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梓忧天
文禾谷2026-02-03 16:1411,312

令头口号声的亮如钟,也许后宫都能听到。但武后今天偏要来到这战场般的前殿,亲自看看百丈巨木将如何在千人的力道下被笔直立起。有人说武后当年其父,也曾从事木材生意,因此她如今到了这个位子还要召天下人共同满足她的木构之趣。不过千人共拽一大木的场面,别说是常人,确实就是当朝天子也未曾见过。今日大内自然是也是挤满了无数观看官人。

堆满木料和土方的现场,此时不似平日的混乱反而井然有序,大家知道太后要来观看立柱仪式,早提前好好收拾了一番。喻乙虽然站在明堂基址旁,但也无从指挥,只能全靠嗓门响亮的号头发令众人群力立柱,千人齐和,好不壮观,每一声起,响彻大内,台基上的尘土都为之一振起落。大木并非直接靠人牵引拉绳就能从平躺转至树立,而是整个悬在一个底大上小的巨型木架之间,木架的前后与顶端都不封闭以方便木柱在其间能充分活动,木柱上密密麻麻挂满绳索都连至木架高处的滑轮,这些长绳再由木架向大内的各个方向伸展至地面被人马拉住移动,如同轮辐般四射形态,所有绳子绷的笔直,只是更加立体交错,但又要确保互不相撞扭结。喻乙离拥着太后的扈从列队不算太远,他先是看到了薛怀义陪侍于太后一侧约几人外,再是看到宗晋卿他更是立在好几排队大臣开外。

喻乙伸直脖子想要一窥圣上真容,他个头不算高,踮到脚都快站不住,好不容易才见到太后出现在视野里。太后面饰斜红与面靥,牡丹样的花钿着于横扫粗眉之间的头额,双刀半翻髻高高耸起,顶簪金碧凤鸟垂下坠子随着她乘坐的步辇一进一摇。华盖华服之中的武则天,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方额广颐,丰腴饱满。清秀眉目却满是天子气象,龙睛凤颈显着尊贵万千。她的霓裳胸口很低,但这种袒露在众人的注视下却像是一种威严的恩赐,仿佛在说,你们尽管看吧,看看什么是最尊贵的仪容与身态。

太后大约觉得这立木过程缓慢,开始扫视全场,喻乙便不敢再多加注视,怕碰上太后目光,又要联想起薛怀义脖颈和胸口的痕。他继续专心盯回眼前这根从西南来的百丈巨木在如何一步步滑入底部的柱础坑基,随着千百根吊起的绳索缓缓变换角度,木柱愈发垂直于地面,时不时也能听到绳子绷断的动静,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尤其是关少监总怕某个声响就是木柱断裂的那一下,好在木柱已经几乎就位平顺。石头底座的圆坑中恰好能容纳巨柱,而留出一丝缝隙,管脚榫却又在柱底卡扣稳正。而后再填入夯土,将基座夯实。

一旁只有半人高的乌子,却在人群的缝隙中紧紧注视着武后,还不禁问,“这太后,怎么和卢舍那佛一般模样,这就是圣人吗?果然生的佛陀面相。”

洛阳龙门石窟奉先寺那佛像自然是参照武后容貌所雕凿,何来的妈妈像女儿的说法。这如同为何桥下总有河流经过般的问题把喻乙逗笑。但是他也不打算不多做解释,他只是问乌子,“你这两日可是季哥哥带你去了趟奉先寺?”

小季不善言辞,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剃光了头发之后,他看起来更加憨厚,耷拉的黑眼圈显出昨晚他赶图样规范熬到深夜。但看着每车材料都书有编号、尺寸与来源,齐整规则。又会觉得这些努力都值得。只有这样比例经过计算的图样,对应到每一处的木料,才能让营造进行的又快又准。

乌子却在那边说,洛阳城固然宏伟,但对他来说都不如石窟寺新鲜。南方很少见到这石头所筑佛寺空间。

“那为什么我们还是这么喜欢用木头。木头总会腐朽。石头雕凿的建筑,岂不隽永。”乌子看着明堂被立起的通天木柱,连串地问出问题。

喻乙怔怔地望着高耸入云的木柱,明烈日光下看不见顶端,前方是一进又一进的巨大紫微城。喻乙也不禁再问了自己一遍。是啊,为什么呢。他小时候也问过阿爹一样的问题。阿爹只说等他长大了会懂的。喻乙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因为他没有再去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突然这么一问,他却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回答。

