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入秋,已是霜降。明堂外观三层此时都建成,每层皆重檐。它还是未完成状态,结构暴露,门窗正在一点点的装上,工匠们在平座上的刻凿雕栏,明堂现在从上至下站满人,他们密密麻麻像在逐层给建筑披绣上一套华美衣裳。大家平行作业,一层自然是进度最快,室内已经开始上漆。
喻乙在其间竟然又见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是小棋,她蹲在一根龙柱旁,在那边一片片地描着龙鳞,勾着龙须。进宫之后,她的着装看起来素雅干净了一些,模样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憔悴,还画了简单的腮红,从两颊伸到儿侧。她画的很是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喻乙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原以为你进宫之后,只是去为器具做漆。想不到竟然被派来明堂营造了。莫不是还想来找我拜师。”喻乙见她抬头认出了自己,便开口说道。
“大人您说笑了。小人虽然不敢说完全没这样的想法。可我哪知道你就一定在这里呢。”小棋回答着,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主要还是因为当时说这儿缺人,我又发现做漆器的活儿实在无趣,便意愿来此试试,谁知道真的放我过来了。”
“营造现场每日事故频发,何必来此?原先的职位岂不惬意?”
“其实不好比较。漆器制作费时费力,先得从漆树中取出的漆液运送至作坊,加热蒸发掉多余水分,与矿物颜料混合,制作胎体,备髹漆。胎体用风干的软木凿刻而成。所用的漆为了美观越耐久,以水银和金箔混合涂抹,低温烘烤,气味极其难闻,那儿通风也不畅,据说许多漆工会中毒而早亡。”小棋一股脑地就开始吐露漆工地处境,“而且批量精细分工。每个步骤专门工匠执行。先是素工[ 与制作木胎有关]、髹工[ 髹底漆],然后才是我们这些漆工,最后是黄涂工[ 对铜耳或铜扣鎏金],还有画工、清工、造工[ 打磨、刻写铭文及清洗等收尾工作]种种。”
“这不是挺好。总不至于像冗工那样,不会仅仅做零散事情什么都学不精。”
“可要我说,还不如冗工,可以从收集处理生漆,研磨颜料到铸造金属镶边,样样学一遍。相比之下,漆工就仅仅是其中一环。打个比方,就如同水流的上游和下游,没有分支,全在一根线上工作。毫无生气,只是重复,在这大殿之中描画还是颇有乐趣的。说实话,要不是石窟寺太危险,我也更愿意在那儿为佛像的描摹上彩。唉,不过说到底我又不是画师,只是漆工,一般就配给画师们调漆,或者处理些雕像和壁画的边边角角。不需要造什么,不需要思什么。只是画师人手实在紧张,才让我来帮忙画点不重要的零碎。”
“那你一开始是为何被派去石窟寺做漆工的。”喻乙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小棋的身世。
“我爹原是石匠。但是他不知道哪里担了赌债,逃没影了,该交的赋税也拖欠。我这家中唯一女儿只好服傜役,来抵欠的税金,也攒些酬劳养生病的母亲。我当时信神佛,又想到见过一些阿爹所作的石作和窟室,就自己要求去给石窟画漆画。哪知道艰苦如此,差点没命。明明雕的也是石头,却要夜以继日,就为了能够让那石头的房子也能快的跟木头房子一样。累死多少工匠。还好我是做漆的,当时受了伤,要求工坊调去给大木上漆。也多亏遇上了大人您,让我有机会回了宫里,好在又算是画过大的东西,现在才可以来给明堂的栏杆和柱子画漆。”
喻乙这才弄明白她是个什么身份的学徒工匠。
朝中的工匠分等级。最高的大约就是首席宫廷营造工匠,也就是喻乙。然后才是拿着朝廷俸禄的匠人们,之前那位和官曹勾结的漆匠其实属于这类。再次之,是临时受合约拿报酬受雇的工匠,他们最为自由。至于,官营作坊中的学徒工匠,那级别就很低了,需多都是服徭役的没什么技艺,草草训练就来干活的,甚至不少之前只是农民。当然还有更不被当人,那就是刑徒工匠了,经常被安排最危险的事情。
“那你家究竟欠了多少?”
