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家里人都没吃饭,我身为一只猫,自然没有先动碗筷的道理。
“快起床,已经七点了!”门外传来女主人的声音。不知主人醒没醒,总之翻了个身,并没有回应。凡事不主动给回应是主人的一大毛病。他一定憋到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肯说声“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让他“嗯”一声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懒到连“嗯”都不愿讲,反而显得很有主意,但是主人却从来没有女人缘。眼下,就连女主人都不太把他当回事了,其他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有首歌里这么唱:“被亲兄弟疏离的人,不会得到陌生佳人的垂青。”如果连自己的老婆都迷不住,世上其他淑女更不会拿正眼瞧他了。本来我没打算暴露主人不受异性欢迎的事情,可是他本人却对此有自己的见解,比如自己的老婆是因为更年期才看自己不顺眼的。我也就是出于促使他自省的角度,比较热心地提一句罢了。
女主人本意是提醒到了警察说的时间了,既然对方无视了自己的提醒,翻了个身连“嗯”都省略,那么就算耽误了,错也在丈夫,不在妻子。女主人摆出去“你晚了与我无关”的姿势,拿着扫帚和掸子就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里就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肯定是女主人照例开始打扫卫生了。不过我一直搞不懂,打扫的目的是运动还是游戏呢?打扫向来与我无关,本来可以佯装不知就此略过,但是女主人的扫除方法让我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为什么说无意义,因为她只是为了打扫而打扫罢了。
拿掸子在障子门上一划拉,再拿扫帚往地板上一扫,扫除完成。她完全没想过为什么要扫,也没打算为结果负责。因此,干净的地方一直干干净净,有垃圾、灰尘的地方,什么时候看都是那么脏。“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女主人打扫房间也一样,做一点形式总比不做强。每天重复这项运动,并不是为了主人的健康。但是她还能每天坚持下来,伟大之处立刻凸显。女主人跟扫除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扫除就像女主人的分身一样,与她紧密相连。至于实际功效,一点都没有,就像女主人还没有出生之前一样,就像扫帚和掸子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一样。想来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像形式逻辑命题一样,名词与实际内容毫无关联。
我通常比主人起得早,这个时候已经饿了。既然家里人都没吃饭,我身为一只猫,自然没有先动碗筷的道理。但是我总抱有一丝幻想,万一热气腾腾的汤汁已经躺在我的饭盆里了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坐立不安。明知不可能实现,却依然忍不住去憧憬的时候,一般最好的对策是心怀憧憬在原地静候。但是我呆不住呀,必须要亲自验证一下心愿与实际能否吻合。就算知道验证的结果就是失望,也要亲自折腾一番。
我忍不了了,向厨房爬去。首先看向灶台旁边的饭盆,并无意外,饭盆还是安静地维持昨晚我把它舔干净的模样,从天窗照射进来的初秋阳光洒在饭盆上,闪着诡异的光环。女仆早已把煮好的饭放进了饭桶,这会儿正使劲搅拌着架在炉子上的锅。米汤煮沸之后曾沿着锅的边缘溢出,烤干之后变成了干巴巴的一道道白条,看起来就像锅周围贴了有漆面效果的吉野纸。饭也好了汤也有了,应该可以开饭了。在这极其肚饿的时候,再客气就显得太虚伪。我决定努力争取一下早饭,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干点啥总比干等着强。太饿了,顾不上自己就是个吃白食的身份了。我下定决心,开始尽量发出喵喵的撒娇声,如泣如诉,听者动容。
可是女仆一点转头的意思都没有。天生一张多角形的脸,让她跟周围人总有点格格不入。我必须要哭得有技术含量一点,才能博取她的同情。喵呜,喵呜,余韵悠长,略带悲壮,相信足以让天下游子肝肠寸断。
女仆还是若无其事地忙她自己的。这个女的是不是聋了?虽说聋子不可能被雇来当女仆,但是貌似这世上有一种聋子,其他声音都没问题,就是听不见猫叫声。跟色盲一样,什么都能看见,就是辨不出颜色。医生管这种情况叫做不健全。照这么说,女仆应该是声盲。
声盲也属于不健全。都不健全了,还那么趾高气扬的,简直可恶。如果我晚上尿急,无论怎么央求她都不肯给我开门。有一次倒是开了,但是死活没让我进来。秋日夜晚的露水很重的,再冷点就能凝霜,你想象一下,如此环境中,站在走廊上等待太阳升起是多么难熬的一件事。最近一次吃闭门羹,被野狗追咬,千钧一发之际,还好我机智地爬上了屋顶,虽幸免于难,却落得整夜瑟瑟发抖。这一切都是女仆的不近人情造就的。
我挑了这么个人来互动,得不到反馈也是情理之中。就像“临时抱佛脚”、“兔子急了也咬人”,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才打算在她身上也试试的。
喵呜呜——喵呜呜——我已经第三次尝试引起她的注意了,叫声一次比一次美妙,堪比贝多芬的交响乐。可恨的是,女仆依然无动于衷。突然,她蹲下来,掀起木板,从里头抓出一根四寸长的木炭,冲着炉子边缘“咣咣”砸了几下,木炭条立刻变成了三段,炉子边缘也被炭粉染成了黑色。估计有些炭粉都飘进汤里了。女仆才不会在意呢,只顾抓起三段短炭条,贴着锅底投进火炉中。她始终对我苦心呈现的交响乐充耳不闻。
束手无策的我悄悄退了出去,准备走去餐厅。路上经过浴室,发现热闹非凡。原来是这家的三个女儿正一起洗脸呢。说是洗脸,不过是象征性地玩玩水,老大和老二才上幼儿园,老三只会黏着姐姐们当跟屁虫,哪里是正经洗脸精心梳妆的年龄。
最小的女儿正抱着水桶,把抹布濡湿,再拧一拧,然后在脸上毫无章法地抹来抹去。用抹布洗脸,想想就恶心,但是这孩子曾经在地震来的时候说“太好玩啦”,所以她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没准她已经比八木独仙悟得透了。还是老大有大姐大的范儿,正呼噜呼噜漱口呢,见状赶紧放下杯子,劈手夺过来:“宝贝,这是抹布。”
老三也是个相信自己实力的人,才不会那么容易听从姐姐的话,嘴里嚷着“不——嘛,啊不”,一边紧抓住抹布的另一端。谁也不知道这个“啊不”是什么意思,或者她从哪个词学过来的。每次老三闹脾气,总会把这个词挂在嘴边。抹布被她们俩一左一右拽着,中间水分积得多了,啪嗒啪嗒往下滴水,正好打在老三脚面上,还把她膝盖附近的衣服濡湿了。老三可是穿着元禄和服的小姑娘呢。中间有大花纹的就是元禄和服,我也忘了从谁那里学来的了。
“宝贝,你的元禄都打湿了,快别抢了。”姐姐趁机说。姐姐最喜欢显摆新鲜词,不过她前一阵还把元禄说成双六[134]呢。
既然说到了元禄,就顺嘴说一句,老三说错话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有时候都觉得她在故意耍人玩呢。比如“着火啦,蘑菇[135]飞出来了”、“到御茶汤[136]女子大学去”、“惠比寿神与厨房[137]并排”,有时候还说:“我才不是住在稻草屋。”你如果多问她几句,才发现她把“稻草店”跟“大杂院”弄混了。主人每次听到这样的错误,都会一笑了之。但是他自己进学校教英语的时候,好像还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一本正经地讲给学生听呢。
宝贝——她从来不管自己叫“宝贝”,而是叫“宝娃”——看到自己的元禄打湿了,伤心地哭了:“远路好狼。”其实想说元禄紧贴着身体太凉,女仆听见了,赶紧从厨房跑出来拧干抹布给她擦。这阵骚乱中一直很镇定的是老二静子。静子把从架子上滚下来的散粉盒打开,不停地往脸上擦着。首先支起一根手指,把手指上的粉使劲摁在鼻头上,然后竖着画一条线,鼻子四周就变得异常明亮。接着把那根手指在脸颊周围摩擦,脸颊上顿时出现了几块白白的印记。她刚觉得自己很美,女仆就进来擦老三的衣服了,顺便在她脸上也抹了几下。静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从餐厅走到主人卧房这边来,想偷偷看一下主人起床没有。结果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到主人的脑袋,只看到一只肥实的脚丫子,从被窝一角探了出来。可能他觉得把头露出来会被叫醒,所以把自己整个蒙在被窝里面了。真是个缩头乌龟。这时,女主人做完了书房的大扫除,带着扫帚和掸子又杀了回来,然后像刚才那样在障子门前喊:“还没起床吗?”
她喊完一嗓子,站在原地盯着没有头的被窝看。被窝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女主人往里走了两步,拿扫帚往被子上一戳:“你又怎么了?喂!”
