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一只猫,也以捉弄家里的小孩为乐。
我趁着给各位介绍绕篱笆运动,把围住主人家院子的篱笆也写了,但是你不要认为我会把紧挨着主人篱笆,也就是住南边的小次郎也写了。虽说租金很便宜,但苦沙弥住的也是独门独院。像小与、小次郎这种,凡是称呼起来带“小”显得很亲密的邻居们,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并不亲密。
篱笆外面是十米左右的空地,空地尽头赫然挺立着五六株柏树。从走廊尽头看过去,对面就是茂密的森林,看起来在这里住的主人,颇像以猫为友、以日月为邻的江湖隐士。只不过柏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茂密,透过柏树林,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群鹤馆”。这是一个只有名字很气派的便宜旅馆,离刚才描绘的隐士意境,还得脑补好久。
如果这种小旅馆都叫“群鹤馆”,主人的家的确可以称为“卧龙窟”。反正名字取再牛都不用上税,全凭个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这片空地宽约十米,外头围了一圈篱笆,沿着东西向蔓延了二十米,然后突然拐弯从北面围住了卧龙窟。北面是动乱之源。因为这片空地的尽头仍然是空地,像是示威一样,包围着这家的另外两侧。别说卧龙窟的主人,就连卧龙窟的灵猫我,都对这片空地敬畏三分。
南面被柏树全盘占据,七八行梧桐也毫不示弱地占领着北边。梧桐树已经一尺多粗,如果卖给木屐店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只可惜房子是租来的,再有想法也实现不了。主人真是不走运啊。
前一阵,学校的勤杂工过来,砍走了一根树枝。下次来的时候,穿了一双崭新的大木屐,没人问他,却自顾吹嘘道:“这鞋就是拿上次的树枝做的。”真是狡猾。
虽说家有梧桐,但是无论对我,还是对主人一家,都毫无用处。古语有云,怀玉有罪。换成我们的情况,就是“虽有梧桐,囊空如洗”,也就是所谓的“抱着金饭碗要饭”。不过最愚蠢的,不是主人,也不是我,而是房东传兵卫。梧桐树都差点开口催“怎么还不来啊,怎么还没派木屐店的人来砍我啊”,他却依然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眼里只盯着该收的房租。
我对传兵卫并不反感,所以就不吐槽他了。言归正传说说为什么“北面是动乱之源”吧。提前说一句,只是你我之间分享,千万不能让主人知道。
首先,北面这片空地没有篱笆。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通过,可抄近道,无需许可,全方位对外界开放。其实已经是过去式。现在已经不能如此形容它了。如果不把中间发生的事情讲清楚,大家就不会理解原因。不理解原因,医生也无法对症下药。所以接下来,我从他们搬家至此的时刻开始介绍。
这片空地通风很好,尤其是夏天,凉爽之至。主人家里空空如也,即使不设防,也不担心遭遇小偷。所以主人家里完全没有屏风、篱笆,甚至围绳、栅栏都没有。不过,这也得看空地对面住的是什么人,或是什么动物。因此,我们首先要探明对面君子的人品。虽说还不知道对面住的是人还是动物,但是叫“君子”总没错。如今的世道,小偷还叫“梁上君子”呢。当然,我们现在说的君子,肯定不是给警察找麻烦的那种。不找警察麻烦的人总是占多数,随处可见。自称落云馆的私立初中——某所每月征收两块钱培养成千上万的君子的学校。名字叫落云馆,很容易让人觉得是风流君子云集的地方。其实是误导。这跟仙鹤从不在群鹤馆落脚,卧龙窟里卧了只猫是一个道理。大家已经知道号称学士、教师的苦沙弥是如何发疯的,不难想象落云馆的君子也不会风流人物辈出。要是你还不明白,请你到主人家里借宿三日,保证大彻大悟。
我之前提到,他们搬到此地之时,空地四周没有篱笆,因此落云馆的君子们就像车夫家的大黑一样,慢慢吞吞地钻进梧桐树林,聊天、吃便当、在竹林中睡觉——想干吗干吗。随后包饭菜的竹叶、旧报纸、旧草鞋、旧木屐,总之名字前面加“旧”的东西都被扔到了这里。对世事毫不关心的主人,居然一直心平气和,毫无异议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他是真没注意,还是注意到了却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君子们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越多,君子风度就越少,逐渐开始从北向南蚕食其他领土。“蚕食”好像不适合形容君子的举动,但是我的确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词。他们就像追着草地和水源不断迁徙的沙漠居民一样,离开梧桐树林,向柏树林挺进。柏树林正对着主人家客厅。君子们得相当大胆,才敢迈出这一步。
一两天之后,他们的胆量又增加了一倍,从大胆变成了大大胆。没有什么比受教育之后的人更可怕的了。他们不光步步逼近客厅,还冲着客厅唱起歌来。我不记得他们唱的哪首歌,总之不是三十一字的短歌[105],而是更欢快、更容易入耳的一种歌。这歌声不仅镇住了主人,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情不自禁地听他们唱下去。在此提醒各位读者,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场合,可以同时既让你佩服,又扰乱你的心。只是此时此刻,这两种情绪突然合为一体,现在想起来真是遗憾。主人也觉得遗憾,但是不得不从书房跑出来,冲他们吼“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走开”,如此赶人赶了两三次。
可惜这些君子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善罢甘休。刚赶走,又折回来,还不忘继续唱着欢快的歌,高声跟同伴聊天。而且君子之间的聊天,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说“你小子”、“鬼才知道”。这些词都是明治维新之前下等男仆、流浪汉、搓澡工那些下等人用的。到了二十世纪,反而变成了受过教育的君子学到的唯一语言。有人解释说,这跟之前为人不齿的“做运动”,在如今反而大受欢迎是一个道理。
主人从书房里飞奔出来,抓住叫嚣得最凶的一个人,质问为什么总是闯进家里来。那位君子暂时忘记了高级的“你小子”、“鬼才知道”,使用非常低等的语言回答道:“我们还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呢。”主人警告说下不为例,就把他放了。这简直就像捉来一只小龟玩弄片刻又放掉一样奇怪。其实,他刚才扯着君子的袖子,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主人以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应该不会闹了。事实证明他跟女娲[106]一样,落得个事与愿违。
这次他们从北边进入,直接穿过房间从大门出去。门咣噹一声摔上,主人还以为来了客人,却听到梧桐树方向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主人感觉很糟糕,又束手无策,后来跑进书房里奋笔疾书,恭恭敬敬地给落云馆校长写了一封信,恳请“严加管束”。校长也寄回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说:“稍后会安排修葺篱笆,请耐心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来了两三个工人,只花半日工夫,便在主人家和落云馆之间,搭起了高约一米的方格篱笆。主人喜形于色,心想这下可算安生了。真是幼稚。就这点篱笆,根本不会对君子们的行动产生任何障碍。