“个寥问题。石脆且沉,不似木的轻盈,无论抬梁还是穿斗都不适合石头,俺们要形成开阔的空间,又要探出深远屋檐,不用木头怎么成?况且若不是木构的灵活迅捷又格实,只剩数月我们哪里可能完成得了明堂的营造?”小季竟不自觉地开始对乌子说了起来。喻乙看得出来,他最近已经适应了带教乌子的状态。

他这番话,倒也启发了喻乙接着说下去,“木头虽会腐朽,可树木生生不息。建筑不是死物,总需修复更替。如果房子里所有的构件都更换一遍的话,那还是原先那栋房子么。在我看来,只要形制不变,便还是那栋建筑。木的轻便与生长,正是最好的材料。”

乌子虽也似懂非懂,听的入神。他和小季一起在喻乙的领导下编写木料工式的过程中,他自然已经理解了木构的精巧与长处。这也是他渴望更多知晓其中奥妙的原因。

事实上,喻乙手下的徒弟不是谁都愿意来宫里的,只这两位。平时一个个都争先恐后,这次因责任太大,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许多也是找理由推辞,一边是不知道做成了究竟是不是真有好大功劳,一边是自知承不起中间辛苦与风险。乌子无依无靠自然不在意这些,甚至跃跃欲试,想多见场面。

至于小季,他虽未明说,但喻乙晓得他的想法。他心急这明堂建成,等太后那时宣布的大赦。

小季家中二妹,年初三月在南市遭官家公子调戏。小季生的魁梧,家中子女也都气力不俗,二妹反抗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竟将那公子手臂打折。也怪那公子爷偏好圆润身材少女,没看出来二妹藏了多少结实精肉。

二妹很快被被投牢中,徒两年。本来,伤人按律法,最多是一年的判罚。后来才知道那公子是武三思某家亲眷的子嗣,竟因此依了更高的量刑来处理。更想不到的是,小季托人探到消息,说这位公子气不过,还在设法动用手段,一年后可能将其改为流放三千里。

腊月,明堂就能成。正月的时候,太后一定会大赦。二妹就能回家。任人家怎么使劲,那下作的意图也成不了。

明堂的中心都柱安装立挺。太后看的很是尽兴,笑意满盈。她毫不避讳的向薛怀义看去,也不掩饰脸上的宠溺之情。薛怀义更是一副毕恭毕敬模样,全然收着,觉察不出一丝平日里的乖戾。他向太后走去,说日头已高,暑晒万一有闪失会被压死的方位,而清白的那些役夫则是站在拉着柱子起来的方向,一般相对安全。至于给太后观看的角度,必然经过安排,基本是从拉着的角度看去,不仅同样是为了避免危险,也是考虑到观瞻的美观,站在前头牵引的还专门挑了群精壮的青年。

而除了役夫,从事更加精细工种的工匠之中,免不了有更加详细的等级分类。喻乙这种专门请来的都料匠就不说了,可算是监修使臣的代言人,作监大将多数时候都得听他的。而再往下,宫中各部掌管的不同工匠地位最高,宫外的官营作坊或是聘来的一般合约工匠次之,若是其中的学徒工匠,那自然等级更低。不过最卑贱的,一样是那些身负罪责的刑奴工匠,只不过因为手头学了点技艺,待遇比纯粹从事苦力的役夫稍微好一些罢了。

总之,见太后一走,喻乙马上命现场各路乱糟糟的工事再搭回去。其实这柱子才没有真正立好,边上还得满布脚手架,接下去都是大木立架的事情,等明堂至少三层的梁枋和周围的小柱都齐全和中心柱连为整体,那时候才算是真正稳固。可他却总觉得还是不够,但又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现场慢慢又恢复了平时营造的阵法,喻乙发现宗晋卿还是有听他的话,确实给一些作工的和役夫派发了盔胄,但细细望去,千人之中也许不足百人得以佩戴。他看到不远处,还有两人因为盔胄争抢了起来。

