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十一月,明堂即将完工。扑在上面的劳役与工匠渐渐少了。工部终于调得动另一批粮食和材料来造通天浮屠和天堂了。
薛怀义剃度了上千僧人,送入宫中,与役夫们一同在明堂北侧建造起了浮屠大佛。大像内部也立一中心柱,完成时会高达九百尺,但是这都柱不会外露,因此可大胆用各种木料拼接而成,只是这高度实在惊人,构造也不会比明堂简单。
巨大佛像用夹纻工艺制作,当然不能全部现场进行营造,那样及至完工时,光从塑像内部移除泥土的过程就可以把大内搞得满地脏污。大佛的身体部位,多是在城里城外各处工坊做成之后,再运入宫中组装。
此时大佛的鼻子就静静躺在地上,如同一口大船,喻乙站在一旁前后端详它,感觉这容量大抵千斛,里面能轻松坐入几十人。
佛头还未成形,但已经能看到大佛脚座莲花站立,一手无畏印,一手千叶印,披帛从背部披下垂于双臂,络腋缠绕如蔓,腰下羊肠罗裙。人若进入雕像之中,向上望去头部的留空,深远的洞天高井中,天光穿过节节错综木构洒落。夜里也能从洞口望见星空,头颈轮廓的圆形也像从高处注视着你的佛光之眼。
明堂临近收尾,也随着通天大佛的升起,薛怀义更多地出现在了营造现场,不再似平时那样在白马寺也见不着人了。
他来尽他作为监修大使臣的责任。但他并不真的懂营造,事事都还是得过问喻乙,喻乙倒是多了需要汇报的任务。怀义每天除了关心营造进度,便是在诵经,要是不见了,喻乙猜测他就是在私会太后。
十二月,夹纻大佛组装成形。明堂也正式落成。佛像比明堂高出许多,完整的样貌呈现紫微城中,面相威严庄重,他普渡众生仪态,令仰望观者无不为之崇敬虔诚。佛面女相,喻乙见过武后的尊容,其中的形神相似他当然辨认了出来。
薛怀义对明堂和大佛做最后的走场监察,确保正式仪典时不会有任何问题。宗晋卿和喻乙全程陪同。无论是在大佛下绕行,还是在明堂的大殿中穿行,所有都人噤不作声。
而这可能是喻乙最后一次,不经过太多繁复手续,也能进入明堂。当明堂投入使用,这个空间就会成为至高的皇权圣地,即使他是负责全部营造的都料匠,若不是特别的维修需求,也不再被允许进入。
所以喻乙特别珍惜这次巡场,怀义在前面走着也许只是目光泛泛扫掠全貌,而喻乙在后面跟着却想要将构造细节毫不遗漏收入眼中。怀义在意的是空间是否足够华丽辉煌,喻乙每一瞥都在回忆落成的木作与心中图样的比对,仿佛那是告别的一次目视,这里艰辛热闹的景象还犹在眼前,现在只剩下静谧庄严。
营造完成,堂内如此空阔,只有摆上器物与用具,才不会显得大而无当,对比之下也才能彰显恢弘尺度。从正殿搬走的东西一件件的按规矩摆回进来。点上千盏明灯,室内亮了起来,精美的纹样与漆彩更加醒目。暗层下方虽是露明,也反光明亮的漆面,地面色泽如湖水深邃墨绿,光洁如镜,让人不敢下脚。脚手架被井然有序层层拆除后,步进这能容纳千人的大堂,殿内灯火如繁星点点,仿佛置身于浩瀚夜空,自己则是落入这星河的一滴水珠,一时竟觉得广袤如荒野,却也因敬虔肃穆,一下子冻如寒露。虽然其他的柱子不如中心柱那么巨硕,但尺度也大的惊人,林立的庞然柱体仿佛带你回到茂密森林中漫步,木头的气息与新漆的余味需要靠焚香才能掩映。那些香炉周身云样镂空,上有腾起蓬莱山峰模样的花瓣状烟口,仙气袅袅。薛怀义却叫,把香炉先灭了,这灰蒙蒙的都是烟气如何看得清楚。
香炉一灭,几面华美的壁画清晰了起来,一边画有征战突厥、句高丽与吐蕃等知名胜仗,另一边则是孔孟与众弟子,当然也少不了释迦摩尼与众佛在起舞的仙女中禅定。翠龙衔着金珠绕在通体丹漆的柱子上,彤朱的胡须与双目睥睨每一个经过的人。白玉台阶上是黄金饰面铜砌踏步,椽桷皆刻有龙鳞与卷草纹样。
面对中央殿堂,只是望着那龙椅与环绕的屏风,你就能想象武则天威严坐在柱子正前方号令百官的场景。这里虽然空阔,可位于正中时,却无需大声说话,就算站在明堂最角落的地方也能清楚听到声音。
当他们绕行至明堂的顶层,他们向南望去,紫微城外是浩浩洛水与铺开的洛阳街坊,若是天气好,甚至能看到供着卢舍那大佛的龙门窟。薛怀义知道,这才是武则天最想看到的。她会站立这高高平座之上,她凭栏,她挥手,她将自己的天下收于眼底。
这是神都能眺的最远的地方,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那也将是薛怀义离武则天最近的时刻。
怀义走后,那天夜里,喻乙还在明堂待到很晚。他和宗晋卿一起将殿内的所有灯都点起,来测试亮度。却发现这房子好大好空,竟然又在各种地方加了上万盏灯,才能让它完整的亮起,而且因为太多了,还得注意安排的位置必须方便熄灭,以免火烛造成什么隐患。灯亮之后,又发现一些需要补漆的地方,也是连夜找人来涂画修上。