还是没有回应。
其实主人这时候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才为了躲避女主人的袭击把头缩进被子里。他以为只要不露头就能躲得过,这种侥幸心理反而招来更猛烈的攻击。女主人叫他第一次的时候,听起来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心稍微安定些,不料突然感受到来自扫帚的攻击,想来离自己已经不足三尺远了,心里咯噔一下。并且第二声“你又怎么了?喂”不论从距离上还是从音量上都比第一声有气势得多,他感觉再不回应就死定了,这才小声回答:“嗯。”
“昨天人家说的是九点之前到吧?你再不起来就晚了。”
“你不说,我现在也要起来了。”声音听起来像从睡衣袖口传出来的,我听着真稀奇。女主人被骗多了,知道不能因为他满口答应说要起床就掉以轻心,否则这边刚转身他又会沉沉睡去。于是接着喊道:“快点,起床了!”已经答应要起床,却还被催着快起来,任谁都觉得不爽,死脑筋的主人也不例外。只见他愤然掀开一直蒙在脸上的被子,瞪大两只眼睛说:“吵什么吵!我说起床,就一定会起床!”
“你刚才就说起床,不也到现在都没起吗?”
“谁在什么时候这么吹牛!”
“你哪一次不是这样!”
“瞎说!”
“也不知道是谁瞎说。”女主人不甘示弱地举着扫帚站在床边,十分英姿飒爽。
这时,隔壁车夫家的孩子,小八,突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每次主人发火的时候,小八都会放声大哭,因为这是车夫老婆的命令。如果主人发火的时候让小八哭,她就能拿到赏钱。不过小八太可怜了,为了这样的妈,每天要从早哭到晚。可惜主人不知道这个情况,不然可以尽量克制一下,也让小八多活几年。为了金田的钱,做出这样的选择,看来车夫老婆比天道公平还要疯狂。
在主人发火的时候哭也就罢了,金田还雇了附近的小流氓,在门外叫骂“今户丑狐狸脸”,这个时候小八还是要哭。有时候难以判断主人是不是真的发火,索性也先哭一哭。这么一来主人和小八俨然已经合体,傻傻分不清楚。要想惹怒主人一点都不难,只需把小八臭骂一顿,就等同于给主人脸色看。听说西方古代如果有死刑犯逃到了国外,行刑时就会按照这人的样子做一个模特出来投到火里,代他受刑。显然金田的智囊团里有一个通晓西洋历史的军师,这个谋略简直机智。不管是落云馆的学生,还是小八的妈,主人都拿他们束手无策。也许这一代的人,主人都应付不了。不过这跟当前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咱们今后慢慢聊。
一大早听到小八的哭声,主人心烦意乱,立刻翻身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动作如此迅速,什么精神修养、八木独仙都帮不了他了。起身的同时,两手嘎吱嘎吱抓头皮,那种狠劲简直要把头皮剥一层下来。主人大概一个月没洗头,恭候多时的头皮屑毫不客气地纵身飞落,铺满肩头。那种场景极其壮观。我又看了看主人的胡子,天哪,胡子居然也变得乱七八糟。想来主人正在“怒发冲冠”,胡子岂敢不帮衬?自然是一个个故作暴怒,恣意向四面八方各自闯荡。这景象看起来也很带感。虽说这些胡子经过主人调教,昨晚还像德国皇帝的胡子那样排列得井然有序,过了一晚上立刻原形毕露。就像主人昨晚的精神修养一样,第二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完全不见踪影,暴露出如野猪一般的粗俗本性。
这个长着粗俗胡须的粗俗男人,至今没有被免职,可见日本之大。正因为大,金田和金田的走狗才会作为人类横冲直撞吧。只要他们还混得开,主人就确定自己不会失业。万一有什么情况,只要往巢鸭精神病院寄信,求助天道公平就高枕无忧啦。
这时候,主人睁大他那双混沌如开天辟地之时的眼睛,往对面的壁橱看去。这个壁橱高约两米,中间隔开,上下各有两张纸门。下层挨着床尾,每天主人起床坐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里。印花纸门已经破破烂烂,赤裸裸露出里头写满字的纸。有的是铅印,有的是手写,有的背面冲外,有的字朝天。主人一看到这里,瞬间想抽出一张看看写的什么。唉,刚才还气得想逮住车夫老婆,把她的脸使劲摁在松树上搓搓,现在却突然转换心情一头扎进废纸堆,真是个想得开的神经病。就跟小孩一样,大哭的时候给他一颗糖,立刻破涕为笑。主人曾经在某寺院借宿,彼时隔着一扇门住着五六个尼姑。尼姑是坏心眼女人中最坏的,她们似乎看穿了主人的习性,敲打着自己的煮饭锅唱道:“乌鸦哀嚎,转眼发笑。乌鸦哀嚎,转眼发笑。”边唱边打拍子。主人从那个时候起特别讨厌尼姑。不管主人是否讨厌人家,人家唱得却没错。无论是哭是笑,是欢乐还是悲伤,主人总是比别人更加投入,持续的时间也更短暂。说得好听一点,是不固执,脑袋灵活。说得粗俗点,就是个既浅薄又傲慢的磨人精。那么,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愤然起身,却突然转换心情,一头扎进废纸堆,也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立的伊藤博文。上面写着“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可见这位韩国统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紧跟政令行事了。主人好奇此时他担任哪种职位,于是把模糊之处辨认清楚,发现是“大藏卿”。真了不起。虽然倒立着,却依然是个大藏卿呢。
主人看向左边,这边的大藏卿正躺着睡午觉。这也很自然,倒立挺累的,撑不了多久。
下面也是一块木板,上书“尔等”字样,后面的文字被盖住了。下一行只露出“速速”两个字。就这么多,想多读都没有。如果主人是警察局的侦探,估计也会看上什么撕什么。做侦探的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搜集证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太可怕。希望他们做事能有点顾虑,不然的话,就尽量别让他们掌握证据。听说他们甚至捏造伪证,陷害良民。本来是良民出钱雇他们来做事,他们却陷害自己的雇主,也是疯到一定程度了。
看向中间,“大分县”这几个字也翻了个筋斗。连伊藤博文都倒立了,大分县翻筋斗也是情理之中。
主人读到这里,双手攥紧拳头,冲着天花板高高举起。这是要打呵欠了。主人的呵欠声抑扬顿挫,犹如鲸鱼在深海中的长吟。长吟持续片刻之后,主人便慢吞吞地换衣服,准备走去浴室洗漱。女主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三下五除二叠好被子和睡衣,开始例行打扫。主人的洗漱动作就像女主人的打扫一样,十年如一日地重复那一套。前面也跟各位介绍了,他每次漱口都会发出“嘎嘎嘎”的声音。等他梳好了头发,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不紧不慢地走进餐厅,挨着长火盆坐下。
一说到长火盆,各位脑海中一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外壳用山毛榉原木制造,纹理如同鱼鳞般整齐美丽;内胆用黄铜打造,奢华悦目;美女的头发半湿半干,正慵懒地支起一条腿坐在火盆旁,把手里长长的烟管,伸到檀木包裹的边缘,磕了一下又一下……只可惜,我们苦沙弥的火盆根本没那么讲究。年代久远,一般人已经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了。长火盆本应擦得亮亮的才能彰显身份,主人这个本来就看不出原材料,弄不清是用山毛榉还是樱花树抑或梧桐打造的,再加上他从来没擦拭过,因此看上去显得闷头闷脑,很不起眼。
肯定有人好奇这东西是从哪里买来的。其实这根本不是买来的。那莫非是别人送他的?好像也没有谁送这个给他。总不会是偷来的吧?这么想,好像有可能。之前他有个亲戚离群索居,那位亲戚去世后,他曾受托给人家看房子,后来结婚了才搬出去。估计是那个时候,顺带着把这用惯了的火盆当作自己的东西给搬走了。这种做法有点不地道。
不过这种不地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银行家这种人,每天都在鼓捣别人的钱,时间长了就把别人的钱当作自己的了。公务员本来是为公众服务的,毕竟想让他们帮忙办事,总得给他们一些授权嘛。结果这些人却在每日不断行使权利中飘飘然,以为这是自己天生拥有的权利,不容置喙。这种不地道的人到处都是,所以不能因为一个长火盆,就断定主人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如果主人的手脚都不干净,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干净的了。
主人坐在火盆旁,面对着饭桌。饭桌其他三面已经分别坐了一个小孩,往嘴里扒拉着早饭。三个小孩分别是:用抹布洗脸的宝娃,去“御茶汤”学校上学的斗子和用手指蘸着散粉往脸上抹的静子。
主人的眼光逐一扫过自己的三个女儿。斗子的脸像南洋弯刀的刀鞘,弧度圆润;静子的脸跟姐姐的脸很像,红扑扑的,很像用冲绳漆漆成的红色脸盆;宝娃则一枝独秀,是个长脸。但不是常见的上下长,而是左右长的宽脸。即使潮流总是多变,宽脸都无法迎来春天吧。