最终其中一人抢走了盔胄,留下一人呆坐在木架子旁。喻乙上前查看,发现被打的人几分眼熟。待那小子擦了擦脸上破口的血迹,喻乙认清其面容。

“阿山?你怎么会又回洛阳了?”喻乙先是惊奇,但很快脸一黑问道,“不是,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有啥不中的。来这儿能领到米,吃上饭。”阿山口气拗得挺硬,眼睛却不敢直视喻乙,“俺又不是恁徒弟了。自己应征当个苦力搬搬砖块和木料总成吧。”

真没想到这小子还是爱斗爱争,却又总是打不过别人,喻乙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你别又在这里闹事,当心我让人把你请走。”

“哟?做完白马寺之后傍上薛怀义了,就在这里威风凛凛的?俺这样的小工都不让给活路了么。” 阿山往地上啐了口血水,暗暗骂道,“还真是狗仗人势。”

喻乙听对方这样说辞,也是瞬间起了怒气,

“不是依附这个就是依附那个?恁跟这帮狗官狗和尚有甚区别?”阿山见喻乙也没还嘴,愈发的口吐芬芳,大概是把刚才挨打的气全撒在喻乙这个老师父身上。

“你这逆徒。当年我果然是看走眼。我不管你死活了。”喻乙呵斥完,大步离场。觉得很是晦气,见到这旧徒弟果然没好事。

喻乙走了,阿山也就没人能撒气了,稍做休息,就又老老实实回去搬木料和修凿榫卯去了。

那天喻乙收到了之前给家里写的信的回件。喻乙的妻子卢氏能认字,但是不会书写,只在纸里包了一小沓红豆,和几件衣物以备天凉入秋。红豆最相思,衣物暖了身子,可这思意才是暖了心。这才让喻乙又喜悦了些。另外还有一包,里头却是干干的红枣。他一眼看出来这不是卢氏的,而是自己阿嫲的意思。大概是催促他早日生子。他们既然已经成亲这么久了,却因为喻乙总是常年待在营造场地,甚少归家,快四十的人了,还没个子嗣,在这老婆婆眼里着实是不孝。

可他也没有办法。

但喻乙却惊讶发现,这包着红豆用的油纸头,上面竟然印有图样。而且跟之前他拿到的那两张不知谁人送来的地盘图样也极其相似,定是用同样方法制图而成。

喻乙知道包裹里东西必然都经过开箱细细筛查才能进的了宫。没想到还有办法将这古怪的图样之纸混入其中。

那天夜里,喻乙将三张图样皆取出,摊在桌上,检阅查看。它们的大小尺寸轮廓相同,唯一变化只在其中的柱位。他左看右看,都只觉得奇怪却又不知是什么名堂。因为这些柱子摆布不合常理,又偏偏能见出些刻意为之的端倪,并非随便乱放。他将图样举起,又放下,再次双手提拿起来,终于在面对它时看着烛光从纸背透出,想到了也许可以将三张图样叠放一起。

图样的边缘能够果然分毫不差的叠合,而地盘上的柱子却没有任何一根是能够重合的。只是这次喻乙明白的发现,柱子之间似乎能够连成线,就如同在一个书写的米字格上画下一堆圆点,虽然琐碎,但也能够辨认。

震。这是一个震字。

喻乙立刻将三张图样分开,扔到了一旁。他明明白白这字的用意。他也一下子知道了他自己在担心什么。

前几日,喻乙被怀义叫回寺中,去同他一道从城中选拔出来的一众青壮中筛别合适的人,剃度作僧人参与后续天堂和浮屠大佛的建造。怀义只看人相貌,长得太粗鄙的不要,显不出僧人仪态。喻乙则看人身形四肢,判断对方能否承担劳力。

大概已经挑了六百人,喻乙忍不住小声问怀义,“剃度这么多人进来,寺里看如何养得起。”

“卖度。”怀义冷静地指着排队进来的这些人的远端,那里显然有人正在负责收钱,“每人需缴纳一千到三千文不等的香水钱,才能换取度牒。僧尼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喻乙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寺主的头脑实在过于灵活了。

