失血的怀义虽然体力不支,却也靠这抹笑意强撑到了最后。
可喻乙远远看到,太后正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那陪在一旁的男子,生的比怀义还俊俏健硕。他觉得此人几分眼熟。猛地想起来,这正是当年给薛怀义疗过伤也自己看过腿的御医,沈南璆。而太后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原来她全程都在看沈南璆,都没有正眼看过怀义作像。她方才一笑,都未必是因为薛怀义,兴许是沈南璆给太后讲了什么逗趣的事情。其实只是沈南璆站在那边上,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武三思和武承嗣也立于其侧,对着沈南璆露出那副曾经向着薛怀义时常表现的谄笑姿态。
正月的凉风里,香灰翻飞,经幡飘曳。薛怀义膝下的金丝蒲团染开暗红。他握紧的左手指甲已经掐进皮肉里,无论膝弯多么血淋淋,他脸上依然硬撑着祥和的微笑。朱砂混着人血与牛血的腥气,洛水北岸,几十丈高的弥勒血像随风鼓动,佛眼正慈悲地俯瞰着薛怀义,也许也看向那个天后身边的年轻御医。
喻乙不知怀义如此投入的演绎,究竟有没有关注到太后究竟坐在台上的一举一动。还是说怀义就算发现了,也只能照着预设的仪式毫无波澜的演完全场。什么多余的都做不得。
无遮大会的最后一天是初八。
怀义在天津桥南,设了盛大斋宴。前来围观的人也更多了。怀义原本打算再做一次惊人之举。但是这次他没有。因为武则天甚至没来。如果她不在,做再多都没有意义。
所以某一个时刻,他静静看着正在洛水南岸待命百匹西域天马,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本要表演的胡旋舞方阵,怀义停顿了。观众们还以为这是是斋祭礼仪的一部分。此刻他在想自己自己像一个笑话,他四顾着熙攘攒动的人群,水声似乎都消失了,他只觉得好空旷。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最想握住的东西,一切都只衬得他更加孑然。
那天,洛阳飘起了小雪,乌子还是待在紫薇城里没出来,他坐卧在一处平座小憩,雪落在他的额头上,他醒了过来。没一会儿,雪就在宫院和屋檐上积了起来。他并不知道外面都进行了什么仪式。
喻乙又进宫来找他了,说正月期间里照样休息,天气冷,没必要一直待在这里。
“不如陪我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喻乙招呼道。
“师父,我未必已及弱冠之年吧。”乌子有点惊讶和推辞,虽然他也好奇酒的味道。
说话间,他们看见穿着紫袍的薛怀义,有些腿脚颤巍地走了进来,缓缓迈上天堂的台阶。
“怎么都没人。”他此时身上似乎还带着酒气,声音略有怒意。
“匠人和役夫们都休息了。打算初十才开工,继续天堂的营造的收尾。”喻乙赶紧打报,他没想到怀义这个点儿,刚从无遮大会结束就会来这里视察。
“也是,也是。”怀义念叨着,继续往前走着,环视着即将封顶的天堂,似乎满眼的欣赏。
“寺主有什么嘱托。”喻乙跟上,一边问着。
怀义停下,目光锁着喻乙,喻乙见他比以往更平静却又有点恍惚,但他得眼神却有着让自己疑惑得一丝凄凉。然后他又回头继续仰着看向天堂,想了想,说:“喻工,你知道么,我出家前,曾经也是个俗人。”
这唐突的一句话,让喻乙慌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快快思量了一下只好说道,“在下对此并不清楚。”
“南市有一家牛肉铺子,他们家的茴香牛肉饺最好吃了。我出家前最喜欢那家店的味道。往年正月,我就爱吃那个。我现在成了僧人,不能吃肉。再不能去市上,也怕被人认出来。”薛怀义说着,这时候雪已经停了,“不知道那家铺还开着没有。你去替我尝尝那家的牛肉。晚上回来白马寺,给我讲讲那家店的味道。”
虽然有些莫名,但喻乙还是表示领命。讲完这些,薛怀义又转身离开了。
出宫后,喻乙骑着马,载乌子离开洛水,往南市走去。天已放晴。
“乌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几岁。”喻乙问乌子。
“不知。我是在佛寺被捡的弃儿,如何知道自己真正的岁数,” 乌子茫然,但又想了想说,“我也问过我以前的师父,自己是多少岁。他却告诉我说,生死之身若循环,心境也似流水无间断,何须关心起始,都不过是念想。”
“那岂不是我说你几岁你就几岁。”喻乙扬鞭,马蹄快了起来,“我带你去喝酒吧。”
“师父,我怕是没有二十一岁吧。”
“你这五年的经验,抵十年了。说你二十一也无碍。”