“我先做了九个月学徒,通过了考察,家中才暂时豁免了当年的税务。可之前欠下的还是需要做工偿还。复杂的木工或是铸造雕刻等工法最为困难,需要学个三四年才能出师。即使是平慢[ 较普通的工艺]也得两年。最后只能是选择学成用时最短的杂艺了。折算为赋税,用以偿还欠下的税款。每年每家需缴纳二百七十钱,欠了三年总共八百多钱。做工一年才能折算一百二十钱,家父逃窜就不在编民名录了,家母算上一口,一年还得交九十钱,这还得七八年才能补齐。”
喻乙听到这个数目,很是吃惊。这对他来说不算是个特别大的钱财,竟然对于一个底层的工匠家庭来说需要如此多年才能偿还。
“你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聘礼补起来还快点。”喻乙也许是无心说了这么一嘴。
想不到小棋竟然很是生气,“怎么在你看来我们妇人的出路就只能是许作人妻么?女人都能当皇上了。女人却连工匠都当不得?你不能收我为徒。你该不会心底里其实也瞧不起皇上吧。”
这厮嘴巴厉害得很。武后尚未登基,她就在明堂里敢这么说。好在这里到处施工与搬动,极为嘈杂,无人能听清他们话语。而且她这番发言喻乙都不好反驳,不然岂不是成了大逆不道,不支持太后了,到时候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谁知道会被演绎成什么样子。
况且她所处低微的多,随便说些什么,即使官人听见,大抵也只当作胡话罢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得谨慎言语。好在这时候,小季恰巧路过,来喊喻乙上楼,说是宗大人找他。
“原来大人您姓余呀?”小棋一边问着,一边却双眼打量起高高壮壮的小季,他让她想起了大个儿。
喻乙不想附和小棋,竟对着小季顺着自己刚才话的语境说了下去,“小季,你也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你看这姑娘如何,刚才攀谈中似乎得知她也尚未嫁人。”
这一下子把小季和小棋都给说懵了。小季愣头愣脑地哪里知道该怎么回话,原本都没留意到小棋,这会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又赶紧含羞地低下了头。小棋见他一个大汉还如此憨涩,竟差点笑出了声,再一回神,喻乙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俩在那边。
喻乙穿梭在一层的九开间大殿与围廊外,乌子跟在其侧。他想着功程随着日头减短,大家即使从早做到晚也有些用时不足。好在他们将图样中各种偏装饰的细节都简化了许多,不然赶工更难。但无论多简化,一层法四时,代表四个方向色彩的筒瓦还需好好妆点。二层的九龙捧斜撑也必须精巧华贵。各个檐脊之上的鸱尾雕件更是缺一不可。
乌子指着鸱尾问,“师父,这皇家的尾兽与民间的形象不同,但是寓意是一样的吗?”