但见一个穿着也不简单的僧人匆匆跑来怀义跟前悄悄说了些什么。怀义突然就大手一挥说,“把这些人都送回城里去,让他们等到年后再说吧。”

喻乙甚是不解,怀义待等着剃度的民众被遣散之后,跟他讲道,“朝廷招了太多劳役,没那么多口粮了。若是现在拉千百僧人进宫城,全部工酬与粮食需要白马寺来承担。这我哪里受得起?还是先作罢吧。”

“不是还收了卖度的钱么?”喻乙想着明明白马寺这一回明明也敛财不少。

“那也养不起。”怀义边说,手指还来回琢磨了下数目,“除非我把香水钱提到一万。那我可就招不到这么多人了。总之没戏。”

一旁的小僧又问,“那这些人剃度的钱要给他们退回去吗?”

怀义抓起手旁的一个木鱼就往这人头上掷去,“你怎么不让他们把剃了的毛发种回头顶上去?”

那僧人颤颤巍巍捡起木鱼放回原位,趔趄的退出了堂外,及至出了门才听他憋着嗓子喊了一声疼。怀义把人支走后,于是回丈室歇息了。

喻乙干脆去斋堂吃点东西。穿行寺院时,不免又想瞅瞅之前栽下的杉树枝条。

见小枝又长高了一尺,也变粗了不少,新桠也生发,但还算不上小树模样。喻乙揉揉眼睛,这一竖青翠,依旧让他心中爽然。但枝底所在泥田,不知是被撑破还是自身松软,土块已有坍圮。溪明和尚此时现身,上前扶了一把杉枝,并招呼喻乙一起,在旁搭起了支架,又回填了些泥土,免得它还会倾倒。

那天喻乙见此情形,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不禁问溪明,“你会看星象么。”

溪明抬眼看向喻乙,莫名其妙,“喻都料何来此问。”

“七月戊午,长安才地震。洛阳未被波及。想到六月又见日食……”原来喻乙观及园圃土塌开裂,心生联系,顿时忧虑。凭他作为梓人的直觉,不免担心起来接下来会否有天灾干扰营造。

“我只是个园头,只晓农耕节气,哪里懂这些。”溪明笑笑,便转身离去,“你若担心这些,不如想想白马寺之前经历过震时,都是哪些栋屋宇受灾最小。”

喻乙没想明白溪明的意思,过了几日他也忘了这事儿。

现在他终于又再次面对这个震字,想起了内心深处的忧惧。

若是近日神都安稳也罢,一旦地震,则木柱危。建筑成形时,梁枋柱相互勾连,榫卯交接又具备一定柔性,再与其上屋面形成整体,振动摇晃相互传递,一般是不怕震的,最多墙倒,而屋架木柱大抵不塌。但现在情况不同,明堂徒有一根通天巨柱,四围的完整结构哪怕起至半柱高,也需至少一个月,孤零零的柱子遇震必会强烈摇荡,届时即使装好满满当当的临时支撑也难说充分。

“我们需要再增加一倍的临时支撑,保证足够的冗余。免得地震时木柱晃断或折损。”翌日,喻乙抓着回到场地的宗晋卿,提出了他的要求。

“我上哪里去临时给你弄这么多尺寸不是按照图样来的大木材去。”宗晋卿抱怨道,“你不是搞标准化么。建造用料,编号和尺寸都是你们绘制的图样和统计文书里刚好的。进了宫门的东西,谁都擅改不得。工式严密也是你要求,现在变更又是你要求。怎么事情这么多?”

“再多的木料都比不过这一根柱子。那到时候有个万一,你我如何担待。”喻乙也不甘示弱。

“据我所知,太后并不忌讳地震。七月新丰有山因震突出,太后还觉得新生之山华美祥瑞,赐名庆山,大赦其县呢。连当地的灵严寺都更名庆山寺了。“宗晋卿竟开始避重就轻。

“我已经写好文书来请派新增木料了。若是地震生出意外,缘由是临时支撑不足,那便是你们将作监没给足木料的问题。你们可想清楚。”喻乙还在辨明利弊,话里也划清权责。

“那你去报便是。”哪知宗晋卿满不在乎,“我也可以驳你,未能给将作监留足时间备料,临时变更,皆是营造计划的疏忽。”