他们正准备离开时,忽地下起一场急骤大雨。
那短时的雨量特别磅礴。明明是深夜需要收工了,所有的役夫与工匠,却都只能挤在明堂避雨。这雨水倒是令宫中的瑶池涨了水。明堂辟雍的水引自瑶池,水闸本就没有完全关紧,大抵是冲开了,一下子环形的辟雍里也汇满了水,更显出明堂完整的模样来了。
平日里营造现场乱糟糟的样子还没什么,但这里现在收拾的干净明亮,全然是皇殿的威严,此刻却站满了平民,大殿里很冷,他们穿着单衣挤在一起。喻乙看烛光照着辉煌的雕栏,又映亮了这一张张疲惫劳苦的脸,刹那觉得这场面多少有些离奇。喻乙突然明白了,小棋为什么要在笔下画下这些人的面貌。
尽管很累,可他又突然希望这雨下的久一点。因为雨一停,他和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可偏偏没一会儿,雨声就小了。
看雨不大了,人也就慢慢散去,大多也不敢在这庄严的神宫里待太久。但是喻乙注意到阿山带着几个人还留在那里。
他们围到喻乙跟前。喻乙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都料大人,明堂算是竣工了。俺们这些人,过几日,就会被清出宫城,怕是以后再也不会机会进来这里了。更是未必能再见到您。”阿山起头,以一种少见的字正腔圆的方式说话,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陶罐,“也没有机会轻大人吃饭道别……这是我们这些弟兄,各种省各种筹凑,给都料大人搞得一壶酒。大人请收下吧。”
喻乙见阿山态度如此诚恳多少有点恍惚,但不免也触动。这小子怎么之前不这样。这半年的营造对他心性的影响改变如此之大么。
“我又不是你的师父了。没有什么理由收这些。”喻乙谢过,“或者为了庆祝,我们一起把这酒分着喝了吧,趁着雨还没停。”
喻乙说着,竟然从明堂中摆放的几张桌上拿来几个银杯。
“哎呀,都料大人,您可别搞俺们啊。”阿山一下子就慌了。
“没事的。这些都是摆设。只是为了放进来看看尺度。以后他们真的要用的时候,全都会换掉的。这些杯子沾了漆味,沾了木粉,那些官人才不愿意再用呢。”喻乙叫大伙儿尽管放心。
阿山这才接过几个杯子,分给了身边几位一起的工匠和役夫。大家一人一口,很快酒就分完了。
只是喻乙没想到阿山的酒量这么差。阿山才喝了半杯,狂妄的样子又显出来了。他搭上喻乙的肩膀,“师父……哦不,我不能喊你师父,是都料大人。”
喻乙把他的手从肩膀挥下去,招呼其他没喝醉的人把他送走。
阿山的嘴还是没听,继续说着,“我看你这都料匠也没那么难做嘛。你看我在这里干着干着,也能带人了是不。我大概还真不需要你这个师父。”
“都料大人见谅,这人喝了酒就这样。”还得是边上一位小兄弟替他跟喻乙道不是。
喻乙其实见惯了阿山这样子,以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倒不在意。雨已经将基本停了,喻乙谢过他们的好意之后,便吩咐他们也尽快离开,不然待会儿来清场的人看到他们中有醉醺醺的家伙,怕会有麻烦。
他们也走了之后,明堂变得空荡荡。
喻乙站在明堂门前刚好能尽收全貌的地方,迟迟不肯走。他看着眼前光亮的明堂,和因为雨水打湿的地面上反射出的歪扭切块的颠倒高塔。直到宗晋卿不知道从哪儿出现,喊他勿要滞留。
“走了,喻都料。都已经三更了。”本来已经准备走了的宗晋卿,返回到他跟前,“你又不像那些普通的工匠,会见不到它了。过几日灯太后办完大典,一定会设宴的,你可得参宴的。据说到时候连百姓都能进宫城来观瞻你的大作。往后,你还要继续营造天堂,明堂若是有什么修缮的,你也得照顾。何必流连不舍。”
喻乙也不知道为何。大概因为他隐隐的觉着,仿佛在营造之中,房子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时刻。一旦营造结束,它就跟自己再也没有那么深的关系了。可这种想法实在可怕,明堂是天子的宫殿,无论何时,喻乙都只是一个监造的匠人而已,即使这木作和法式出自他手,这劳动出自成千上万的劳役,他们也不该觉得这些东西属于自己,一切都应奉献皇上和给太后。可他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如何能做到将自己完全抽离呢,心中有着难以割舍的波动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喻乙转身离开了,同宗晋卿说着,“只是没想到它雨后被洗刷了一番,还亮灯的模样,竟如此的美。”
