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乙刚解决了营造上的难题,心情大悦,想着妻子卢氏寄来的信笺,思忖着应该终于可以回趟怀义坊的家中,也将那些奇怪图样携带身上,也许可以问问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紫微宫,跨过洛水,穿天街走了一大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这里是通往怀义坊的近路,结果今日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被堆物堵了,他又只好回到平时走的必经大路上。只是小巷出来之后,他就觉得好像一直被人盯着。可他回头,街上又是平常景象,总是找不到什么跟着他的人。
他知道大约是察院的人。最近不知是不是又增派了监视他的人手,已经不只是守在怀义坊了。
走着走着,喻乙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他一停下脚步,那大手立即用力死死捏住了喻乙肩上的肉,疼得喻乙弯下腰。他再一起身,面前多了几个彪形大汉,他已经被围住。带头的却是一个小个子。
“喻乙,你还记得我么。” 小个子指着喻乙的鼻子,做出一脸胁迫的表情。
当时为了补白马寺营造的款自己去筹集的时候,像此人借过一笔钱。其实印象这笔并不多,甚至在所有里面大概是最小头的。不过喻乙对他记忆最深的还是,当时听说喻乙要筹钱,这人还是经朋友的朋友介绍主动来提供帮助的。
“记得。”喻乙想起来,也就不慌了,客气地作揖,“你应该是想我还钱。能不能再宽限到明年。你看其他人都不来催债了,也都接受了可以再缓缓。”
“滚你妈的。”小个子蹿起来就给喻乙一脚,虽然力道不大,但喻乙还是被踹翻在地,“他们不催你债,干我屁事。还钱!”
喻乙估计,对方本身不是大的钱庄,不然也不会这做派。而且大概正是因为这是个小头,薛怀义派人去摆平那些债方的时候,多半给忽略掉了。
要么就是小个子消息不灵通,要么他真的近来钱财上遇上些短缺紧急的情况,光脚也就不惧穿履了。
毕竟喻乙也不知道薛怀义是怎么拿到关于自己找谁借了债的消息,又去给人使了什么手段才使得从来不曾有人再来闹事。但是喻乙那时还典当了些家什,打听到他家地址并不难。找个必经之路堵他也是容易。
喻乙掸了掸身上的靴印,正准备上前再好声好气跟对方理论上几个回合。那几个大汉突然散开来往后退去,喻乙越往前,他们越不敢靠近。
喻乙还纳闷咋回事儿,转头一看,原来察院一直有俩兵差远远跟着,现在一见有情况,立马冲到了身后。
难怪喻乙老觉得被人盯着。
“大人,这个老赖欠我钱不还,可要替我做主啊。”小个子见人家一身官兵的甲胄穿着,没多想,竟上前哭诉起来。
可他刚往前,就被察院的人用棍器逼退回来了。小个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帮着保护喻乙的。
“哟。官大人欺负我这样的小老百姓。了不起了啊。敢不敢比划比划。”小个子还是气势不减,招呼几个兄弟打算干一架,可他一回头,却发现带来的几位壮士已经溜没影了。
他马上认怂,也准备离开。但嘴上还是没消停,远去的同时一直骂骂咧咧,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事吧。”察院的还上前询问。
喻乙摆摆手,谢道,也说完全没伤着不必担心。那两人看事情解决,很快就又跟喻乙拉开了距离,躲到街角去了。他意识到,这俩人只是按照指示执行着自己的公务。
之前他还老觉得背后有眼,怪瘆人的,现在他心理却多了些踏实。自己果然是被罩着的。继续走的时候,步子迈的更稳了,洛阳地界,虽是天子脚下,却多了一份宛如自己家中的自在。
他也就不急着赶回家了,改了主意,想着干脆在城里逛逛也没事,于是往南市走去。
只是通往南市的路上,人多了,喻乙渐渐淹没在人群中,他没意识到,察院的人跟他已经跟丢了。
他在路上见到了之前那个卖工法抄录的书贩,还是对方眼尖在人堆中认出了他,殷勤地上来招呼喻乙。问他之前感兴趣的工法书籍,稍微降点价格愿不愿意收个抄本。
“最近生意不好做。动不动有人来巡查。”书贩抱怨道。喻乙推测也是武后要求最近收紧对各方的监察有关。