主人也仔细考虑过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一直在成长。岂止成长,简直飞速成长,速度快得就跟禅寺中竹笋瞬间变嫩竹子一样。主人每次感慨“孩子又长大了”,都会不由得惶惑不安,感觉身后有人在追着他往前跑。他虽崇尚虚无主义,心里却清楚得很——三个女儿既然是女孩,早晚要嫁人的。正因为心里清楚,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没有把女儿嫁出去的实力。如此一想,他就觉得自己的几个孩子是个包袱。既然是包袱,那么刚开始就不应该把她们生下来。这真是人类特有的想法。说起来,何为人类?给自己找莫须有的麻烦,折磨自己而已,无他。
还是小孩比较伟大。她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亲老爸正苦于怎么处理她们,全都开开心心地吃饭。最难应付的是宝娃。宝娃今年三岁了,女主人非常贴心地给她配了小碗、小筷子,她却毫不领情,就算自己使不来,也要抢姐姐的碗,霸占姐姐的筷子。纵观世界,越是没有才华的小人,越是横行霸道,试图登上并不相称的官职。这种个性,从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萌芽,由来已久,深深扎根,绝不是后天教育或者熏陶可以根除的。所以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尽早放弃治疗比较好。
宝娃挥舞着从姐姐那里抢来的长筷大碗,正在随心所欲地施展淫威。正因为这碗筷对她的小手来讲太大了,所以她的动作极其粗暴夸张。只见她首先捏住两根筷子的底部,用力插入碗底。碗里头盛了八成的饭,上面浇满了味噌汤。本来正好满满一碗,被这筷子一插,碗立刻像遭受袭击一样倾斜了三十度。味噌汤自然毫不留情地泼了出来,全洒到了宝娃胸前。宝娃才不会因为这种小插曲就收手。她是暴君嘛。暴君即刻把插入碗底的筷子用力拔出来,同时把小嘴凑到碗旁边,勉强接住了几颗被筷子扬起来的米粒,其余的米粒则跟黄色汤汁一起,齐刷刷地飞向鼻头、脸颊和下巴。飞翔失败的米粒则统统落在了地板上。宝娃才不管这一片狼藉呢。这吃法可谓相当土豪。特此机会,我想给著名的金田先生和全天下有权势的人一个忠告:诸公为人处世万万不可像宝娃使用碗筷。否则真正入口的只能是极少数,更惨的是,这极少数还是误打误撞被你吃到,并非想象中的理所应当。诚恳地希望你们三思而后行。只因这种做法,跟你们精于世故的名号非常不匹配。
姐姐斗子被人抢了碗筷,只能勉强用着小筷子小碗。可惜容量实在太小,就算盛满,也不过两三口就吃完了。所以她频频把手伸向饭桶,现在已经吃到第五碗了。
斗子掀起饭桶的盖子,举着大饭勺,盯着白花花的饭出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吃。然后像下了决心似的,瞄准没有烧焦的地方,稳稳地铲了一饭勺的饭。只可惜,当她试图翻转饭勺把饭抹进碗里的时候,碗里装不下的饭就大块大块地掉到了地上。斗子不慌不忙地捡起洒出来的饭。我正纳闷她把饭捡起来做什么,只见她一粒不落全放回饭桶里了。饭粒上还沾着灰呢!
宝娃还在兴致勃勃地吃饭,她扬起筷子的时候,恰逢姐姐斗子把饭粒捡完。不愧是姐姐,一看宝娃脸上乱七八糟的,立刻把手伸过去替她清理:“哎,宝娃,你可真能折腾,看你脸上都是饭粒。”首先被捏干净的是鼻尖。我以为她会把捏在手里的饭丢掉,谁知斗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了嘴里,把我吓了一跳。清完鼻尖,开始清脸颊。脸颊上的饭粒比较多,两边加起来多多少少得有二十粒。姐姐仔细地捏起一粒吃一粒,捏起一粒吃一粒,终于,妹妹的脸上一粒都没有了。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地嚼着咸菜的静子,突然从刚盛好的味噌汤里舀出了几小块地瓜,毫不犹豫地塞进嘴巴。众所周知,汤里的地瓜烫得很,万万吞不得。即使是成年人,不注意的话都会被烫伤,静子这样毫无吃地瓜经验的人自然更加狼狈。只见她“哇”的一声就把地瓜吐到了桌子上。其中有两三块顺着气流滑到了宝娃面前,稳稳地停在宝娃伸手可及的地方。宝娃本来就喜欢吃地瓜,这次看到地瓜从天而降,立刻扔掉手中的筷子,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这些场景,主人一直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自顾自专心吃饭喝汤,这会儿正拿牙签剔牙。看起来主人对女儿们采取百分之百的“散养”主义。将来不管这三个人是变成海老茶式部[138],还是鼠式部[139],或者三个人都跟各自的情夫私奔,主人应该依然该吃吃、该喝喝吧。真是彻头彻尾的“无为”。但是,当今社会所谓“有为”的人,却无外乎撒谎骗人、雁过拔毛、虚张声势、阴谋诡计,威逼利诱陷人于不义,别的什么都不关心。就连还在读书的青少年们都如是效仿,以为不这样做就吃不开,一边模仿着本应该感到羞愧的事情,一边满意地认为自己就是未来的绅士。这绝不是“有为之士”,充其量只是流氓鼠辈罢了。
我作为一只日本猫,多少还是有点爱国心的。这种伪“有为之士”,见一次想揍一次。这种人多一个,国家衰败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学校培养出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国家有这样的人民是国家的耻辱。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耻辱,这种蝇营狗苟之辈还是层出不穷。看来日本人还不如我这只猫有情怀。可悲可叹。跟这种流氓鼠辈相比,主人显然高贵得多。不求上进是高贵,没什么本事是高贵,不卖弄小聪明也是高贵。
主人本着一贯的“无为”精神,吃了顿风平浪静的早餐,随即穿好西服,坐上车子,准备去日本堤分局了。
离开家门的时候,主人问车夫:“你知道日本堤这个地方吗?”车夫嘿嘿地笑了:“就是有很多妓院的吉原附近的那个日本堤吧。”车夫描述了一下地点,话里透着几分戏谑。
主人罕见地坐车出门后,女主人照例吃完早饭催着孩子们:“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孩子们一个个不慌不忙,丝毫没有收拾收拾出门的意思:“哎呀,今天放假!”
“放什么假啊,赶紧去!”女主人呵斥道。姐姐一动不动:“是老师昨天告诉我们放假的。”
女主人这才觉得有点奇怪,于是从壁橱里拿出日历翻看,果然今天的日期上印着红红的“公休日”字样。估计主人也不知道今天是公休日,所以还给学校写了一张假条。女主人也不知道,所以把假条扔进了邮筒里。只不过迷亭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就无从考证了。女主人对这一发现略显意外,对孩子们说:“既然放假,就乖乖地在家玩吧。”然后照例取出针线盒,开始缝缝补补起来。
这之后的半个小时,家里一切相安无事,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我拿来分享的事情。然后,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模样,穿了一双鞋跟都歪了的皮鞋,一条紫色的半身裙,头发卷得像一堆算盘珠,径直从后门走了进来,招呼也没打。这是主人的侄女。据说还在读书,有时候周日会过来串串门,跟叔叔吵一架再回去。她的名字很好听,叫雪江,长相却比名字逊色多了,属于那种扔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大众脸。
“婶婶好!”她不紧不慢走进餐厅,往针线箱旁边一坐。
“哎呀,今天来这么早!”
“今天是公休日,就想早点过来看您,八点半就从家里赶来啦。”
“是嘛,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来,所以过来看一眼。”
“那就别只是看一眼了,多玩一会儿吧。起码等你叔叔回来。”
“叔叔已经出门了吗?真难得。”
“嗯,今天啊,他去了一个很不一般的地方……去警察局了呢。不一般吧?”
“哎呀,出什么事情了?”
“今年春天进家偷东西的小偷被抓住了。”
“然后叔叔去对质了吗?真麻烦。”
“不是啦,他去失物认领,昨天警察特意过来通知的。”
“这样啊。难怪叔叔这么早出门,就是为了这事吧。不然这会儿肯定还睡着呢。”
“我是没见过比你叔叔更能睡的……叫他起床他还生气呢。本来让我今天七点之前一定把他叫醒,我叫了,结果他却躲在被子里,一声不吭。我担心他迟到,又去叫了一次,他却嘴冲着睡衣袖口嘟囔着什么,真是把我气坏了。”
“他为什么如此喜欢睡觉啊,因为神经衰弱?”
“那是什么?”
“他这么容易闹脾气,居然还能在学校教书。”
“哪儿啊,听说他在学校可老实了。”
“哎呀,这样可不好,窝里横。”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窝里横啊。你自己说是不是窝里横?”
“他不只闹脾气呢。你要是让他往右,他偏向左。反正从来不按你说的办就是了——这应该叫做老顽固吧!”