“都一样,它能吞火。正脊两端鸱尾。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木制阁楼,说到底还是怕火。这神兽能庇佑大殿,免受雷电或是其他火患。”喻乙并不认真地回复着,眼睛随着行走盯着每一处木作细节。
“它们看起来这么精巧又威风,肯定可以让大殿免于雷火的侵扰的。”乌子说着颇为兴奋。
他们走着走着,拾级而上,最后登上了高处,第三层外面挑台,风不小。明堂虽是三层,但室内其实有五层——三个明层,两个结构暗层。一层室内净高五十尺,二层七十二尺,三层八十尺,形体上逐渐拔高。每层都有数十名工匠,四边各立侍卫。
宗晋卿也带着几个人站在这高台上,喻乙见风大还掏出来一支拐杖。乌子见喻乙向下看着一层的屋面瓦片。四向的颜色应不同,如今只铺了两个方向。东方木是青龙的靛色,西方金是白虎的苍色,南方火是朱雀的赤色,北方水是玄武的黑色。红色与白色瓦不好做,这两朝向需要烧制的筒瓦,釉彩的样式怎么也不对。
喻乙本来反对四个朝向用不同色彩的屋面瓦,觉得这种回应四时四象的方式未免太过直白粗暴,而且可能显得冗杂有余,而沉稳器度不足。但薛怀义执意要如此的花哨,还说太后就是喜欢这样繁复的。
虽然图样和文书都录了,估计跟太后呈报确认也只是一笔带过或者被压着拖延,毕竟这种事情跟朝政大事相比,又过于琐碎细节了。但是功程的时候是等不起的,所以怀义说太后是什么意思,那就照着来,只能赶紧做。
喻乙身边的正是几个瓦作。宗晋卿也在一旁。
“太后要血霞般的红色,和蒹葭一样的白色。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这红色就跟变质的酒水一样,这白色如同江边的野砂。” 喻乙拨弄着瓦作给他的样品,色泽灰淡,“更重要的是当这些瓦,大面积铺开时,颜色只会看起来更浅,而不会更鲜艳。”
“我们还在继续研究这工艺,大人也要体谅我们的苦衷。这确实不好做。”张瓦作低下头来,“因为屋面太大,要求我们减轻筒瓦重量。我们的瓦本来就是采取了陶土与刻木共制的新法,着色上难免有些棘手。”
“你们究竟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喻乙语带怒意,“是不是你们看这瓦只用在一层的一面,觉得数量少了,没有好好花心思和精力?”
“都料大人,我们怎么敢怠慢这么重要的营造。” 张瓦作躬身也努力维持着笑。
喻乙没什么办法,只得说了几句狠话。嘱咐他们尽快再做一批鲜艳的瓦样。
“喻都料,你这样做事情不行。不够硬啊。” 一旁的宗晋卿却看不下去了,“慢成什么样子。”
宗晋卿指着张瓦作说道,“你就是领头的?”
“回大人,是我。”
宗晋卿转身叫来这一层的侍卫,命他剁下张瓦作的一根小指。瓦作甚至来不及退后,侍卫二话没说拔剑精准的从瓦作微张的手臂下端划过,左手的一节小指淌着血水滚落在地。
“每拖一日,便割一指。”宗晋卿上前,捡起断指,把它拎起来在瓦作面前晃悠,“直到你把颜色做对为止。还不快去。”
这可是洛阳邙山最好的瓦窑工匠,竟也被如此对待。喻乙那一刻先是惊悚,接着几乎要为这无理的暴力而蓄气发怒,但他在发作前保住了最后的克制——因为他看到瓦匠此时竟没有半声怨言。喻乙才意识到,自己同样没有权力斥责宗晋卿。众人脸上的惧怕只存续了极短时间,很快便都成了隐忍的表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薛怀义的人,喻乙都不知道宗晋卿可能会对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人的是什么态度。
乌子被吓得躲到了小季背后。此时,喻乙知道,自己在徒弟面前,表现的是多么软弱。
“大人,我们这就回去安排。”瓦作忍着剧痛,回禀宗晋卿。