几日之后的己酉,太后携皇帝、皇太子,内外文武百官、以及蛮夷酋长,在洛水之北的中桥左畔设坛,举行了拜洛水受图箓的大典。因为就在洛水旁,全城百姓其实都能观看,但喻乙没有前去。他只听了乌子回来之后转述的见闻。据说世人从未见过的珍禽奇兽杂宝都堆列满满,扈从仪仗队更是盛大如军队演练。
怀义说,武后拿到了天的授意,现在还需要佛的授意。喻乙,你将继续营造的天堂,便是承载这佛意的实体空间。
该月辛亥,武则天在明堂设大宴赐君臣,发诏令赦天下,明堂改号曰万象神宫。甚至开放了紫微城,允许洛阳城乃至全国的百姓都前来观瞻神宫。
虽然戒备森严,但当天从日到夜,悬灯结彩,这似乎也平常的日子无异,但宫城从未如此闹腾热烈过。武后与众臣享宴尽欢,怀义也邀请了喻乙参加大宴。喻乙在内场的角落,被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桌子,旁侍一宫女,他每饮尽一杯酒,宫女都会立刻前来添盏,生怕让酒杯空落。如今酿酒的粮食也不多,竟然还能喝到如此上好的蒸馏酒。满桌都是好鱼大肉和水果珍馐,杯盘与木箸也都有精巧漆艺所饰华纹。面对些个平时见不着的好东西,喻乙却也没有胃口,本来打算干喝这酒,但又怕酒杯一直被满上,这不得把自己喝吐,只好时不时停下来吃几颗葡萄,果肉倒是多汁鲜美,又尝了一口鱼,才发现原来宫中御膳的鱼肉也是如此腥气。
喻乙根本看不见太后和薛怀义在哪里,但他能看到六列武装齐整的禁卫军站立外侧,隔开他们这有些昏暗但尊贵的酒场,与几丈开外划定的虽然属于平民庆典但明亮的外场区域。
喧响淹没了一切话语,只剩迷醉。悬在那由盈转亏的半月,勾出明堂清晰轮廓。喻乙对月独饮一杯,敬给天上的小季。问他看没看见这大赦的天下,他的二妹回家了,也许他的二妹今日也在仪式现场。今夜这仪式,代表着我们所作建筑的完成。
宗晋卿突然出现挡在喻乙面前,身影遮住了月色。他看起来已经酒过三巡,眼神笑眯眯地朝喻乙伸出酒樽。
“来,兄弟。庆祝我们伟大神宫的完成。”
喻乙很诧异对方竟然直呼自己兄弟,不知对方明天还能否记得今夜这话。
喻乙捧杯相碰,却清醒的回道:“自然中哪有什么完成。阴晴圆缺的月相没有终止,野草吹又生,洛水长流往。其实,一栋房子在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腐朽。”
宗晋卿被这段话,冲的迷糊,一时不知道喻乙是来扫什么兴致。但喻乙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才更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我们定义什么是完成的时刻。庆祝!庆祝!”喻乙挽着宗晋卿,对着月亮举杯。
“哈哈哈哈。”宗晋卿放声大笑,将酒一饮而尽,“真有你的啊,喻都料。欲扬先抑啊,哈哈哈哈。”
“后面天堂的营造,还望大人多多照顾。”喻乙放低姿态,又敬上了一杯。
“你知道吗,宫中那些刑奴工匠,造明堂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做其他辅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是有区别的。”宗晋卿喝的迷糊,愈发吐露出平时不说的话来,“我见过太多了。平日里,他们各个没精打采,毕竟只是劳役,还要担惊受怕会不会死在营造现场。可他们面对明堂一点点成型,我看出来他们眼中有光。他们也没见过这么宏伟的殿堂啊,他们开始相信自己正在参与无上的神迹了。”
“是吗?是么。”喻乙维持着笑意,他从未觉得自己看到过那样的神情。大概他们待在这里久了,已经没了一开始那股憧憬和新鲜劲儿,表情木然地劳作,只是疲劳与恐惧。
宗晋卿不知是醉意消了还是怎地,突然表情严肃,“你看这次为了举办大典,城里也是严阵以待。但你知道吧,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有人想趁乱图谋不轨,都抓了好几个刺客了。你这天堂到时候又会有结构暗层吧。可别能藏刺客啊。”
“我们会把暗层结构做到尽可能简化,不设楼板,一眼看穿无从藏匿。你放心。我们经过精心计算。若真有刺客只能出现,定在顶上明处,可当场缉拿。” 喻乙一板一眼答道,“话说回来,真把刺客放进来的话,到底是金吾卫的失职。京兆府又怎么能让可疑人员进到洛阳城内呢?我们只是造个房子,可是背不起这个锅啊。