不过喻乙也好奇,这些书究竟来自何处。原来这位书贩小郑最近在洛阳开了一间书肆。干脆也去书肆瞅瞅。其实他颇想知道自己发明的做法,究竟民间其他书目上有没有记载。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到这些书贩消息灵通,也许能帮他看看之前那些来头不明的神秘图样究竟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要是喜欢,您出八百文我们也能给您抄。平时每卷抄价一千文。毕竟新来神都,总要拓展拓展客户。您到时候多帮我们说些好话。” 小郑掏出那本不知名的工法抄书,“拓印的书自然便宜些,但大多也是比较热门的孔孟之道或者佛经碑帖。你看这个,只此残卷一本。您是识货的。我这只能手抄了。”
喻乙来及书肆,一个两进小院,纸墨香气扑面,也带着些木浆的霉味。喻乙看这书贩应该不知自己是谁,于是在这里反倒难得的感觉自在。
“用的都是益州上好的白麻纸。”小郑大方掏出一卷素纸,和售卖的经书放在一起比对呈在喻乙面前。喻乙随手一翻,大方广佛华严经的梵本和晋译本都有,竟然还有从未见过的胡本。
“您慢慢翻,我去给您沏壶茶。”小郑继续热情招待,看来今天是指望喻乙能多掏腰包。
喻乙只稍稍看了华严经,便又打开了那本描述工法的书。他倒是没有找到跟自己发明的构造相似的东西,但还是对这本难得有些系统描述的营造书录爱不释手。
“这书来源何处?”喻乙问。
“也是不知。托过来卖书的人多了,我们就是赚点抄录的工本零头。”小郑作答,“大抵是哪个水平尚可的梓人,费了些心思自己编写的,但是又不完整,零零散散。”
喻乙却也掏出那之前三张图样中的其中一张,事实上他身上也只带了一张。他借机问出了真正想要打听的事情,“这图样,你可曾在哪里见过?是否有什么来历?”
小郑见着这精细图样,眼睛都直了,像见着什么宝贝似的。喻乙见他这反应也是大喜,以为他真的懂门道。
“我一个书贩,哪里懂什么图样。”小郑拿起来边摸边看,“这并非徒手绘制,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印制工艺。即使洛阳城中最好的雕版印匠,也无从作出这般水准的东西。你这是哪里弄到的?我愿意出三千文买它。”
喻乙听出来人家并非识得这图样,只是赞叹这纸上的技术而已,这个回答算是让他又惊讶又失望。不过喻乙可不打算卖这东西,甚至还补充说,这是一个不熟的朋友送的,还请书肆掌柜保密此事。于是就把图样收了起来。小郑见状,又抬了一轮价格。喻乙没有丝毫动摇。他也就只好作罢。
问完之后,喻乙才检查起来自己今天身上就究竟带了多少钱能让对方抄书。一看才发现只有六百文,他仔细一想,这书里有些东西对他来说过于常识,也不必真的抄下,他见人正在沏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问书贩:“能不能只抄一部分我选择的页?大概抄个半本也就够了。”
听闻此话小郑正在沏茶的手都不经意的停顿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可以。”
“您应该也认识白马寺的高僧吧,抄经书的事情,你帮我们多推荐推荐,我们也可以代劳。这次就少收你点了。”小郑在一旁备起笔墨时,顺口提到。
“你若是抄的好,自然是……”喻乙先是笑笑,却突然觉着不对,“我从未提过我身份。你怎么会知道我平时和白马寺有什么关系。”
书贩脸上的笑容顿时冻住了,他正打算要解释。小院来两个高大身影进门,一人把对外的门直接锁了。上来就敲敲小郑的头说道,“你看看你,说漏嘴了吧。”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一家老小都在他手里了。”小郑语气中满是愧疚,对喻乙说完就扔下笔墨,灰溜溜退到院子里去了,走的时候把朝内的门也顺手合上。
喻乙懵了一小会儿,便马上弹起身冲去夺门。可刚迈开步就被两名壮汉摁倒,胸口重重摔在
地上,猛烈撞击几乎咳出血来。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曾经告诫自己的老梓人,仿佛就敲着自己的脊梁骨,嘲笑道,看看,叫你不长心眼。他在晕过去之前,看清了袭击的两人面貌,鼻眼都是突厥人的特征。
