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 · 东渡】日暮途远
文禾谷2026-02-03 16:145,378

“皇太后上次病危,只有大和尚您上次给的药方子才有用。所以这回还是想请您再去给光明皇后看看,调理一下药方。”藤原家的一位侍臣又来请鉴真。鉴真早晨刚讲完经,前往金堂继续监修。那天到招提寺的营造现场还没待多久,就又要被请走了。

鉴真知道皇太后年事已高,其实用再多再好的药,怕是都没什么作用。可偏偏越是这种时候,一位抱恙的虚弱老人更需要医者的照料,才能安心些,皇太后必然是想多活些时日的。

“稍等片刻,待我和徒儿对完今日营造的进度。无需太久。”鉴真不推辞,答应尽快赶去。

皇太后向来心系医药救济事业,奈良这些寺院里隶属于宫职的施药院的悲田院最初都是她要求设立的。因为在日本,医药之术是僧侣专有的学识,并不似大唐的太医署治下有各种尽职的医师与药师。鉴真曾经也在长安的大云寺悲田院便为病者亲自开方煎药。医药的治学不可谓不深。他此次前来日本,也是带着汉时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于是鉴真同期跟弟子们一起,除了传经和造房子,大唐的医学药学也成了传习的重中之重。

譬如麻黄、细辛、芍药、附子、远志、黄芪、甘草都是常见的药料,只是当地人之前都没能很好的发现和活用。在他们的教导下,不少之前普遍而医治起来颇为麻烦的病症都治好了。闹瘟疫的频次也降了。尽管日本多少还是会有中草药找不到。

视觉丧失的鉴真,大多时候靠嗅觉和指触,便能辩别药物,极少时候才要用将草本放入口中尝味。都说只有妙谙医方明者,才是真正的大德高僧。鉴真之前为皇太后治愈其病,被封为大僧正,此时的地位已经变得毋庸置疑。当然那九死一生的经历所塑造的韧性,常人也无法想象。如今那些真实的艰苦都被描绘成了神话一样的故事,用来传颂和塑造他的名望。但只有鉴真身边的人,清楚知道鉴真同时要顾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他毕竟也只是肉体凡胎,劳累令他愈发衰老。

鉴于今日因安排紧凑。普照与如宝便匆匆带着鉴真穿过中门,来到了金堂前。鉴真叫普照不必搀扶着他,他自个儿杵着那根杉木杖子,绕着招提寺的大殿金堂走了一圈,石阶刚用井水拖过,清凉湿滑,普照看得出来鉴真脚步不如之前那样踏得扎实坚厚了,他后背的脊梁向前疲惫地曲着,仿佛屋檐的阴翳也能将其压弯。

夏天的炎热还未降临,院落的白沙砾上和石砌沟渠中飘零许多刚谢的春红,苔藓正在贪婪地吮吸着暴涨的水气愈发的青绿,松柏青翠高耸,间或夹着几株菩提树。庭院水池旁许多荻草,它们都是鉴真从大唐带来的的种子所植而成。

七开间的金堂,屋脊上两端的甍瓦是唐的鸱尾样式,屋檐深远地向外延展,阳光下叠叠覆瓦似羽片,如静如动的体量令你仿佛见着山野中苍鹭起飞之姿,巨大庑殿下是厚重清素的双重斗拱,所承托的檐角又轻盈飘逸。

如今已经是招提寺再次动工的第二年。这个位于奈良都城中心五条二坊的寺院。普照还记得此处只有三个禅房和一口井的模样。历经辛苦,慢慢被营造了这番繁盛的模样,伽蓝终于不再空空,经堂中也满是典籍。其中最重要的金堂也快要竣工了。