捉弄人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儿。我作为一只猫,也以捉弄家里的小孩为乐,更别提看苦沙弥不爽的落云馆君子们了。要说有谁不理解这种乐趣,恐怕只有被捉弄的本人吧。
深刻解剖一下捉弄人的精髓,有两个条件必不可少。
第一,被捉弄的人必须不能心平气和。
第二,捉弄别人的人不管从势力还是从人数,都要远远优于对方。
最近主人参观了动物园,回来之后感慨良多。家人问起,原来目睹了骆驼与小狗的争吵。小狗围着骆驼疯狂地转圈跑,边跑边冲骆驼狂吠。骆驼却丝毫不在意,依然背负着驼峰静静站着。小狗发现无论自己叫得多凶都不被理睬,最后只好作罢。虽说原因在于骆驼反应迟钝,但是却构成了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无论多么擅长捉弄人,如果对手是反应迟钝的骆驼,就绝对完蛋。如果是狮子、老虎这样自身强大的对手,也完蛋。因为你刚开始捉弄它,它就把你大卸八块了。被捉弄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气得牙痒痒的。捉弄人最有乐趣之处,在于对方虽然气得发狂,却无可奈何。
要说为什么这种事情这么好玩,理由有很多。第一,适合打发时间。要知道,人无聊的时候,可以无聊到数自己的胡须有几根。有个故事,说的就是从前有一个犯人,因为太无聊了,开始每天往监狱墙壁上画三角形度日,后来画满了整面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无聊更让人难受的了。如果不做点什么事情激发活力,恐怕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捉弄人,也属于唤醒活力的一种娱乐方式。只不过,对方会发怒到何种程度,或者焦虑、示弱到何种程度,不试探是不知道的。古代能够捉弄人的,都是不必顾虑别人心情的愚蠢贵族,或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少年。
第二,这是在实际生活中证明自己优势的最简便方法。杀人、伤人或者害人,固然可以证明自己的优势,但是杀、伤、害这种手段太残酷,“证明自己优势”反而沦为一个随之发生的结果。所以,要想完美展现自己的实力,同时不造成严重的伤害,捉弄人就变成了最合适的方式。如果一点破坏性都没有,就无法以事实为证据,凸显自己的伟岸本色。没有事实佐证,即使已经心安理得,快乐也会减半。人类总是相信自己的力量。不,越难以相信自己的人,越想相信。人类非得不断折腾着才满足,从来没有谁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之后甘于心安的。尤其是不明事理的凡夫俗子、缺乏自信又不甘如此的人,总是寻找一切机会,想体验稳操胜券的感觉。就像练柔道的总想把人摔出去一样。柔道最有魔力的地方,就是让人憋着一股破坏欲在大街上到处走,想找比自己弱的人比试一把,即使对手从没练过柔道也行,至少把他摔出去高兴一下。
其余的理由还有很多,在此略去不表。如果你想听,欢迎带点鲣鱼干来跟我探讨,随时恭候。
参考以上言论,我认为,最适合被捉弄的,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和学校的教师。拿教师跟动物园的猴子比,真是可惜了——不是说猴子,而是说教师。没办法,谁让两者这么像呢?大家都知道,动物园的猴子用锁链锁住了,就算再愤怒、再骚动,都苦于被锁链牵制,无可奈何。教师虽然没有被锁链锁住,却被月薪束缚。从来没听说哪位老师愤然辞职,然后暴打学生一顿的,所以可以尽情捉弄。如果他们有辞职的勇气,最初也不会选择以守护学生为原则的教师职业了。
主人是老师。虽然不在落云馆教书,却也与其他老师无二。可以说,在被捉弄这件事情上,他既合适,又省心,而且毫无后顾之忧。
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他们知道,捉弄人既可以提高自己在同伴心中的地位,又能够体现他们受教育之后理所应当争取的权利。再说,他们都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捉弄人的话,该如何排遣过剩的精力?他们是课间十分钟都发愁如何消磨的一群人啊。
现在双方的条件大家都清楚了,主人自然是被捉弄那一方,学生当然是捉弄人的一方。不论让谁看,都是这种配置。主人居然还因此发怒,简直不识趣到了极点,且糊涂透顶。接下来我会详细写写落云馆的学生是如何捉弄主人,主人又是如何愚蠢应对的。
大家都知道方格篱笆是怎么回事吧。通风良好,构造简单,我能够轻轻松松穿越方格来来去去。所以这篱笆修不修都一样。当然,落云馆的校长也不是为我这只猫搭的篱笆,人家为了阻止自己培养的君子潜逃,特意请了工人拦了这么一道。如此,通风功能不受影响,人类却不能自由进出了。竹篱笆上的方格洞洞,恐怕连清朝著名魔术师张世尊都钻不过去。所以这道篱笆在人类这里,充分发挥了它的职责。也难怪主人看到篱笆立起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但是主人的理论有明显的漏洞。比篱笆的网格都大,而且绝对连吞舟之鱼[107]都能从容逃跑的大漏洞。
他想当然地认为,“篱笆是不可逾越的”。在他的假设中,作为学生,不管遇到多简陋的篱笆,只要叫了篱笆的名字,或自身呈现分界线的状态,就绝对不应该乱闯进去。
然后他还自作聪明地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认为就算有人乱闯也没关系。因为这网格太小了,毛头小子都钻不进来,所以担心有人乱闯也是多余。
也对,除非他们都变成猫才能钻得过来。就算有这份想法,也做不到。可是,攀爬篱笆、跳过篱笆就不是什么难事了。相反,还造就了一项新的运动项目。
篱笆建起来的第二天,那帮学生就跟没建篱笆的时候一样,从北边空地接二连三地跳进来。不过他们再也不从客厅正面潜入了。因为万一被发现,逃跑还需要时间,得提前计算好逃跑的时间,挑方便逃跑的地方玩。主人在东厢房,自然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要想看清,只能打开窗户,从相反的方向拐个弯看,或者越过厕所的窗户往外眺望。
从栅门往外看,倒是能够一眼看清谁在哪里干了什么,可是看清敌人有几个又能怎样呢?看到又不等于抓到。只能冲着窗外高声叫骂罢了。
如果想从栅门包抄过去来个突然袭击,木屐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没等跑过去呢,学生们早就逃跑了。就跟偷猎的船想趁海狗晒太阳的时候捕它一样。
主人当然不可能天天在厕所蹲守。他也不打算打开栅门,听到声响就飞奔出去。要是有这个打算,只能辞去教师一职,专门蹲在家里守着了。
主人的劣势在于从书房能听到,却看不到;从窗口能看到,却抓不到。敌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采取了如下策略。
他们侦察到主人在书房,就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吵吵嚷嚷,其中不乏对主人大肆冷嘲热讽。最妙的是,根本辨不清声音来自哪里,是篱笆里头,还是篱笆外头?听得再仔细也听不出来。每次主人出去,他们都在篱笆外头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刚跑过去的,还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如果主人在厕所——我刚才一直在说厕所厕所,千万别以为我想说这肮脏地方。这不是为了战争描述的需要嘛,没办法——如果他们发现主人在厕所,就会故意到梧桐树林附近晃荡,让主人看见惹他生气。就算主人从厕所发出响彻四邻的叫骂声,他们也毫不惊慌,朝着自己的根据地翩然而去,从从容容。
这个战略把主人耍得团团转。明明知道有人进来了,抄起棍子跑出去,四周却空无一人;心想着没人了吧,从窗户往外看,总能看到一两个人在外头晃悠。主人一会儿绕到外头看一会儿从厕所向外看,反反复复,每次都落得同样的结果,却不断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疲于奔命也不过如此。主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职业是当老师还是迎战了。他有点恼火。待到这火气达到一定峰值的时候,发生了如下这件事。