“可疑人员进不来,你当初又怎么会被绑架?你能记下所有的图样,你如何保证不会泄露出去?”宗晋卿说话时几乎把脸怼到了喻乙鼻子前,酒气冲的喻乙眼睛要流出泪来,“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你说是不是。”
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在建造完成之后,将我这个都料匠给灭口了不成。我差点死了一次竟然还不够么。喻乙一慌乱,险些没握稳酒樽。
但还没待喻乙张口,宗晋卿就扯着喻乙的脸,自己在那边大笑,“哈哈哈,逗你的。你看看你那表情。”
“放心吧,不会要你命的。营缮司的图库到时候会留两版图样。一版是假的,万一被偷了没事。另一版是真的,保密,而且是完全按照竣工之后的状态重新绘制的。这些图样如此复杂,就算做上记号,到时真能识别的又有几人。肯定得留着你。”宗晋卿吐出将作监的真实计划,原来刚才他只是在拿喻乙的命开玩笑,“有个万一,这楼若是将来重修,依照图样,还是你来最合适。”
喻乙先是觉得荒唐,回过神来,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身体颤抖,酒水都撒落衣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和宗晋卿俩人的笑声糅在一起。是啊。这么荒唐难道不好笑吗。今天我喻乙都能坐在紫微城内场跟三品大官一起喝酒了,我不应该笑吗。酒这么好喝,明堂那么美,月色又明媚,为何不笑呢。只是喻乙也不知宗晋卿的笑里有几分是真喜。也不知道宗晋卿会不会看出自己的笑中有多少无奈。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响从明堂里传来,在宫中回荡。喻乙虽在内场,可终究是离得太远了,看不见他们所拥的万岁。他只能看到登台的百戏,胡旋舞者的步姿与踏歌女子的广袖。
不记得喝了多少酒。喻乙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白马寺。耳朵旁还插着折断的杉树枝条。后来溪明才告诉他,巡夜的时候见他满身酒味的回到白马寺在那边撕扯年幼杉树,他神志不清,若不是溪明出手阻拦,怕是要把树连根拔毁了。
重要的时间点一过,似乎那座围合容纳大佛的天堂,接下来的功程没有那么急了。而且,太后太喜欢这明堂了。从完工之日起,便是大小祭典不断,马上要正月了,她还要再举行一次大飨合祀五方天帝。但凡有这样的场合,天堂的营造就得停工,还得把大内收拾的干干净净。天堂高千尺,还这般断断续续,营造所需工期必然旷日持久。喻乙这次也是在白马寺多待了一阵子歇息,才回了宫里。天堂已经造到了两级,跟明堂的屋顶都快平起平坐了,等造到三级,就能俯视明堂了。天堂总高五层,越往高处去,光是上下运送材料的时间都会加倍,营造也只会越来越慢。
如今亦能见出每层的重檐,若按图样,终还会有高伸出攒尖顶的塔刹,那里会镶有比明堂更加华美的仰莲,覆钵,相轮,火焰宝珠,铁片卷草花纹等雕铸。
喻乙听说,僧怀义建造明堂有功,被拜为左威卫大将军,封梁国公。这可是三品的官职。喻乙一开始都不知这些名号究竟何意。直到有人告诉他,当年唐高宗封给开国功臣大宰相房玄龄的,也是梁国公,他才了解这分量有多重。他也明白了自己为太后所作的明堂,对怀义来说是多么高硕结实的一块垫脚石。薛怀义如今又不怎么来了,他说现在没时间研究营造,他要研究兵法。可名义上,他明明也还是继续掌管天堂的作监大使。
几个月后,怀义有了新身份——新平军大总管,向北征讨突厥。连当朝宰相都只能陪同,作其幕僚出征。看来又有几十万士兵,要成怀义平步登攀的青云梯了。
喻乙终于可以休息几日,可也还是没机会回城中闲逛。
那天他在白马寺,突然隔着院墙,见着外边的小路上,几个孩童在嬉笑打闹。明堂建成的消息在城中已经彻底传开,孩子们都知晓。
他们正在议论着,其中一个大个儿开始吹牛,说自己亲眼目睹了明堂每日节节升高,拔地而起,如何如何巍然屹立在紫微城内探出头来,讲的绘声绘色。另一个小一些,听得半信半疑。还有一个更小的,则不以为然,他只是哼吟起一首流传甚广的乐府民歌,说是他的阿妈教他的。然后他们很快便都学会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喻乙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这首是《木兰诗》。
