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夏目漱石著;曹曼译2026-07-31 15:0920,281

想来这个顽固的男人应该不可能听从一只猫的劝告,干脆由他去吧。

主人长了一张麻子脸[117]。

明治维新之前天花曾肆虐一时,到了英日同盟的今天,这张脸看起来总有落伍之感。天花的衰退与人口的增长呈反比,据某精确的医学统计得出结论,最近天花即将绝迹。虽然我只是一只猫,也对此结论表示深信不疑。我不知道地球上的大活人里头,有几个顶着一张麻子脸生活,但是我的活动范围内,一只猫都没有,人也只有一个而已。非常不幸的是,这仅有的一个人,就是我的主人。

我每次看到主人的脸都会陷入沉思。唉,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才长了这么一张脸?还厚颜无耻地顶着它,大摇大摆地呼吸二十世纪的空气呢。天花在之前还算威震四方,现在有了疫苗,只能狠狠在人的手臂上刨个坑了。残存在主人的鼻头、脸颊的坑洞,不但不能为天花争得光荣,反而是战败的污点。可以的话,还是治治比较好。其实坑洞自己也心虚吧。或者,它们打算在组织一蹶不振之际,发誓以挽救落日中天的尽头重振雄风,所以强硬地占领了整张脸。如此说来,这些坑洞实在不容小觑。不不,应该是拒绝与世俗同流合污、万古长青的坑洞集团,非常值得大家尊敬。就是看起来有点恶心罢了。

据悉,主人年幼时,牛込山伏町有一位叫浅田宗伯的著名中医,他老人家出诊一定要坐轿子,晃晃悠悠地出门。宗伯老人去世之后,他的养子接班,轿子就变成了人力车。如此,等养子去世之后,养子的养子继承家业,没准药方里头的葛根汤就由阿司匹林代替了。在宗伯生活的时代,坐着轿子在东京市中心招摇已经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摆这种阵仗自己还不觉得奇怪的,除了守旧的死人、堆在卡车车斗里的死猪,再有就是宗伯一个人了。

主人的麻子脸跟宗伯一样,从侧面看一副倒霉样。但是主人的顽固程度完全不输于老中医,他每天都顶着那张脸,走进学校教阅读课,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大势已去之感。

主人每天都带着来自远古的纪念站在讲台上,对他的学生讲述着教学大纲以外的道理。比起灌输“猴子都有手”这种英文基础句子,他更擅长讲述“麻子脸给病人带来的影响”这种高深话题,因为学生们只需抬头看看他,对答案自然了然于胸。如果主人没有当老师,恐怕学生们就要泡在图书馆或者博物馆里面冥思苦想,气力不亚于通过木乃伊去联想埃及人相貌。从这一点看来,主人的麻子脸冥冥之中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呢。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发扬功德才保留满脸痘疤。是接种疫苗时没弄好,本来想种在手腕上,不知何时却传染到了脸上。当时主人还是个小孩子,对外表美丑还没有什么概念,据说当时嘴里连连叫痒,手在脸上一顿乱抓。这一抓可不得了,就像火山喷发熔岩毁灭了地表一样,爹妈给他的那张脸完全被毁掉了。主人有时候会很感慨地对妻子说:“没长痘之前,我也是一个美男子呢。”“就像浅草的观音像一样,外国人看见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看他那么孤芳自赏的样子,也许真的曾经帅过吧。只不过没有人见证他帅气的时刻,真是遗憾。

发扬功德也好,讲大道理也罢,恼人的坑洞依然伫立在那里,主人懂事之后,也为自己的麻子脸苦恼过,还尝试各种手段遮丑。可惜这不是宗伯的轿子,不喜欢了说丢就丢。这不,至今还堂而皇之待在脸上呢。其实主人多少有点在意,所以每次出门散步都会留心街上有没有麻子脸。如有收获一定会如悉收录到当天的日记里,比如遇到了几个麻子脸,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在小川町的劝业场遇到的,还是在上野公园遇到的。

主人坚信自己比谁都了解麻子脸。之前有一位留洋回来的朋友回来,他问人家:“你在国外看到过麻子脸吧?”他朋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只有很少的几个。”然后无辜地表示:“就算有,也是要饭的或者帮人推车蹭小费的,受过教育的人里头没有。”主人听后,不置可否:“是嘛,这么说外国跟日本不一样嘛。”

自从听了哲学家的意见,主人决定重新考虑落云馆事件。他重新考虑的方法,就是宅在书房一个人思考。我猜他打算静坐消化哲学家的忠告,被动地修炼灵活处世的精神,无奈自己本来气量小,再独自闷坐,肯定不会修炼出什么好结果。我宁愿让他把书送去当铺,跟艺妓学习《喇叭节》等流行歌曲也比现在强。想来这个顽固的男人应该不可能听从一只猫的劝告,干脆由他去吧。于是接下来五六天我都没理他。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禅家信奉“头七”,有弟子连续七天打金刚坐但求顿悟。不知道我的主人现在是生是死,抑或仍在挣扎。我悄悄沿着走廊来到书房门口,屏住呼吸观察室内的动静。

书房朝南,六畳大小,光照充足的地方放了一张大桌子。说到大,有多大呢?长约一米八,宽约一米二,高度也蛮合适。这么一张桌子当然不是定做的。附近有家做门窗的店,主人磨着人家做了这个既能当床板又能做桌子的稀有物件。我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了这么个大桌子,又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在这上头躺着睡觉,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主人才知道。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愿意碰钉子?抑或我们恰好发现了另一种神经病?这种病总是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这次的表现就是把床和桌子合二为一。总之一直在标新立异,并且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标新立异。我曾经亲眼看到主人躺在桌子上睡午觉,一翻身哐啷摔在了地上。从此以后主人再也没有在桌子上睡过觉。

桌子前面铺了一个薄薄的棉坐垫,上面有三个被烟头烧过的洞。从上往下看,垫子已经脏得变成了浅浅的黑色。背冲着我在垫子上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腰带已经变成了脏脏的灰色,胡乱在腰间打个了死结,长长地垂到了脚面。我曾经忘情地跑去,跟带子嬉戏,结果冷不丁被主人敲了脑袋。看来这条带子不宜接近。

居然还在思考啊,这姿势看起来可真业余。我偷偷从后面瞧过去,发现桌子上居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简直亮瞎,我忍不住连着眨了两三次眼,却总想盯着看。然后我明白了,这道光是桌子上正晃动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可是主人为什么要把镜子拿到书房来呢?镜子应该摆放在浴室里才对。而且,主人家里只有这么一面镜子。主人每天早晨洗完脸、梳分头的时候一定会用到它——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了,主人这样的人居然还梳分头?其实主人对任何事都无所谓,只对这脑袋格外上心。自从我来到这家开始,天气再热,主人从来没有剪过平头。一定留两寸左右,然后郑重其事地纠结是往左边分,还是稍微偏右边一些。这没准是精神病的先兆。如此上心的分法跟这随随便便的桌子显然不搭,但因为不危害他人,所以谁都不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本人对此也很满意。

且不说这种分法是否时髦,主人留长发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天花不仅毁了他的脸,还攻占了他的头顶。所以如果像普通人一样理个平头甚至寸头,短短的头发立刻就会暴露天花曾经来过。不论把玩多久,这坑坑洼洼始终摸不平。虽然看起来像是萤火虫飞过荒野,颇有几分雅致,但是女主人肯定会特别不满。既然把头发留长就可以遮丑,又何必非要把自己的不足暴露出来呢?如果可能,最好把脸上的汗毛也留长,把满脸的坑洞遮住才好。为什么要花钱把免费长出来的头发剪掉,到处显摆连头顶都被天花毁过呢?这就是主人把头发留长的理由,把头发留长又是他分头发的理由,分头发是他照镜子的唯一理由,但眼下,家里唯一的镜子没在浴室。

应该老实待在浴室的镜子居然出现在书房,除非镜子得了梦游症,不然肯定是主人拿过来的。只是,主人冷不丁把镜子抱到书房来干吗呢?