事件往往都跟火气逆升有关。逆升,顾名思义,反方向上升。这一点,不管是盖伦[108]还是帕拉赛尔苏斯[109],抑或中国古代的名医扁鹊,应该都没有异议。值得探讨的,是逆升到哪里去,以及是什么东西在逆升的问题。
据古欧洲传说,我们体内一共有四种液体在循环。
第一是怒液。怒液逆升,可导致勃然大怒。
第二是钝液。钝液逆升,可导致思维迟钝。
第三是忧液。忧液使人忧郁。
第四是血液。血液让四肢变得灵活。
只不过在进化历程中,怒液、钝液和忧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血液一如既往地在人体内循环。因此,人们提起逆升,说的一定是血液。
血液的容量因人而异。性格不同,容量稍有出入,总体来说每个人大约有五升半。就这五升半血液,但凡逆升,上升部分肯定活动剧烈,其余部分则因供血不足而冰冷。就像打砸警察局的时候,巡警都集中在警察局了,街上一个警察都没有。用医学术语来讲,这就叫警察的逆升。
要想治愈这种逆升,就要让血液恢复原来的配置,平均分配在身体内。那就只能让上升的部分降下来。这种方法还是很多的。主人已逝的父亲曾经把湿毛巾搭在额头,脚凑近火炉。据说中国古代的《伤寒论》中提到,头寒足热是健康长寿的基本。据说湿毛巾是老爷子每天必备的长寿工具。
或者也可以学学和尚。居无定所的沙门,云游四方的高僧,每一个都习惯在树下石上歇脚。树下石上并不是为了经历苦难刻意为之。这是六代禅宗慧能在舂米的时候悟出的降逆升独门秘籍。你往石头上坐一下就知道了,屁股很快就变凉。屁股一凉,火气自然下沉,这毫无疑问非常符合自然规律。
人类已经如刚才所说发明了不少降逆升的方法。只可惜,诱发逆升的好办法暂时还没有。想来是因为“逆升”有害无益,不过也不能如此妄下结论。职业不同,逆升的重要性也不同。如果不逆升,反而会一事无成呢。
所有职业中,最需要逆升的就是诗人了。诗人需要逆升,就像汽车轮船需要煤炭,一天都不能缺少,否则就变成跟伸手要饭的凡夫俗子无异。本来,逆升就是发疯的别名。世人以为,不发疯,不立业。诗人们却偷偷商量好,明明做着逆升之事,却不肯冠以逆升之名,美其名曰“灵感”。这就是他们瞒着世人制造的名字,灵感的本质就是逆升。
柏拉图把他们这种逆升称作“神圣的疯狂”,纵使再神圣的疯狂,他们也不能理解。还是这种叫做“灵感”的新型灵丹妙药,能够给他们带来安慰。
就像鱼糕的本质是山药、浅草寺观音像的本质是一寸八分的朽木、鸭南蛮[110]的食材是乌鸦肉、家庭旅馆的牛肉火锅里煮的是马肉一样,灵感的实质是逆升。逆升是一时兴起的发疯,是短暂的冲动,不必送进巢鸭精神病院治疗。
不过主动制造“一时兴起”也是难事。一辈子都当个疯子或许更容易一些。摊开纸拿起笔,瞬间变疯狂,再精巧的神仙也做不到。神仙都帮不上忙了,只能自己发力。于是古往今来,逆升术、跟破解逆升术一样,一直扰乱着学者们的头脑。
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吞十二个涩柿子。因为有个理论说的是,吃了涩柿子就会便秘,而便秘可以最快达成逆升。
还有人抱着一壶烫好的酒,跳进铁筒澡盆里。因为听说洗澡的时候喝酒必定导致逆升。照此逻辑,万一没逆升,只需把洗澡水换成葡萄酒,煮开了跳进去洗一遭,就一定能达成心愿。万一钱不够,烧不了红酒,心愿未遂甚至导致一命呜呼,那就是自己倒霉啦。
最后要说的这部分人,认为效仿古人即可收获灵感。这里参照的理论是,模仿某人的动作、气质,心态一定会自动朝某人靠拢。装作喝多了说醉话,不知不觉就能体会到酒鬼的心境;耐住心性坐禅,坐满一炷香的时间,睁开眼睛保管变得佛里佛气。所以,只要模仿古代经常受灵感眷顾的名家作为,就一定会逆升。听说雨果的作品灵感是他在游艇上打盹的时候想出来的,那么只要我乘船出海仰望蓝天,便可逆升。听说史蒂文森[111]趴着写小说,那么我只要提笔趴着等,血液必定会逆升。
就这样,很多人想出了很多的方法,可惜谁都没成功。反正事到如今,人为逆升还是不可能的事。纵然遗憾,无能为力。当然,早晚有一天,灵感会变得随叫随到,考虑到人类文明的前景,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关于逆升就说这么多,接下来开始讲述大事件。大事件发生之前,总会发生一些小事,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历史学家们往往讲述山雨的厉害,却忽略了描述有预警功能的风。主人的逆升,就是不断在小事上栽跟头,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大祸。所以,我必须按顺序把小事讲清楚了,不然你们不会理解主人逆升到了何种地步。一旦不理解,主人的逆升就全然浪费,没准还会被世人鄙视,觉得不至于。好不容易逆升了一次,不被人夸赞一句“逆升得漂亮”,简直失去意义。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事件,无论大小,对主人来讲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如果事情本身不光荣,那么逆升也有了特别的理由,至少要趁此证明在逆升这一点上绝对不输外人。主人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一夸的优点。如果连逆升都赢不了的话,我也没必要费那么大功夫写这个了。
以落云馆为根据地的敌军,今日发明了一种“达姆弹”。他们在课间十分钟,甚至在放学后,都会冲着北边的空地密集开炮。这种达姆弹还有一个俗名叫弹球,学生们举着研磨棒,把弹球击向目标。
虽说达姆弹是从落云馆的操场发射出来的,却并没有击中书房里主人的意思。敌人不可能没注意到炮弹打偏了,这其实是他们的战略。旅顺战争运用的就是这样的战略。海军间接射击,就像往空地射击弹球一样,结果立了大功。因为每发一炮,敌人都会聚集全军的力量发出震慑性的一声怒吼。主人吓坏了,手脚的血管不由自主缩了起来。烦闷之至,不知去向何方的血就只能逆升了。敌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希腊有个作家叫埃斯库罗斯。据说这个男人长了一个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我所说的“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就是秃顶。要说人秃顶的原因,一般是头部营养不足,导致毛发无法生长。学者作家比一般人用脑量大,又比一般人穷,头部营养缺乏,自然几乎全部秃顶。
埃斯库罗斯也是作家,所以自然是个秃顶。他头顶光秃秃的,很像个金橘。有一天,这位先生,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此发型没有日常和场合之分,只能称为留了好久——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在阳光下走来走去。这就是悲剧的开始。从远处看去,这颗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光头那么显眼,一定也会被什么摧一下。这时,埃斯库罗斯发现头顶飞来了一只鹫,爪子里紧紧抓着不知从哪里活捉的一只乌龟。
乌龟、鳖等等都是人间美味,唯一美中不足是从古希腊开始它们就背着一层坚硬的壳。不管是何等的佳肴,外头裹一层盔甲全都无从下嘴。虽说有烤虾,但是煮带壳乌龟至今还没有,更别提那时候了。估计那只鹫已经抓着飞了好一会儿,忽然远远地看到地面有一块东西正闪闪发光,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如果把小龟丢到发光的东西上,龟壳肯定会摔个稀烂,摔完之后再飞下去,尽情享受壳里面的肉不就好了。鹫思忖着“此计甚妥”,遂连招呼都没打,将手中的小龟从高空朝作家头顶扔去。可惜作家的头比龟壳软多了,壳没碎,秃头却被砸得稀烂。著名的埃斯库罗斯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鹫的想法无从考证。它是因为知道这是作家的头才扔的,还是把秃头当成了石块所以才扔的?答案不同,落云馆的敌人和这只鹫的可比性就不一样。主人的头不像埃斯库罗斯等学者那样秃得闪亮。但是看在他窝在勉强称为“书房”的六畳小房间,打着盹翻看高深著作的份上,姑且叫他是学者、作家的同类吧。主人不是秃头,是因为还没有秃顶的资格,那么这颗脑袋近几年的任务,就是尽快秃顶。如此看来,落云馆的学生冲着这颗脑袋集中发射“达姆弹”,不得不说是一种歪打正着的策略。如果敌人能坚持如此炮轰两周,主人一定会因为惊吓和烦闷导致营养不良,那么脑袋即变成金橘、铁壶或者铜壶的光溜溜模样。继续轰两周,金橘被轰烂,铁壶漏水,铜壶也会布满裂痕。丝毫没有预见这显而易见的好结果,反而一门心思跟敌人作斗争,这么干的,估计全世界只有苦沙弥一个人。