武后在没有朝政要事的时候,偶尔会开放明堂,让百姓朝见这座大殿,也看看殿中的画像。这不仅是为了宣教,也能见出见她对此栋宇的营造颇为满意,她想让天下人都来看看她的神迹。否则她也不会敢当着百官之面,封薛怀义如此的高位。
随着洛阳城中越来越多人见过明堂的模样,关于明堂的讨论变的热烈了。喻乙知道,营造的进程中,尽管各路人会有诸多责难与苛问,可一旦明堂这座万象神宫建成了,这宫中是绝听不得关于明堂半点儿的贬损。所以,他很想听听百姓们究竟是怎么看这座前所未见得的宫殿的。
可他还是除了白马寺和紫微宫之外,不能随意进出其他地方。他只好时不时向溪明,或者向乌子打听,坊间究竟都在传些什么。
他发现明堂刚造完的第一个月里,城中对此可谓多是劳民伤财的靡费抨击。到了第二个月,风声已经变成了褒贬参半,非议少了许多。到了第三个月,称赞与正面的评说变得广而泛之,诋毁的声音已经所剩无几。
后来他就不再关心了。因为喻乙意识到,就算知道了这些,他也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人们是从抗拒洛阳的变化到逐渐接受了神都的新面貌,还是说朝廷增派了多少文人学士与说书好手在里坊之间散播鼓吹明堂的雄伟与精妙。
另一边,喻乙也全力的投入到了天堂的营造之中。
天堂基坑所立中心柱只为承浮屠大佛,而整座贮藏大佛的建筑则采用四周层层收进的插柱造来形成结构。况且明堂的中心柱通长已是极限,天堂高度更甚,也不可能找得到这样的木料做都柱。最重要的是,天堂本质乃佛殿,底层地盘除了得以副阶周匝形成回廊之外,殿内的柱网分槽也须造出环形空间,供巡视游行礼拜,瞻仰塑像。最终天堂在方形台基上以五重同心圆地盘形制营造。南向正面敞开,剩余三侧与宫城的步廊相连。
天堂尺度巨大,但无论它多么鸿丽岩奥,也不能抢了明堂作为主殿的风光。天堂外圈二十立柱,算下来正面是九开间,因其整体规模应用和明堂一样的一等材,内圈十二柱,对半可以五间或七间作,便用二等材。关于这点,喻乙曾经提出过反对。理由是天堂高度超过已知的所有建筑,若只按等级营造,便有不顾结构稳定之患,全部用一等材方是最上乘的做法。但这个说法最终连薛怀义都没有支持。其实更早的时候,喻乙还呈上过降低佛像与天堂整体高度的意见,同样无人响应。
因为天堂是有史以来最高的构筑,为了加快建造进度,天堂的佛像内外与塔楼内外,总共分出了四层空间,几百人搭出悬空的架子在其上作业,从地面到屋顶分布,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各工种匠人与役夫都平行交叉着同步进行着自己的活儿。为了实现如此的效率与协同,喻乙除了设计了内置滚轮靠马匹拉动能上下传送木材的装置,还专门做了一个在不同层之间靠切换标记和引绳便能立体传音的木筒以方便上下之间的直接沟通。
可自从喻乙被绑那次事件之后,他的管辖权就一点点被营缮司收回,宗晋卿讲话的分量越来越大。明堂当时碍于紧迫,未对喻乙的职能做太多调整。如今,天堂的最终图样都不能由喻乙来定。喻乙只允许提供最初的图样,宗晋卿若是后面擅自做了修改,都不必告知喻乙,虽然他一般还是会同喻乙说一声。
工部其实也并不是真的不放心喻乙,但确实宗晋卿这样才能最好的保证图样不会外泄,没有人敢再犯错。
也许出于专业想法不被承认的不平,喻乙干脆把室内的斗栱做的极尽华丽,将各种工法都集聚天堂内,每攒斗栱俱不相同——或承檐,或承平坐,或承梁枋,或在柱头、或转角或补间,内外上下千变万化,可观之还是条理井然,秩序严穆。
宗晋卿甚至用 “桁梧覆叠,势合形离”来评价喻乙的做工。喻乙发现对方不愧是文化人,自己虽也读过写书,但狗嘴里绝吐不出这般形容辞藻。宗晋卿说这引的南北朝时期的《景福殿赋》。喻乙后来才知道宗晋卿根本没读过此赋,因为这是曹魏时期的。宗晋卿大概只是从工部哪个学士的奏章里瞄到就拿来用了。
天堂如今建到了五层,从外面已经看不见佛像,只从顶上露出半个头来。喻乙却在测量中发现了问题。
天堂为什么这么直。原先图样里设计好的微微角度偏差消失了。
“我给改掉了。”宗晋卿大言不惭拍着胸脯说着,“我还以为是你疏忽,想着直接给解决了。”
喻乙指着一面旗子问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方向。
宗晋卿没有正面回答,反倒说什么旗未动,我看是人心在动。