也许当作被动修行的工具吧。古时候有个学者去拜访某位得道高僧,发现高僧正裸着上身磨瓦片。他好奇地问:“您这是在做什么?”高僧答说:“没看出来吗?我想磨出一面镜子来,正在努力干活呢。”学者大惊失色:“虽然您是得道高僧,但是用瓦片不可能磨出镜子来啊。”高僧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说:“也是哦,那我就收手吧。读了好多书却依然不得道的人不也是如此吗?”估计主人也听说了这个故事,于是把镜子从浴室拿出来,得意地揽镜自照。看来,主人的心已经在躁动了。

主人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家里唯一一面镜子。本来镜子这个东西就有点不吉利,尤其是深夜燃起蜡烛,在宽敞的房间里一个人盯着镜子看,绝对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这家的女孩头一次把镜子杵到我面前的时候,吓得我魂飞魄散,更可气的是她还举着镜子在身后追着我跑了三圈。虽说是白天,像主人这样竭尽全力盯着镜子看,早晚得被自己的脸吓到。我只是随便看了一眼,都觉得这脸真倒霉。

终于,主人自言自语道:“果然长得不好看。”他居然能够承认自己的丑,太让我钦佩了。他的样子的确疯癫,说的话却是真理。如果事情再往前发展一步,就是对自己的丑陋感到可怕。只有认清自己丑陋事实的人,才够资格称为“老江湖”,否则总是意难平。主人都承认自己不好看了,“哎,可怕”也是嘴边的话,可是他到底没说出来。

说完“果然长得不好看”之后,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突然把腮帮子鼓起来了。然后用手掌试着拍腮帮子拍了两三次。不知道这又是什么魔咒。我看着主人,总觉得此时的他特别像某个人。思来想去,想起来了,像女仆的脸。

正好趁此机会介绍一下女仆的脸,那才真的叫一个膨胀。膨胀到什么程度呢?最近有客人从穴守稻荷神社[118]回来,送给主人河豚灯笼作为礼物,女仆的脸就跟那河豚灯笼一个模样,眼睛已经被挤得快看不见了。

河豚灯笼是天然膨胀呈标准球形,女仆的脸型则是有棱有角,肌肉在这种骨骼基础上无限膨胀,看起来就像掉进水里泡过的六角形挂钟。这话要是被女仆听见,她肯定要气死了,所以我们还是说回主人。竭尽全力把腮帮子鼓起来的他,正像刚才一样,边用手心拍打腮帮子,边自言自语:“如果皮肤如此紧致,坑洞也就看不见了。”

说完把脸转向一边,让另一边充分接受光照,冲着镜子仔细端详:“这么看起来还是挺显眼的。还是正面冲着光照看起来没那么明显。真是奇怪。”听起来是真心感慨。

然后他伸长右臂,把镜子远远地举着,一本正经地继续观察。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离远了看就什么都看不出了。果然不能凑近了瞧——不光看脸,看别的东西也一样。”

说完又把镜子横过来,以鼻梁为中心,眼睛、眉毛、额头挤作一团,再次细细端详。我瞥了一眼,心里立刻涌起一股厌恶,“哎呀,这样真丑。”还好他本人也察觉到了,赶紧作罢。

“我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张脸呢?”主人狐疑地再次把镜子举到离眼睛三寸左右的地方,用右手食指按了按鼻子,然后使劲压在桌上备好的吸油纸上。手指挪开,纸上留下了一坨圆形的油印。主人的小娱乐还真不少。随后他又用那根油乎乎的手指掰开右眼下眼皮,熟练地完成了“翻白眼”的动作。不知他到底是研究坑洞,还是冲镜子做鬼脸。主人主意太多,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秒又想干什么。

这还不够。如果我们善意地给出一种驴唇不对马嘴的解释,也可以认为主人是为了“明心见性”,才以镜子为对手,苦苦探索。

人类所有的研究都是为了研究自己。不论声称研究天地,还是山川,抑或日月,乃至星辰,都是换个名义研究自己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全然抛开自己去研究外界。如果人类能够把自己疏离出来,那么疏离的瞬间,也就没有了自己。矛盾的是,研究自己只能自己来,旁人谁也不能代劳。就算再想让别人代劳,或者别人再想帮忙,都做不到。因此自古以来英雄豪杰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成功的。如果依靠某个人能够认清自己,那么完全可以找个人替自己吃牛肉,然后判断口感是硬还是软。

“朝闻法”、“夕听道”、“梧前灯下,执卷诵经”,都是自己开悟的手段而已。口口相传的“法”、辩来辩去的“道”,乃至堆满五车[119]的旧纸堆中,绝对不会有“自己”的存在。如果有,必定是“自己”的幽灵。当然,不同场合下,有幽灵总好过什么鬼都没有。没准追着影子就能与本体相逢。大部分情况下影子都是跟本体分不开的。主人照个镜子,还真是开悟不少。如此看来,主人比那些死记硬背爱比克泰德哲学理论来撑门面的人强多了。

镜子是自我欣赏的发源地,也是自我膨胀的消肿剂。心存虚荣浮夸之时,没有什么道具能比镜子更能煽动这种愚蠢情绪。从古至今,由自负导致的损人不利己之事,三分之二的始作俑者都是镜子。

无独有偶。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位好奇的医生发明了断头台,罪恶之门从此开启。发明镜子的人,一定也懊悔得寝食难安。话说回来,当人们对自己绝望、情绪低落的时候,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照镜子。因为一眼就能看出美丑。想想自己这样一张丑陋的脸居然能好好活到今天,实在幸运。人生最感恩的时刻莫过于此。最宝贵的便是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在这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面前,所有自命不凡的人都应该对他毕恭毕敬。即使有人趾高气扬地侮辱他嘲笑他,在他看来,恰恰是内心敬畏他的表现。主人不是圣贤,不可能只是照了个镜子就能察觉自己的愚蠢。但是能够客观承认自己脸上的痘印,已经非常难得。承认自己丑是通往掌控内心邪恶的正确道路。主人前途无量。当然,也可能是哲学家教训的结果。