一天下午,我照例在走廊上打盹,睡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只老虎。支使主人说:“赶紧把鸡肉拿来!”主人忙不迭说:“遵命。”然后毕恭毕敬地把鸡肉拿给我。迷亭来了,我对迷亭说:“我想吃大雁肉,你赶紧给我端来一锅雁肉火锅!”迷亭照旧打趣说:“您把白萝卜跟咸煎饼一起吃,也能吃出雁肉的味道。”我张开血盆大口,冲他“啊呜——”怒吼一声表示不满,他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说:“雁肉火锅店已经倒闭了,您让我怎么给您端来啊?”“那么老子就勉强吃吃牛肉吧,你赶紧去西川给我买一斤牛里脊来,动作慢的话,我就把你一口吞了。”迷亭屁滚尿流地出去了。我变成老虎之后身躯一下子变得异常庞大,往走廊上一躺,把走廊塞得满满的。我就这么等着迷亭的归来。可惜啊,还没吃到特意点的牛肉,家里就响起很大的动静,把我惊醒了。
睁眼一看,原来是一直对我俯首称是的主人,突然从厕所飞奔出来,我躲不及,肚子被他狠狠踢了一脚,还没等我喊疼,他已经穿上院子里的木屐,绕过旁门直奔落云馆而去。我本来还沉浸在从老虎一下子缩小成猫的失落和懊恼中,主人这种气势,加上刚才被踢了一脚的疼痛,马上让我把变老虎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主人终于肯出马杀敌啦,这下有好戏看了。我忍住疼痛转身往后门走。耳边传来主人一声怒喝:“强盗!”抬眼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制服帽子的十八九岁模样的健壮小伙子,正要越过方格篱笆。哎呀,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要被主人抓住了,他的制服帽子像守护神一样,保佑他成功越过篱笆。主人被自己的怒喝声鼓舞,这时候仍然高声叫着“强盗”,锲而不舍地追过来。他没想到,如果要抓住强盗,自己必须要越过篱笆。如此一来,主人反而变成了强盗。正如前面交代的,主人非常擅长逆升。他此刻正在兴头上,宁可冒着自己变成强盗的风险,也要一口气将抓强盗进行到底。
就在他马上进入强盗地界的时候,敌军中不紧不慢走出一位军官,还蓄了一撮小胡子。两人以篱笆为界,摆出谈判的架势。我留意一听,两人展开了如下无聊的对话。
“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既然是学生,为何私闯民宅!”
“有球踢到篱笆那边了呀。”
“那么为什么不打招呼!”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那好吧。”
我预想中激烈的龙争虎斗就这样化成了泡影,两人短短几句话,迅速解开了矛盾。
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状况不妙之时,他立刻就偃旗息鼓。说起来就跟我从老虎的美梦中惊醒变回猫一样。我所说的小事件就是这件事。说完小事件,按顺序,接下来该讲讲大事件了。
主人打开客厅的障子门,趴在地上专心想着什么。恐怕在钻研御敌策略吧。落云馆现在正在上课,操场分外安静。一间教室传来老师讲授伦理课的声音,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讲得非常生动。仔细一听,讲课的正是昨天跟苦沙弥谈判的军官。
“……公德心非常重要。走出国门看一看,不管是法国、德国还是英国,全部都奉行公德心。再低等的人,都不会忽视公德心。真是可悲啊,我们日本,在这一点上远不能跟外国对抗。
“一定有人认为这个叫‘公德心’的东西是从外国传过来的新玩意,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古人有云,‘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112]’这里的‘恕’,即公德心。
“就像我,有时候特别想大声朗诵。但是转念一想,我自己读书的时候,如果隔壁正在纵情喧哗,我这书是断然读不进去的。因此,就算我看的是《唐诗选》,看得兴起忍不住想放声朗读,也会顾虑到隔壁的人,担心在自己尽兴的时候,不知不觉打扰他人。所以我总是忍着。大家也要培养如是的公德心,给他人造成不便的事情,一定不能做……”
主人刚开始还仔细听着讲话,听到这里,禁不住抿嘴一笑。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抿嘴一笑”的意思。以挖苦为乐的人,看到这里,一定认为这笑中包含了轻蔑的批判。可惜主人不是那样的恶人。其实说恶人并不准确,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聪明人。主人笑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听开心了。教伦理的老师能够领悟得如此透彻,估计今后再也不会允许达姆弹胡乱发射了。主人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免受秃顶之苦了。虽然逆升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了,但是时机成熟了,也就慢慢变好了。主人想到不必头顶湿手帕、脚贴火炉,也不必刻意栖息树下石上,逆升的毛病就能好,忍不住面露喜色。即使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所以他听别人讲这课,听得超级认真。
终于到了下课时间,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的课程貌似也结束了。接下来可好了,被密封在教室里头的八百好汉不约而同打开门,一股脑涌出教室。那种气势,简直像捅了一尺见方的马蜂窝。嗡嗡作响,人声鼎沸,从窗户、门,不夸张来讲凡是墙壁上有孔的地方,都有他们往外钻的身影。这是大事件的开头。
首先要说说这些马蜂的布阵。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小斗争就不讲究布阵了。平常人一说到战争,只会想到沙河、奉天、旅顺[113]。稍微有点诗情画意的,会想到阿基里斯杀死赫克托之后拖着他的身体绕城三周;燕人张飞手举一丈八尺蛇矛在长坂桥怒吼一声吓退曹操百万大军等夸张的桥段。当然,每个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只是千万别认为除此之外别无战争。傻乎乎的斗争没准从蒙昧时代就开始了。但是在如今这个太平盛世,尤其是在大日本帝国中心区域,居然发生上述野蛮行动,堪称奇迹。当然,再怎么骚乱,还不至于火烧警察局。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大战落云馆八百好汉,没准是东京成立以来无数大大小小战争中的一个。左氏在记录鄢陵之战的时候,首先讲述的是敌人的布阵。古往今来叙事高超的人,往往都使用这种手法。所以,我从马蜂们的布阵开始讲起,也是用心良苦。
我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阵势。他们首先派了一队人,一列纵队站在方格篱笆外侧。看来他们的使命是诱使主人走进战斗线内。
“还不投降吗?”
“不投降不投降!”
“看来不灵啊。”
“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吓跑了?”