“神都常年多刮西北风,设计时塔身稍向西北角倾斜,为的是抵抗风力,数月数年之后,倾角便会越来越小,到时候塔身才能真正扶正。”喻乙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疏忽之处,不在图样,而是人。
“现在都已经造成这样了,肯定改不了了。”宗晋卿摆手。
“为什么不按照图样做。如果要更改,也应同我确认。”喻乙见宗晋卿这态度更加心急火燎了。
“算了。现在这笔直挺正得多好看。再说了,你说的这些,除了你会在乎,又有谁能看得出来呢?”宗晋卿还在嘴硬,况且他现在就是可以随意修改喻乙的图样。
“日后,这塔可能会越来越往东南倾斜。”
“这样微小的偏差都未必能被人察觉。你哪怕是亲自和太后解释你刚所说原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宗晋卿的理由一套一套,“况且,这你说的这是多少年的事情。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谁能知道这高厦能存在多久呢。太后哪天心情不好,可能就把他拆了。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总是担心这些,何必呢?”
其实宗晋卿都说少了。喻乙心中,这建筑应当能存在至少两三百年。即使自己看不到那一天。
然而更让喻乙害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佛像造的高度比实际高了几尺,天堂在建造过程中又略有沉降。为了佛顶的藻井天花不至于遮挡头部,宗晋卿又要求取消了八根阑额。其中四根大梁恰好是西北角,正是常年风向吹来的薄弱处。
“这是为了大佛拆的。佛会保佑工程顺利的。”宗晋卿这么告诉喻乙。
“怎么如此擅作主张。”喻乙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对营造的掌控。可是怀义不在,没人能帮喻乙说话了,“大人,这营造之事,容不得如此空想臆测。木构自然有内在规律,不是我们想他怎样就会怎样。”
“你是想说我不懂营造吗?我看,你才是不懂这世道。你以为营造只是营造吗?”
宗晋卿言之轻蔑,喻乙明白他真正关心的东西,从来跟自己不同。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见事态已至此,他必须想办法在天堂顶层增加之前给明堂所作的抗振动装置,那同样也能防风。但他推测,宗晋卿必然一口回绝。多半会说这种他发明的构造并不合理,若是失稳落下,不仅可能毁坏佛像,还会对进入天堂的人愿造成危险。
他当然知道办法。他现在需要的是说法。
喻乙站在上层回廊平台,这里唯有经楼梯通才可抵往。也只有这高空之中,方能欣赏大佛的全貌与细节。巨大庄严的面部近在咫尺,佛陀极尽尊贵之姿态平视前方,你凝望大佛慈悲的双眸,那目中空无又如包涵万象。顶部木构架攒聚之下,金色莲花造型藻井,衬得佛面辉煌生彩。观之,很难不动容。
喻乙心里静下来一些。可依旧苦思冥想没有解法。
直到他见乌子在那边念叨,弥勒下生,作阎浮提主。问起来,原来自己待在这营造里太久了,都忘了外面发生什么。近来,怀义剃带着僧人四处讲经。一时间全国所有多少信佛的百姓,都已经听过了薛怀义集合了德感、法明、云宣等僧众沙门十人所编的《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乌子反复的这段就是出自这《大云经疏》,只是他觉得顺口就给念着玩了。
经云,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拒违者。
怀义何尝不是为太后的寻一个正当说法呢。
“可不可以在顶部设转轮藏。以悬挂的转轮藏的重量,发挥同阻尼槌一样作用?” 乌子也知道了喻乙担心的事情,于是提议问道。
喻乙听罢,霎时紧缩眉头舒开。他抱起乌子,转了一圈。
是啊,怎么没有想到如此简单说法。这样就既合情理又合佛理,宗晋卿这么以局势为重的人,不会不答应。如此一来也就实现了营造的最终目的。
另一边,喻乙实在是担心宗晋卿还有多少自己没发现的擅自改动。乌子个儿小不易被人发现,喻乙甚至想让他夜里潜入营缮司图库中去翻阅天堂最新的图样。而且凭乌子的天赋,甚至不必带出图纸,只靠目读记忆,第二天应当能够还原出个八成。
