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走过的路线一遍遍在脑海中放映般重现,少女的气息微弱的残留在空气里,逐渐清晰。
一路上小心避过苏醒于夜间的走兽飞禽,谢穆找到了记忆里那位少女的所在之处。
枝桠上已无少女残留的体温,如若不是此处的气息远远浓于它处,根本无法与丛林中其他枝桠相区别开来。
无疑,少女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她是已经平安离开了青樽山脉?还是去寻找一处隐秘之所暂时藏匿?
谢穆凝神观察着这方寸之地,眼中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柔和光晕,双眸似乎有一瞬变得格外深邃。
一切有关于那少女的微小事物此刻都在这双眼之下展露无遗,偶然飘落的一根秀发、新陈代谢所脱落的些微皮屑、温热呼吸所残留下仍未散尽的几分水汽……
这一切被这双眼极快地收集在一起,然后眸中幽光涌动,无声地进行着推演。
她的身姿、容貌、神情,直至推演出她的去向。
模糊的画面再现在脑海里,少女纵身跃下枝桠,灵活的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
她往丛林更深处去了。
所有的推演在一瞬间便已完成,看起来就像是谢穆凝视了枝桠一小会儿,眼眸忽然有一刻变得格外深邃,转瞬即逝。
无法放心。夜晚的青樽山脉暗藏着无数杀机,致命的蛇虫,嗜血的凶兽,弥漫的毒瘴,伺机而动的无数危险都对未能及时离开这片山脉的人族虎视眈眈。
跟上去确认一下吧,如果那少女发生什么危险……
谢穆心头一紧。
循着推演而出的路线一路前行,四周的妖兽魔物不增反减,逐渐逼近山脉的中心,这种片刻的安宁并不能使人安心,反而带来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妖兽魔物变得稀疏了,但散发出的灵压却愈发深厚强烈。
山脉深处聚集着整片山林的至强战力,这些妖兽魔物无一不是威名在外骇人听闻的存在,平日里为山中妖王所压制不敢有所动作。
而今日,那尊庞然大物被他们惊醒一路追至山脉边缘之地,此刻应是尚未赶回。
空气里的狂躁因子比起平日来更为活跃,即使是谨慎的隐匿过气息,谢穆也不敢过于靠近那些凶兽的所在。
好在那名少女途径之地极为巧妙,完美地避开了凶兽领地,想来也掌握有玄奥的隐匿法决和潜行身法。
只是这个方向……
如此深入山脉内腹,目的地是妖王的巢穴?
如果是这样,那里的确是如今整片山脉最为安全的所在。毕竟其他凶兽不敢靠近妖王巢穴,而妖王本身又外出未回。
少女聪慧,可谢穆却更加担心,与其说是担心,又不如说是肯定少女的处境会极其不妙。
此刻妖王无疑已经在回程的路上,并且心情不大好,如若被他发现有人擅自闯入巢穴之中,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希望妖王能够再晚一点到家。
推演的路径走到了尽头,柳暗花明之后,出现的是一片空地。
参天密林中的一片空地,显眼无比,仿佛打定主意要向世人昭示着妖王的特殊地位。
空地中间向下塌陷,形成了不止其深几许的天坑。
天坑边缘,少女白衫墨发,向下眺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妖王还没回来,现在去把她带离这里,事情就解决了。
谢穆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天坑边一道身影如落叶般坠入坑中,惊得他一个激灵。
来不及多想,三步并做两步,几乎是飞奔到天坑边缘。
掉下去了?
怎么就掉下去了!
御起飞剑,纵身跃入坑中,少女飘零的身影就在眼前,中间的距离却远不够他伸出援手。
手上灵戒一亮,细长的金丝藤蔓飞速窜出,缠绕在少女腰间。谢穆稍一用力便将少女拉了上来,当真轻飘飘如同一片落叶似的。
然而此刻二人却也无法再离开这天坑。
谢穆几人先前正是因为闯入了这天坑之中,才惹得妖王震怒,一路你追我赶到山脉边缘之地。
先前有鹤发老者引路,他未曾感到这天坑有何玄妙之处。而此时怀抱少女的一瞬间,他刚将少女拉起的一瞬间,四周的灵气都刹那枯竭殆尽。
刚刚召唤出的金丝藤曼失去了灵气的滋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枯萎开来。
待他回神,金丝藤曼已然化作黑灰散落金进天坑深处,而与此同时,由于灵气的散尽,他所御飞剑亦自行收入灵戒之中。
谢穆拉回少女时借势转换身位,将自己置于少女身下,毅然是要身先士卒给少女做肉盾。
少女的身体僵住了片刻。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少女一头墨色发丝随风飘动,一双黑曜石般的双眸与谢穆对视着。
她没有说话,但不解和疑惑却已在不言中。
许久,她缓缓握谢穆的双手,与他十指相扣,温热的暖流从两人手掌相接处缓缓流过,从少女手心渡到谢穆身上。
四周的景观在此时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坠落之初,只是无边的黑暗,旦余些许亮光在头顶昭示着此处并非毫无出路。
而如今,深渊的漆黑已经褪去,天坑底部的风光映入眼帘。
深渊之下,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矿石,闪闪发光,照亮了整个天坑底部,仿佛误入天使的领地。
下一秒,猛烈的撞击袭来,谢穆的意识一下子被掐断了。
从高空坠落的巨大冲击力来不及让他有所反应就将他整个人拉入黑暗之中,此刻失去灵气护体的他,已然与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区别。
百数年的修行,将要就此毁于一旦了吗?
谢穆未曾发现,在他落地之时,从少女手心渡过的暖流缓缓的沿着他的经脉流动,为他抵消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余下的冲击虽仍使他陷入了昏迷,但却未能伤他筋骨。
谢穆也更没有察觉,在他陷入昏迷的同时,少女的发丝一瞬间变得白如霜雪,黑曜石般的双眸也猛然褪去了墨色,转而出现的一是一双金色竖瞳,隐隐渡着一层血色。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头脑仍是晕晕乎乎不甚清明。
只隐约记得自己为了救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与她一同坠入天坑之中。
此刻妖王回来了吗?那少女又处境如何?
睁开双眼,陌生的环境,没有成片的晶莹矿石,也不是茂密的丛林深处。
俯仰皆是血色琉璃瓦片,这是一座诡异而奢靡华丽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