“这是故意唱反调。叔叔以此为乐。所以你要是想让他办什么事,只要反着说,一定能办成。最近我让他给我买把晴雨两用伞,故意说:‘不要了、不要了’,叔叔说:‘怎么能不要呢?’,然后立刻买给我了。”
“哈哈哈,真是个机灵鬼。以后我也这么办。”
“一定要这么做哦,不然办不成事。”
“最近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劝他买保险,说了一堆,这个利益那个好处说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愣是没买。我们家没有存款,还拖着三个小孩,买保险岂不是放心多了?他对这种事情连问都不想问。”
“对啊,万一出个什么事,可让人怎么活。”这家庭妇女一样的话,真不敢相信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说出来的。
“我偷听他们说话来着,真是太好玩了。你叔叔始终不松口,说:‘我并没有否认保险的必要性。正因为如此,你们公司才得以生存嘛。只不过我死不了,所以觉得没必要买保险。’”
“叔叔这么说啊?”
“嗯。然后卖保险的人说:‘死不了当然没必要买。只不过人的生命看起来坚强,其实非常脆弱,危险总是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降临。’你叔叔回答说:‘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不死了。’你看,他真是胡搅蛮缠。”
“下定决心不死,也还是会死。就像我下定决心要考过,还是留级了。”
“卖保险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人活多久并不是自己说了算。如果仅靠下决心就能长生不老,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死了。’”
“人家说得有道理啊。”
“是吧。但是你叔叔不承认啊,嘴硬得很,说什么‘不,我绝对不死。我发誓不死’。”
“真奇怪。”
“奇怪得很。他还说什么‘与其买保险,不如把钱存银行’。”
“他有存款吗?”
“哪里有存款!他才不管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情呢。”
“真不让人放心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经常来串门的客人,也没有谁像叔叔这样啊。”
“怎么可能有?他这是自成一派。”
“最好拜托铃木先生给他提提意见。那么稳重的人,这种事对他来讲应该很容易处理。”
“这位铃木先生在我们家非常不受欢迎哦。”
“这种评价真是跟别人反过来了。这么一来,那位先生如何——就是那个很稳重的——”
“八木先生吗?”
“对。”
“他倒是蛮服气八木的。不过昨天迷亭来了,说了不少八木的坏话,估计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使。”
“八木先生很不错啊,淡定稳重——最近还来我们学校演讲了呢。”
“八木去演讲了吗?”
“嗯。”
“原来八木是雪江学校的老师啊。”
“不不,不是老师,我们开淑德女子大会的时候,邀请他过来演讲的。”
“讲得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没什么意思吧,不过那位先生长着一个大长脸,还留着像天神那样的长胡子,大家都盯着他听得很认真呢。”
“他的演讲都讲了什么?”女主人刚要询问,三个女孩就闯进了餐厅,她们好像一直在竹篱笆外面玩,听到雪江的说话声就跑过来了。
“哎呀,雪江姐姐来了。”两个当姐姐的高兴地大声打招呼。女主人将手里的活计停下,对她们说:“别那么吵,安静坐下,雪江姐姐正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呢。”
“雪江姐姐,是什么故事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斗子问。
“还是讲《兔子复仇记》吗?”静子说。
“宝娃也要港(讲)故事!”最小的妹妹从两个姐姐之间挤出来。其实她并不是要讲故事,她想听故事。
“哎呀,宝娃也要讲故事呀?”姐姐笑着说。女主人哄她说:“宝娃乖,你等会再讲,先听雪江姐姐讲故事好不好?”宝娃哪里听得进去,大声抗议道:“不——好!啊不!”
“算了算了,还是让宝娃先讲吧。你想讲什么?”雪江谦让道。
“那个,宝北(贝),宝北(贝),你要去哪儿?”
“讲得真好。然后呢?”
“我萌(们)去割稻子。”
“你懂得挺多嘛!”
“你哎(来)了会碍事的。”
“不是哎了,是来了。”斗子插嘴道。宝娃又大喊一声“啊不”,吓得姐姐立刻闭嘴了。不过被这么一打岔,宝娃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宝娃,你的故事讲完了?”雪江问。
“那个,以后不许放屁哦。嘟嘟,嘟。”
“哈哈哈,真讨厌,谁教你的?”
“女徒(仆)。”
“女仆可真不像话,居然教你这个。”女主人苦笑着说,“好啦,下面轮到雪江讲了。宝娃要乖乖地听哦。”一贯威武的暴君看似采纳了这个建议,好长时间都没吭一声。
“八木先生的演讲是这样的。”雪江娓娓道来。
“很久之前,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一座石头地藏菩萨。偏偏那里是交通要道,车呀马呀出门都要经过那里,闹得非常不方便。于是住这附近的人聚在一起,讨论怎么把这地藏菩萨搬到角落去。”
“这是真事吗?”
“谁知道是真是假,八木先生没说——这些人讨论来讨论去,结果这附近最强壮的一个男人站了出来:‘这有什么,我一个人把它解决掉。’然后独自去十字路口,光着膀子搬得汗流浃背。石像纹丝不动。”
“看来石像还挺重。”
“嗯。最后那个男人累得要死,据说一到家就呼呼大睡。附近的人们又开始商量别的办法。这时候这附近公认的机灵鬼说:‘还是交给我吧,我有一个绝佳的主意。’随后他拎着一个点心套盒走到地藏菩萨面前,里面装满了美味的红豆糯米团。他把糯米团举到菩萨眼前,说:‘想吃就请过来。’原本以为地藏菩萨看到美味也会心动,谁知菩萨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机灵鬼也察觉到这招没用,于是又拿了一壶酒过来,端着酒杯对菩萨说:‘来吧,真的不想喝一口吗?想喝就往前来。’就这么诱惑了三个小时,菩萨还是一动不动。”
“雪江姐姐,地藏菩萨肚子不饿吗?”斗子问道。静子说:“我好想吃红豆糯米团啊。”
“机灵鬼两次都碰了钉子,第三次加大砝码抱来一堆假钞,在菩萨眼前晃来晃去:‘来吧,钱你总想要吧,想要就来拿。’可惜依然不奏效。看来地藏菩萨还是个很顽固的神仙嘛。”
“没错。跟你叔叔有点像。”
“嗯,跟叔叔太像了。那个机灵鬼最后也束手无策,宣告投降。随后有一个吹牛大王出来说:‘我应该能帮上忙,大家看我的。’听起来他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吹牛大王怎么做的?”
“特别好玩。吹牛大王最初穿来了警服,还粘了假胡子,走到地藏菩萨面前恐吓道:‘喂喂,你再不挪地方,对你可没好处!你当我们警察是摆设啊?’可是在当今世界,谁还买警察的账呢。”
“是啊。话说地藏菩萨动了吗?”
“怎么会动!像叔叔一样啊!”
“但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真的假的,叔叔居然怕警察?看来以后也不用那么怕叔叔了。但是地藏菩萨不买账,还是面不改色地停在原地。吹牛大王被激怒了,把警服一脱,假胡子一撕,换上了大财主的衣服。这副打扮看起来就像现在三菱会社的社长岩崎男爵。笑死人了。”
“像岩崎的打扮是什么样的?”
“就是大模大样的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叼着大雪茄,在地藏菩萨周围走来走去。”
“这是为何?”
“为了用烟雾把地藏菩萨围起来啊。”
“这是在说笑话吗?围得还顺利吧?”
“当然没用。那是石头嘛。骗人也要有个底线吧,谁料他接下来还乔装成了亲王殿下。真是愚蠢。”
“咦?那个时候已经有亲王殿下了吗?”
“有啊。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据说那个人扮作亲王的样子,虽然有点冒犯但还是扮成了亲王的样子——就算是吹牛,也犯了不敬之罪吧。”
“你们说的亲王是哪一位?”
“哪一位?不管是哪位,他都犯了不敬之罪。”
“也是哦。”
“而且扮了亲王也没用。吹牛大王最后也举手投降,表示‘这位地藏菩萨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
“真是活该。”
“没错,真应该接着给他们点惩罚——不过自此之后,这附近的人更加苦恼了,虽然还在继续商量,但是再也没有人出来尝试,好像大家都退缩了。”
“然后这故事就结束了?”
“还有呢。最后雇了好多车夫和流氓,在地藏菩萨周围整日喧哗跑动。他们就是为了骚扰菩萨,让他待不下去,所以不分昼夜地闹。”
“真是辛苦。”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地藏菩萨真是意志坚强。”
“然后怎么样了?”斗子关切地问道。
“然后啊,天天捣乱无效,大家也都厌倦了,只有车夫和流氓因为工资日结,还挺开心。”
“雪江姐姐,日结是什么意思?”斗子问道。
“日结啊,说的是钱。”
“他们拿钱干吗用?”
“拿钱呀,哈哈,斗子问倒我啦——婶婶,他们就这么每天每晚闹个没完。当时,镇上有一个叫傻竹的人,据说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搭理他。傻竹看到这个喧闹场景,说:‘你们在这里瞎吵什么。不管再过多少年,地藏菩萨都不会动一动的。真是一群可怜虫。’”
“别看他傻,还挺了不起嘛。”
“特别了不起。大家听了傻竹这番话,商量说:‘反正也没戏了,不妨让他试试,反正不差这一次。’傻竹满口答应,遂让四周安静,拨开车夫和流氓们,飘然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姐姐,飘然是傻竹的朋友吗?”正讲到妙处,斗子冷不丁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女主人和雪江一阵哄笑。
“不是哦,那不是他的朋友。”
“那他是谁?”