“工部明明全国各地收了这么多木材,各种尺寸都有。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抽调不足?”喻乙只觉得宗晋卿的嘴脸尽是推脱,不信其辞。

“我只能准备出你需要的量的三分之一。”宗晋卿突然声音变小,但态度实在,“谁跟你说,所有运进神都的木料都纳入了宫城?再说,进了宫城的木料也未必都得安排在明堂和天堂上。我虽是一介将作大监,要管营造里里外外,可不代表我能左右所有材料的调动。”

宗晋卿不打算再继续争论,喻乙也知这大概已是能争取到的上限。宗晋卿已然暗示了皇家木材在进洛阳的过程中,总有些不可控的去向,那不是凭他的职位和能力可以追查和撬动的。况且他也不想惹这麻烦。预留的余量,按照原本的计划大约充分,但按喻乙现在的判断,出于防患未然,还远远不够,却又无处寻得。

喻乙眼前又浮现出几乎倾倒的那支杉树枝。他从胸口取出之前带来的叶片,看着它叹气。此时,小季正指挥工人一起做着临时支架的节点,乌子则在对着图样检查着已经运至现场即将同步搭建的一层的斗拱构件。自从标准化施行以来,现场的进度可见的加快了。

喻乙又瞥见了乌子腰间那个拨浪鼓。喻乙从未见乌子玩耍过这个拨浪鼓。只记得乌子曾说起,这个拨浪鼓是他当年被庙里捡到时候就伴他身侧的物什,于是一直留在身边。

他继续思考着溪明留下的关于地震中哪些屋宇受损最小的问题,和今天乌子问的为什么我们总要建造木头房子的问题。

乌子看出了喻乙眉头紧皱,心事重重,便来问。喻乙也不绕弯子,直说了他的忧虑。乌子听完,却掏出了那个小小拨浪鼓。喻乙看着这个拨浪鼓,多年的经验,让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喻乙立刻带着乌子回了趟白马寺。

可他们又是苦等到天明才见到怀义回来。他赶忙来求怀义。

怀义看起来又是一副劳累困顿的神态,但是看着倒是抖擞,许喻乙进丈室时,喻乙发现这回怀义都没有像之前那样正襟而坐,甚至衣袍大开袒胸露臂,上边似有不少伤痕,一旁还坐着一位素不相识得男子。喻乙虽然也看不清此人具体面相,但能感觉到他也生得玉面,清俊不输怀义,从打扮来看不是寺里的人,那大概便是宫中跟来随行的人员。但因有外人在,喻乙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怀义见喻乙神色慌张,又窘于言辞,干脆先行介绍起来,“这位是沈御医,我今日请他来此为我稍做些疗养。你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说话间沈御医也并未抬眼看喻乙,只是在擦拭着薛怀义肩背的伤口。

“寺主,我要向白马寺借一样东西。以保证明堂建造的顺利。”喻乙的膝盖沉沉磕在地上。

“说,要什么,难得看你这么心急。”怀义说话有些疲惫,似乎也想快点结束对话,“我能借一定借。唉哟,你弄疼我了。”

“罪过,薛大人。我再小心一些。”沈御医倒也不惊慌,依旧自若地继续着,甚至挖苦道,“但是你也得小心点,别仗着自己年轻,不论轻重都往身上抗。总不能次次都遍体鳞伤的来找我。”

“这伤可谓是赏赐啊,我得供起来还差不多。况且也都是些小伤罢了,有你在,肯定养养就好了。”怀义还嘴,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淤痕,和沈太医涂药的手指伤,回过神来又问喻乙,“对了,你说你要借什么来着。”

喻乙这回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钟鼓楼。

“借了还能还回来了么。”怀义虽然不解,但是从喻乙决绝的态度里感到这多半是有去无回的申请。

“可能还不回来。”喻乙也照实答。

“你总不能给宫里送钟吧。”怀义提醒。说完,沈御医噗嗤笑了出来,手没收住力,又弄得怀义口中嗞了一声。

“我拆成一片片。”喻乙直接给出了对策。

“知道了。你拿去便是。” 怀义没什么犹豫,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喻乙对明堂的紧张所影响,甚至显得很安心,他只是补充道,“寺里的东西。得让僧人搬运才行。”