鉴真现在看不清,他要查看图样,都需要如宝和普照将图样先刻在木版上,他再以手摸凹凸的线条来判断。不过如今他感知起明暗与方向似乎更加敏锐了。光线落在手掌上,清凉还是温暖,也能估摸时辰。吹来的风,是来自湿氲阴郁的山间还是庭院里干爽的枝叶,听得出是更润更沉,还是更瘪更涩。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道还是焦烟的尘埃,便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个位置,刚刨开的木头散发的气味带着不安分的颗粒感,未干透的漆面和已经渗到木缝里完成的漆也闻得出不同。工匠们衣衫被汗浸透的酸咸和清脆通透的敲打声一起由远及近地向你踏来,竟能在你鼻中冲撞出某种混合辛辣与甘腥的通感。

就这么走着,他调动着感官,如同融到这四周的气息中去。金堂之中,弟子们的脚步中带着一种欣赏禅佛空间的虔诚尊敬,生怕自己的步态越节律扰了此处的清净与灵美。鉴真让随行的弟子闭上眼睛,问他若是不看,还能否在眼前想象出这房子的形态。

弟子跟着鉴真,扑在招提寺的营造也已经数年,他发现自己果然即使闭上眼,所有细节也都仿佛历历在目,而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对结构的理解竟然已经到了这番程度。普照和如宝对于营造虽然一开始完全是外行,但是这么长的周期陪同一起做下来了,也逐渐积累了些理解。

他们依然难以描述这佛堂为什么如此秩序雄美却又静谧动人。置身其中,显然任何文字和绘画都不能相提并论的。即使你对佛学或者空间营造一窍不通,你也能够感同身受。

金堂的门板还没有安装,柱间空空,临时挂了竹帘作为遮挡。这背后,卢舍那佛像立于正中,千手观音佛像与药师如来佛像安身两侧。风从庭院而来,又穿堂过,掀起了半挂竹帘。殿中的三尊佛像,也向门外显露出几分真容。

鉴真站在门前,他因风的动向,捕捉了到这一瞬间。他下令说,“日后,门扇安装完毕,平时将门打开的时候,也应该留着帘子。”

“师父,为何要这么做。这样人从庭院往金堂正面走来,岂不是就无法直接看到殿中的大佛了。”一旁年轻的僧人如宝问,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明白了。

“师父是不是觉得,大门紧闭,拒之门外必然不妥,远远便能直接观到佛像又显得不敬。所以,半露佛像才是最佳。当你以为你需要进殿才能看到大佛的时候,若是有风,帘子便会微张。那大佛,自己就来见你了。那份偶然的心境更有慧意?”普照接过话来,倒帮鉴真说了起来。

鉴真微笑,他知道普照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接着踏入堂中,感受了一下地砖的触感,说道,“地面不必完全光滑,日后走动人多自然就会被磨亮,现在不如留些朴素,以石砖原貌呈现即可。”鉴真在大殿之中踱步,根据脚下触感给出指示。

他言说的模样跟几尊庄严的大佛像相比,都不逊其色。

他突然眉间皱起,普照顺着鉴真面朝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有一处木构的形制似有失序,便赶紧找人记下来,亟待这两日调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尽管鉴真也看不见,在营造寺院的建筑时,只需要听着普照或者思托在边上口述着正在进行的工序,也总能发现问题所在。

现在,鉴真更依赖那根都料匠赠与他的木杖了,那仿佛成了身体的延伸,他用木杖在屋宇中敲敲打打,来感知空间的没出角落。而普照每每见识到师父不必目视营造细处,虽然管不到雕花这种微小方面,但察觉木作形制细节,似乎总有观瞻之法。他都还是会想起鉴真提过的,教他营造工法的那位看不见的都料匠。

身着朱红色偏衫,披挂横帔与袈裟的鉴真,在招提寺黏土和粘土所砌成道道墙垣之中穿行,拄杖却脚步依旧飞快,如此醒目。日复一日,他沿着金堂、讲堂、食堂的轴线,再往戒坛、影堂、钟楼、藏经楼等寺院中的每处建筑都历遍巡走,才会安心地回到下榻地方。招提寺里也不像唐土的大寺,没有专门设立寺主的丈室。鉴真一般也就和其他人一起住在东室的僧房。招提寺所在的原本的宅邸基地,地形自北向西逐次升高。