“飘然呀——不知道该怎么说。”
“飘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飘然啊——”
“嗯。”
“对了,你认识多多良三平吧?”
“嗯。他送了我们山药。”
“说的就是像多多良这样的人啦。”
“多多良是飘然?”
“嗯,是的——傻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袖着手说:‘地藏菩萨,这附近的人希望你挪个地方,麻烦你起身吧。’地藏菩萨马上回答说:‘没问题,你怎么不早说?’然后就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地藏菩萨还真奇怪。”
“接下来还有演说呢。”
“还没完?”
“嗯,然后八木先生说,今天受女子会的邀请,特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其实有我自己的考虑。我说话比较直接,大家不要介意。女性有一个通病,习惯绕远,而不是长驱直入。当然,有的男性也这样。明治时代的男人,因为接受了文明的糟粕,多多少少变得有点娘。许多人习惯浪费口舌和心力,还误认为‘这才是明智之选、绅士所为’。其实不过是拘泥于文明开化的畸形存在,不值一提。希望在座的女性们能够记住刚才的故事,尝试用傻竹那样开门见山的方式处理问题。如此,相信你们夫妻之间、婆媳之间,起码三分之一的争吵猜忌都可以避免。人类的企图心是一切不幸的起源,想要得越多越不幸福。大部分女性比男性不幸福,都是因为企图心过剩。请大家今后向傻竹看齐。我的演讲到此结束。”
“哇,这么说雪江要当傻竹了?”
“我才不呢。谁想变成傻竹那样的人啊。金田家的富子小姐还当场翻脸了呢,说他指桑骂槐。”
“这个金田家的富子小姐,是对面街上的?”
“嗯,就是那个时髦小姐。”
“你们俩在同一个学校吗?”
“没。她只是来参加这个活动。真的很时髦啊,我都看呆了。”
“是不是很有姿色?”
“一般吧。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大家都清楚是因为她浓妆的缘故啊。”
“雪江如果也化浓妆,应该比她好看一百倍。”
“讨厌啦,你净说实话。开玩笑,我还没化过浓妆。但是她真的太能打扮了,不过人家也有钱嘛。”
“再怎么打扮都行,反正有钱嘛。”
“说的也是——那种人更应该向傻竹看齐。平日里太嚣张了。前几天还跟我们吹嘘某个诗人给她写了一本新体诗集呢。”
“是东风写的吧。”
“哎呀,是东风啊。真是闲的。”
“东风可是真心实意的呢。估计他认为自己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呢。”
“正因为有他这种人,所以难办——再跟你聊一个八卦。最近不知是谁,给她寄了一封情书!”
“哎呀,这么流氓。是谁啊?”
“说不知道。”
“没有署名啊?”
“署名了,但是这个名字很陌生。然后这封信写了足足有两米长。里面说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想到你,我就像一个狂热的信徒在憧憬神;还说,为了你,我宁愿做一只被祭到神坛的羔羊,殉情就是我最大的光荣;心脏是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丘比特之箭,如果用吹筒,将正中红心……”
“这是真的?”
“当然了。我们这群朋友里,有三个都看过这封信呢。”
“哎呀,这姑娘做得不好,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到处给人看呢。既然都准备嫁给寒月了,这种事情还是保密为妙。”
“她才不怕呢,而且得意得很。下次寒月来了一定要跟他说,估计他还不知道呢。”
“谁知道呢?他天天泡在学校里磨他的球,估计什么事都不知道。”
“寒月真的要娶她?真可怜。”
“哪里可怜?她家有钱啊,能让寒月少吃很多苦头呢。”
“婶婶,你不要总是钱钱钱的,真俗。爱比钱更重要。如果没有爱,怎么能成为夫妇?”
“是嘛。那么,雪江你准备嫁给谁呢?”
“那谁知道。现在连影子也没有呢。”
雪江正跟婶婶讨论结婚话题,刚才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斗子突然开口:“我也想嫁人。”听到这个莽莽撞撞的希望,连青春洋溢但理应备受同情的雪江都愣住了。女主人反而比较冷静,笑着问道:“你想嫁到哪里去啊?”
“我啊,其实呢,我想嫁去靖国神社,但是又很讨厌过水道桥,正发愁呢。”
女主人和雪江听到这个回答,立刻笑作一团,连原因都顾不上问了。倒是老二静子认真地对姐姐说:“姐姐也喜欢靖国神社啊?我也很喜欢,咱们一起嫁去那里吧!好不好?不好?不好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坐车去。”
“宝娃也去!”这下连宝娃都嫁去靖国神社了。如果三个人手拉手一起嫁去靖国神社,主人肯定乐得合不拢嘴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口传来咔哒咔哒的停车声,随即传来一声响亮的“您回来啦”。看来主人从日本堤分局回来了。女仆从车夫手里接过大大的包裹,主人悠闲地走进餐厅。
“哟,来啦。”主人一边向雪江打招呼,一边来到著名长火盆旁边,“啪嗒”一声把手中的酒壶状的东西放下。此物只是呈酒壶状,并不是真正的酒壶。或者说是花瓶?反正是一个造型很奇怪的陶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酒壶很特别嘛,是从警察那里领来的?”雪江拿在手里把玩着。
叔叔盯着雪江,期待地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您说外形吗?不怎么样吧。像个油壶。您干吗拿这个啊?”
“怎么能说像油壶呢?真是不会聊天。”
“那应该怎么说?”
“花瓶呗。”
“跟一般花瓶比,这口太小,肚子太大了吧。”
“这才是它最特别的地方啊。你真没情调。跟你婶婶一样。太让人无奈了。”主人自顾举起油壶,冲着障子门仔细观察起来。
“我们的确是没情调,做不出跟警察讨要油壶的事情。对吧,婶婶?”婶婶没有回答,正忙着解开包裹,瞪大眼睛逐一检查失窃品。
“快看啊,小偷人还挺好的,你看他把衣服都浆洗了一遍呢。你看啊。”
“谁跟警察讨要油壶了?我只不过等得无聊,四处走走的时候发现的。你不懂就别瞎说,这可是好东西。”
“这东西简直太好了。请问叔叔在哪里走了走?”
“当然是日本堤附近了。也去吉原看了看。还挺热闹的。你见过吉原的大铁门吗?没见过吧!”
“谁想看啊。吉原是妓女们的地盘,我才不去。叔叔你好歹也是个老师,居然去那种地方。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对吧,婶婶?婶婶?”
“嗯,没错。我怎么看都少了点东西。你确定都拿回来了?”
“只有山药没拿回来。话说明明通知九点到,结果让我等到十一点,真是岂有此理!怪不得说日本的警察不像话呢。”
“别说日本警察了,您去吉原散步就像话了?要是让学校知道了,非把您开除了。对吧,婶婶?”
“嗯,得开除。我说怎么总觉得少点东西,是我的腰带少了一面。”
“腰带少了一面就少了吧。你也不想想我多倒霉,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浪费了我半天的宝贵时间。”说话间主人已经换了衣服,怡然自得地坐在火盆旁边把玩他的新宠。女主人无奈,把失而复得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橱柜,重新坐下。
“婶婶,这油壶还是个好东西呢,你看多脏啊。”
“这是你在吉原买的吧?哎哟。”
“什么叫哎哟?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这种油壶,不用特意去吉原,卖的地方多的是。”
“哪有别的地方卖?这东西根本就不常见。”
“叔叔跟那个石头地藏菩萨太像了。”
“人不大,口气不小。怎么现在的女学生讲话都这么不中听呢?真应该好好读读《淑德书》[140]。”
“叔叔也很讨厌保险是吧?女学生跟保险,哪个更让你讨厌呢?”
“我不讨厌保险。那东西是生活必需。想法长远的人都买保险。女学生嘛,就是没用的废物。”
“你根本没买保险吧,哪有资格说我废物?”
“我下个月就买了。”
“真的?”
“千真万确。”
“别开玩笑了。有那个钱,还不如买点什么东西呢。是吧,婶婶?”
女主人只是笑,没发表意见。主人急了:“你觉得自己能活到一二百岁才这么口不择言吧?但凡动动脑子,就能感受到保险的必要性了。反正我下个月肯定会买的。”
“真的?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您还不如把买晴雨伞的钱用来买保险呢。我都说了不要不要,您非得给我买。”
“你真的不想要?”
“嗯,不喜欢晴雨伞。”
“那你还给我吧,我们家斗子正好想要呢。你今天能回去取一趟么?”
“哎呀,真过分,太过分了,哪有送人的东西还要回来的?”
“因为你说不想要啊。这要求太正常了。”
“就算我不想要,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你在说什么?你先说了不要,我才说还回来的,哪里过分?”
“可是……”
“可是什么,怎么了?”
“可是真的很过分!”
“你怎么一直重复一句话啊?变傻了?”
“您不也一直重复一句话吗!”
“因为你一直重复一句话啊。我听到了,你说你不要了。”
“我是这么说了。虽然我不想要,但是我也不想还。”
“哈哈。不仅傻,还那么倔。你的学校不教逻辑课吗?”