喻乙谢过怀义,便匆匆招呼寺里人一起聚到钟鼓楼那一丈多外径的大钟前,准备将其拆卸。

这铜钟刻满满经文,沉甸甸得有六七万斤,每次撞击,都能闻声十里。这么重的钟,当年悬挂上这楼上的大梁本就不是易事,如何卸下再运送自然不会轻松。这次也是动用了十二组滑轮才勉强将其装车,车轮更是直接陷入地中。只好找来铁匠和武僧在寺里就地将钟开成了八片。跟明堂建造的顺利相比,这些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代价。

钟被运进紫微宫里的时候,已经没多少人能认出这是什么玩意了。现在除了喻乙和乌子,没人明白要做什么。

“白马寺历年来,地震时受损最小的可是藏经阁和钟楼。”喻乙和小季确认自己的想法。

小季想了想,点头。乌子才来白马寺,以前待的地方也很少有地震所以不知。

喻乙端出来一个欹器。这是一个由装水的小瓶,在其双耳穿绳悬挂支架两端缩组成的器物结构。

“这不是计时的么?”小季问道,“俺知道,它虚而欹,中而正,满而覆。师父上次在城外烘干木料的时候,也用它。”

“这不是重点。”喻乙说着,往复晃了晃欹器,只见支架在快速的摆动,而悬垂的小瓶左右摇曳的幅度却没有很大。他又往瓶中放入了一块小石头,他手头晃荡整个欹器的力道不变,只见容器的部分晃动的更小更缓了。

“这是何故?”小季不解。

喻乙又让小季取一块豆腐。示意乌子把他的拨浪鼓拿来,将其木手柄插入豆腐,拨浪鼓便竖直立在了豆腐上。

“乌子,你把昨天你给我演示的想法再做一遍。”喻乙指着那块豆腐说道。

乌子于是左右晃动豆腐,拨浪鼓跟着一起大幅度摇摆起来。两侧的绳槌更是曳动不已,只是由于这是平行的晃拽,而不是转动,鼓并没有被击响。他在边上又斜支了几根竹签,一侧插入豆腐,一侧抵住鼓柄,拨浪鼓可察觉的稍稳了几毫。

“师父,恁是在模拟地震时候的木柱的横向移动吗?可这木柱上哪里会顶着晃来晃去的绳槌呀。”小季看不明白喻乙的意图。

乌子和喻乙没说话,从地上挑捡了两块几乎一样大小的石子,将石子绑在了两耳可以自由甩动绳槌的弹丸之上。接着便又晃悠起了豆腐,似乎比刚才还更加用力了。只见因为重量的增加,绳槌摆动的幅度变小,拨浪鼓的主体的振动也减弱了。

乌子再次停下。他将两侧的绳槌解下,只剩孤零零一长柄顶个圆鼓,依旧立在豆腐上。他只是轻轻摇荡,拨浪鼓便剧烈震摆起来,甚至将方才支在四周的竹签都晃飞了出去,不时拨浪鼓也倾倒下去,豆腐裂开。

“好像还真有点东西……”小季开始直觉的能看出来眼前的现象有迹可循。他思考了一下,突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钟楼和藏经阁在震中是最稳固的!就像这鼗鼓上可动的外挂重物一样,震动的力被传导并且卸掉。藏经阁中那重重的转轮藏立于可动底轴之上,如同浮台,再加上本来下方就有层层托起的斗拱可以松掉冲力。钟楼就更不用说了,大钟悬着支点摆起来,那玩意儿又重,摆起来还慢悠悠的,反而建筑受到的震动就小了,便更稳固了。”

“这鼓,就如同靠柱子托着的大屋顶。”乌子叙述着眼前简单实验与营造的关联,“不仅仅是拨浪鼓。还有欹器,也是如此,甚至更加稳定。而明堂因为有中心柱,又有外部的结构,所以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形式。”

“以柔克刚。” 喻乙说着,将绳槌接回到拨浪鼓上,递回给乌子。眼神中满是赞许。

乌子昨天在喻乙面前把玩拨浪鼓的时候,一边说着自己很早就在这个小东西上发现过一个有趣现象,不知能否对师父有启发。喻乙起初还一脸不解,但在观演过乌子的一遍演示后,也是很快明晰了想法,并且一起研究除出了后面一系列的实验。他不禁感叹乌子真是个善于观察的小天才,小季也是对他刮目相看。