等到清醒,喻乙瞄了眼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变化,估摸着自己也没昏太久,可能半个时辰都不到。那突厥人见他睁眼,直接拔出刀架在喻乙脖子上。之前带在身上的图样已经被他们搜了出来,但是揉的皱巴巴的丢在了地上。
“怎么还没完事。都说了我现在还不上钱。”喻乙大概猜出对方来头比催债的要命多了,但是他现在只能装傻。
“供出图样。这张根本就不是。”他没有任何多话,但是官话的口音还算利索。
“什么图样。我不知道你在说啥。”喻乙继续装楞。
“假糊涂也没用。没人要你的钱。你需要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要你的命。”他目露凶光,刀又抵得近了一些,“我最多只再等一个时辰,不供出来就杀了你。”
他们已经在喻乙面前放上了一张大纸,与带着些油味的墨水。
喻乙看了看这纸样,从肌理观来,是极其少见的玩意,边缘粗糙且厚实如同皮革,这不是纸浆所制的素纸。他认出这是西域才会使用的羊皮纸。这种纸虽然也很易于书写与作图,但工艺昂贵而落后,在中原偶有流传只是恰好有人图它新鲜奇异而已。为何此时要拿出这样奇怪的纸本让喻乙来描绘其上,实在难以理解。难道这就是突厥那边的习惯么?
这些疑问对喻乙来说也是多余,他直接起脚踢翻墨汁和笔砚,泼得这大汉裤脚全是乌黑的墨点。
另一人坐在角落椅上,也把玩一把利刃,轻声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敢杀你?”
“当然。死人又怎么能一笔一线的给你画出图样来呢。”喻乙不忘嘲讽道,还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就算杀了你也没事。你死了,就少少一个造明堂的都料匠。我看武则天就要赶不上她的大典了。指不定,薛怀义到时候无人可用,再安排一个,嘴就不一定有那么严了。”
对方此话一出,喻乙料到自己大抵难保性命。
想不到自己勤劳本分大半辈子,最后竟然会死的这么莫名其妙。喻乙的眼前已经开始滚动起前半生的转鹭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漏半个字。至少这样死的只他一人。但凡他敢泄露图样的任何内容,到时候他的族人甚至他的徒弟大概是一个也别想活。这生死帐的算目明明白白列在他面前。
“你们杀了我吧。”喻乙多么希望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带着悲壮和豪烈,但是他只是一介平平梓人,他的声音依旧是怯意与颤巍。
对方甚至因喻乙小声的应答,笑了出来。
“挑断他的脚筋。”
刀口朝下,喻乙看不清,但是下肢先是一阵温热,接着便是直冲天灵盖的剧痛。
喻乙嘶哑的吼叫。但是还没喊出半声,嘴就被捂上了。直到对方看喻乙已经没有再要乱叫的冲动,才放手。
“现在如何。要不要挑断你的另一只脚筋。”
“杀了我吧。”喻乙又重复了一遍,微弱如蚊,疼痛让他没了气力。
“很好。是条汉子。”坐在椅子上那人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站在喻乙面前的人可以下死手了。尽管喻乙没有表现出什么声势,但他还是能轻易判断出喻乙的态度里不带半丝犹豫。
刀刚起手,喻乙却看到眼前的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头上还多了一支四羽箭。
坐着那人,踢飞凳子,挥刀劈飞另一支射来的羽箭,再一支箭已从窗外贯入,正好被他踹开的凳子挡下。第三支箭也迅疾朝着他射来,这次他实在难以避开,右腿被巨大箭矢击穿,他也只能跪倒在地,嘴里吐出模糊惨叫,“操了。竟然这么快。”
这一刻,喻乙乍然自己命不该绝。
可那人还欲起身,取喻乙性命。
窗外脚步声响起,渐近,几把大斧破门,卫兵闯进屋把这还在行动的最后一位突厥人团团围住,另一拨人则将喻乙护住。
“刺史大人,人已拿下。”卫兵向着门外汇报。
“察院这帮废物天天盯着,竟然还出这样的事情。”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人正在步入院中。喻乙尽管已经神志不清,却也在此刻费解起怎么就惊动到豫州刺史亲临一线视察事态。
“那个书贩还活着吗?抓起来好好审一审。”刺史大人进屋之后环视四周,先是问道。