我一边琢磨,一边继续观察。主人尽情翻完白眼之后,冒出一句:“眼睛那么红,不会是害了慢性结膜炎吧。”随后用食指的关节一通揉眼睛。估计真的很痒,不过都已经红成这样了,再这么大力地揉,只会越揉越严重。恐怕不久就会像盐渍鲷鱼一样,眼珠子都烂掉了。主人终于停手,睁开眼睛看镜子,眼神涣散得就像北国冬日的天空,黯淡无光。当然,他眼睛从来没有炯炯有神过。换个比喻可能更精确一点,那就是眼神混沌到辨不清眼黑和眼白。一如他这个人总是迷迷糊糊不明就里的模样,他的目光也总是躲躲闪闪地飘忽在眼眶中。这有可能是胎毒,也有可能是天花的后遗症,据说小时候依据偏方吃过不少毛毛虫癞蛤蟆。只可惜辜负了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偏方用了不少,人至今仍像刚生下来一样迷迷糊糊的。

照我说,他这种状态根本怨不得胎毒或者天花。眼珠之所以如此飘忽游离、彷徨不定,是因为脑子里的材料不够通透,造成头脑混沌如糨糊,从而在身体上也表现出来,害得不知情的母亲白白担心一场。

有烟之处必有明火,同理,眼睛浑浊可代表主人愚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他的心像天保铜钱[120]那样中间有个大窟窿,那么他的眼睛肯定也如同天保铜钱,虽说个儿大,却注定中看不中用。

主人开始捻自己的胡须了。他的胡子从长出来就没规矩,每一根都按照自己心仪的姿态野蛮生长。就算当下是推崇个人主义的时代,胡子们如此肆无忌惮恣意妄为,作为主人还真是够可怜的。主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近期开始着手加大训练,以迫使他们规规矩矩。功夫不负有心人,主人的一番心血终于初见成效。主人也很自豪,表示之前是“长胡子”,最近已经开始“蓄胡子”了。初步的成果又鼓舞了主人的热情,他一见胡子前途光明,于是不论白天黑夜,只要手一闲着,就伸到胡须处,以资鞭策。

主人的野心是像德国皇帝一样,蓄一撮充满向上信念的胡子。因此不管胡子本来应该横着长还是向下长,一律不遗余力地往上捋。当他的胡子真够为难的。有时候生生把自己拽疼了。但是没办法,训练就是这么残酷。不管愿不愿意,一律往上拽。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奇怪的癖好,当事人自己却淡然处之。这就像教育工作者肆意扭曲学生的本性,硬让别人学习自己那一套一样,没什么好指责的。

就在主人满腔热情地调教自己的胡子之时,顶着多角形脸庞的女仆从厨房走过来,嘴里喊着“有您的信”,举着红通通的手率先冲进书房里。主人此刻右手捻胡须、左手持镜子,保持原有姿势扭头看向门口。多角形女士一看到像“八”字两撇末端硬生生翘起来的胡子,立刻转身冲回厨房,靠着灶台“哈哈哈哈”大笑不停。主人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放下镜子,将信拆开。第一封信是印出来的,上面的文字看着甚是庄严。上书:

敬启

谨祝先生吉祥康泰。

回顾过往,日俄战争正以连战连胜之势,重塑太平盛世。我们的同胞们,忠肝义胆、意志坚定、守卫正义,马上要在山呼万岁声中高奏凯歌,相信届时必定举国欢喜。

自从天皇下诏宣战以来,英勇正义的战士们为了国家,在遥远的满洲国忍受寒冬酷暑,随时投身战斗准备保家卫国。这种誓为国捐躯的忠诚,我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军队将于本月内凯旋。因此,本会拟在下月二十五日隆重召开凯旋庆功会,代表本区居民向本区派出的一千余名出征将士表示祝贺,同时向战死军人的家属表示慰问。希望大家积极参加,以诚挚的热情向军人们表示感谢。

又及,如果各位能慷慨解囊,为庆功会增砖添瓦,将不胜荣幸。希望各位踊跃义捐,财物不限。

敬上

落款人是华族。主人默默读完,立刻将信放回信封,不再理会。他从来不做义捐这种事。之前他给东北地区农业灾害捐了两三块钱,后来逢人就说自己的钱被人弄走了。既然是义捐,肯定是自己愿意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是被人弄走的呢?又不是遇上了小偷,说被人弄走怎么听怎么不合适。不过没所谓了,主人已经把义捐与被偷画上了等号,就算是军队的欢迎会,就算华族先生致信劝诱,如果是强制捐款另当别论,但是仅凭铅字印刷的一张纸,主人是断然不肯掏钱出来的。照主人的说法,欢迎军队之前得先欢迎欢迎自己。欢迎了自己之后,欢迎谁都行。但现在自己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发愁,欢迎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华族先生去解决吧。

主人接着拆开第二封信,说了声:“呀,这也是印出来的。”

值此秋凉之际,谨祝各位繁荣昌盛。

如阁下所知,鄙校自从前年以来,因两三阴谋家的阻挠,一时乌烟瘴气,所有这些均因鄙人针作的不作为。经过深思熟虑,决心引以为戒、卧薪尝胆,苦思至今终得成果。计划凭借一己之力,筹集新校舍修建经费。

特此拟出版拙作《裁缝独门秘籍纲要别册》。此为鄙人针作多年研究成果,根据工艺制作原理,呕心沥血著述而成。本书适合普通家庭参考,利润微薄,还请踊跃购买。一来有助裁缝之道,同时积少成多,抵得部分修建经费。

鄙人诚惶诚恐,恳请各位心系学校,慷慨解囊,购读《秘籍纲要》。或赐予贵府侍女,以表阁下资助公益之美德。敬上。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 缝田针作

三跪九叩

主人冷漠地把如此正式的信揉作一团,“砰”地丢进了废纸篓。可怜针作先生又是三跪九叩又是卧薪尝胆,最终依然落得进废纸篓的下场。

现在要拆第三封信了。这一封信鲜艳得多。信封是红白条纹,就跟棒棒糖店的招牌一样,中间赫然用粗粗的隶书写着“珍野 苦沙弥老师 敬启”。不知道打开信封会不会像金太郎糖一样跳出金太郎,不过光看外面已经很气派啦。

如果让我治天地,那么一口就喝完西江[121]水。如果让天地治我,那么我不过是路边一粒微尘。必须问,天地和我有何相干?

……首位食海参者,胆量可敬;首位吃河豚者,勇气可嘉。食海参者,为亲鸾[122]再世,吃河豚者,为日莲[123]分身。至于苦沙弥,只曾品尝葫芦干磨成的酱,只食酱便以为跻身天下之士,吾等未曾见也……

亲友可出卖,父母可有私心,妻子可背叛,富贵向来难以指望,功名利禄一朝可消失。就连脑中学问亦可发霉。你将依靠谁?天地之间仰仗何物而生?

神?神乃人间贫苦大众捏造出来的泥偶,人类粪土所凝聚成的臭皮囊而已。岂可放心托付?