然不出两日。
在瓦作大哥失去第二根小指的日落之前,新的筒瓦小样呈现出来。红色真如火似霞,白色纯净像鹅毛。每组十片,从浅至深,又晕开变化,可供甄选。他们终于想到用了夹纻这种一般用在佛像和漆器上更为精细的工艺,才实现了这般成色。
“看吧,喻都料。还是这样好使。” 宗晋卿说话间几分得意,指了指边上侍卫的佩剑,“对待有些人有些事,你心软不得。”
宗晋卿让喻乙指定其中六片,届时给薛怀义呈上过目。喻乙当然照做。
宗晋卿明明帮他更加顺利的赶上了营造计划,可他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抵触。以至于他依旧嘴硬,没能向将作大监大人说出半句感谢话语,只是完成任务一样地选样。而他也能觉察,宗晋卿多少因他如此态度,显出几分失望和不满。
竹与木混合的脚手架围在明堂周遭,之间还绑扎着纱网与绳索。这些脚手架搭建的水准,有高有低。如今现场的工种最为齐全的时候。因为召集来营造的这上千人中,既有官营工坊的匠人,也有服徭役的百姓,还有不少的刑奴,难免做工参差。
倒是脚手架、层板还有明堂外沿出挑的那些平座之间,因为形成了不少边角空隙,有时劳工们又在高空的支架上临时吃些饭食,多少留下点残渣,吸引了各种鸟儿来啄食,甚至有来衔走小的多余木料直接在上头造窝的。每日竟然还多了驱赶飞禽的任差事。
可偏偏有只体型偏大的,大约是鸱鸮,羽翼毛色黄紫,观其扑翅姿态与啸叫,颇为凶悍。大伙儿都不敢招惹。那鸟儿力气也大,不同于其他小雀,它能啄破那贵重瓦片,衔着大小合适的碎片用来和捡来的枝条,一起在斗栱和柱头间的凹处做起了窝。
怕被其冲撞,它竟然一待就是数十日,这可真把这儿当自家了。尽管它已经袭击了好几位工匠和役夫了。甚至有人为了合理化它的存在,都开始出现关于此鸟是祥瑞的说法。
“还祥瑞?它再继续待在这里,扰乱俺们的营造,俺们的命数都要不祥了。都不敢动它,那就俺来。”小季挽起袖子就准备上了。
小季嗓门儿大,这话倒是被小棋听到。她还几次偷偷跑上前叮嘱说,季哥哥,你可得小心,别心急乱登高。哪知道小季越听她这么说,反倒来了劲儿,大概是猜着人家莫不是觉得他可囊。小棋也无奈这糙汉如此不领情,这种事儿上竟然见不得一点怂。
不过鸟儿在喻乙看来,只能算是天降之物,就算对人早上什么伤害,本就是需要应对的。喻乙并不是没见过营造现场各种有人或是受伤事故,但每次场景都会在心中萦索许久。可像宗晋卿这样的故意伤害,确实少见。尽管他当年在营造白马寺时,也听闻过薛怀义带着众僧横行寺院殴打其他营造班子的事儿,但至少在他当上都料匠总管寺中营建之后,怀义未曾再有过如此行径。
营造忌讳带入太多个人起伏心境。喻乙这次见宗晋卿的粗暴行动,心中有所波动,于是他干脆先回了白马寺清净几日,只留了小季和乌子在宫中。
他回到城外,静坐寺中。面朝佛像,那天瓦作喷涌流血的手指断面还时不时出现眼前。他并不怨恨宗晋卿,反倒是对自己生出许多厌恶。怀疑着,莫不是自己斩不断嗔念的枷锁。
他在这里不知不觉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他起身前往寺中为他留的寮房,外面已是月色冷冽。
他又路过那株杉树枝。它在月光下,不见青绿,却像泛着银白,喻乙视线又朦胧,杉树枝婆娑光亮笼罩下静立之姿竟有佛像般的神性。
喻乙注视它许久,不知怎得连在宝殿中不愿向佛祖吐露的心声,却对这植株诉说出来:“我是不是成不了一个好的都料匠。”
“不。什么都料匠。说这么好听,到底还是一个梓人。”
“喻乙,你太软弱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做不了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把房子造好吗?”