“别说了,总之我没受过教育,你说什么都行,反正开口要回送出去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请叔叔向傻竹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人家的坦率真诚。”
“就是因为你蠢,还那么倔,才没考上的。”
“又不让你出学费,你管不着。”
雪江说到这里,似乎百感交集,紫色的裙子上有几滴泪啪嗒啪嗒砸下。主人一愣,随后好像要搞清楚这泪水背后的心理变化似的,死死盯着雪江的裙子和低垂的脸。
这时,女仆从厨房过来,红通通的手越过门槛摁住地面行礼,同时通报道:“有客人来了。”
“是谁?”主人问。
“是学校的学生。”女仆边答边瞟了几眼正哭得伤心的雪江。
主人起身去了客厅。
我为了收集素材,同时研究人类,也悄悄跟在主人后面。
要想研究人类,就得挑有风波的时候。平素大部分的人都隐藏得很深,怎么看怎么打听,都是不与人争抢的平凡模样。但是,一旦有状况,这种平凡就会在某种神秘作用下变身,显得奇怪、奇妙、微妙、异样,大多激烈,反正绝对让我们猫族长见识。雪江小姐的泪花,就是此类现象的表现形式之一。
就是这位让人搞不懂想法的雪江小姐,跟女主人聊天的时候还显得很正常,主人一回来,准确来说是一放下那个油壶,她就像死而复生一样,焕发出勃勃生机,行为深奥,毫无保留地发挥着她滴水不漏、巧妙、美妙、奇妙、灵妙的气质。
这种气质也是所有女人们共通的气质。可惜女人们不轻易拿它示人。不不,应该说,她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以它示人,只不过不轻易表现得如此激烈纵情。还好我有主人。他是一个性格如此古怪的人,连抚摸我都逆着毛发的生长方向。跟在他后面,才得以见识刚才那种景象。在我眼里,跟在主人后面,不管去哪里,都有一种看戏的感觉。是主人让我在短暂的猫生中活得如此丰富。特此感恩。
这次的客人是什么人呢?
学生模样,看起来十七八岁,跟雪江差不多,正拘谨地坐在客厅一角。大大的脑袋,剪了能看到头皮的板寸,蒜头鼻子盘踞脸中央,属于看一眼就记不住的类型,不过头盖骨倒是大得显眼。幸亏还剪了板寸,如果像主人那样留个长发,估计会显得脑袋更大。主人一贯认为,这种长相的学生搞不出什么名堂。事实如何无从知道,不过看起来倒是有点拿破仑的气势。
他跟普通学生一样,穿着夹衣,布料是特别耐洗的白点花纹布,不知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抑或伊予产的。夹衣里面既没穿衬衫,也没穿贴身长衫。本来单穿夹衣、打赤脚是年轻人非常拉风的打扮,到他这里却显得邋邋遢遢。地板上方赫然显现三个大脚趾印,估计他刚才是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进来的,像小偷那样。他坐在第四只脚印上头,看着战战兢兢的模样。本来他就是晚辈,采取这么端正的坐姿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哪有剃光头、打赤脚、一副流氓相的人坐得这么正经的?这种平常遇到老师都傲慢到不行礼的人,这会儿老老实实坐半个小时也算难为他了。现在他像天生的谦谦君子、德高望重的老人那样端端正正坐着,且不说自己难受,我远远看着都别扭。在教室、操场恨不得闹翻天的人,居然具备如此管束自己的能力,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两人相对坐下。主人虽愚钝,在学生眼里还是有几分威严的。主人也显得很居高临下。
俗话说,积土成山。微不足道的学生们一旦团结起来,也能变成不容小觑的团体,可以发起反抗运动,甚至罢课。这就跟胆小鬼靠醉酒来壮胆是一个道理。聚众闹事,是“醉人”,当事人的头脑已经不再清醒。一旦脱离群众,就会像这位夹衣少年一样,无需开口说惶恐,身体已经诚实得自行缩到隔扇旁边。不管老师是怎样的糟老头,只要称呼一句“老师”,他绝对不敢造次,更别提戏弄了。
主人把坐垫往前一推,说:“给,铺上吧。”光头少年更紧张了,嘴里答应了一声,却一动不动。破旧的坐垫就摆在他眼前,当然不会跟他寒暄“快坐上来吧”,任凭他呆呆地顶着大脑袋在自己身后观瞻。坐垫生来就是被人坐的,如果像这样是用来看的,女主人才不会从劝业场买回来呢。如果坐垫没有人去坐,对坐垫来说,是个耻辱;对把它推过去的主人来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宁可让主人颜面扫地,也要跟坐垫大眼瞪小眼的光头少年,绝不是对坐垫有什么偏见。其实,他打记事起,除了参加爷爷的葬礼,就从来没有这么规矩地坐在垫子上。现在两条腿早就跪得发麻,脚根本不听使唤。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坐上去。坐垫一副“虚位以待”的气势,他不坐;主人明说“铺上吧”,他依然不坐。真是个拧巴的光头少年。
现在知道客气了,拉帮结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在学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表现得规矩点?
在公寓里怎么不知道客气点?
不该客气的时候顾虑太多,该客气的时候却不知收敛。岂止是不知收敛,简直如同大闹天宫。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候,身后的隔扇“嗖”的一声被推开了,雪江小姐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向少年走去。
放在平时,少年肯定开始讽刺“看啊,上savage tea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面对主人,本来已经很郁闷了,现在看着翩翩走出一位妙龄女性,用学校特意教过的“小笠原流[141]”礼仪,那手势一看就是特别拿捏的——他更加坐不住了。
雪江奉完茶之后便退了回去,一关上隔扇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看起来,同年龄的少女比少年要成熟得多啊,起码在人前大方得体。尤其是雪江刚才还暗自垂泪呢,现在又嘻嘻哈哈,听起来格外刺耳。
雪江走了之后,师徒俩又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主人觉得再这么下去就会变成对坐修行,于是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说全名。”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嗯,名字还挺长。不过不是现代的名字啊,蛮老派的。你上四年级?”
“不是。”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吧。”
“乙班。”
“乙班的话,我就是你班主任啊。原来是这样。”主人显得很感慨。其实早在这位大头少年入学的时候,主人就对他有印象,而且,这大头还时不时闯入他的梦中呢。只不过凡事敷衍了事的主人不会把这颗大头跟这个老派的名字对上号,更别提跟二年级乙班对上号了。所以眼看着“只应梦里有”的大头说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不由自主发出了“原来是这样”的感慨。但是这位拥有大头和老派名字的少年、自己班上的学生,为什么会这时候过来,原因不得而知。主人在学生当中不太受欢迎,不管是正月还是中秋,连个登门看望他的都没有。虽说古井武右卫门是第一个登门的学生,堪称稀客,在摸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主人也没打算表现得多热情。当然他不可能只是来如此无趣的主人家串门。如果是奉劝主人辞职,气势就应该更高昂。那么就是有事相求?武右卫门怎么看怎么没有求人的气质。主人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貌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没办法,主人只得直接开口发问。
“你是过来串门的?”
“不是。”
“那你找我有事?”
“嗯。”
“是学校的事情么?”
“嗯。想跟您说件事……”
“嗯。什么事啊?说吧。”听主人这么一说,武右卫门反而低下头不吭声了。说起来,武右卫门在初中二年级的学生里头算是能言善辩的。虽说脑子的发达程度跟大脑袋不成比例,但是口才的确遥遥领先。之前提出“哥伦布用日语怎么说”来难为主人的,正是武右卫门。这位一贯滔滔不绝的少年,现在就像个口吃的深闺小姐,吞吞吐吐。看来不光是出于客气,的确有事才登门的。主人觉得更奇怪了。
“真的有事就赶紧说吧。”
“有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主人盯着武右卫门的脸,想看出点端倪。可惜这孩子依然紧紧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出。没办法,主人只好换了一种口气,沉着地说:“没事。说什么都可以啊。现在就你我两个人,我会帮你保密的。”
“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武右卫门还在纠结。
“该说啊。”主人擅自决定道。
“那我就说了。”他猛然抬起了他的光头,眼神还是不敢正视主人。少年原来是个三角眼。主人鼓起腮帮子,喷出一串朝日牌香烟的烟雾,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其实……这事情有点不好办……”
“什么事?”
“什么事?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所以才过来的。”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地方棘手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可是滨田非求我借给他……”
“是滨田平助吗?”
“嗯。”
“你借给滨田住宿费了?”
“没有啊,不是那个。”
“那你借他什么了?”
“名字。”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吗?”
“送情书。”
“送什么?”
“所以我跟他商量说别借名字了,还是当送信的吧。”
“我没听懂。到底是谁,想要干吗?”
“送了一封情书。”
“送情书?给谁?”
“我就说说不出口嘛……”
“那么,你送情书给谁了?”
“不不,不是我送的。”
“是滨田送的?”
“也不是滨田。”
“到底是谁?”