醉汉胡言,蹒跚走向坟墓。油尽灯自灭。千金散尽还有何遗?苦沙弥老师,不如吃茶。

不视人为人,无所畏惧。不视人为人,迁怒于忽视我的世界则如何?达官显贵,将不视人为人奉若真理。可惜,万一被别人如此忽视,则勃然大怒,变了脸色。任他想怎么变脸色都行,混账东西。

我视人为人的时刻、别人不视我为我的时刻,正义使者总是从天而降。此乃革命。革命不是因为正义使者而存在,而是多亏达官显贵所养育。朝鲜人参多,先生为何不服用?

写于巢鸭[124]

天道公平再拜

针作还叩九次呢,这个男人只是一句“再拜”就敷衍了事了。不要赞助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省下七拜呀。虽说没有开口要钱,但是也没看懂他写信是为了什么。这种文章,不论投到哪个杂志,都注定石沉大海吧。可惜主人顶着自己不透明的脑袋,注定一字一句地斟酌,硬要弄出个所以然才行。也许他觉得这封信有点什么意义,非要把它弄清楚都不一定。虽说天地之间有很多无解的事情,但是你要想给它制造一个意义,没有一个造不了的。就像拗口的文章,随便你怎么解释,都显得挺有道理。说人类愚蠢也好,聪明也罢,都是一句话的事。甚至说人类是狗、是猪,都不是那么费力的难题。既可以说山太低,也可以说宇宙太狭窄。把乌鸦说成白的,把美女说成丑八怪,把苦沙弥说成君子都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想给这封不知所云的信安插点什么意义,说啥都行。尤其是像主人这样的,连碰上不认识的英语句子,都能给出几句牵强附会的解释,更别说遇到这种事情了。

曾经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天气不好的时候也要说good morning?”他居然冥思苦想了一个星期。还有人问他:“哥伦布这个名字翻译成日语是什么?”他也想了三天三夜。至于信里提到的吃葫芦干磨成的酱就变成天下之士、食用朝鲜的人参便可触发革命什么的,都是随口提到的吧。主人用解释good morning的思路琢磨了一会儿,拍大腿赞扬道:“太有意思了!简直就是研究哲学的人写的。真是颇有见地。”就凭这句话,主人的愚蠢已经暴露无遗。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不足为奇。主人经常毫无根据地崇拜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这世上还有很多跟主人一样的人吧?总是认为看不懂的才值得研究,无法估价的才值得追逐。俗人常把不懂的事情挂在嘴边,显得自己很懂;学者却习惯把浅显的东西讲得深奥,显得自己渊博。大学的老师也是如此,把学生侃晕了的总是受欢迎,讲得浅显易懂的却无人追随。

主人对此来信表示叹服,也是因为看不懂,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聊起了海参,又突然聊起了粪土。所以主人推崇这封信的唯一理由,就像道家推崇《道德经》、儒家推崇《易经》、禅僧推崇《临济录》一样,因为不懂。只不过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不懂,便信手做了注释,做出好像懂了的架势。原本不懂的东西,因为搞懂了而更加敬畏,这自古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嘛!——主人把这封用隶书写就的真迹毕恭毕敬收好,放在桌上,随后再次把双手揣进怀里,陷入沉思。

这时,门口传来大声的“开门!开门”,听声音像迷亭,但是迷亭来访从不敲门。主人的手还揣在怀里,就跟没听见一样。因为他认为出门迎客有失主人身份,所以绝对不会主动从书房出去打招呼。但是女仆出门买肥皂去了,女主人在厕所。论资排辈的话,此时轮到我出门迎客了,可惜我懒得动。结果客人左喊右喊不见人,索性自己把鞋脱了打开障子门走了进来。主人摆谱就算了,客人也不老实。本以为他会严守客道,老老实实往客厅走,谁知他一路推拉了两三次门,直接到书房门口。

“喂,你搞笑呢,坐在那儿干吗?来客人了!”

“哎呀,是你啊。”

“哎呀,既然在家就应一声啊,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嗯,正在想事情呢。”

“想归想,回一句‘进来’总可以吧?”

“也不是不可以。”

“你啊,就是坐得住。”

“我前几天刚开始修身养性。”

“真有精力。只不过在你修身养性的日子里,客人们就受罪喽。你这么消极可不行。今天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外头还有个大人物等着呢。你出去打个招呼吧。”

“你带谁来了?”

“别问那么多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特别想见你。”

“谁啊?”

“赶紧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主人袖着手站起来往走廊去,嘴里嘟囔着:“不会又耍我吧?”刚一进客厅,就发现六尺宽的地板上,有个老人正一本正经端坐在佛龛[125]旁。

主人不由自主把手抽出来,一屁股坐在隔扇旁边。这么一来两人都冲着西边坐,连行礼打招呼都做不了。

这位一本正经的老人看起来非常讲究礼数,指着佛龛催促主人道:“来,请到这边坐。”换作两三年前,主人是没所谓坐在哪里的,直到从某人那里听到坐佛龛旁边的意义,才知道佛龛是由上座演变而来的,一般是皇家使者坐的地方。他从此再也不坐佛龛附近。加上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正在那里坐,主人更不敢了。一紧张,连招呼都没打,索性一低头,居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来,请到这边坐。”

“哎呀,这样咱们连话都不能好好说啦,请过来坐。”

“不不,这样……请过来坐。”主人已经不能有序地组织语言了。

“您这么客气我都不自在啦。真是不敢当。您别客气,快请。”

“您这么客气……我都不敢当……快。”主人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看来精神修行没啥效果啊。

迷亭躲在隔扇后面,笑着围观眼前发生的一切。觉得时机合适了,一巴掌拍在主人屁股上说:“快过去吧!你离隔扇那么近,我都没地方坐了。”说完硬挤了过来。主人无奈只得挪动膝盖蹭到老人旁边。

“苦沙弥,这位就是我天天跟你说起的在静冈的叔叔。叔叔,这是苦沙弥。”

“初次登门拜访,幸会幸会。听说迷亭经常来贵府打扰,我总是想何时亲自登门求教。今日恰好从附近经过,于是过来跟您打个招呼。这次算跟您相识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叔叔一口气说完老一套的客气话。

主人本来就话不多,交际圈甚窄,加上从来没跟这种老派作风的叔叔打过交道,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怯场,正在尴尬之际,老人又劈头盖脸一顿话,唬得主人把朝鲜人参、棒棒糖全都忘在了脑后,只是痛苦地应答着。

“我也……我也……正想去拜访……总之请多关照。”主人磕磕巴巴说完,终于敢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看向老人。老人居然仍然伏身行礼,吓得主人也赶紧重新低下头。

老人呼吸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很早之前我在附近也有房屋,因为当时在永乐将军的门下做事。江户幕府瓦解之后,就移居去了静冈。这次过来完全认不出了。若不是迷亭给我指路,我啥都干不了。虽然已是沧海桑田,但自从进入领地之后三百年,哪位将军家……”这时候迷亭明显不耐烦起来:“叔叔,将军家也许值得感激,但是明治时代也不错哦。你看,之前不也没有什么红十字吗?”