他们在找到了那家牛肉铺,就在一间酒肆旁。喻乙见着酒肆门口,许多坐在地上的伙夫,都在等酒客们喝的不省人事了,替酒客代驾马匹回家。街旁还聚着不少画眉涂鬓的女人在那儿招呼他。喻乙这时候就装作看不见。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喻乙还是打算天黑之前能回去,所以赶紧坐了下来,斟了一壶小酒。品了品,却想起那夜在宫中尝过的酒。南市这家永通酒肆的酒口感当然不及皇家的佳酿,可喻乙还是觉得好喝,连工艺粗糙的三彩酒壶在烛火下也显出别样的可爱。
他也点了茴香牛肉饺子,吃了两只觉得太油,便没有继续,剩下的都给乌子吃了,自己喝起了酒。还心想怕不是,怀义当和尚太久,都想不起肉味了,记忆已经出了差池了。不过乌子倒是喜欢,很快把盘子都扫光了。
也许因为太久没饮酒了,只稍微几杯下肚,他就醉出两分朦胧。恍惚间,他在酒肆明晃晃的灯火中仿佛看见了发亮的天堂最后完工的景象,竟自己傻笑了起来。
“师父,这酒好难喝啊。”乌子也才呡了一口,就被呛得泪水花花,满脸通红,“你们怎么爱喝这种玩意儿。”
“投簪下山阁,携酒对河梁。”喻乙念起了王勃的诗句。乌子才看出来,就是喻乙自己想喝酒找个人陪而已。
“师父,咱怎么能说投簪呢。我们只是梓人,又不是官员。”乌子这么问,是没有想到喻乙此时突然回忆起薛怀义最初曾许诺的一官半职。如今怀义已经是朝堂上的常客,而自己连都料匠的权力都在减少,怀义还在那边煞费苦心的讨好天后,眼睛根本不会朝下多看半眼,说到底一介僧人,也不过是个依附者,哪里还记得以前夸下的海口。不过,自己现在算是有案底的人,恐怕也早就没了能进朝堂的希望。怀义还愿意用他,他是不是就已经应该感激了呢。
“平生诗与酒,自得会仙家。”这是坊间流传的另一王勃诗句,喻乙又吟诵起来。对他来说,也许木构营造中只有他们的匠心才能体会的美妙玄奥,就是他的诗。屋架的起起伏伏,与平平仄仄何其相似。鳞次栉比的斗栱,何尝不是连续的韵脚。凝固的比例秩序,怎么就不是一首绝句的构成呢。或者说,也许诗,才是可念可读的流动的建筑。
乌子已经不知道喻乙欲表何意。他神秘兮兮的从身后拽出一个刚才就一直带在身上的编袋,里面哐啷哐啷的闷响,他抖了抖对喻乙说,“师父,你觉得我能不能拿这里头的东西付咱们的饭钱酒钱。”
“这是?”喻乙不解乌子想耍个什么。
乌子走到掌柜跟前,将袋子打开,哗啦啦倒出一堆木料,或切的工整,或依旧粗糙,但凭成色、声响与气味,稍微懂行的人也能辨出这些都是上上乘的料子。
“掌柜,你看我这批木头。都是极好的料。我用它们抵这顿饭菜,怕是绰绰有余。”乌子拨弄着木料。掌柜则是一脸惊愕。
乌子继续说着,抽出一块,“你看,这纹理,南方才有的楠木。洛阳城可难买着。拿回去做器具都过于奢侈了……”
“滚滚滚。别在这里消遣我。”掌柜没让乌子说完,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将他面前这堆木料推走,“咱家今年过冬不缺柴火烧。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个儿留着吧。酒钱,你敢少我个子儿,信不信我让你迈步不出咱们店的门。”
乌子笑笑,将木料收了起来,接连赔不是。从腰间掏出了足额的铜钱,轻轻拍在桌上。掌柜也消了方才的怒意,揽过钱来。
“你哪里来的东西?莫不是偷拿皇宫里的……”喻乙等乌子回来,赶忙把他拉到胸前,眉额绷起,声音却极小,生怕被边上闲杂宾客听到。
“什么偷拿。这可是宗大人约定给大伙儿发的饷钱。”乌子这才揭开由头。
“怎么不是米和钱么。”喻乙觉得很是莫名,但少了几分心惊肉跳。
“说是粮食不够了,管不够招来的劳役和匠人们。发不出来就用这多余的木料抵账了。那官人还称,都是木材佳品,拿到东市西市,绝对卖的好价钱,换的比原先答应的粮食和赏钱还多数倍。” 乌子摆袖把喻乙攥紧的手抽开,“实际如何,你刚也看着了。好些人一拿到手就明了,便不要,我问何妨赠我,还贴了点薄钱给他们,他们也欢喜。眼前不过是我收集的约莫一两成。”
“竟还有这么多余料。简直奢费……”喻乙怔怔的看向那个袋子。
“师父,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不是分配给每个人了么,物有所主。”乌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说不值钱的东西,何来浪费。”
“那他们过年回家,吃什么。”喻乙回想起了那夜明堂里挤满的一双双眼睛,感到他们都纷纷看向自己。
“师父,宗大人必是怕你知道之后,必然会向他施压,瞒着我们,速速在完工后将人都遣散了。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乌子说着,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他觉得难喝的酒,面目痛苦的饮了一口,然后问道,“师父,你说,为什么叫你看不见的都料匠啊。你明明看到的比我多多了。甚至有人怕你看的太清。”