“报告大人,在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应该就是书贩,看来是被灭口了。刚才接报,说察院的人也被杀了一个,另一个失踪了。”
“唉。好在这里还有个突厥人活着。”他叹了口气,接着便转身看向喻乙,“喻都料,你还好么。”
喻乙面色苍白,满头冷汗,实在说不出话来。正要开口,却感到体力不支,即刻昏死过去。
“快快送医。”刺史下令。
之后的事情,喻乙记不太清了。
只是喻乙被医治好后,他发现自己既不是在家里,也不在白马寺,而是在狱里。有位年轻的郎中来帮他问诊了好几次,还开了几方药。喻乙的腿被绑扎起来,上面敷了草药,渗着难闻的气味,然后他还每天被人灌些难喝的煎药。好在,他没多久居然就能动弹,甚至下地走路,只是有些瘸拐。据说给他看伤的还是尚药局的御医沈南璆。他隐约想起来之前似乎在白马寺见过这位御医。
喻乙第一件想到还是回家。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卢氏是否安全。但是他们说他不能回家。只是被告知说他的妻子没事。
恢复差不多的时候,一僧人来访,喻乙还以为是薛怀义。结果竟然是溪明和尚。喻乙才得知,怀义现在不便同喻乙见面。是为了撇清关系。怕自己受牵连。等喻乙这边查清了之后,他自然会继续支持。也说多亏你都没回过家,这帮行刺的逆贼不知道你住哪里。
“牵连什么?”喻乙十分懵懂,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责。
“也不是他让我来的。我是自行前来。跟你透露点我从寺主那里听到的情况。”溪明继续说着,“他们说这里现在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他们也是怕你泄密。肯定得关你些日子,好好审你一番。”
“审问我?我都这样了。差点就死了。他们还觉得我可能对太后不忠吗?”喻乙一听这话,如何能不来气,顿时有些脑热,“我这以命相抵都守口如瓶的态度还不够清白吗?”
“清白?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喻都料,从担起都料匠的职责那一刻起,你恐怕就已经很难再真的清白。你要做的事情,可远比清白二字,要重的多啊。”溪明毫不避讳,“你能活下来都命大了,你还求清白也未免太奢望了点吧。”
若是薛怀义说这话,喻乙会觉得他是在忽悠自己。但是溪明这么说,喻乙实在听了进去。
他此时想起了那个警诫过自己的老头,他都想不起来那年迈的匠人长什么样了,那形象还跟自己的阿爹莫名的叠合了起来。喻乙突然有点顾影自怜,原来自己捱过了这么多劫,却还是有逃不掉的命数,竟被那厮的晦气话给言中了。
其中险恶,不曾踏上此路,怎能知晓。若想独善其身,大任又该何堪。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溪明见此,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等喻乙缓过神来,他才继续讲述。
“那天带着人来救你的,是现任豫州刺史,文昌左丞狄仁杰。”溪明透露出更多细节,“他这几日也在清查此事。”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喻乙回忆起来,之前取道江南时,那个传闻在四十多个州府统领焚灭淫祠的巡抚使臣,不正是这个名字。不料想,半年不到的功夫,狄仁杰都已经坐成豫州刺史了。
“来向你逼问图样,甚至想杀你的人,现在查到是琅琊王李冲的人。”
“可那两个不是突厥人么?”喻乙甚是不解。
“你觉得突厥那边如何能有情报知道谁是明堂的都料匠?”溪明小声说道,“当然得是皇家宗亲了……黄国公李撰伪造唐睿宗给李冲下了诏书,扯什么皇帝已经被武太后软禁,要求宗室起兵勤王。李冲自知兵少,又想应,便在在出兵之外又计划了这出事情。这是备着以后潜入,意图刺杀太后。不过这些计划也多少背太后安排的线人知晓,刺史大人顺着线索一直在继续摸着呢。”
喻乙知道李冲是越王李贞长子,而李贞是太宗的八子。没想如今外头竟然已闹得如此风雨。明明不想被卷到任何争斗中,上天却还是让自己不可避免被牵扯其中。他顿时明白为什么薛怀义一下子不愿见他了。恐怕自己的几位徒弟都会被调查一通。而且自己身上有了这次可疑的通敌污点之后,无论是薛怀义还是宗晋卿怕都是再也没机会给他个有品衔的官职了。思及此处,他冷笑了一下。他在笑自己怎么都这境遇了,怎么还在想些可望不可及的事情。