喻乙就这么自说自话了一阵子,一席强风吹过,一片叶子从水杉脱离飘落地上。
随着落叶触地,喻乙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这不是软弱啊,这是仁慈。不心怀慈悲,如何为所有人建造广厦。”这是显灵了吗。但是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溪明早已在边上站候多时。
“溪明师父,你怎么偷听我说话。”喻乙羞愧的低下头去。
“我可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例行巡视院子而已。”溪明倒是也有些慌乱的摆手,“我只听见你说自己软弱。知你为人为事者,必是不会妄下这般定论。你不是如此肤浅之人,别这么说自己。我一个小小园头尚能将泥土做成种花的养分,将石头做成寺院里的景致与坡道。而泥土与石头在你手中更是能化作坚实的楼宇根基,你还能赋予杂乱树木以形,让他们成序成制,汇到它们本无法企及的百丈高度。”
“可我所追求的营造。确实也总令人受苦。那些辉煌的土木,避免不了建筑于血汗和伤痛之上。”
“释迦摩尼割肉喂鹰。”溪明说着指向院子角落一处门楣上的小小浮雕壁画,“萨埵舍身饲虎本生。我等凡夫,在未悟道之前,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劫难之中,拿自己肉身喂养着残暴的鹰虎。”
“这劫难既然躲不过。所以,只是有意识与无意识,才是心性悟道的区分所在?”喻乙听溪明一番话语,顿生体会,仿佛之前自己所受的皮肉之苦于牢狱之灾都成了什么工苦修大道,于是回道。
“我也没那境界。喻都料,可能我们都还要继续悟吧。白马寺也是你所修,这里是百姓来的最多的地方。将来那明堂天堂建成,可能也是紫微城中唯二能有机会开放给所有人聚集朝觐的地方。”溪明说着,挑起灯笼,又接着巡视去了。
喻乙那晚睡的沉沉。他梦中,羽身飞掠过明堂屋顶完成时的紫金凤翥。他见到了明堂完工的模样。从天上往下看去,它没有那么傲慢与崇高,而像是紫薇城中央一朵耸起的平和的明亮莲花。人们为它欢呼。洛阳灯火明清,通达兴旺,即使被洛水横穿,似乎也印了理想都城的样貌,方九里,旁三门,九经九纬,经涂九轨。营造当然也是为了百姓的福祉。
后来城里的灯火怎么就越烧越旺,他甚至闻到了味道。原来是一觉睡到翌日太阳高照,寺里的香火味已升起,缭绕熏鼻。喻乙也是重振精神,午时回到了宫城。
来到大内,抵至营造现场。喻乙抬眼望,几日不见,明堂又更具规模,但还是不及梦中的形象。建筑堂皇的姿态,无时不显露着自身的皇权高贵,我们一砖一瓦建造了它的骨肉,它却睥睨着众生。喻乙既为创造这样宏伟的神迹而骄傲,又为它如天外来物般的超人尺度发怵。它太大了,它最终一定逾越主观的掌控,恐怕即使这座宫殿的主人都无法完全把握它。
他只是走近了一层的大殿,就见乌子远远地哭着跑来。
“什么情况?”喻乙立觉有事不妙。
“师父,师父。季哥哥死了。” 乌子抓着喻乙袖子,呜咽着说话。
喻乙随着他手指向的位置看去。大殿屋顶上正躺着一人,已经一动不动。他飞快拖着瘸腿跑向二层。从那里才有角度能看清一层的屋面。
血流在新装的朱红瓦上混作一团,但血的颜色更鲜艳,依然能够分辨。喻乙看清了小季的脸。他紧闭双眼,似乎没有什么恐惧,而是睡着一般。
“快救人。”喻乙高呼,“还愣着干嘛?”
“大家怕把这刚铺上的精贵屋瓦踩坏,都不敢上……”不知道是谁在边上嘀咕。
喻乙也没心思再争执,抛开拐杖,他自己爬出勾栏,跃到屋面上,待试应了坡度后稳住脚步便直接向小季躺着的地方走去。小季的身体太重,他没有办法将他抱起,只能一点点拖行回到挑台。一去一回,也是破坏了少说几百块瓦件。
“他摔在那里多久了。” 喻乙问道。
“可能已经三个时辰了。” 乌子小声的回答。
喻乙触摸小季,确实已经没了脉搏,四肢凉透。喻乙不忍的看着小季变形的尸体,找来一块布轻轻将小季盖住。
他强忍着悲痛继续问,“怎么摔下来的。”
“在三层的平座下方发现了几处鸟窝,几个役夫正在清理,捅得鸟蛋直落,甚至雏鸟还没学会飞翔,就坠落。季哥哥看不下去。”乌子讲话因为难过断断续续,“他便支开役夫亲自上手,他要把鸟巢完整拆下,给他整体挪个地方,免得伤到小鸟。”