“对,没有叫红十字的。当时能跟红十字领袖见面的,只有明治天皇。还好老朽活的时间够长,才有幸得以出席红十字总会的活动,也能亲耳听到领袖殿下讲话。已经死而无憾了。”

“总之,能来东京走走也不虚此行了。苦沙弥,我叔叔这次是因为红十字的总会活动特意从静冈过来的。今天我陪他去了上野,才逛完回来。喏,他穿的就是我前几天在白木屋定做的男士礼服。”

的确,叔叔穿的是礼服。但是这礼服也太不合身了。袖子长过手,前襟松松垮垮,后背中间窝进去一个大坑,腋下收得太紧把胳膊吊了起来。就算是故意为之,能做得如此邋遢也不容易。白衬衫和白衣领之间的空隙大到能看到喉结了。黑领带到底是绑在衣领还是衬衫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

礼服尚可接受,白发发髻却奇葩到不忍直视。我留心看了下传说中的铁扇,铁扇正好好地摆在他膝盖上。主人此时终于缓过神来,决定把精神修行的成果完全运用在老人的礼服上,结果着实吃了一惊。之前他总觉得迷亭的话太夸张,今日一见,迷亭说得反倒含蓄。如果自己的麻子脸能够被当成历史研究材料,这位老人的发髻和铁扇绝对够格以“珍贵历史资料”的名义保管起来。

主人很想知道这把铁扇是哪里来的,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怕冷场了尴尬,于是问了极其平淡的一句:“街上的人很多吧?”

“哎呀,人山人海。而且,每个人都盯着老朽看——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喜欢看热闹了。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嗯,所言极是,以前根本不是这样呢。”主人的语气特别像感同身受的老年人。其实他对此根本没什么概念,只是任凭混混沌沌的脑袋指使他鹦鹉学舌罢了。

“他们看的是我手里的劈盔。”

“这把铁扇应该挺沉的吧?”

“苦沙弥,你拿在手里感受一下。不是一般的沉呢。叔叔,你让他拎一下。”

老人略显吃力地将铁扇递给主人,说了句“请过目”。主人接过来,就像京都黑谷寺院的香客毕恭毕敬地接过莲生和尚[126]的太刀一样,拿了一会儿便还给老人说:“果然如此。”

“你们都管这个叫什么铁扇,其实这是劈盔,跟铁扇根本不是一类东西。”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顾名思义,劈盔甲的。在敌人视线模糊的时候用它突然袭击。楠正成[127]时代就开始用了……”

“叔叔,这是正成的劈盔吗?”

“是谁的不重要。但是此物历史悠久,好像是建武时代制造的。”

“不管是不是建武时代的吧,今天倒是把寒月弄惨了。苦沙弥,我们今天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大学,还去理科楼的物理实验室参观了一下。这劈盔是铁的,据说搞得所有带磁力的仪器都失灵啦,场面极其混乱。”

“不可能的。这是建武时代的铁,比较纯正,绝对不会引起这种事故。”

“多纯正的铁都不行。反正寒月一口咬定是这块铁导致的。”

“这个寒月,是磨玻璃球的那个男的吗?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怎么不找点正经事情做啊?”

“您这话就不对了。那也是研究呢。如果把球磨出来,就能当上体面的学者呢。”

“磨个球就能当学者,那谁都可以啊,老朽也没问题。玻璃店的店长也没问题。中国从事这种工种的人被称为玉匠,到死身份都很卑贱。”老人边说边暗自向主人使眼色,请求赞同。

“原来如此。”主人频频点头。

“现在世上的学问都是形而下学,平常看着好像没问题,一到紧要关头,完全指望不上。以前可不一样,武士都是拿自己的命混饭吃,为了不在特殊情况下狼狈不堪,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心修炼得非常强大。估计您也有所耳闻。这种修炼可不像磨磨球、编编铁丝那么简单呢。”

“原来如此。”主人继续频频点头。

“叔叔所说的修炼,是不要磨什么东西,只需袖着手静坐即可,对吧?”

“你这么说不对。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孟子言,求放心[128],北宋哲学家邵康节云,心要放[129]。佛家的中峰和尚曰,具不退转[130]。哪能那么容易就能领悟透彻。”

“反正我一句都没听懂。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你看过泽奄禅师[131]的《不动智神妙录》[132]吗?”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心应安置何处。若置于敌人之一举一动,则被敌人之一举一动牵制;若置于敌人之太刀,则被敌人之太刀牵制;若置于是否杀敌,则被杀敌这一想法所牵制;若置于手中太刀,则被手中太刀所牵制;若置于提防被人所杀,则被提防这一想法所牵制;若置于应对他人,则被应对他人牵制。总之,心无安置之所。”

“您还真是流畅地背出来了。记忆力挺好呀,这么长一大段都没问题。苦沙弥,你听懂了吗?”

“原来如此。”主人依然用这句话总结着自己的观感。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心应安置何处。若置于敌人之一举一动,则被敌人之一举一动牵制;若置于敌人之太刀……”

“叔叔,苦沙弥对这种事太了解了。最近他每天都在书房里进行精神修炼呢。就算来客人了都置若罔闻,已经做到了‘放心’,修炼根本不在话下。”

“这真是太难得了——迷亭,你也跟人家一起练练。”

“嘿嘿,我才没空。是叔叔你一直清闲,所以总觉得别人跟你一样没事做吧。”

“实际上你也没什么事做吧?”

“哪呀,这叫闲里自有忙。”

“就因为你总是这么莽撞,所以必须要修行。而且我只听说过忙里偷闲,从没听过什么闲里自有忙。你也没听过吧,苦沙弥先生?”

“嗯,从来没听过。”

“哈哈哈哈,我可受不了。话说回来,叔叔,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咱们去吃鳗鱼如何?竹叶饭店如何?我请客,从这里坐电车直达。”

“鳗鱼就不必了。我接下来要去纱原那里,已经跟他约好了。就此告别吧。”

“啊,杉原啊,那位老爷子还好吗?”

“不是杉原,是纱原。你总是犯这种错误可不行,叫错别人的名字特别不礼貌。以后你必须要注意。”

“可是他名字就是写成杉原两个字啊。”

“对,写作杉原,读成纱原。”

“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很早之前就有惯用读音啊。比如蚯蚓的日本名字是‘眼不见’,就是参考的惯用读音。把蛤蟆叫做‘肚朝天’,也是一个道理。”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蛤蟆死的时候,都是肚子朝天。惯用读音读成肚朝天。这种读法还有很多。总之,只有乡下人才老老实实按照字本身的读音,把杉原读作杉原。你再不注意改过来,迟早要被人笑话。”

“好吧。接下来你要去纱原那里,对吧?真拿你没办法。”

“你不愿意去就别去。我一个人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走路够呛。给我雇个车吧,我坐车过去。”

主人赶紧差女仆去车夫家。老人说完老一套的临别客气话,把一顶高帽扣在发髻上,就此告辞。迷亭继续待在主人家。

“这就是你的叔叔啊?”