“收买的是突厥人,就以为不知道是谁了么?”溪明接着说,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灵通消息,喻乙猜测是从薛怀义那边听来的,“他们用的刀,都是我们大唐的鄣刀,刀柄笔直,虽像,但绝不是突厥刀。据说狄大人一赶到就看出来了,他们不过是被收买的替死鬼。”
溪明走后第二日,果然后脚跟着,大理寺就来了俩人东审西审,态度严厉。他俩一位年长些,显得油滑,一位青涩些,看起来秉公无私。无非就是反复的质询喻乙最近都接触了谁,有没有和李贞的任何亲室有关联,图样泄密的风险几何。好在那张搜身被留在现场的图样,被喻乙赖掉了,说跟自己没有关系,那是书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反正现在死无对证,也省得他对此多做解释反而疑点重重难以脱身。
审了半天,大理寺的问事终于发现喻乙的太爷爷是陇西人,他们那叫一个喜出望外。
“李贞可也是来自陇西狄道啊。我就说你干净不了吧。不然人家怎么专门来找你麻烦而不是别人呢。”于是,重重的在薄上记下一笔,一脸的心满意足。由不得喻乙多做解释。
“大人我可是清白的啊。祖上来自陇西的人那么多,难道全抓了嘛?”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们这次就是全抓了。这个案子可不好查。谁把人放进来的是不是要查。是工部还是察院的?把你是都料匠的消息透露出去的,要不要查。要抓的人可多了去了。”那位年轻问事说道,“你说,你当初为何要接触那位书贩?”
“我只是看到一本流传的营造工法抄本,觉得略有意思,想要购买抄本研究。”喻乙愈发意识到此次事态的严重。
“我们如何知道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此事。那厮经营书肆的虽然已死,他善于抄录图画文字,未必不是个和你串通的中间人,你只是假借购书之名,借他之手,将图样传出,也不无可能。绑架一事只是逢场作戏,为了让你显得被动,减少嫌疑。”
“我当时可是真的差点就死了啊。”
“你这不是没死吗?就算死了,我看也未必不是畏罪自杀。”这位小伙子虽然书生面相,讲起话来却凶狠。
喻乙见这人如此不通情理,干脆问起来事件中的疑点,“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位大人可否告知,那日胁迫我所用的羊皮纸是何来历。我若是真要受刑,也好走得明白。”
“我们常用的汉纸,墨迹成型便无从更改,所谓下笔无悔。羊皮纸可有一个外号,据传也叫重写纸本。书于其上的字迹,可以擦除。而后却还能用药剂手段,将已经消失的痕印复原。如此一招,自然是更加便于携带和规避查验。他们此次行凶,也是计划缜密。只可惜早就被我们狄大人摸到线索,等着他们出手再一举捣破,在顺藤摸瓜揪出整个背后余党……”年轻问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直到被边上的长辈拍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缄口。
那位长者问事,稍微用缓和的语气跟喻乙说道,“这些查案细节与你无关,你不必多问。你也别太担心自己的罪名。最后判罚的权力在司刑寺,不在我们大理寺。而且这件事情,狄大人也得管。你若是死在别的地方,他可不会管,但是死在了洛阳县的地界,狄大人比你更坐不住了,他最关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耐心等待结果就好。”
大理寺审完离去后。喻乙惴惴不安,怕自己要洗不清的通敌罪名,在牢狱中度过了也许是有最绝望的几天。他开始想自己的家人该怎么办。徒弟们何去何从,会不会也被清查抓捕。
可典狱却又好吃好喝地养着他,时不时来看他状况如何,不远处时刻都有人看守。喻乙能意识到自己每日的三餐其实不差,甚至比他平时在宫里营造时候随便吃的米食还好些。
虽然他们也生怕喻乙再出了什么事儿,态度却是恶狠狠的没好气。喻乙能听见典狱偶尔抱怨的交头接耳。说什么若是这家伙庾毙狱中了,哪怕是狱中生活条件原因落下严重伤病残疾,都得拿他们问罪。
“延误了国家大土木,我们怎么担待的起?”