“不可能跑了。”
“叫几声试试吧。”
“汪汪。”
“汪汪。”
“汪汪汪汪。”
最前面的人变成了领队,带头喊起号子来。
炮队开始靠右远离纵队,在靠近操场的地方摆好阵势,占据有利地形。一位军官正手持大大的研磨棒,站在卧龙窟正对面。他左右两边每隔十米左右站一个人,身后有一个人,都面对卧龙窟站着。炮手跟之前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字排开。
听说这是棒球训练,不是什么战斗热身。我完全不知道棒球是何物。听人说是从美国传来的玩意,在初高中大肆流行。美国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能够把这种类似战斗的扰邻游戏教给日本人,也算是够友善。也许美国人真的把这个当一种游戏。不过就算是游戏,也拥有足以惊扰四邻的震慑力,哪天真的把球换成炮弹,也能立刻上手。
据我观察,没准他们是以运动之名,练就炮火之功。反正就看他们怎么圆这个话。社会上以慈善之名行骗的、以灵感之名逆升的人多了去了,以练习棒球为借口准备打仗也是有可能的。通常情况下,说起棒球就是很正常的棒球。但是我现在说起的棒球,绝对是仅限于这个特别场合的棒球,也就是攻城炮术的代名词。
首先我要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站成直线的炮手一行人,有一位右手抓住达姆弹,朝手持研磨棒的人奋力扔出。局外人很难知道达姆弹是怎么做出来的。其实是将坚硬的圆形石头,用皮子仔细包起来,然后缝制而成。如上所述,达姆弹脱离手掌御风而行,直冲对面的人而去,对方见状,高高扬起手中的研磨棒,对准球击打回去。当然存在失手的情况,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咣——”的一声弹回去。气势恢宏,足以将胃病主人的头轻易打穿。炮手如此威武,周围的援兵也迅速集中起来。当研磨棒击中达姆弹,“咣——”的声音响起,人群马上沸腾起来,有的拍手有的跺脚,嘴里喊着:“哇——”“好样的!”
“打中了吗?”
“这都没中啊?”
“怕了吧?”
“投降吧。”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说得过去,但是被击回的达姆弹,三发之中必有一发飞入卧龙窟的领土。如果不搞这么一出,也不能达到攻击的目的。近年来,达姆弹虽说不再难求,但也价格不菲,万一战火燃烧,一定供不应求。估计每个队伍只能分到一两发,不可能每击打一次就浪费一颗子弹。所以他们还设置了捡弹队,专门捡回掉落的子弹。落在好地方,捡起来自然轻松,如果落进草原或者私宅里,就没那么容易了。为了节省劳动成本,平常他们都尽量往容易捡回的地方击打,这一次却完全反过来了。因为目的不再是游戏,而是战争,所以故意让达姆弹落进主人家院子里。不然就没有正当理由进入院子。进院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翻过篱笆。如果在院子里大肆喧哗,主人一定会怒不可遏。不然就得甘拜下风。如此煞费苦心,他们的脑袋估计也离秃顶不远了。
就刚才,敌军打出的一弹,照旧稳稳地穿过方格篱笆,擦过梧桐树的叶子,命中第二道防线——竹篱笆,还发出好大的响声。
牛顿第一定律说:“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如果物体运动均遵从此定律,主人的脑袋估计已经落得跟埃斯库罗斯相同的下场。幸好牛顿在发现第一定律的同时也发现了第二定律,主人的脑袋才幸免于难。
第二定律说:“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加速度的方向跟作用力的方向相同。”这说的是什么我也有点不明白,但是达姆弹突破竹篱笆之后,并没有径直打破障子门、敲烂主人的头,可见牛顿还是对的。
不一会儿,敌人果然照原计划潜入了院子,还用研磨棒不断拨开地上散落的竹叶,嘴里念叨着“是这儿吧”、“好像还在左边”。每次敌人潜入主人的院子捡达姆弹,都发出特别大的动静。因为悄悄进去悄悄捡走,根本无法达到那么重要的目的啊。达姆弹或许贵重,但是捉弄主人比达姆弹重要多了。他们当然能判断出子弹落在了什么地方。也听到了达姆弹击打篱笆的声音,明白大概掉在哪个地方。所以只要是老老实实想捡,一定能够见到。根据莱布尼茨定理,空间是同在现象的秩序。
就像“一二三四五”经常以如是顺序出现一样。
柳树下面一定有泥鳅。
蝙蝠和傍晚的月亮总是成对出现。
篱笆跟球也许并不相称。但是每天都往别人院子里扔球的人,眼前的空间就这么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看一眼就明白落在哪里了。故意引起这些骚乱,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激怒主人罢了。
如此一来,无论多么不作为的主人都不得不应战了。刚在客厅听伦理课听得抿嘴一笑的主人愤然起身,直直地冲出去,活生生擒住了敌军中的一个。
这对主人来说是一个创举。是创举没错,但对方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孩子而已。做满脸胡茬的主人的敌人,稍微有点不合适,不过也够主人忙活一阵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硬是把敌人拉扯到了走廊前头。
在这里我有必要讲一下敌人的策略。敌人看到主人昨天的阵势,料到今日他必定亲自出马。万一没跑成,哪个高年级学生被逮住了就麻烦了。这次最好让一年级二年级的小孩去捡,方能避免危险。如果主人抓住一个小孩子喋喋不休地讲道理,对落云馆的名誉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只会显得主人没有成年人的气量,平添耻辱。敌人的思路就是这样。这对于正常人来讲,也非常容易理解。
只不过敌人们忘了,主人可不是正常人。如果主人按此行动,昨天就不会突然飞奔出来。逆升能够让普通人做出不普通的事情,让正常人发疯。无论是女人还是小孩,车夫还是马夫,但凡能够辨别出这一点,就不会用逆升来自我炫耀了。像主人这样活捉一个完全不是自己对手的初一学生,还把人家当人质,才有资格跻身逆升家的行列。
最可怜的是那个俘虏。原本只是个大头兵,老老实实奉上级命令捡个球,却非常倒霉撞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人,遭到这位逆升天才围堵,还没来得及跳过篱笆就被拎到了走廊前。见自己人被抓了,敌人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接二连三跳过方格篱笆,涌入院子,大概有十二三个,在主人面前一溜儿排开。他们大多光着膀子,连棉背心都没穿,有穿着白衬衫、挽起袖口抱着胳膊的,有胡乱在肩膀上披了条洗旧了的法兰绒布的,还有非常讲究地穿着滚了黑边的白色帆布棉上衣、胸前正中间绣了花体英文字的。无论哪个,看上去都是一马当先的猛将,露着黝黑壮硕的肌肉,仿佛在说着“我等特意昨日连夜从丹波国[114]笹山赶来”。哎,这身板,进了学校做学问真是可惜了。如果能当个渔夫,或者船老大,肯定能造福一方百姓。他们就像说好了一样,光着脚,裤腿挽得高高的,那阵势倒是特别像从附近赶过来救火的。他们在主人面前一字儿排开,一言不发。主人也紧闭着嘴唇。这短短时间里,双方已经用眼神开战,杀气腾腾。
“你们都是小偷吧!”主人开口问道。气焰非常嚣张,就像用后槽牙咬断了炮仗、火焰从鼻孔里喷射出来一样。越后狮子的鼻子就是照着暴怒中的人的鼻子做出来的吧,不然不会那么可怕。
“不,我们不是小偷,是落云馆的学生。”
“撒谎!落云馆的学生怎么可能是私闯民宅的家伙。”
“我们不都戴着有学校徽章的帽子嘛!”
“伪造的吧?落云馆的学生不可能如此乱闯。”
“因为球飞进来了呀。”
“为什么球会飞进来?”
“球就那么飞进来了啊。”
“真是不害臊!”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这次就原谅我们吧。”
“不知是何来路的家伙胡乱闯进我家院子,你觉得我会那么轻易放过吗?”
“但我们真的是落云馆的学生啊。”
“你们读几年级?”
“三年级。”
“是实话吗?”
“是的。”
主人冲屋里头喊道:“喂,来个人!”