“这就是我的叔叔。”

“原来如此。”主人再次一屁股坐在坐垫上,袖起手陷入沉思。

“哈哈。是个人物吧?我特别庆幸自己有个这样的叔叔。无论带他去哪里,表现始终如一。你吓了一跳吧?”迷亭一脸洋洋自得,看来是原计划达成了。

“还行。”

“如果这都没吓着你,说明你真的蛮有胆。”

“不过,你叔叔还是有一定的过人之处。我特别佩服他主张精神修行这一点。”

“不用佩服,等你到了六十岁,自然会跟我叔叔一样落伍。还是小心为妙,万一现在就落后于时代,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你总是担心是不是落后于时代,其实时间、场合不同,落伍反而会是一件好事。你看如今做学问的总是没日没夜往前赶,根本就没有终点,所以毫无满足可言。照此推断,咱们东方的哲学其实是一种消极哲学,值得玩味。因为这修炼修的是心。”主人居然把前几天从哲学家那里听来的话当成自己的观点讲了出来。

“你现在不得了啊,我怎么觉得你说话这么像八木独仙呢。”

一听到八木独仙的名字,主人略显吃惊。其实前几天造访卧龙窟、说服主人后飘然离去的哲学家,就是这位八木独仙。如今主人侃侃而谈的一席话,全是从八木独仙那里现学现卖。本以为迷亭不知道,谁料人家马上说出了原作者的名字,真是让主人修炼了一晚上的功力瞬间化为虚无。

“你听独仙讲过他的理念?”主人弱弱地试探道。

“不是听不听,他的那套,十年前就在学校讲过,跟现在没啥差别。”

“真理哪能变来变去,不变才说明是对的啊。”

“唉,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捧场,独仙才可以混到今天。八木这个姓就取得很好。那胡须留得,啧啧,简直像个山羊。我们一起住宿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独仙这个名字取得也好。之前他来我这里借宿,就大谈特谈他那套消极修养理论。由于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套,我就跟他说:‘你要不早点睡?’他倒是一脸轻松地说:‘我不困。’然后接着跟我大讲特讲。我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得央求说:‘你不困,我可困了,咱们还是睡吧。’一通苦苦哀求,才得以安睡——谁知那天晚上独仙的鼻子被老鼠咬了,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跟你说,虽然他满嘴过眼云烟,真摊上事情,还是很惜命的。被咬之后一直追着我说:‘万一老鼠病菌扩散到全身就麻烦了,你快想想办法。’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于是去厨房,捻了几颗饭粒在纸上,递给他糊弄了过去。”

“怎么糊弄过去的?”

“就说这是外国的膏药,德国名医的新发明,就算被印度人的毒蛇咬了,一贴就好。你只要贴上就没事了。”

“看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很擅长糊弄人了。”

“独仙是个单纯的人,信了我的话,安心睡去。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膏药下面悬挂着丝线一样的东西,原来是把胡子粘起来了,真是好笑。”

“听起来跟那个时候比,他进步不少了。”

“听口气,你最近跟他见过面?”

“他一周前来过,我们聊了蛮久。”

“我说呢,怪不得满口独仙风格的消极论。”

“其实我听了他的演说还是蛮受启发的。这不,正颇有兴致地用心修炼呢。”

“真是够了。不要把别人说的话全当真啊。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太傻了。独仙也就是嘴上说得花哨,危急关头跟咱们没什么两样。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那时候,唯一一个从宿舍二楼跳下来摔伤的,就是独仙。”

“他对此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吧?”

“对。他反而很感激这次受伤,说什么‘禅的机锋犹如电光石火,一触即发。应该早点对事态变化做出反应。当别人还在惊恐地大喊地震了的时候,我已经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了。这显然是修行的功劳,真是让人心生欢喜。’虽然崴了脚,却心生欢喜。真是个嘴硬的男人。依我看,那些开口禅宗闭嘴佛祖的人,全都靠不住。”

“这样啊。”苦沙弥老师底气没有那么足了。

“之前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讲禅宗和尚的梦呓?”

“讲了。他教了我一句,电光影里斩春风。”

“那个电光啊,是十年前就有的老梗了。提起这位无觉禅师的电光,宿舍里面无人不晓。如果说着急了,经常把电光影里给说反,说成,春风影里斩电光。你下次可以试试。要是他一板一眼地跟你说,你就故意跟他唱反调。他一着急,就会说得颠三倒四啦。”

“遇到你这位恶作剧高手真是倒霉。”

“也不知谁是恶作剧高手呢。我最讨厌有人以禅僧、和尚的身份说一些感悟了。我家附近有一个叫做南藏院的寺院,里头有个八十岁的隐居老和尚。有一天傍晚,寺院里落了雷,劈开了隐居者院子里的松树。和尚居然泰然处之,结果一问,原来是个聋子,怪不得这么平静。大部分情况都是这样。独仙一个人悟道就好,非要劝别人跟从他就不对了。目前,已经有两个人被独仙带得神神叨叨了。”

“都是谁?”

“还能有谁。一个是理野陶然。听了独仙那一套,对禅学走火入魔,还去了镰仓,在镰仓变疯了。圆觉寺前面有火车轨道,他居然跑到铁轨上面坐禅,颇有用意志阻止火车的气势。还好对面的火车及时刹住,他算捡回一条命。谁料紧接着,他打着‘火烧不坏水溺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的旗号,跳入寺内的莲花池,在水里走来走去。”

“死了吗?”

“幸好道场的主管路过,救了他。回了东京之后,却因腹膜炎去世了。虽说死因是腹膜炎,但是导致腹膜炎的原因,却是吃了太多麦子饭、咸菜。因此说是独仙间接谋杀了他也不为过。”

“太过热衷也是一把双刃剑啊。”主人略显失落。

“没错。还有一个咱们同窗被独仙那一套害了的。”

“这么恐怖。谁啊?”

“立町老梅呗。他完全被独仙洗脑了,天天把鳗鱼升天什么的挂在嘴边。最终他的梦想成真了。”

“梦想成真指的是?”

“鳗鱼升天,猪变神仙。”

“什么意思?”

“八木都自称独仙了,立町可以叫猪仙。本来就比一般人贪吃,再加上禅僧和尚的矫情,完全无药可救了。刚开始我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早有迹象。比如他来我家总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你看到有块炸肉排飞到那棵松树上了吗’、‘我们老家的鱼糕都会坐在板子上游泳呢’。只是说说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我去门口的水沟里,挖什么上好的丸子,简直受不了。两三天之后,他就变成了猪仙,住进了巢鸭精神病院。本来猪是没有得精神病的资格的,多亏了独仙的蛊惑,才走到这一步。独仙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啊?现在还住在巢鸭么?”

“不仅住着,还发展成了口出狂言的自大狂。最近嫌自己的名字立町老梅太俗气,已经改成了天道公平,自称以宣扬天道为己任。简直荒唐。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可以去看看他。”

“天道公平?”

“天道公平。别看他精神不正常,名字倒取得很气派。有时候还把公平写作孔平[133]。宣称世人正在受难,他理应出手相救。于是给朋友和所有认识的人寄信。我都收了四五封了,有几封还特别长,害得我还补了两次邮资呢。”

“这么说来,我收到的也是老梅写来的信喽?”

“也写给你啦?啧啧,信封是红色的吧?”