“谁送的我还真不知道。”
“我还是没听懂啊。你是说谁都没送信吗?”
“署名用的我的名字。”
“署名是你,但是整体是什么情况?你最好说得有条理一些。把情书送到谁那里去了?”
“住在对面街上的一位姑娘,叫金田。”
“是那个实业家金田吗?”
“嗯。”
“好。那么,你只把名字借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姑娘爱赶时髦,还总耍小脾气,我们就送过去了一封情书——滨田说:‘必须要有署名’,还说:‘得用你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太普通了,古井武右卫门听起来很帅’——我的名字就这样被借走了。”
“你认识那个姑娘吗?打过交道?”
“没打过交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真是胡闹。怎么会给一个陌生人写情书呢?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大家都说她‘总耍小脾气,还瞧不起人’,就想搞个恶作剧。”
“越说越离谱。也就是说,你的名字被大喇喇地署在结尾送出去了?”
“嗯。情书是滨田写的,署名是我的,远藤趁晚上跑去那家投了信。”
“也就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干的。”
“嗯。不过后来越想越害怕,万一败露了,被学校开除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已经两三天没睡好觉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事。”
“你怎么总做傻事呢?对了,情书最后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了吗?”
“没有。没写学校的名字。”
“没写学校的名字就好。要是把学校名字也写上就糟啦,事关学校名誉呢。”
“会被开除吗?”
“说不准。”
“老师,我老爸是个暴脾气,我现在的妈是个后妈,如果学校开除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会开除我吗?”
“所以我就说别乱来嘛。”
“我本来也不想干啊,稀里糊涂就干了。能不能不开除我啊?”武右卫门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隔扇的另一边,从刚才开始女主人和雪江就不停地咯咯笑。主人一直重复着“说不准”。真是人间百态,越来越有意思了。
肯定有人问我为什么觉得有意思。也不奇怪,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毕生的大事都是了解自己。有自知之明的人才够资格比猫更受尊重。彼时我即可搁笔,再靠记录这些好笑的事情为乐就说不过去了。可惜,人类很难有自知之明,就像他们看不到自己的鼻子有多高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对平日里就很轻视的猫,问出这样的问题。虽说人类素来狂妄,其实相当愚蠢。他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并且打着这个旗号到处吹嘘,却连这个简单的事实都无法理解。更过分的是,他们丝毫不觉得羞愧,真让我不由得冷笑一声。你能理解吗?背上扛着“万物之灵”的大旗,四处叫嚷着:“告诉我!我的鼻子在哪儿?告诉我!”都已经这样了,干脆辞了万物之灵的身份算了,可惜他们死了都不愿意放弃。心平气和地在万物面前自相矛盾,反而显得可爱。可爱是可爱,同时也意味着只能愚蠢地活下去了。
我此刻觉得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雪江有意思,并不是因为眼见的事件引起自己的兴趣,而是经历同一事件的人类未曾说出口的感受。
首先,主人表现得极其冷漠。不管武右卫门的老爸脾气多么暴躁、后妈多么坏心肠,他都不觉得震惊。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武右卫门被开除,跟自己被免职,完全是两种性质。学校有近一千名的学生,如果每个人都被开除了,当老师的才会断了经济来源。眼下只是古井武右卫门一个人,他的明天根本不会对主人造成任何影响。一是因为两人关系疏远,二来主人本身就同情心匮乏。他才不会被一个陌生人的悲惨境遇触动,乃至捶胸顿足抹眼泪呢。人类不是情深义重的动物。他们在人际交往中流的泪、做出的同情姿态,只是生而为人必须交的税而已。这种混淆视听的表演其实是一种非常费心神的艺术。擅长表演的,都是被尊为“此艺术领域中比较有良心的”,在社会上非常吃得开。因此,再也没有比能吃得开的人类更靠不住的了。一试就试出来。从这一点来看,主人属于演技拙劣那一类型。因为拙劣,所以无人重视。因为无人重视,所以他能够毫无保留地把内心的冷漠表现出来。那句重复多次的“说不准”已经将他冷漠的内心表露无遗。千万不要因为主人冷漠就嫌弃他这样善良的人。冷漠是人类的本性,不故意隐藏这种本性的人,才是真正坦诚的人。如果各位期待人类能够表现超乎冷漠的水准,只能说明期待过高。在这个连诚实都快要绝迹的社会,如果抱有更高期待,只能请出马琴[142]小说里的人物,像志乃、小文吾这样的,把正人君子们都叫来做自己的邻居。不然,就只能接受现实。
关于主人就先讲这么多,其次说说在餐厅笑作一团的女人们。这两位已经越过了主人的冷漠阶段,以八卦为最大乐趣。让武右卫门头痛不已的情书事件,在她们听来就像得到从天而降的福利一般,没什么理由,就是开心。如果深刻剖析这种心理,那就是为武右卫门遇到麻烦了而开心。
各位,请问问你周围的女人:如果听说有人遇到麻烦了,你会觉得莫名好笑吗?被问到的人一定会骂你有病。就算不说这么直接,也会谴责你通过这种问题来侮辱淑女的品德。她们觉得被侮辱了是真的,她们会嘲笑陷入麻烦的人也是真的。这就等于说:“我做了有辱自己品德的事情了,但是我不允许你说三道四。”这种逻辑也等于“我是偷东西了,但是你不能说我品行败坏。你这么说就是往我脸上抹黑,是侮辱我。”女人们总是算计得很清楚。生而为人,被人践踏在所难免,但是无人理睬之时,需要有满不在乎的心理准备,就算有人朝你吐唾沫、泼屎,甚至大肆嘲笑,你都要若无其事才行。不然就无法跟左右逢源的女人对话。武右卫门因为一个恶作剧闯下祸事,他也许觉得,我都害怕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背地里嘲笑我,真是没礼貌。但是,正因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果因为别人没有礼貌的冒犯而发火,会被人扣上“气量小”的帽子,不想落得如此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佯装没听见。
现在来简单介绍一下武右卫门的心路历程。他的头脑此刻已被恐惧全方位占据,就像拿破仑的头脑被功名野心塞得满满的一样。他的蒜头鼻子时不时噏动,这是恐惧已经传递到面部神经,就像光的反射一样,本人完全无意识。他就像吞下一颗枪子一样,抱着肚子里那颗不上不下的铁块,这两三天都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到极点,又找不到人分担,这种情况下才来到自己班主任的家里,期待着多少能获取点帮助。所以才低下自己硕大的头颅,向自己讨厌的人行礼。
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平常在学校是如何嘲弄主人,以及煽动同班同学一起让主人难堪的。他相信,不管自己做得多过分,主人作为自己的班主任,都会为他排忧解难的。
真是太单纯了。
班主任可不是主人自愿当的。据说是被迫服从校长命令才上任的。这头衔很像迷亭叔叔戴的山高帽子,徒有其名罢了。徒有其名,就毫无用处。如果名字在关键时刻能管用,雪江早就可以只用名字去相亲了。武右卫门不仅自己做事随性,还天真地认为“别人一定会无条件对自己好”,真是不了解人性。估计他也完全没想到会遭人嘲笑吧。
武右卫门此次登门,算是学到了一条关于人性的真理。今后他应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会冷漠地旁观他人的忧愁,在他人处于困境的时候大声嘲笑。这么看来,今后的世界将由无数个武右卫门组成。当然,还有像金田一家子这样的人。
我热切希望武右卫门赶紧醒悟,早日成为真正的人。不然的话,就算再恐惧、再后悔、再一心向善,都不会取得像金田那样的成功。不,甚至会被社会疏远,流放到人类居住地以外的地方。那时候就不止被文明中学开除这么简单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种事情耐人寻味。这时候格子门被推开了,门口露出半张脸。
“老师。”有人叫道。
主人正在跟武右卫门再次重复“说不准”呢,听到门口有人叫“老师”,便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居然是寒月。
“来啦,进来吧。”主人坐着招呼了一声。
“您正在接待客人吗?”寒月依然探着半个脑袋问道。
“没关系,进来吧。”
“我是来邀请老师您出去的。”
“去哪儿啊?不会又是赤坂吧?赤坂就算了,之前走得腿都直了。”
“今天没问题的。都好久没去了,还是走走吧。”
“到底去哪儿?哎,你还是进来说吧。”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叫。”
“太无聊了吧。喂,你进来说话。”
寒月终于发觉到远距离喊话不利于沟通,于是脱了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还是那条灰色的裤子,屁股上还打着补丁。据本人辩解,这不是因为穿时间长了,也不是因为他喜欢走哪坐哪,而是最近开始练骑自行车,臀部摩擦比较多的缘故。他对武右卫门“哟”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坐下。寒月做梦也没想到,他眼前的这位,就是众人眼中给自己未来妻子送情书的情敌。
“听老虎叫也太无聊了吧?”
“嗯,不是现在去,咱们先出门四处走走,等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再去上野。”
“什么?”
“夜深了,公园里的古树也都变得阴森,听着很刺激吧?”