“哎!”埼玉县出身的女仆打开推拉门,探出头来。
“去落云馆叫个人来。”
“叫谁过来呢?”
“谁都行,带一个过来。”
“嗯。”女仆答应得挺快,不过也许是院子里目前的光景太奇怪,或者她还不明白主人叫她去干吗,也许她也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有点蠢,总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主人正发动一场大战呢,逆升的气势如日中天,谁料自己手底下的人不但不站在自己这边严肃配合,反而在听了命令之后嬉皮笑脸。主人简直逆升得更上一层楼了。
“是谁都行,叫过来一个就可以,听不懂吗?校长、行政、教师……”
“听懂了,叫校长……”估计女仆只知道校长这个词。
“校长、行政、教师都行,听不懂吗?”
“如果谁都不在,叫个后勤也行吧?”
“你傻啊,后勤知道什么!”
女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无奈地“嗯”了一声便出门了。我觉得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叫人,非常有可能拉着一个后勤就回来,真是为她捏把汗。谁知,这时候,讲课的伦理课老师从正门走了进来。主人等他从容就座之后,迫不及待开始了谈判。
“方才此辈擅闯吾官邸……”主人故意模仿古戏《忠臣藏》中的句式,“当真是贵校学生否?”结尾还不忘讽刺一句。
伦理课老师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眼神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那排勇士,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向主人,说:“没错。每一个都是我校的学生。虽说一直告诫他们不要发生这种事……还是给您添麻烦了……你们几个,为什么要跳篱笆?”
学生毕竟是学生,在伦理课老师面前,居然都乖乖地不吭声了。就像遇到暴风雪的羊群一样,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角。
“球飞进来也是在所难免。毕竟挨着学校,有球飞进院子也不奇怪。不过……也太没规矩了。就算是跳了篱笆,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捡走,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您说得对。我经常提醒他们,可惜人数太多难免疏漏……看来以后要严加管教了。再有球飞进来,必须要征得您同意之后再取。您觉得如何?——学校人太多,给您添麻烦了。而且运动是我们搞教育的必须抓的项目,不可能由于一些原因就取消掉。不取消,就难免有打扰您的情况,还请您谅解。您放心,今后我一定让他们去正门,取得您的同意之后,再捡球。”
“客气客气,您这么通情达理,我就没什么怨言啦。球该扔还是要扔,只要跟我说一声就没事了。那么,这些学生就请您带回去吧。不好意思,特意让您跑一趟。”主人照例没头没脑地跟人家说客套话。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笹山的勇士们从正门走回了落云馆。我想说的大事件算是暂告一段落。
有人就笑了,说你这算什么大事件啊。对这种人来讲,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没所谓啊,反正写的是主人的大事件,又不是外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拿有头无尾、强弩之末来调侃我,我一定会请他记住,这就是主人的特色。主人的事情能被收录成搞笑段子,也正是因为他有如此特色。只是因为他跟十四五岁的孩子过不去,就说他傻,其实我也同意。所以大町桂月评价我家主人时,说了句“稚气未脱”。
我已经说完了小事件,如今也讲完了大事件,接下来要说说大事件过后的余兴节目,给全篇来个收尾。肯定有读者认为,我说的这些事情,都是耍耍嘴皮子随便看看的东西,但是我要提醒你们,在下绝非如此肤浅的猫辈。且不说一字一句饱含宇宙哲理,这一字一句,如果连起来读,会发现是首尾呼应、前后连贯的。即使之前当作无聊琐事漫不经心扫了几眼的读者,再读也会震惊地发现如同聆听高僧指点,因此绝不能失敬地躺着读,或者跷着脚一目十行地读。柳宗元在读韩愈的文章之时,总会先用蔷薇花泡的水来净手。看我的文章,希望诸位至少要自掏腰包买正版杂志[115],而不是挑朋友看过的杂志草草阅读了事。
接下来要讲的是我所谓的“余兴节目”。既然是余兴节目,总略显寡淡,但是绝对不能忽略,不读会后悔。别怪我没提醒你,务必逐字逐句读到结束吧。
大事件过后第二天,我想出去散散步,于是走出家门。刚要拐到对面街道,看到拐角处金田夫人跟铃木藤正站着聊天。看架势,金田应该是刚坐车回来,铃木去拜访金田未果,正往回走,两人却恰巧遇上了。自从见识过金田的宅子之后,我就很少往这边溜达了,今日一见,反而平添几分怀念之情。好久未见铃木,趁此机会可以从侧面一睹风采。我下定决心,慢悠悠地朝两人站立的地方走去,越靠近,两人的谈话声就听得越清晰。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他们站在大街上聊天的?而且金田为了掌握主人的动向,连侦探都雇了。我偶然旁听一下他们的谈话,根本不用担心他生气。否则,就是他还不懂什么叫“公平”。总之我旁听了两人的谈话。不是好奇而主动听,而是根本不想听,却挡不住两人的声音直勾勾往我耳朵里跑。
“刚还去您家拜访。真是巧啊,在这里遇到您了。”铃木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嗯,我最近正好想找你呢,还真是巧。”
“嘿嘿,看来咱们想一块去啦。您找我有何贵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呢,没有你还真办不成。”
“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您尽管开口。”
“嗯,这个嘛……”金田一副思考状。
“要不,我等您方便的时候再去府上拜访。不知您最近何时有空?”
“呵呵,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这么巧,要不就跟你说说?”
“您说。”
“还是那个怪人的。就是你那个老朋友,叫苦沙弥还是什么来着。”
“对对,苦沙弥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件事情之后,我一直心情不爽。”
“非常理解。苦沙弥就是那种又臭又硬的性格……也不想想自己在这社会上是什么地位,一副唯我独尊样。”
“说的就是这个。不仅看不起钱,还语出不善,说实业家算什么,看他这么不知好歹,就想着让他瞧瞧实业家的厉害。最近其实已经在收拾他了,但是这家伙气焰丝毫未减。真是顽固。把我都吓了一跳呢。”
“他就是这种搞不清得失的人,只是一味逞强罢了。早之前就有这种毛病,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吃亏,实在很难修理。”
“啊哈哈哈,的确很难修理。我也是想了不少办法,终于学生们给我出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巧妙啦。有什么效果吗?”
“怎么说呢?他好像也快崩溃啦。估计过不了太久就会认输。”
“那太好了。寡不敌众,光逞强是没用的。”
“没错。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听说他元气大伤,我就是想拜托你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哈哈,原来是这件事啊。在下义不容辞,现在就过去看,看完即刻返程向您汇报。应该很有看头,一个老顽固意志消沉的模样,想想就觉得好玩。”
“好,那就回来的时候再过来一趟,我在家等你。”
“那我先告辞了。”
哎呀,这次又是一个阴谋。实业家的势力真是不容小觑。让瘦得像烧过的煤炭一样的主人逆升、让主人发愁到头顶可以让苍蝇打滑、让主人的头迎来跟埃斯库罗斯同样的命运,这一切,都是实业家的安排。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推动着地球围绕地轴转动,但是我清楚,是钱的力量,推动着世界运转。能够了解金钱的力量,并且自由发挥金钱的威风的,除了实业家再无他人。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也是拜实业家所赐。我被不明事理的穷酸学者养大,居然对实业家一无所知,真的是大意了。如此说来,我那冥顽不灵的主人这次估计依然不会有任何醒悟。如果他一味坚持自己冥顽不灵的性格就危险了。最珍贵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不知道他见到铃木会寒暄些什么。不过我可以就此推测出他醒悟的程度。看来不能磨蹭了。虽然我是一只猫,也放心不下主人,于是赶紧抢在铃木君之前回到家里。
铃木果然是个做事很周全的人。他只字不提今天遇到金田的事情,不停地说无关痛痒的寒暄话。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的。”主人答。
“但是脸色发青呢。得注意身体,现在气候不佳。晚上睡得好吗?”