但乌子和小季可没能耐根据这一原理范式,设计出合理可建造的图样。在喻乙的指导下,乌子和小季绘制出那无人见过的神奇图样——一个悬挂在中心柱四周的槌摆般的构造。

要把这个玩意儿造出来,现场动员匠人和役夫很是困难。因为大伙儿都不明白喻乙是要干什么。阿山聪明的脑子还没被揍傻,反倒是他先懂了喻乙的意思,满嘴脏话地帮忙指挥起了他们一起劳作的同伴,竟还更加通畅。这段时间下来,阿山黑了许多,好像脾气也没之前那么暴躁了,而且似乎在这里和所有人都混熟了,俨然一副小老大的模样。

“不必谢俺。不助一助恁,伙计们也只能瞎干白等。”阿山讲这话好似还要压喻乙一头。听得喻乙又气又笑。

于是百号人在这临时的组织下,另起一箍匝住大柱上端。按图样向箍外伸出足够距离悬挂铜片,模仿拨浪鼓整体的比例,将几大块铜片吊至柱顶向下六分之一处。

铜片均匀分布于柱子周身,彼此之间以绳索、粗壮木材等互相连起,便形成了一圈悬吊的如鼓侧绳槌般的结构。并且不会随意摆动,而是会牵引在一起。整体若是晃动时,依然是一口足质足量的大钟。

乌子和小季面对这标新立异的设计都目瞪口呆。因木柱只有一根,这是最合理能够让悬槌布局其上而又不影响木柱重心稳定的方法,属实巧妙。他们佩服喻乙竟能发明出如此新颖的结构。用极少的补充材料,就完成了可以增加稳定性的装置。

另一边,周围的支撑继续建造加高加满。临时支架也是井然有序,但毕竟都不是精美的足材,如山般层层垒叠收进,难免看着凌乱。若是不注意,甚至都很难看清中心柱上新的悬挂。

宗晋卿今日前来巡查时,眼尖的瞄到了柱子上挂着的奇怪装置。他还寻思这是个什么做法,他从没见过。

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你们真麻烦。不过貌似阿山也已经和宗晋卿混了个脸熟了,他还和宗晋卿打了个招呼。宗晋卿爱理不理的点了个头。尽管他这态度,喻乙倒也看出来,因为人太多,宗晋卿应该也是把现场的工匠和役夫分成了许多个不同的小班组,有些经验多点儿能力还行的,会被他临时委作代管某群人的头儿,阿山大概确实是个小头。

喻乙不打算解释太多。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采用这设想,心里还在打鼓,不清楚碰上实际遇到冲击时能否成效。大家真真期盼的,当然还是无事发生。最好每天都能像今天这般风和日丽,云朗风清。甚至眼下所作一切都是多此一举,而不是未雨绸缪。

平静持续到八月戊戌,明堂顺利起至二层。那日还未黄昏,天边却生出霞光般异象。宗晋卿抬头,看到平日傍晚才从会掠过宫城西南角的鸟群,此时正四散飞去,嘶哑惊叫。他顿觉不妙,赶至明堂。他见喻乙已经令所有人停工,带着徒弟与役夫正静静驻守明堂营造场所百步之外。

飞鸟远去,因无人还在继续做工,很快宫中死一般安静。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可大家紧张的大气不敢出。八月炙阳,万物静默,人们却在等这寂静被打破。也许是再一阵惊鸟,也许是一块落地的雨瓦,也许是一块突然碎裂的地砖。

“看。“乌子率先指着从一堆支撑和二层外围结构中伸出的都柱。

木柱正在轻轻晃动,接近于无声无响,绑扎其上的铜片悬槌装置也在摇着,很慢很慢。

少顷,人们开始感受到了地面在震颤。那些碎裂与松动,疾走与呼叫,逐渐在宫中四起。铜槌也越摆越大,但木柱晃动的幅度没有再显著增加。

传令也抵达了现场。神都地震。紧急避险。做好重要工事的保护措施。

在喻乙看来,现在谈保护措施简直太晚了。好在他们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但宗晋卿还是喝令所有人不要乱动,发号安排役夫列队成组,每组十人,围绕明堂,无论是临时支撑还是已完成的结构,每根柱子都要抱紧扶着,他知人手足够。