那可不是什么小鸟啊。那是猛禽。喻乙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然小季平时在营造场所,翻登梁柱很是熟练,也一直很注意在高处系挂绳索来保证安全,怎么还会出的如此意外。
细听乌子描述,原来当时大约是成鸟返巢,见有人在那边动作,便上前攻击。又恰逢一阵大风袭来吹的小季剧烈摇摆。小季当时心急,可能也没有好好检查之前役夫所用绳索的牢固度,一系列始料未及,他失衡从高空坠落。
喻乙看向屋面刚才那地方。原来人从最高的地方摔下来,这重重的肉身竟也砸不穿大殿的屋顶,只是轻轻碎裂开一圈瓦片。
小季,在从明堂三层掉落的那一刻,你看到会是什么呢。喻乙自问,向明堂的顶部看去。是清亮的天空,是屋檐下的斗栱,是平座下的巢窝,还是你自己未竟的心愿呢。
“节哀,喻都料。这样的横祸,有时在所难免。” 宗晋卿不知道从哪里来也踱到喻乙身旁。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宗晋卿一直在场,目睹了全过程的发生。
“为什么你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次喻乙没有任何忍让,他几乎吼着向将作大监质问着。
“你没管好你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么点小事。”宗晋卿却是不屑的理会道。
“这么点小事。人命在你看来就只是小事么?”喻乙继续控诉。
“喻都料,我每天一醒来,就要面对这里万号役夫的嘴,备好口粮。你晓得每天要发出去多少石米么。我还要管好进宫出宫的材料和人马。计人功多少,申报尚书省。不然都不知道能出乱子。”宗晋卿见喻乙这副态度,像是被激一下,也提高了嗓门,“你知不知道在木料运送途中,就有多少人因劳累过度和各种意外死去,又有多少人因为搬运的艰险落得伤残。你根本就不需要管这些。你也管不了。”
喻乙霎时哑然。
“你只会在那边阳春白雪的画着你的图样,指挥别人完成木作。你就关心自己手下那几个人。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宗晋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说着,似乎也在倾泻着恼怒,“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也是为了你的营造目标能实现么?”
喻乙没有再辩驳什么。他当然无法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是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显然,宗晋卿理解营造中那些真正的劳苦,只是已经木然。这就是他的不心软吗。这些落到宗晋卿每日巡查的总结里,只是多了一例坠亡事故。
小季此时身上盖着白布,已经被转移到了地上,风时不时将布沿儿掀起来,乌子只好拿来六片碎瓦当在边上将其压住。喻乙则跛着慢慢走回到明堂的最高处。他拉出一根粗绳,牢系在柱子上,一头绑扎自己腰间,使出好大劲儿翻出阑干,往平座下方降去,所有人看的倒吸冷气。喻乙找到了那个鸟窝,里头还剩着好几颗蛋,有的似乎是新产的,有的说不定都快孵化了。他抓起鸟窝。他不会摔掉它。他知道这是小季保下来的,他不能让这窝小生命再被别人糟践了。
喻乙听到不远处翅膀扑腾的声音一下子就近了。喻乙只是将身子半侧过去,用自己那睁不大开的眼睛狠狠盯着飞来的鸱鸮,它也被吓得一时悬停住了,只是扑棱却没有继续向前。喻乙带着鸟窝,翻回阑干,从楼里下去,决定把鸟窝带出宫去。那只鸱鸮就这么一直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扇着翅膀看着喻乙。