“嗯,应该会比白天凄凉一些。”
“然后咱们专挑树林茂密、白天都不太有人经过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会把滚滚红尘抛到脑后,一定能找到在深山迷失的感觉。”
“找到那种感觉,然后呢?”
“在那种感觉中驻足片刻,很快就能听到动物园里的老虎叫。”
“老虎这么容易就叫了?”
“完全没问题。肯定叫。那种叫声,就算白天在理工大学里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深夜,万籁俱寂,四下无人,鬼气袭人,魑魅刺鼻[143]……”
“魑魅刺鼻是什么意思?”
“嗯?觉得恐怖的时候不都这么说吗?”
“我怎么没听人这么说过?罢了,你接着说。”
“然后老虎就气势高昂地大吼,震得千年杉树的叶子纷纷落地,听着很壮观吧?”
“嗯,的确很壮观。”
“如何?跟我一起去冒险吧。一定很有意思。没有在深夜听过老虎叫的人,不足以跟外人聊虎啸。”
“说不准。”主人对寒月的提议投以冷漠的回应,就像对待武右卫门的请求一样。
武右卫门刚才一直面带艳羡之情倾听这场关于老虎的谈话,此时被这句熟悉的“说不准”再次拉回现实。他又问道:“老师,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您说该怎么办呢?”寒月惊讶地看向这个大脑袋。我出于某种考虑,暂时离开这里,走去了餐厅。
餐厅里头,女主人满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往京都产的廉价茶碗里倒了一碗番茶,放在合金茶托上,递给雪江说:“雪江,辛苦了,把这茶帮我送出去。”
“我不去。”
“你怎么了?”女主人有点惊讶,笑容僵在脸上。
“没怎么。”雪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佯装要看手边的《读卖新闻》。女主人再次开口商量说:“变脸真快。是寒月,没关系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去啊。”雪江眼睛紧紧盯着报纸。这时候估计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吧?但是你如果戳穿,估计她又要掉眼泪了。
“你不会是觉得害羞了吧?”女主人这次边笑边把茶托故意放在报纸上。雪江说了声:“哎呀,您是故意的。”随后打算把报纸抽出来。无奈茶托粘在了报纸上,这么一抽,番茶毫不客气地泼到报纸上,很快流到了地板缝里。
“哎呀,你看看!”女主人有些愠怒。雪江喊着“哎呀,不好了”,然后飞速往厨房跑去。估计是去拿抹布了。我在旁边围观了整出喜剧,颇感满足。
寒月还不知道此刻发生在隔壁的状况,依然在客厅瞎扯。
“老师,我看您把障子门重新糊过啦?谁糊的?”
“女人们弄的,糊得不错吧?”
“嗯,相当不错。是经常来您家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对,她也参与了。还吹牛呢,说什么把障子门糊得那么好,完全有资格嫁人了。”
“哈哈,说得好。”寒月说完仔细端详起障子门来。
“这边挺平整的,右边的纸糊多了,都皱起来了。”
“刚糊好,那边应该是还没上手时候糊的。”
“哦,怪不得水准下来了。那个表面是‘超越曲线’,不是普通函数能够表现出来的。”不愧是理科学者,打比喻都用数学术语。主人回了一句“是呀”,就算敷衍过去了。
武右卫门发现,照此下去,自己无论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于是默默地把他硕大的脑袋往地板上一磕,以示诀别。
主人说:“你要回去了吗?”
武右卫门没回答,穿上自己的萨摩木屐,走出门去。
真是可怜。如此被全世界抛弃,说不定会留下一首《岩头吟》,然后纵身跳进华严瀑布[144]。追根溯源,都怪金田小姐的赶时髦和瞧不起人。如果武右卫门死了,最好变成鬼找金田小姐索命。这样的女人,世界上少一个两个的,男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失落。寒月可以找一个更像大小姐的人嘛。
“老师,那个是您的学生?”
“嗯。”
“头可真大啊。学习好吗?”
“可惜了那么大的头,成绩很差,净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最近还问我用日语怎么翻译哥伦布,搞得我差点下不来台。”
“也许就是因为头太大了,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吧。那您怎么回答他的?”
“嗯?就随便给他翻译了一下。”
“您还是翻译出来啦?真有学问。”
“小孩子嘛,你不给他翻译点东西出来,他们就不信任你啦。”
“老师颇有政治家风范。不过,看他蔫蔫的样儿,不像给您出难题的人啊。”
“今天他遇到麻烦事了。那个蠢货。”
“怎么了?看上去还挺可怜的。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蠢货,居然给金田的女儿送情书。”
“嗯?那个大头吗?最近的学生们真是不得了,胆子真大。”
“估计你有点担心了吧?”
“没,我一点都不担心,还觉得挺好玩的。不管有多少情书送给她,我都没所谓。”
“不担心就行……”
“不担心。我才不在乎。不过那个大头居然还能写情书,看不出来呢。”
“哎,他做这个事情其实是个恶作剧。因为那个女人既赶时髦又瞧不起人,所以他们三个人合伙……”
“三个人合伙给金田小姐送了一封情书吗?越来越传奇了。这不跟三个人吃一人份的西餐是一个逻辑?”
“他们有分工的。一个人写,另一个人送,还有一个负责提供名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把自己名字提供出去的蠢货。真是三个人里面最蠢的。而且他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才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儿?”
“这个堪称最近的大新闻啊。干得漂亮。那个大头居然也会向女人写信,太好玩了。”
“希望别惹出什么大乱子。”
“惹了也没事,对方是金田嘛。”
“可是没准娶她的是你啊。”
“正是因为说不定娶不娶,所以没关系。我才不在乎金田的女儿。”
“就算你不在乎……”
“金田也不会在乎的。你放心吧。”
“要是这样还真没什么了。刚才那个学生,事后良心发现,怕得不得了,这才低声下气地过来找我商量了。”
“哈哈,怪不得刚才那么蔫。看来是个度量不大的孩子。老师,那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他自己担心会被学校开除。也就担心这个。”
“为什么会被开除?”
“因为做了道德败坏的事情啊。”
“啊,这就叫道德败坏啊?根本没人在乎啊。我估计金田小姐反而以此为荣,正四处吹嘘呢。”
“不会吧!”
“总之这孩子太可怜了。虽然是个恶作剧,但是让他那么焦虑,没准就这么毁了他呢。他虽然脑袋大,长得还可以,眼睛忽闪忽闪的,蛮可爱。”
“你怎么跟迷亭似的,净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您不懂了吧?这就是时代思潮。您太保守,所以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重。”
“可是,他真的很蠢啊。给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送情书,简直缺乏生活常识。”
“恶作剧本来就不建立在生活常识之上。您还是帮帮他,就当攒人品了。我看他走时候的架势,没准这会儿正在去华严瀑布的路上呢。”
“说不准。”
“所以快帮帮他吧。比他年龄大,更应该懂事理的家伙,做的事情全都比恶作剧恶劣得多,那些人还装作若无其事呢。如果这个孩子被开除了,那些家伙应该被逐出社会才算公平。”
“说得有道理。”
“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去上野听老虎叫?”
“老虎?”
“嗯,走吧。我两三天后要回老家一趟,估计得有好一段日子不能陪您啦。所以今天才过来,一定得陪您走走才行啊。”
“你要回老家?有什么事要办吗?”
“嗯,是有点事——咱们还是先出门吧。”
“嗯,走吧。”
“好。今晚我请您吃饭——吃完往上野那边走,时间刚刚好。”
主人终于被寒月频频的劝说说动了,两人一起出门去。
这下,女主人和雪江小姐不需要再有什么顾虑了,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134]双六:一种游戏。与“元禄”发音相似。
[135]蘑菇:蘑菇与“火星”发音相似。
[136]御茶汤:正确说法是御茶水。
[137]厨房:在普通百姓家,惠比寿神经常与大黑神并排,作为招财招福的神仙出现。日语里,大黑的发音与厨房相似。
[138]海老茶式部:海老茶指绛紫色,明治三十年的女学生都穿绛紫色的半身裙。这里用海老茶式部代指像紫式部那样有才的女学生。
[139]鼠式部:此处为戏谑的说法。
[140]《淑德书》:对应的日语名称写作《女大学》,江户时代中后期流行的女子修身、养性、顾家的读本。
[141]小笠原流:武家礼仪的一种,繁琐刻板,战前的女子学校均开设了这门课程。
[142]马琴:泷泽马琴。日本江户时代的戏曲作家。著名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是马琴花费了整整28年完成的巨著。全书共98卷、106册,是日本古典文学史上最长篇的巨著。小说以日本战国时代初期的关八州为舞台,讲述被邪恶的灵魂玉梓纠缠的可怜公主伏姬,以及8个分别持有“仁、义、理、智、忠、信、孝、悌”8枚灵玉的武士的故事。
[143]魑魅刺鼻:此处假借“臭味刺鼻”。魑是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妖怪,魅是貌美的鬼。
[144]华严瀑布:此处影射明治三十六年5月,一位名叫藤村操的18岁少年在树皮上刻下遗书,跳入华严瀑布自杀。藤村是夏目漱石的学生。此次自杀事件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