“嗯。中间红色,左右白色,跟别的都不一样。”

“跟你说,这信封是他特意托人从中国带来的。白色分别代表天道、地道,中间的红色代表人类,这信封隐藏了猪仙的良苦用心。”

“这信封还真是大有来头。”

“虽然精神不正常,工夫却下了不少。还有他嘴馋的毛病一点都没变,每封信里必定谈到食物,也是难为他了。给你那封信里提到了什么吃的?”

“呃,写了海参。”

“难怪了,因为老梅特别喜欢吃海参。还写了什么?”

“然后写了河豚、朝鲜人参。”

“河豚跟朝鲜人参一起吃,堪称人间美味。大概他想说,万一吃河豚中毒了,就煎人参来饮,当作解药。”

“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没所谓了,反正他疯了。信里就写了这些?”

“里头还有一句,苦沙弥老师,不如吃茶。”

“哈哈哈,不如吃茶,这句话太刻薄啦。看来他是故意奚落你的。做得好!天道公平万岁!”迷亭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写出让主人心怀敬意反复朗读的文章的人,居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疯子。主人之前的热情和努力,此刻全都像抽空了一样,既生气,又为自己居然对一个疯子的文章认真而感到羞愧,同时,还因为自己佩服一个疯子的文章,隐隐担心自己是不是精神状态也有问题。主人就这样,带着气愤、羞愧、担忧交织的心情满脸不自然地坐着。

就在这时,障子门被重重拉开,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两下,随即一个大嗓门在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主人坐下就不愿意起来,迷亭却恰好相反,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出去,承担起女仆的工作,一边喊着“请进”,一边两三步就跑到玄关。虽说他未经允许就进别人家门很不礼貌,但是进门之后跟学生们一样不见外,这时还主动承担迎客的工作,也算为别人提供便利。再怎么说迷亭也是客人,苦沙弥身为主人,却让客人出门迎客,自己在坐垫上纹丝不动。换作别人,此刻一定会紧随其后,苦沙弥却偏不,一脸平静地端坐着。只不过表面平静跟内心平静虽然看似相似,实则却有天壤之别。

飞奔到玄关的迷亭貌似跟来客争论着什么,后来终于面向里头喊道:“喂,一家之主,可否劳您大驾出来一下?没有你这事解决不了。”主人闻此,只得袖着手慢吞吞地走出来。迷亭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正半蹲着跟来客寒暄,那姿势真不体面。名片上写的是:警察局刑事巡警吉田虎藏。跟虎藏并排站着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打扮得挺帅气,个子高高的。他正跟主人一样袖着手直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在哪见过,仔细端详之后发现,这不就是上次深夜来访抱走山药的小偷吗!天啊,这次居然光天化日之下从玄关就进来了。

“喂,这位是巡警,之前在你家作案的小偷被抓住啦,这位警官特意过来通知你去警局一趟。”

主人看似明白了警察登门的原因,于是朝小偷毕恭毕敬地低头行了个礼。自作聪明的主人啊,肯定是看小偷比警官高大,把小偷当成警察了。小偷也吓了一跳,又不方便开口解释说“我是小偷”,最终什么都没说,依然袖着手站着。想来应该是戴了手铐,就算想伸手回礼也做不到吧。

明白人看一眼就明白了,我家主人却跟旁人不同,总是对公务员、警察高看一眼。反正人家一旦跟政府沾边,他就瞬间毕恭毕敬。要说起来,就算是警察,也不过是纳税人出钱雇来办事的。只不过主人一看到这类人,马上唯唯诺诺起来。主人的父亲之前是郊区的小官,一辈子对上头俯首称是,估计恶果全都在儿子身上体现了。真可怜。

巡警见状也觉得好笑,开口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务必到日本堤分局。你们的失窃品是什么?”

“失窃品是……”主人刚开口,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多多良三平的山药。山药不足挂齿,但是刚才已经开了个头,不继续说下去,总显得智商没跟上。如果是别人家失窃,说不上来也就罢了,偏偏是自己家被偷,如果不能回答个一二三出来,简直丢脸。想到这里,主人心一横,说:“失窃品是……一箱山药。”

小偷忍俊不禁,把下巴深深地埋在了衣领里。迷亭哈哈大笑:“看来这箱山药非同寻常啊。”只有警察一脸严肃。

“山药应该找不回来了,其他东西大部分还在——总之你明天来看看就知道了。还有,如果拿回自己的东西需要填申请书,记得带印章来——九点之前必须到。是日本堤分局——浅草警察局管辖区的日本堤分局——就这样,告辞。”警察说完,扭身往回走。小偷紧跟其后。因为他的手被铐住没法关门,所以任由大门敞开,扬长而去。主人虽然一直惶恐,也觉得不满,嘟着嘴重重地把门关上。

“哈哈,你对警察真是尊敬。要是平常一直这么谦恭,还真得叫你一声好男人。可你偏偏只对警察这么恭敬,那就不好说了。”

“人家特意过来通知的。”

“是来通知的,但这是他的工作啊。像正常待客一样应对就好啦。”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工作。”

“嗯,不是普通的工作,是一种别名叫侦探的非常惹人厌的工作。比普通的工作卑劣多了。”

“你说话小心点啊,不然要吃苦头的。”

“哈哈哈,那我就不讲警察的坏话了。不过尊敬警察还可以理解,尊敬小偷才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谁尊敬小偷了?”

“除了你还有谁!”

“我连小偷都没见过。”

“说什么没见过,你还对小偷行礼了呢。”

“什么时候?”

“就刚才啊,你低头行礼了。”

“瞎说。我是跟警察行礼的。”

“警察哪有长那样的。”

“警察才长那样啊。”

“你就是嘴硬。”

“你才嘴硬呢。”

“哎,我问你,谁家警察登门袖着手站着不吭声?”

“谁规定警察不能袖着手的?”

“你冲我这么大脾气也没用。告诉你,你行礼的时候,那家伙也始终站着一动不动呢。”

“因为是警察所以会这样啊。”

“你真是自信爆棚,怎么讲都不听。”

“没法听啊。你一个劲儿说人家是小偷,小偷进我家偷东西的时候你见过吗?不能觉得人家像,就一口咬定是小偷啊。”

迷亭大概觉得主人已经无药可救了,一反常态不再讲话。主人以为自己说服了迷亭,一脸洋洋自得。在迷亭看来,主人的价值已经因为固执己见贬值不少;而主人却认为,正是固执己见让自己赢了迷亭。人世间总是不乏这种怪异事。一味坚持自己那一套,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其实形象已经一落千丈。诡异的是,当事人至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认为“保全了面子”,其实等同于被人轻视,无人理睬。这种无意识其实也是幸福。猪一样的幸福。

“总之,明天你会过去吧?”

“去。警察说九点之前到,我八点就出门。”

“不给学生上课了?”

“请假呗,上课是小事。”主人语气十分强硬。

“好大的口气啊。请假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的工资是月薪,不会因为某一天扣钱的。放心。”主人倒是坦诚。我的主人啊,狡猾的时候够狡猾,单纯起来也够单纯了。

“那就去。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那哪里知道?坐车去不就得了?”主人略显愠怒。

“你真是个不输静冈叔叔的东京通。我算大开眼界了。”

“随便你怎么说。”

“哈哈。话说那个日本堤分局,可不是个普通地方。在吉原那边呢。”

“哪里?”