“搞得跟我们非得要抓他似的。真是个麻烦岔子。咱们明明只是奉旨办事。”
“我之前见有太医来给他治病,就知道这小子身份不简单。你别看我们如此伺候这个祖宗。其实不过是黄户曹自作主张的,饭钱都是他自个儿垫着的呢。不然按照往常的标准,一天一顿又饿不死。另一头汪户曹,又跟我们说凡是可疑的反贼,都得严加看管。我也得听命令,这东边一个要求西边一个说法,真是让我们没法做人。”
这些话听得喻乙也糊涂,自己的走向反倒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再次有典狱来通知他时,他甚至以为要被送上刑场了,得到的消息却是被允许回去了。他反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或者出现幻觉。直到他被专人安排送回白马寺,他才相信自己暂时安全了。
不过,喻乙从此被限制了严格的行程。以后只能从固定路线往返白马寺与紫微城。途中会有人护送,监视也进一步加强。他是别想能轻易回怀仁坊的家里了。
出狱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喻乙多方打听终于弄清楚。自己这次能出来,不是薛怀义出手相助,而是因为狄仁杰。越王李贞此番造反一路打到了上蔡,为了惩治反贼党羽,查案过程中判罪了六七百家,籍没官府的奴婢都有数千人。牵涉甚广,判罚也极严,本来要全抄,是狄仁杰请求太后才让司刑寺网开一面,许多改为流放。宁州百姓还给狄仁杰立了个功德碑感激他能努力明辨案情,救下这么多受牵连的无辜家庭。喻乙也不过是其中一起,狄大人通过公正判决才获得赦免的案件。
之前避之不及的怀义,见到喻乙回来,只是催促喻乙,既然出来了,还不赶快去宫里继续督管营造。
“寺主,感激施救之恩。”喻乙一见到薛怀义,就长跪施礼,即使他知道怀义大约并没有太多出手帮助,“我会尽快回到宫中履行我都料匠的职责。只是有个请求。希望寺主能帮个人情,让我前去狄大人的官邸,登门道谢。他替我主持了公道。”
“狄仁杰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怕不是因为天天能看到三品的作监大将已经昏了头以为能随便求见官员了吧?”薛怀义觉得喻乙的想法天真的可笑,“你的正事儿可是营造啊。”
“我既然求见不得。那寺主若是有机会遇到他,也请帮我答谢。尽管他救下的人数以百千,未必记得我这个无名之辈。”喻乙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薛怀义被说的有点不耐烦,只好顿头,“记下了。若是我见着他,我说一声。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喻乙再次被送去紫微城时,路过皇宫门前,看到了阙楼下悬挂着一列示众的首级。
那些被斩的头颅都已经晾干枯瘪,面目模糊,如同一串长毛的皱巴巴的桔子,大约有不少时日了,当然即使它们尚存可辨认的容貌,喻乙也不会认得。不过他知道这几个风中摇摇晃晃的人头,曾经属于李世民那封王的儿孙与亲信的项上,因为不支持武则天还起兵造反,如今被摘了下来吊置于此。
据说,人还是武三思亲自带人杀的。这是一个无字的声明,昭告着,天下没有谁能阻止她。就像在她的意志下,所有人都得保证明堂一定会完成。自己这条命, 现在是捡回来了。但若达不成应尽的责任,保不准人头也得被挂在某个地方。而且估计也没有这尊贵的城门口待遇,多半只能丢到洛阳郊外的乱石堆喂豺狼野狗。
若是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喻乙在经历此事之前,大概没有好好想过。
那么,自己究竟在活着的时候,应该留下点什么,离开人世间才会少些遗憾。一栋宏伟无比的,由自己督造的建筑吗。人们瞻仰它的时候会记得自己么。或许不会。但被记住什么的,可能也不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不是长城。再坚固的殿堂,既是木构,最后难免某日坍圮。史籍中都未必能书上几句。
既然造房子,容不得模棱两可。自己也不该过的不明不白。他觉着他得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