“嗯。”
“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担心?你指什么?”
“没什么,没有当然最好,我就是那么一说。不过‘担心’这种情绪,对身体最不好。人活一世,还是高高兴兴过日子比较划算。我看你今天情绪不高嘛。”
“笑也对身体不好。你没听说过有人把自己笑死了吗?”主人说。
“别开玩笑了。笑门来福。”
“古希腊有一个哲学家叫克利西波斯[116],你听说过吧?”
“没有。他怎么了?”
“那个男人就是笑死的。”
“那可太奇怪啦。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他看到驴子吃银碗里的无花果,觉得滑稽就笑个不停,后来发现想停都停不下来,终于活生生把自己笑死了。”
“哈哈哈,再滑稽都没必要笑个没完吧。稍微笑笑——适可而止——心情就已经很舒畅了。”
铃木正在仔细揣摩着主人的心思,正门哗啦被推开。可能是哪位客人造访吧,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球掉进你们院子了,想进去拿。”
女仆在厨房应了句:“知道了!”
学生们毫不客气地绕进了里屋。
铃木饶有兴致地看着学生进去,询问是怎么回事。
“是里头的学生把球丢到我院子了。”
“里头的学生?你家怎么会有学生?”
“是一个学校,叫落云馆。”
“哦,这样啊,跟学校挨着还蛮不得清净的。”铃木故意说。
“哪里是不得清净,吵得连看书都不能好好看。哪天我当了教育部长,一定先把这学校关了。”
“哈哈哈,怎么火气这么大。看来他们惹你生气了。”
“简直是从早到晚麻烦不断。”
“如此困扰的话,不妨考虑搬家?”
“真是岂有此理,究竟谁应该考虑搬家啊。”
“你冲我撒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对方都是孩子,不理他们不就行了。”
“你觉得行,我觉得可不行。昨天还把他们老师叫来谈了谈。”
“干得好。对方是不是怕了你了?”
“嗯。”
话音未落,门又被打开了。一个声音响起:“我们的球掉进院子了,想进去拿!”
“哎哟,他们来得可真勤快。我说,他们又来捡球了。”
“嗯,我们说好的从正门进来。”
“原来如此。不过来得也太频繁了。嗯,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当然是他们来捡球的原因啦。”
“今天一天已经捡了二十六回了。”
“你真的不觉得烦?一趟一趟的,吵死了。”
“你说得轻巧。人家来都来了。”
“那倒是,人都来了也不能不让捡。但是做事情干吗不灵活点?太有棱角,在这个世上混,很容易受伤的。你看球一样的东西,想往哪里滚,骨碌骨碌就滚过去了。让四方的东西这么滚,估计就遍体鳞伤了,因为每滚一圈棱角都要忍受摩擦。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做事千万不能只考虑自己。哎,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就挑明了吧。跟有钱人对着干,只能自己吃亏。你看你天天不得安宁,身体也不好,几乎众叛亲离,对方却平心静气地过得好好的。因为他坐在家里就能支使别人整你。寡不敌众懂不懂?你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坚持自己那一套也可以,不过你这么坚持,只会让自己读不进书做不了事,到最后自己把自己累得够呛。”
“家里有人吗?球飞进院子里了,想进去取。”
“你看,又来了。”铃木笑着说。
“太不像话了。”主人脸都气红了。
铃木认为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任务,遂满意地起身告辞。
他刚走,甘木医生就进来了。
自古以来,逆升家从来不会标榜自己是逆升家。因为等他们觉得有啥不对劲的时候,火气已经下来了。主人的逆升水平已经在昨天的大事件中飙到最高值,虽说虎头蛇尾的谈判也谈了,事情也算结束了,但是晚上他坐在书房一琢磨,隐隐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落云馆不对劲,还是自己不对劲,还需要求证,但是非常肯定的是,总有个地方不对劲。就算住在中学隔壁,也不能一年到头天天生气吧?觉察到不妥就要改。但是主人又不知道该怎么改,于是想通过吃药,起码抚慰一下火气的发源地,多少也许有点用。这么一琢磨,就约了经常来往的甘木医生,让他给自己瞧瞧病。且不说主人这一招是出奇制胜还是愚蠢之至,就凭他注意到了自己逆升这一点,就值得赞扬。甘木医生照例笑眯眯地坐下,问他:“你怎么啦?”好像每个医生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怎么啦”,搞得我一遇到不说“你怎么啦”的医生,就觉得是骗子。
“医生啊,我要死了。”
“哦,是么?不可能吧。”
“医生开的药到底管不管用啊?”
甘木医生略显吃惊,不过作为一名敦厚的长者,他没有失态,反而平静地答道:“没听说过不管用的。”
“我都吃了多少药了,胃病该犯还是犯。”
“这是你的错觉。”
“是嘛?莫非已经好些了?”主人这语气,好像自己的胃长在别人身上一样。
“哪有一下子就痊愈的?都是慢慢养好的。你看你现在比刚开始不是好多了?”
“好像是吧。”
“你是不是有点烦躁啊?”
“是啊是啊,连做梦都很烦躁。”
“多做做运动有助缓解。”
“一运动岂不是更烦躁了?”
甘木医生觉得聊不下去了:“那,先做检查吧。”
主人正老老实实让甘木医生检查,突然大叫一声:“医生,前几天我读了一本写催眠术的书,上面说催眠术能治很多病,连手脚不干净都能治好,是真的吗?”
“嗯,倒是有这么一种疗法。”
“如今还在用?”
“嗯。”
“催眠术难不难?”
“不难啊,我经常用。”
“您也会用?”
“是啊。要不我给你试试?按理来说对谁都管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那就麻烦您在我身上试试?我还挺好奇的。就是担心会不会睡得太沉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可能的。放心吧。咱们试试。”
商量的结果,就是主人终于要接受催眠术治疗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这种事,心里暗自欢喜,只管坐在座位一角静观其变。医生首先从主人的眼睛下手。只见他从上往下有规律地刮着主人的上眼皮,尽管主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依然顺着同一个方向重复这一动作。过了一会儿,医生对主人说:“这么一下一下地刮眼皮,刮时间长了有没有觉得眼皮发沉?”主人回答:“是变沉了。”医生依然那么一下一下刮着,嘴里还说:“会越来越沉哦,觉得还好吗?”不知主人是不是已经陷入医生营造的氛围中,一直保持沉默。医生又那么按摩了三四分钟,最后说:“做好心理准备哦,你的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可怜的主人,眼睛已经被医生弄瞎了吧。
“已经睁不开了吗?”