小季也需要出宫。喻乙着手找人,准备把小季的尸体运走。但喻乙也不想直接将其送回城中家人那里,他希望能把小季先送到白马寺,找僧人诵经,行葬礼,也算对得起小季生前的善举。也想到小季看不到明堂建成时的大赦,他进宫时的念想竟成了遗愿。
待小季和乌子与人一同推着小季渐渐远离了大内,乌子问道,“为什么季哥哥明明是出于好意,却如此不幸。这是心太软了么。”
“不。”喻乙看着乌子哭肿但是清澈的眼睛,喻乙知道自己不能在他面前留下无用的泪,喻乙摸了摸了他的头说,“这是仁慈。”
“小季的名字会留下。所有他所制图样,以及他检查的工料,最终会书于完成的木作上栋,某年某月某日某建。除了我喻乙的名字,也会有小季的名字,也会有你的名字。后人如果看到这栋建筑,一定还能知道他作为梓人的存在。”
就像运送至紫微城的材料都写了来源,以及掌管该地的官员名字,不仅是看谁为工程出了多少力,其实同样是方便追责。
不过没有料到,薛怀义直接拒绝接收喻乙将小季送来白马寺,也不允许办葬礼。理由是白马寺最近正在召集众僧为太后编译经书,寺中容不得晦气的仪式。
喻乙知道小季家没有严格信仰佛教或者道教,最后只好自己偷偷请了几位以前认识的道士师父,多送了些香火钱,让他们去小季家中做殡仪法事超度。
但喻乙自己没有去小季家里,只是托人送了抚恤金。他实在害怕看到小季父母悲伤的眼睛。他知道没有照顾好徒弟,自己有错。如果他当时能多些魄力驻留现场,而不因心烦离开几日的话,也许灾难就不会发生。
几日之后,太后经过看了一眼,却说这屋瓦太多太乱了。没想到色彩过于富丽也未必显贵,还是全部用青瓦得体,也与宫城相得益彰。一句话,铺好的屋瓦又纷纷卸了下来。明堂又成了光秃秃的样子。
好在青瓦的储备多的是,调动起来并不难。
只是这么看来,张瓦作的那根手指可以说是白白被砍了。小季大概也死得草率了。喻乙却不免害怕的想起,莫非这神佛真的指着他们这些营造者,降下报应。他若是明知道薛怀义不是真的高僧,却还一直为其做事,算不算为虎作伥。可即便如此,他现在也早已脱不了身了,只能不去深究,就当自己是一匹蒙起眼睛的老马,被鞭子挥着继续赶路,也不论前方是险路还是峭壁。
那鸟窝,喻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最后只好让溪明给安在了那棵初长成的小杉树上。据说没多久,鸟儿都在母亲的孵化下诞生,便飞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只留了个孤零零的杂木筑成的团巢。
小季死了最后,喻乙更加心软了。他想起了小棋那瘦弱的身影。
喻乙找到小棋的时候,她正站在梯子上画一只长得几分似枭的鸾鸟,只见小棋的手抖个不停,羽毛歪垂下来许多。
“我现在可以再收一名徒儿了。”喻乙走到小棋的身旁,他发现小棋的手虽然在颤动,但是笔法又精进了许多。
小棋没有回话,只是低头木然地看着喻乙。
“若你是做我徒儿。我可以替你把欠的税金付了,你便从劳役里赎出来了。”喻乙见她不出声,接着说下去,“为了避嫌你先不要在宫里做活了。你也别去白马寺了,你是女子,入寺需要剃度和受具足戒……而且那里也未必清净。你回家先待着,等明堂成了之后,我再来找你。”
“对不起,师父,我没能照看好季哥哥。”小棋终于开口,她一边从梯子缓步下到地上,然后伏跪于喻乙脚边。
“轻言自己能负他人因果,未尝不是狂妄。都是命罢了。”喻乙将她扶起,听见飕飕凉风穿过明堂空空大殿。
一张素纸从小棋腰间滑落,喻乙捡起来,这张纸皱巴巴的,品质很差,上有画,笔法也有些稚嫩。但他认出了这画的是小季。
“你画的?”
“如今没有之前在石窟和木场那么辛苦了,又需要给壁画上漆,余暇时候画了些,权当是练习。”小棋说着,喻乙才发现她的脚边还零散的有一沓小小的人物画,似乎画的都是些在明堂干活的不知姓名的工匠与役夫。
“为什么要画这些人。”
“没有人画他们。我征询他们,他们知道自己被画的时候,都很高兴。”小棋答道,“况且,我也不敢擅自偷绘在宫中能见到的大人物们,必然是不成体统。”
“能把这张画给我么,我带给小季的家里。”喻乙把这张巴掌大的画努力摊平。
“那不如,师父,你给我好些大些的纸,我再画一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