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与长安城一样，都有着较为规整的坊市格局，只是建康城中花园庙观更多些。戚思柔这只狡猾的兔子买的兔子窝在建康城的西南部，名唤孔雀坊，也是非人聚集之处，周围不远便有诸如绣春苑、赏心园之类的景点，房子自身又藏在巷子里，闹中取静。
唯一可惜的是秋日的建康城一天冷过一天，江南特产的湿寒让明月出这个习惯于北方的干燥和暖气的人有种被法术围攻的感觉。
大郎给明月出拿了一块儿兔皮：“你得空做个坎肩先穿着。”
明月出看着这块兔皮懵了，她就会缝个纽扣，让她缝马甲？
“要不然你觉得把这块皮子对折起来，两侧缝好，头顶剪个脑袋洞？”明月出试探着问。
“你可别糟蹋东西了！让开让开！”屠博衍夺过驾驶席，穿针引线，衬里翻面，滚边锁口，一开始动作还不太熟练，缝了片刻就有专家的架势了。
下午明月出就穿着还滚了边的兔皮坎肩和五郎六郎外出采买，六郎一脸惊奇：“月娘，没想到你手这么巧。”
十三郎大吃一惊，一把揽住大郎，“不赌了不赌了，你肯定知道月娘会做衣服，才跟我们赌。”
“他不是知道月娘会针线，他是知道就算月娘不会，也肯定有人会啊。”二郎挑破真相。
大郎腰上缠着十三郎，胳膊里吊着九郎，白了二郎一眼。
二郎立刻跳脚：“我怎么了？我可没说什么！我钱都给你了！”
“今日是庆功宴，你们都杵在这里看人家小娘子的衣衫，晚上是不是都不想吃饭？”大郎柔声问，说着先盯住二郎，“七楼主给了我些帖子，我们要借她的人脉，便要放低姿态，好生拜访，你的礼物点心可都备足？有两位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同族，据说在城中消息极灵通，若是——”
“啊啊啊啊好了师父别念了我这就去！”二郎抱头鼠窜。
大郎又看了看十三郎。
十三郎立刻撒手跑路，嘴里喊着：“我马上就给你看账单！”
九郎一脸茫然抬头看着大郎。
大郎摸了摸九郎的头，看着他的确清纯无辜的表情：“九郎，你去帮六郎把东西整理入库吧。”
九郎乖巧地应了一声，走了。
围观的吃瓜群众明月出对大郎竖起拇指：“父爱如山，爸爸辛苦了。”
大郎没理这茬儿，倒是极认真地对明月出说：“七楼主介绍了一单生意，是位贵族旁支，做了生意有了些小钱，宴席无须我们置办，倒是需要几道不寻常的菜色压压场子，好生显摆一番。晋国流行李唐风，你看我们是照搬，还是做些改制？食材是这些，你琢磨琢磨，咱们吃饭时再聊。”
明月出点头：“既然对方想要显摆，也许在唐食上做些改良更好，我先想想。”
“你不必想，只管把菜色里多加些酥酪乳品。从前晋人贵族南迁之前，便喜食乳品，后来因为燕人占据北方，晋人深以为耻，便故意不再多吃，现在晋人慕李唐，乳制品又重新流行起来。你可以把南迁之前那些传统乳品菜色，加些你脑子里那种外国菜，西餐之类，与李唐佳肴融合。这样说是复古也好，说是创新也有，糊弄一个并不纯种的贵族旁支，又有何难。”屠博衍陪着明月出盯那张食材单。
“老铁，你这词汇量混杂得有点绝啊。”明月出噗嗤一笑，“复古创新都出来了，最近没少看闲书啊，都在我脑袋里挖到什么宝贝了？”
屠博衍略一沉吟，报出作者：“看了几天那个，简·奥斯丁，还有一本叫《疫病时期的爱情》。”
“老铁，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不是，你怎么开始看爱情主题了，别告诉我由于成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爱上李仙踪了！”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气，其余的人如戚思柔大郎二郎屠博衍都见得够久，唯独李仙踪算是个新角色，头一回这么朝夕相对。