“嗯,快了。”
主人闭着眼睛不说话了。我觉得此时的主人俨然就是一个盲人。过了一会儿,医生说:“如果能睁就睁开眼睛吧。估计你一时半会儿睁不开。”
“是嘛?”话音未落,主人的两只眼睛已经睁得跟平常一样大了。他满脸笑意地说:“看来不管用呢。”甘木医生也笑着回答说:“嗯,不管用。”
催眠术以失败告终。
甘木医生也回去了。
接下来登门的——主人家里从来不曾有这么多的客人拜访。社交甚少的主人,居然有这么一天,简直难以置信。可客人毕竟已经来了,而且是位稀客。至于特意提到这位稀客,不光因为他的身份。我之前提过,要讲讲大事件过后的余兴节目。这位稀客是讲述余兴节目必不可少的材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长脸、山羊胡、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如果说迷亭是美学家,那么我想称这名男子为哲学家。为什么说是哲学家?因为他不像迷亭那样信口开河。单从他跟主人聊天的姿态来看,浑身都闪耀着哲学家的风采。两人的交谈十分融洽,应该也是主人的昔日同窗吧。
“嗯,迷亭啊?那小子太浮了,简直就像喂金鱼的麸皮,在水面上荡来荡去。听说前几天带着朋友逛街,路过陌生人家的豪宅,非要拉着人家进去喝茶,还真是随性。”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
“我也想知道啊——哎,也许他天生古怪。看他的做派,简直就跟麸皮一样轻浮。”
“铃木啊——他居然也来了?那家伙讲不清什么大道理,混世倒是一把好手。是块挂金表的材料。不过终究没啥深度,心不定,迟早吃亏。总是标榜做事要圆滑要圆滑,我看他连圆滑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如果把迷亭比作麸皮,铃木就是被一根麻绳捆住的魔芋,就知道滑溜溜地颤来颤去罢了。”
主人听到这奇特的比喻,显得很兴奋,居然久违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把自己比作什么呢?”
“我啊?我嘛——就是土生土长的山药喽。埋在土里,越来越长。”
“您始终都是如此泰然自若,无忧无虑,羡慕啊。”
“哪里哪里,我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只不过特别庆幸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羡慕过谁。有这一点足够了。”
“最近手头还宽裕吗?”
“还是那样。不富裕,也不紧张。有口吃的,饿不死就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怎么总是不爽,总是想发脾气,无论干什么都觉得不满。”
“不满也很正常啊。觉得不满,把它发泄出来就好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总不能要求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吧。吃饭就得跟别人一样握筷子,不然夹不住;但是面包就随意啦。随便怎么掰,自己吃得开心就行。在高级服装店定制一套西服,裁缝会亲自为你送来剪裁考究的衣服;在蹩脚的小裁缝店做,就只能得过且过,凑合穿上。活在世界上总能遇到好事情,穿时间长了,衣服自然就跟身板贴合了。如果你能干的父母把你生得天生迎合这个世界,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万一没把你生得适应这个世界,那么要么一直忍气吞声,要么韬光养晦直至适应,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是我好像一直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呢,心里没底。”
“硬是穿不合身的西服,会把线绷开。人无非就是吵架、自杀来引起骚乱罢了。但是你只是无聊,不至于自杀,又不会跟人吵架,已经算不错啦。”
“可我每天都在吵架。就算没有吵架的对象,也暴跳如雷,这不跟吵架一样吗?”
“我知道啦,你这是自己跟自己吵架啊。有意思,想吵就吵呗。”
“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那就不吵了呗。”
“我这是跟你说,一个人的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受支配呢?”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爽啊?”
主人这才以落云馆事件为开篇,把今户丑狐狸脸等等让他不爽的事情一股脑儿讲给了哲学家。哲学家始终默不作声地听着,最后开口对主人说了如下一段话。
“张三李四讲你坏话,不理他们不就成了?反正都是一些无聊的事儿。
“中学生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你搭理。什么?影响你了?你谈判也谈了吵架也吵了,他们不是照样影响你?
“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古代的日本人远比西方人做得好。虽然最近总说西方人做事积极,俨然成了热点话题,但是不能否认缺点还是不少的。第一,大家嘴里的积极是没有止境的。就算再积极,也不可能达到完全满意。你看不远处有一棵柏树对吧。你觉得那个挡了你视线,就拔掉了。然后再往远处看,那个旅馆是不是也挡了你的视线?就算你能把那个旅馆拆了,再后面的房子是不是依然让你心烦?如此下去,无穷无尽。西方人的思路都是这样的。不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没有一个获胜之后满足到收手的。看别人不顺眼,于是争吵,对方不服气,于是上法庭,赢了官司,就内心安宁,这种思路简直大错特错。除非死了,心才会真正地安宁,活人谁不是焦虑不安呢?
“寡头政治不行,就发明代议政体。代议政体收效欠佳,再想其他的法子。看河流太不听话,于是架了座桥。看山不爽,于是挖了个隧道。嫌别的交通工具慢,于是铺了铁轨。这些都不会让人类持久地满足下去。说到底,人类就是积极地去做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情。西方文明虽然积极进取,但也是由活在不满足里的人创造的文明。
“日本文明却不同,从来不靠改变外界环境来满足自己。日本跟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假设周围环境不可动摇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就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来讲,从来不靠改变这种关系,而是在既有关系的基础上求得安心。夫妇之间、君臣之间是如此,武士和商人之间也是如此。在如何看待大自然上,也是一样——如果有山阻挡,不能顺利去往邻国,那么就考虑如何不去邻国也能开开心心,而不是把山摧毁。这就关乎如何不翻山越岭依然能够达成满足乐观的心态。
“所以你瞧吧,不论是禅家还是儒家,都是从根本上掌握了这一点。不管自己再有能耐,也明白世界不是靠自己的意志运转。既不能把落日升起来,也不能让加茂川的水逆流。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心境。如果能够掌握自己的心境,无论落云馆的学生再吵闹,都能保持平静的心态。他们骂你今户丑狐狸脸又怎样。有人说三道四,你尽管骂一声混蛋,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古代有个和尚,在有人追杀他时,依然能够酷酷地吟出‘电光影里斩春风’这样的诗句。想来他是抓住了修心的精髓,到达修行的顶峰之后,才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语。
“我虽然智力有限,还是明白不能一味为西方人的积极主义叫好的。现在不管你多么积极,那些学生还是会过来嘲弄你。你的权力,又没有大到能够封了学校。或者如果对方做了能够报警的坏事也另当别论。除此之外,你一厢情愿地再积极,都毫无胜算。寡不敌众嘛。换句话说,你只能向有钱人低头,只能向人多势众的学生们低头。你区区一个穷光蛋,却偏偏想凭一己之力积极去较量,这正是你不满的源头啊!听懂了吗?”
主人没有明确表态,只是静静听着。贵客告辞之后,主人钻进了书房,没看书,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铃木教主人向“金钱”、“众人”屈服。甘木医生说:“催眠术可以舒缓神经。”最后造访的贵客表示:“唯有消极入世方可安心。”究竟选哪一种,全凭主人自己定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直奉行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105]短歌:日本传统定型诗,五句三十一个音节,严格遵循“五七五七七”的排列顺序。
[106]女娲:女娲以五彩石补天,用芦苇的灰挡住洪水,创造了人类。可惜创造的世界与她预想的不同。
[107]吞舟之鱼:能吞食小船的大鱼,常用来比喻成大事者。此处用作比喻大块头。语出《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
[108]盖伦(Galen, 全名Claudius Galenus of Pergamum, 129-199),罗马皇帝马克·奥勒略·安东尼的御医。
[109]帕拉赛尔苏斯(1493-1541),德国医生、哲学家、炼金术师。
[110]鸭南蛮:在日本荞麦面馆,特指香葱鸭胸荞麦汤面。
[111]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19世纪后半叶英国伟大的小说家。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据悉夏目漱石曾公开表示很喜欢史蒂文森的作品。
[112]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出自论语。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113]沙河、奉天、旅顺:均为日俄战争时期伪满洲地名。
[114]丹波国:在如今京都府中部、兵库县一带。
[115]《我是猫》最初连载于《杜鹃》杂志。
[116]克利西波斯(Chrysippus),公元前三世纪的希腊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