这事儿本来颇为冒险。哪怕只是留下了图库被翻过的痕迹,都意味着失败。因为宗晋卿可能会籍此为由再次做些周折的修改。但好在,依照现如今的进度和工部的开支用度,宗晋卿想必也难有心力去返工,大抵只会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
但喻乙思来想去,觉得此时太拿乌子以身试险了,还是作罢。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薛怀义这个作监大使臣亲自任命的都料匠,原则上说,至少它可以求薛怀义向工部提请审阅图样的请求,并不过分。怀义自然会全程要求喻乙陪同。
怀义乐意地答应了。他也知自己近来对营造过问较少,如此一来便不会显得置身事外。
那日,宗晋卿站在一旁看着怀义带着喻乙查阅图样,他颇为紧张,却也故作镇定。喻乙真的在图样中发现了少说近千处的改动。而且最大的出入,是诸多地方用材改小,数量却增多,最后统计用料的时候反倒多出了一倍来,硬是把功程期限延长了,也把预算一提再提。而最后现场有许多并没有按图实施。喻乙没看完一张,便小声和怀义陈述结论。
他们审图,整整看了一天,到最后怀义都累的听不进去喻乙的话,只想快快回去。
怀义尽管知晓了情况,也只是说道,“晚些时候,我还要去陪太后用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看这些花费,也还算合理。将来我若是举办无遮会,所需用度,比这些大约也是只多不少。个中营造细节,喻工看的颇为细致,宗大人考虑也算周至,想必总能找到妥全的办法,让天堂继续顺利推行下去。”
宗晋卿听完这话,表情一下就放松了许多。喻乙却皱起了眉头。怀义这不仅没帮忙解决问题,反而借着看宗晋卿这些离谱账目的机会,给自己之后的花费找了个参照依据,于是对这些胡乱修改不置一词。最后只管把事儿甩到喻乙头上,自己的表演完成,便拍拍袖子走人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喻乙,说什么大家都是自己人,也别太针锋相对了。
喻乙吃了个瘪,对于现阶段营造背后全貌虽多了些视野,可难免满心苦闷。
结束时收整图样时,却又惊奇的发现,一大推图样里不知何时掺入了一张明显不是天堂相关的地盘图样。喻乙抽出来瞄了眼,边上管理图库的典事连连致歉,说他们定是将宫中别的楼宇图样归错档了,赶忙拿起来走到一旁说待会儿一定好好重新整理,绝不混杂。
喻乙仅着一眼,便认出此图不是宫中营造图样——因其不合形制。他知道,这大约又类似于之前那些神秘图样。他将图记在心中,回去之后重新绘制了出来。
此图比起之前的都要简单许多。他尝试着从各个方向观察自己眼前这张图,总觉得单独就能成一字,却又辨认不出。这时倒是乌子看到喻乙在那儿搬弄,他因离着有些距离都没看清这是图样,只觉的是纸上的一堆墨点,隔着老远就问,“师父,你为何写了个松散的‘風’字,还放倒了?”
喻乙经乌子的提示,也算是认出了这图样在透露什么。这下更是犯愁了,盯着眼前的“風”,瘆得仿佛要从图里钻出来似的,背后阵阵凉意。
但又转念,大风毕竟不必地震,也许不必太过担忧。他都已经想到建造这转轮藏这一策略了,风催高厦,说到底也是个防晃动的问题,既然有上次的经验,多半还是能够复刻之前的顺利尽管需要不少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可这技术并不成熟,谁知成了一次,能不能次次都行。而且那些他疏于管到位的营造细节,漏洞如此之多,喻乙今遭心里也不太有数了。营造之事,侥幸不得。
九月九重阳,睿宗皇帝三道禅让的诏书发出。也借着来自佛的授意,圣母神皇武则天正式登基。改元天授,改唐为周。他们平时也不再言太后或天后,而是改称皇上或是神皇。
明堂,取代了乾阳殿的位置,自然也就成了正殿。武则天的皇位,就落在这里,面向正南。也许这就是她一开始决定拆除乾阳殿,原址建明堂的原因。后来每御明堂朝会,她都带着金轮等七宝,陈之殿庭。她要一座伟大的建筑和这些崇高的法器,来见证她的降临与圆满。
虽然天堂营造因此总是隔三岔五停工。但委托在寺中进行初步建造的转轮藏,终于快好了,喻乙想着下个月就能将其运往天堂安装。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时,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秋夜里,洛阳城气温骤降,先是阴云遮天,很快是沥沥小雨,接着便狂风大作。这大风没有持续太久,但也把白马寺那株已经长到一人高的杉树,刮倒在地,折断了许多枝。