“李天人不可啊！”明月出痛心疾首。
“摘你的角豆！给我闭嘴！”
屠博衍这一口气闹到晚饭时还没散，明月出割地赔款撒痴撒娇打滚卖萌，好歹是在上菜的时候把大爷劝好了。
今晚算是搬家后第一顿团圆饭，是自家人一起吃吃饭，因此并未备什么硬菜，不过是谁爱吃什么就做点儿，吃一个家常气氛，喝酒聊天。
明月出听着大郎唠唠叨叨忆苦思甜，才知道原来除了大郎二郎戚思柔三人，算是最早抱团的一家人以外，其余的几个郎都是一个一个捡回来的，最小的十三郎甚至是到了长安以后从破庙里接回家的。
这下屠博衍倒是放心了不少，既然戚思柔有捡人回家当亲人的习惯，那捡了明月出也不算突兀。
“原来老铁你还提着戒心啊！”明月出在脑洞里和屠博衍嘀咕，“其实还好啦，我有什么可给人家图谋的？”
“你这个人就值得图谋。”屠博衍脱口而出。
“难不成镜醒者也是鬼神盛宴的食材？！”明月出吓了一跳，“所以那些蒙面蛛妖才三番五次想要抓我？”
“吃你的饭吧！”
明月出在吃喝上要求不高，不求奇珍，但求顺口，因六郎找到了一包洋柿子干，明月出就和十一郎琢磨做了炒蛋。
炒蛋嫩滑，洋柿子酸甜，这种娇美可人的味道最容易刺激食欲，也最容易被人接受。十一郎的火候掌握得好，炒蛋内里有一种将凝未凝的娇俏，外面却煎得有些焦黄，入口先脆后软，裹着洋柿子的茄汁，风味家常又温暖，令人无端端便想起外婆家的菜，妈妈做的饭。
“其实我老家也管西红柿叫洋柿子的。”明月出思及往事，惆怅流连。
“如此，葫芦菔就是胡萝卜，胡萝卜因来自胡地，便称胡萝卜？”屠博衍很会举一反三。
“没错，还有什么番薯啊，胡椒啊，都是这个意思。”明月出解释。
洋柿子便是西洋柿子，在六合就是西洋来的红色柿子，也就是西红柿，番茄。此物在明清两国有售，西域艳阳之地亦有种植，但流入李唐的多半都是苗株，平民百姓见不到鲜果，只能吃干货。
这干货也不简单。
洋柿子，也就是西红柿，一贯汁水丰足，如果是寻常晒干或者撒盐沤干，基本上也就只剩下一层皮了，所以洋柿子干是用高温瞬间脱水烘干的。这种技术在明月出熟悉的古代恐怕难有，但在六合这种妖魔鬼怪满地走的地方，却有工坊聚集会燃火的非人炮制这类脱水菜干。
晋国民生艰难，非人里的百姓都会靠自己的天赋讨一口饭吃，这种手工作坊层出不穷，脱水蔬果也会销售到李唐，因此来了建康若是想要做洋柿子类的食物，成本反而比李唐更低。
“月娘明天有空可以跟我去市场看看，确有不少长安罕见的菜蔬。”六郎兴致勃勃，“咱们若能在这些东西上做出些名堂，就和晋人的酒家不同，也有了自己的招牌菜了。”
众人议论得兴奋，便是与酒家经营之道全不相干的李仙踪，也有不少可做出药膳养生招牌的菜谱来，十来人围坐一起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之间，真与一家人无异。
美中不足便是偶尔聊起，嘴里难免带出三郎来。
戚思柔自然是不介意，也不介意大家介意不介意：“他既然卖友求荣，也就不配为友，既不是友，何必管他如何。”
明月出觉得戚思柔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大概是真的不介意，把这人抛出脑后了，而剩下十二个郎里，明显还有几位颇为意难平，有的是痛惜，有的是愤慨，还有四郎这种脸上写着“别让我看见不然我打死你”的凶悍。
“我酒热了，到外面散散。”李仙踪起身，顺手端走了还剩下小半盘的糖壳花生。
戚思柔翻了个白眼：“这人也越来越不见外了，我还没吃完呢！”