乌子终于问出了这个他多年来的困惑。可喻乙没有回答。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未必能被看见。
“乌子,你说,我会不会在天堂竣工之前就彻底瞎了,看不到它最后的模样。哈哈哈哈。”
乌子刚才嘴里的酒还在缓慢咽着,喉结滚动,满脸的强忍,但是这次没有流泪。
“师父,其实我知道……当然也许是你无意的透露。建明堂时,多有无奈。明堂大成之时,那功德碑上刻的是垂拱四年白马寺寺主薛怀义监造。等天堂完工时,亦将如此。”乌子虽然第一次喝酒,但没有显出醉意,“可建天堂的时候,师父发觉,天后和寺主已经没有那么在意此事了,你便使出劲儿来,做了好些形制放飞的斗拱样式,看得出来,那会儿师父你不再紧着。”
从刚才开始,乌子说的所有话,都让喻乙一个惊讶接着另一个。他没想到乌子能看到种种,更不料他会说出此番言表。他想接话,却哽在了那里。他突然担心起来乌子会不会看的太清。
“所以即使它漫长,即使也是波折,师父你其实更享受天堂的营造。因为那个结果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你只是投入其中,想把房子造好。”乌子说话时,放下了酒杯,笔挺正襟地坐在酒肆歪斜的木椅上,却丝毫不显滑稽,“若是师父您以后真的看不见了,我便来做你的眼睛。我的视力可好着呐。就算是是漆黑的夜里,借着星光,我都能看清两里外的东西。”
“别跟我吹。还早着呢。我也没那么容易瞎吧。”喻乙伸出这几年来愈发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头,他忽然看清乌子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看来少年也没少日日思虑,于是自个儿又低头饮了一口酒,叹道,“这酒好是辛辣啊。唉,太久没喝了,呛的我都要流眼泪了哈哈。”
羊皮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像是斗拱与昂的咬合。再喝了两壶,喻乙就这么不胜酒力,醉倒在了酒肆。
洛水旁纤夫的号子,南市商贩的吆喝,酒肆后厨捣齑的声响,耳旁桌交盏更杯的清脆,都渐渐没了动静。喻乙只记得,失去清醒前,最后半壶酒泼在了青砖地上,酒液顺着沟缝流转,棋盘纵横的模样竟有些似洛阳的城池,还倒映着灯火与群星。
还得是乌子,叫了代驾的伙夫,乌子一路陪同,将喻乙送到白马寺。安顿之后,乌子却直接回到紫微城的营造场地去了。
喻乙那天半夜被溪明师父匆匆摇醒。他一看是溪明,赶忙问是不是自己又醉酒失态把杉树给掰断了。溪明却说不是,而是不知道哪里的香客乱扔线香,没好好熄灭丢尽园圃的土里一直隐隐作燃,竟烧着了那株杉树。
喻乙一下就清醒了,他匆匆跑去查看。火已经浇灭,只是杉树被烧的焦黑,也只剩半株。
“不知还能不能活。”溪明师父遗憾叹息。
可喻乙此时却想的不是杉树。他只觉得不对劲。
“乌子呢?他不是同我一道回来的么?”
溪明拿出一张纸据提至跟前说,“乌子找人把你送回来之后就走了,没留在白马寺。你看这是张赊账的单子。因为你喝醉了,酒钱还是他给你掏的。结果到了这边要付代驾马夫的时候,身上铜钱不够了,只好先欠着了。不过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喻乙一看这乌子还是模仿自己的笔迹,写的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没想到乌子这么谨遵师父说的喝酒不骑马的规矩。就算钱帛不足,也坚持找代劳将人马都送回白马寺。喻乙将赊账的字据翻面一看,竟然又是一张地盘图。只是图中的柱位点阵极其简单,似乎仅靠单图就能拼出一个字来。可这画法看着不是乌子的笔迹。
这是一个“大”字。
他想起来怀义之前那奇怪的嘱托,喝了口水稍微酒醒之后,匆匆往丈室赶去。丈室亮着灯,甚至门都没有完全关好,只是怀义不在其中。
风中,那股木头燃烧的烟味依然没有消失。他抬眼望去,洛阳的夜空正在层层渐亮,铺满灰蒙蒙的昏红,亮的连星星都不再闪烁。他看向光亮的方向,那正是平时夜里沉寂黯淡的紫微宫城。遮天蔽月的浓烟,滚滚升腾,漫向天际。
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大”字,而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