溪明和喻乙一同将小树扶起时,重新做了支架,溪明却摸摸了枝条,环望空中疾走的残云,凭着凉意的感知,说道,“怕是明日,会有更大的狂风暴雨。”
雨水确实一直没有停止。洛水也高涨了许多。白日倒是风静了些,可到了第二天夜里,大风又扯了起来。
宗晋卿和喻乙都赶到了天堂。但他们所持火把和灯笼都被这强劲西北风吹灭。他们只能借着其他宫室内散发出的微弱灯火,看清天堂在漆黑夜里高耸矗立形状。
天堂已经可见的不再笔挺,而是在风势中如同被大手揉捏的面筋般柔软的弯动。他们此时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天堂的结构在这巨大力量撕扯下逐渐失去稳定,从顶上开始断裂。
屋顶被掀开,藻井也碎成一块一块四散飞去,佛像的头又露了出来。没一会儿,头部就被倒塌的阑额给砸破,半边脸只剩下窟窿,另外半截掉下的脸歪斜着卡在脖子和肩膀的位置。
一旁的明堂,虽然顶上的瓦片也在翻飞,但主体只有轻微晃动,毕竟高度远不及天堂。
宗晋卿也被莫名刮来的木条划破了脖子。他像上次一样坚持要求大家待在现场,所有人都要抢灾,能救一寸是一寸。
喻乙不明白,留下来除了可能付出更多损失,什么都救不下来。
这次大风,最终导致丢了少说三个月的进度,数十人的伤亡。
可白马寺那小树却好好再长了回去,更大的风也没能将其拔起。
连喻乙都不知,这是究竟是不是天意,他感到就算提前装上了转轮藏,也未必能改变结局。天堂的坍塌,似乎早有苗头,即使某一次隐患被提前解决,似乎也难以扭转。这是众多疏漏共同累加造成的。他注意到的大问题只有那么几处,谁知道他没发现的错误还有多少。宗晋卿究竟擅自改动了多少图样,又因此抠掉了多少木料,不得而知。那在他看来都是他的本事。至于造销的时候账本上是怎么报的,早不如喻乙主力管控的时候能做到那么一一对应。如今一场大风,反而方便了人家将账目上难以扯清的地方也一笔勾销冲平。
但他最厉害的地方还是,竟然此时没有受罚。反而成了他吹嘘的功绩。说是若不是自己及时何奋力地抗险急抢,只怕损失会更大。如此行径实在让喻乙生出许多厌恶。这也是为什么宗晋卿总是什么事情都总会表现出自己在努力地样子。哪怕并不巧,却能让人看到,显出他的奋力投入。
喻乙后来才意识到。返工对宗晋卿竟有好处。设想极端情况,若是这营造一直的,永远的继续,工部便总有拨款和材料,得经过他的手。对他来说,这可未必是个苦差事,反而也许是口源源不断的良泉。当然宗晋卿肯定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候收手了结此事,不会做得太过。
最后,那位跟喻乙打过几个照面的关少监,成了被抓进去的家伙。因为宗晋卿实在不好赖到喻乙身上,更是怕怪罪了喻乙,惹得喻乙把所有想告的状都跟薛怀义捅出来转告武则天。
喻乙还担忧的问了一下,关少监会被怎么样。喻乙也知道,最近皇上杀了挺多人的。宗晋卿却说,你就别多嘴多心了。这事全看皇上心情。
乌子知后问喻乙。为什么之前地震,明明喻乙费了好大力气避免了灾损,却只是无过。如今一场大风,宗大人种种细处乱来,酿成此般毁塔坍木的局面,他却反而有功呢。
喻乙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有没有听过战国时候的名医扁鹊。
“有所耳闻,但这医者医人,与我们营造有何关系?”
“扁鹊因为家中三位兄弟都精通医术,魏文王曾经问扁鹊,他们三人谁最善为医。扁鹊答道,长兄最善,中兄次之,自己最下。魏文王不解。”
“是呀,最出名的不是扁鹊么?”
“扁鹊说,长兄看病,那病都还未成形,他就将其除了,所以这神通能耐,只有自己家中这些内行人才能看出门道。二兄治病呢,病症初有端倪,他就药到病除,所以名声也就不过在乡里间流传,人们都以为他治小病很有本事。”
“而扁鹊治病,都已经是病情显露出严重症状的时候了?”
“没错。大家看到扁鹊又是抽针放血的,又是施以重药来医治病患,便觉得他是最厉害的那个,结果名望大到连诸侯都知道,殊不知他才是最亡羊补牢的那个。”
“弟子明白了。“
喻乙说完,心里又想起那句话。所以营造不只是营造。
他觉得宗晋卿说的对也不对。
营造本来就关乎所有。木作是营造。人也是营造。我们怎么应对自然万化,同样是营造。喻乙从怀中掏出那片杉树叶,它早已枯黄干瘪,面对这叶片唏嘘叹气,看来自己的道行,果然还是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