又过了两轮酒，十三郎惊觉自己的酒量远远不如明月出，索性踹她：“去去去，你自己一边儿玩去吧！”
明月出被挤出了酒令圈，干脆也学着李仙踪，拿了点儿零食和一杯加蜜水的绿茶，想去院子里散散，和屠博衍聊聊天。
谁知道一拐到大郎种菜的偏院，就见一对璧人两厢对峙，看距离好像是偶遇，看气氛却怎么看怎么都是花好月圆。
“三郎后来如何，看来你是知道的，所以你特地拿走了我的花生，在这里等我来问！”戚思柔开门见山，语气恶狠狠，眉眼间怎么看怎么又几分娇嗔，活像一朵玫瑰花，到了夜晚敛了花苞，刺也软了。
“我是真的喜欢，”李仙踪笑容如溶溶月色，清澈明亮，“这花生。”
“别废话了，说罢。”戚思柔一屁股坐在石桌子上。
李仙踪也不再隐瞒，抚了落叶，坐上石墩：“我与师父通口信，顺便——特地问了三郎的情况。”
“据天后身边信任的女冠所言，三郎说出银狐一事后，天后并未打算将你们捉来，反而令薛司言斥责三郎，为何卖友求荣，如此小人行径，谁人敢信？但不知为何，消息走漏，宫中不止太子一拨人想要银狐血肉，天后便只能先下手为强，谁知还是下手晚了，你们已经走了。”
“你们走后，天后还有要务，便不再追查，然宫中依旧有人不死心，可惜遇上了苍云海，全军覆没。三郎被内监带走，不知所踪，连同与三郎一起的那个常梳儿也不见了。我师父在宫中的眼线说，宫中这样的事情，十之八九都是填土做肥，并不稀罕。”
戚思柔低头不语。
李仙踪急忙续上话头：“唐宫目前势力对峙，局面胶着，银狐之于皇族，不过是人参三七鹿茸这样的名贵药品，贵又何妨？便丢开手，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再派出人来。”
戚思柔听了这等生计大事，果然又抬头望向李仙踪，满脸认真。
李仙踪心头微松：“你所当心，只要别再次出现于顶级大妖，亦或是我族前辈那样的绝世高人面前，只要不被人认出你的身份——只是银狐，还不至于再度招祸。再有人找麻烦，大约也不是找你的。”
“若找的是月牙儿，你会帮她？”戚思柔问。
李仙踪点头：“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戚思柔一摆手：“在建康暂时还算安全，有些事情若是十二楼不想透出去，就算是天后也难知道。”
“所以若你愿意，现下打着戚思柔和戚家酒楼的名号做生意，暂且无妨。”李仙踪道。
“我是看透了，多几个身份多条活路，这事儿我有分寸。”戚思柔不想多谈。
几年后唐宫尘埃落定，你也被人忘了。”李仙踪说完，浅笑看向戚思柔，这几年有没有妨碍，他都能护住她。
戚思柔却皱眉：“如此说来，唐皇身体有恙也不是谣言。”
李仙踪对这个结论毫不吃惊，点头认同：“否则他不会一听说银狐，便派人出来。”
“呵呵，这么说天后其实看中的不是银狐血肉，而是我的人才。只可惜女人看见的事情，与男人不同，唐皇与太子没看透我的本事，还只是想图我入药而已。”戚思柔甩了一把头发，双唇紧抿，“这么看，我还真不能做人，索性，不是人算了！”
“不可！”李仙踪面色一肃，“建康不同于长安，银狐之于寻常贵族，依旧是可以救命的仙丹！你既然暂可靠着七楼主的名号，便依旧以人的身份行事，若想以实力震慑，不妨——不妨与大郎商议，看看他们谁来当非人。”
戚思柔歪头看着李仙踪，片刻便也想明白李仙踪所急为何，她点一点头：“那就这么办。”
李仙踪表情一松，终究是把那句“你可以靠我的名号”这句话，吞了回去，既然她不愿意纠缠，那他就索性找十二楼，他就不信十二楼也看不上他这样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