东室面西,鉴真常在门口静坐养神。西边是唐土的方向。

只不过今天,他走完之后往东北而去,他要进平城宫见皇太后。宫职中还有别的精通医术的僧人,但是皇太后就是指明要鉴真,除非鉴真能找到替代他的人。鉴真也去找过一圈,遇到过一位个叫道镜的日本僧人,其人在医药方面确实造诣不浅,但鉴真与他稍作接触之后,总觉此僧似乎心术不正,最终还是不敢举荐。他没办法,也就只能自己继续奉旨为皇太后医治。

普照在鉴真走完之后,他通常会在营造现场再多留上一阵子。最近他却总是往招提寺的北端去。思托与忍基,他们在那边的一间草堂,正在给鉴真造像。

忍基是鉴真在日本新收的一位僧徒。最初也是他提出要给鉴真造像。起因是他在一个平静的月夜,梦见金堂大梁断裂。他醒来去查看倒是发现一切正常。第二天他就跑去找思托说了这怪梦。

思托明白,忍基大约是从梦中看到了某种寂灭的预示。他们商讨之后合计为鉴真师父造像。

此事已经进行数月,思托造了好多版。今日终于满意。那胚像与人等高,双手拱合,结跏跌坐,还未塑造其面目也没上漆,平静祥和,已然传神,一眼便知是鉴真。

普照听说此事时,起初有点反对,他对此很难说没有忌讳,“这造像不是给死人准备的么。”

“鉴真师父,受累太多。如今身子每况愈下,如实相说,照,你一点担心都没有么?”忍基反问道。

“此事不至于非得避讳。不如早做准备。若是哪日肉身消陨,得留个模样,让世人观瞻。”思托劝导,“况且其实师父已经知道了,他起先也不希望给自己造像,倒不是因你的理由,只是觉得自己算不得什么圣人,没有为人所膜拜的需要。不过后来他也同意了。”

“他怎么会同意。”普照完全不解,很是诧异。

“照,我说不通你,不如你自己问师父去吧。”

普照记得,那是一个明亮的夜晚,圆月高挂在金堂之上,鉴真邀普照一同来庭院中赏月品茶。两人坐在台基座上,月光照亮了白砂庭院,与水池中的青莲。金堂屋顶的鸱尾在微光中被描出边来,堂中幽幽烛光透出,柱间能隐约瞥见佛像朦胧的身影。普照见着佛像,在金堂前于是旁敲侧击问鉴真师父。

“我们为佛造像,而佛本无相,为何世人还是热衷于此。”

鉴真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普照的眼睛,虽然指偏了一点。

“为了让世人看见。”鉴真回道。

“若是看不见,他们便很难想象么。”普照追问。

“一尊佛像,坐在眼前,有重量有宽高,宛如支点。心里踏实。”

“可佛不言说。佛法靠的是悟。从传习到授戒明悟,是每一位沙弥在做事。最重要的是人。”普照还没能被说服。

“正如你所说。最重要的是人。”鉴真倒是听出来普照真正想问地是什么,“我的塑像也没什么。那不是我。那只是我的模样的一大块木头经过雕凿再辅以油彩漆画。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人。人总比佛,离他们近一点。世人需要一个可以看见的东西。就跟他们需要这个日常便能进出的招提寺,需要这座金堂一样。”

夜晚的露水从檐口滑落。

普照被点通了,“若只为仪式礼拜,在空间中放个佛像就够了。可我们还是要这佛寺殿堂的形制合和,要这木作营造成美。也是一样道理。”