“吉原。”

“是红灯区吉原?”

“对,东京只有一个吉原。怎么样,想顺便过去逛逛?”迷亭又开始拿主人寻开心了。

主人一听吉原,踌躇了一下,立刻下定决心似的说:“不管是吉原,还是红灯区,我说了要去,就一定去。”愚蠢的人总在无关紧要之处特别固执己见。

迷亭说:“哎呀,会很好玩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突发的警察事件就此暂告一段落。迷亭照例瞎扯了一番,黄昏时候表示再晚就要被叔叔骂了,这才告辞。

迷亭走了之后,主人草草吃完晚饭,又钻进书房,袖着手思考着。

“照迷亭这么说,那个让自己折服并且以之为榜样的八木独仙,根本不值得成为榜样。而且他宣扬的观点太冷门,就像迷亭描述的,属于疯癫派。不消说,那两个患精神病的人也是被他带坏的。是个危险人物。如果跟他走得太近,迟早被他同化。

“写了那篇让自己惊叹的文章、以为是个有见识的大人物的天道公平,也就是真名立町老梅的,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现在住在巢鸭精神病院。就算迷亭的表述略带夸张,他为了在精神病院博出名,不惜讲大话自封天道的主宰人,恐怕是不争的事实。

“通过这两件事,我发现自己可能也有点不正常。俗话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被不正常的理论折服——至少对这篇文章的措辞表示欣赏——说明自己跟这些疯子还是有一定缘分的。

“那么,即使现在抵挡了他们的同化,万一哪天与他们做了邻居,迟早会打破墙壁隔阂,在同一间房促膝谈心,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如此想来,最近自己大脑的运行太奇怪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且不分析脑浆的化学变化,回想一下行为的出发点,乃至谈吐,已经颇失中庸之风。

“虽说舌尖腋下并无异样,齿根和肌肉却渗出癫狂之味。形势越来越严峻,没准已经是晚期了。还好没有做出伤人、阻碍社会的事情,才没被邻居们轰走,仍然平平静静当一个东京市民。这根本就不能用消极积极来形容了,只能从脉搏开始仔细检查。但是脉搏好像并无异常,头脑也没有发热。也不像逆升。但是这止不住的担心也怪折磨人的。

“不行,总拿自己跟神经病比较,拼命找相似之处,这样永远跳不出神经病的范畴。是自己的方法不对。不能以神经病为标准来下结论。应该把自己置身健康人类之中,没准就能得出相反的结果了。那么,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

“第一个,今天那位穿着礼服的叔叔如何?心灵无处安放……有点奇怪。

“第二个,寒月如何?带着便当,天天泡在实验室从早到晚磨玻璃球。这也是神经病那类的。

“第三个……迷亭?这家伙以四处胡说八道寻开心为天职。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第四个……金田夫人。就凭她如此恶毒,根本不能用正常人来评判。也是个纯粹的疯子。

“第五个轮到金田先生了。虽然至今未曾与金田先生谋面,但是看他对老婆言听计从竭力维护的样子,也大概推测得出他的为人。鉴于他夫人是个纯粹的疯子,暂且把他也归于疯子一类。

“然后就是落云馆的学生们了。虽说尚未成人,但是疯癫起来也是不可一世,为非作歹。

“如此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疯子。这下心里踏实了。没准整个社会就是疯子的据点呢。疯子们聚在一起,互相争吵,彼此辱骂,你争我抢,全体人组成了一个整体,像细胞一样分裂生长、生长分裂,这种过程被命名为社会生活。如果里面出现了懂道理、有辨别能力的人,就视为社会公敌,通通丢进专门为这种人建造的疯人院。

“如此说来,被关进疯人院的是正常人,在疯人院外头的是一群疯子。本来疯子是独立的个体,疯子多了,形成了团体势力,反倒变成了正常人。大疯子可以滥用金钱武力,指使小疯子四处搞破坏,到头来还被别人赞为伟人。唔,越来越搞不懂了。”

以上就是主人当晚在一盏孤灯陪伴下的所思所想,我已经把他脑海中的激烈碰撞如实讲来。他的脑子混沌到什么程度,相信你已经看得非常明白。别看他留着恺撒一样的八字胡,其实连疯子和正常人的差别都弄不清。更可惜的是,好不容易借此疑问开始用自己的脑子进行思考,结果什么结论都没得出,草草放弃。反正他就是个不能彻底想清楚一件事的男人。他的结论总是虚无,就像从他鼻孔喷发而出的朝日牌香烟一样,难以捕捉。这就是主人唯一的特色,望大家牢记。

我是猫。各位可能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一只猫能够如此精密地洞悉主人心事?这种事情对猫来讲是小菜一碟。因为我懂读心术。不要问我什么时候懂的,反正懂就是了。我们趴在人类膝盖上酣睡,身上软软的毛紧贴人类的腹部,此时会有一道电流通过,随后,他的一切所思所想,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前几天,主人正在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突然心里涌现一个坏主意:如果把这只猫的皮剥了,做一件坎肩,应该很暖和。我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吓得一身冷汗。太恐怖了。

也是由于有这种功能,才得此荣幸,为各位报道当晚主人脑袋里的所思所想。可惜主人思考到“越来越搞不懂了”之后,就呼呼大睡了。等他明天醒来,一定不记得今天想到哪里了。而且以后再考虑疯子相关的事情时,他保准把今天想的这些再重新想一遍。然后重温今晚的遭遇,得出结论“越来越搞不懂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思考几遍,我敢打包票,他最终还是会得出这个结论。

[117]麻子脸:天花患者痊愈后,脸上会有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坑洞状疤痕。现在几乎绝迹。

[118]稻荷神社: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主管丰收。

[119]五车:取义“学富五车”。

[120]天保铜钱:天保6年江户幕府铸造的铜钱,呈椭圆形,中间有四方孔。夏目先生写此文时,该钱已经停止使用。

[121]西江:中国广东境内的大河,是珠江干流。

[122]亲鸾(1173—1263),日本佛教净土真宗初祖。

[123]日莲(1222—1282),日本佛教日莲宗创始人。

[124]巢鸭:日本某精神病院。

[125]佛龛:和式房间客厅里最重要的部分。是为了在墙上挂画和陈设装饰物品而略将地板加高的地方。客人常坐在佛龛旁边,主人则面对客人而坐。

[126]莲生和尚:镰仓初期的将军熊谷直实,后来入黑谷寺院作为法然的弟子,法号莲生。

[127]楠正成:又称楠木正成,是日本中世纪时期著名的武将。他在推翻镰仓幕府、中兴皇权中起了重要作用。

[128]求放心:将失散的良心再找回来,恢复心中的善性。

[129]心要放:心若有束缚,则不自由。

[130]具不退转:做事但求恒心,切莫中途放弃。

[131]泽奄禅师:临济宗的禅僧。

[132]《不动智神妙录》:此书是泽奄禅师所作,借剑道解说禅的本质。

[133]孔平:日语中公平与孔平读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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