“大人!这地震,应当让人撤离。震落的瓦件和梁板可伤人致残致死,太过危险。”喻乙稳住身子跪在宗晋卿前面前,慌张又羞恼,但也尽量保持着冷静。自己的设计,不只是为了结构安全,也是为了人可以远离营造场地,减少伤亡风险。可如今宗晋卿这样的举动,让自己先前做的工作意义少了一半。

“喻都料,我又如何知道你的设计是否真的稳固呢?“宗晋卿答着,没有丝毫退让,”我要履行我的职能。我不在的时候,所有人听你指挥。我发令的时候,由不得你插嘴。“在他的指挥下,明堂下方很快已经站满了人。

不时,明堂各侧尘烟啸起,几根椽条从高处屋面滑落直直插到地面,贯出大洞,离扶着柱子的役夫仅几步之远。溅起的碎石子与泥土沾满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纹丝不敢动。主要的结构虽然可见的在随着振动来回变形,但似乎并没有断裂的风险。可下方的役夫们因为离得太近,反而看不到,他们神情恐惧,担心着随时被头顶塌落的大料砸死。

地震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宗晋卿担心余震,一直没有让支在那里的役夫离开。所有人又苦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才命人散去。

“你来检查结构完整性,统计一下损失,形成完整的文书交给工部。“宗晋卿这天待到日落都不曾离去。好在最终无人伤亡。喻乙终于松了一口气。

喻乙带着乌子和小季绕着明堂一点点检查构造,欣喜的发现,除了几处挤歪的斗栱,和本就轻盈的椽条有所塌斜影响了举折形态,几乎没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但看在宗晋卿盯着他们巡视,便继续做做样子,放慢步速多走几圈。

“师父,你说这将作大监大人……他看没看出来,是你新设计的装置减少了多少损失。”乌子边走边问道。

喻乙心里明白,这种工法上没有见过的东西,谁也不敢轻易承认它的作用。他一时也无从证明,这次扛过地震靠的是增设构造,而不是原先的结构做法本身即具有足够稳定性应对如此烈度的灾害。对于宗晋卿来说,只要计划落地,不出大事,就是幸哉。他们并不在乎你的木构是否真的设计精巧。而且宗晋卿总不能只是旁观,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显出他在危难时分的决策,助力了问题的解决。于是喻乙仅答道,“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师父,这个槌摆一样的构造可有名字?“小季在明堂下方走着,抬头看向都柱,垂挂的装置是如此显眼,它像个沉默的英雄一样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营造的传统里没这东西。”喻乙不知如何称呼这一发明。他也跟着抬头看向柱子,想起数个月前它还是一棵活生生的大树。伸开的悬槌犹如一圈绕着它在行礼崇拜的僧尼。

“我们给它个名字吧。”乌子意识到此物无名,来了兴致,“可以阻滞振动,让结构安定。像个金钟罩!可以叫阻定罩?”

“依俺看倒是如同佛尼,护佑着建筑。“小季插嘴。

“尼,安也。阻之挠之。不如就叫阻尼槌。“喻乙听着,突然这个名儿涌到心头。不知为何有那一瞬,仿佛一眼看到千百年后,人们会继续在层层高厦的营造中使用这个构造的景象。但很快这想象随着眼前实在的场景而淡去。

“好名字,好名字。这种构造装置,将来必定处处有用。”乌子拍手称快。

罢了,能顺利过关就好了。喻乙这么想着。自古以来失传的法式太多了,他也关心不了新造的做法能不能有了名字便延续下去。最重要的是,建筑的大多数还是低矮的平房,强调面阔而不是高度,他觉得这种装置只在超常的高楼形制结构中才能发挥作用,可世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高厦阁塔呢。往高了去,太不划算了。把房子造这么高,只是为了告诉世人,我们可以造这么高。

但地震之后,他觉得更清楚了为什么要用木头造房子,而不是用石头了。

继续阅读:第七章 神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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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料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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