鉴真师父赏月都在赏什么呢。以他的视力,这薄薄的月光,他想必是完全无法看到吧。普照好奇地观察着师父,月下地鉴真显得似乎更加苍老了,宽大的骨架被瘦瘦的皮肉包着。

“照,你还记得你当时来扬州找我的时候么。”鉴真冷不丁的问道。

“弟子当然记得。”普照被这么一问,有些怅然。忧心顿起,师父会不会看不到这唐招提寺的最终落成。

他想起自己最初在扬州,请求鉴真来日本的时候。那日所说的话都还清楚记得。

“我国在海之中,不知距此几千万里,虽有法而无传法之人。漫漫长夜中,若是没有烛灯光亮的指引,在幽暗的室内终将难以寻获索求之物。大师可愿意舍弃此方的优渥之乐,前往本国,成为传道授业的导师。”普照说这话时,鉴真在大明寺的殿中,身旁围满了那时与普照还不相熟的弟子们。天色有些阴沉,房间中更是暗。

“日本乃佛法兴隆有缘之国,谁愿前往弘法。”鉴真向弟子众僧发问。他有东行传法之意,可不是受普照启发,而是早已积思多年,那时听闻普照的话语,他满心愉慰,似乎时运终于在呼唤着他该做决定了。

“日本路途遥远,沧海浩渺相隔,百无一至,此去前行只怕生死难料。在中土学经讲法是如此的可贵。我等修行功德也尚浅……”围坐的弟子们中有人却如此说道。

短暂的静默,无人接话。

“是为法事也,何惜生命?”鉴真的声音,朗朗掷地,“诸人不去,我即去耳。”

“鉴真师父若是去,我也一同前往。”弟子中立刻有人应道。话毕,众人没有看向发话的人,而是都看向鉴真。鉴真在看着每一个人。

“我也一同前去。”

“佛祖保佑。祝我东行弘法。”

“算我一个。”

一个声音紧接着一个声音,殿中攒动了起来。祥彦、思托、道航、法藏等二十一个弟子陆续都表示愿意随行渡海。普照顿时深深折服。

“十八年前的事情了。” 鉴真接着说道,把普照从回忆中拉回到此刻的月光中,“不早了,我们回屋吧。”

说罢他便起身。普照却发现鉴真今天竟然没有带着他平日的杉木杖。

“师父您的木杖呢。”

“昨日断了。正让如宝去给我接回起来呢。”鉴真回答,晃悠地向前走去,也不会辨认不清方向。

这是那天最后的对话了。普照后来见鉴真又重新拄起了杖,便和如宝提起此事。

如宝却说其实他帮师父修这个木杖的时候,木杖明明断成了三节,接完之后发现有一段竟然多出来了。只用了两段,最后的长度就和原来一样了,另一段却拼不回去了。

“那一小段木头现在在哪里。”普照于是问。

“这要是比原先长的话,师父肯定用的会不趁手。所以那一小段我就给放在寺院北边的小树林旁了。”如宝照实说道,“师父拿到之后,他也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跟平时的手感并无差异吧。”

“带我去看看那根多出来的木头吧。”普照说着,便催如宝引路。

那一小段如同肋骨的杉木,它被重新找到时,正被插在土里。因为色泽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普照和如宝寻了好久才认出。也许是冲淋了些雨水,也可能是吸收了日光,底下还爬了点点青苔,它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根老木头了,甚至有些鲜嫩。

之前见过这山木杖在师父手中,会自己抽出新芽的情形,他思量着过几天再来看,该不会这杉木能自己扎到土里再长起来吧。这次看来,它好像也还是跟普通的木头无异。

又过了几日,普照与如宝路过时再观察,那木头已经渐渐腐败了,上面还爬满了虫子。普照只是打了眼,脑子里劝说自己,在想些什么呢,一块这么老的烂木头,怎么可能真的落进土里还能再次灿烂萌发生命。

如宝提醒普照再看多一眼周旁的土里。

此时,不知道哪来的树苗从泥里拔了出来。

普照惊讶的看着一旁的新枝,猜测那大约是榆木。如宝好奇发问,“这老木头是化作土的养分,助了新木的生长么。”

普照却恻然,目光转向比自己年轻少说也有一轮的如宝,“师父哪天不在了,这招提寺就得靠我们来继续营造了。如果我也不在了,有你们在,也终会建成的。”

继续阅读:【卯 · 东都】第九章 明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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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料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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