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九月初，南边的台风过境。历经了四个半月的炎夏，终于在一场暴雨里结束了。
冯静站在一扇窗户前看下雨。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泼辣的雨，窗外的梧桐枝叶被冲撞得四下翻飞，巨大的气流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吹倒、淹没。
身后忽然响起细微的窸窣声，片刻之后有人恭敬地说道：“冯小姐，不好意思，让你等我了。”
冯静慢慢转过身来，潘强拘谨地站在入口处。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脸上泛起一层暗黄，头发也油腻腻地堆在一块，满身满脸无不透着一股憔悴感。
冯静客套地笑道：“强哥，我还是第一次在台风天陪人吃下午茶。上次在会所里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有什么火气别积在心里头。”
潘强连连说：“没有，没有。”他盯着冯静的表情欲言又止。
冯静也有些奇怪，和之前见面时相比，他这次不管说话还是动作都谨慎过头，带着一股迟滞的凝重感。
两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圆桌上，同时沉默了起来。
在此之前，冯静也没有料到潘强会约自己喝下午茶，还约在了一个刮台风的天气里。餐厅是潘强事先定好的，在清水园巷子的一处老房子里。这边位置偏僻，隐蔽性极佳，三四层的小房子贯通了七八条小道，碰到不想见的人，扭头就能跑掉。
他们的包间是六角窗的设计，大扇的玻璃窗四面环绕，视线格外的通透。此刻光线阴翳，树影摇曳，两个人就像是坐在凄风苦雨里茶叙，很有些别致的风情。
等服务员把茶点上全后，潘强才慢吞吞地问：“瑛姐最近怎么样？”
“她不是你老板吗？你怎么来问我。”
“哦哦……永哥身体还好吗？”
冯静的眼皮微微一掀，语气有些玩味地回答：“挺好的，长命百岁的那种好。”
“嗯……都好，都好。”
“强哥，你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潘强的神色一惊，眼神闪烁地看着冯静，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冯静向来不爱管闲事，可潘强的身份太特殊了，保不齐他藏着掖着的东西，就是自己想查的。冯静耐着性子追问：“跟我妈和舅舅有关？你来找我……是想看我能不能帮你？但又怕找错人。”
潘强的脸色有些肃穆，但依旧不肯说话。冯静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把手压住桌子，平和地劝道：“你都能找上我，说明你已经没有别的路子了。你既然来都来了，不干脆赌一把吗？我万一能帮你呢。”
潘强思虑再三，终于开口了：“冯小姐，你还对宋从舟的事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潘强一愣，没料到冯静回得这么干脆，他急切道：“我听说徐师晴要和永哥订婚了。”
冯静的眼睛微微一动：“所以呢？你是要卖宋从舟和徐师晴的消息给我？”
“准舅妈和别人偷情的证据，不知道能不能换冯小姐的一个承诺。”
冯静压迫的气势，在这一刻有些溃散。虽然她对宋从舟这个人的底线，已经一放再放，但是骤然听到他和徐师晴偷情的字眼时，她整个人还是有一种被暴雨浇透的坏心情。
她把身体向后仰，用椅背支撑住部分重量。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想要什么承诺。”
潘强瞅着冯静片刻，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人正在外头等着，我把他喊进来，大家面对面说吧。”
他起身朝门外招呼了声，一个穿着长衫长裤，戴着渔夫帽和口罩的人走了进来。冯静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来人和潘强。她不喜欢这种藏后招的路数，谁知道门外到底还埋伏了几个人呢。
等潘强把门关严实后，来人才摘下帽子和口罩，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静姐。”
冯静愣住了：“萧萧？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强哥叫了个打手进来，要给我个下马威。”
潘强的眼睛鼓了鼓，赶紧申辩：“这怎么可能，我哪有这个胆子，冯小姐太抬举我了。”
萧萧一改往日的浪荡，规规矩矩地坐在冯静对面，垂着头哀求道：“静姐，你要帮我。不！求你救救我！”
“怎么了这是？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一样。你上次不还急吼吼地喊，让我别再找你。”
冯静对萧萧有几分好感，像他这种坦坦荡荡做鸭，认认真真做人的类型，实属可贵。何况大家都是底层搏命的人，没必要因为职业分贵贱。冯静本想着调侃两句，此刻看着他一脸丧气的模样，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认真地问：“萧萧，你是得罪谁了，是我妈妈？”
“不是。”
“但也差不远。”潘强补充。
“你们两个别吞吞吐吐行不行，搁这跟我唱双簧呢。”
萧萧和潘强对视了一眼，潘强这才说道：“前几天，永哥忽然带了位男客人来会所玩，让瑛姐和我们好好招待。那个人在会所里转了一圈，独独看中萧萧了。唱歌喝酒之后，就让萧萧陪他出去过夜。”
冯静听得眉头一皱：“你们不是只做女人生意吗？”
“原则上是这样，但永哥带过来的都是大人物。无论男女，我们都要接待的。”
“这个人是体制内的，级别不低，我舅舅要笼络的权贵？”
“是的。”
“你继续。”
“萧萧毕竟做这行的，又是老板指派的任务，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当天晚上就跟着客人出台了。”潘强顿了顿，忽然口气骤变，恶狠狠地说：“结果那个老逼是个变态，他家柜子里藏着一堆要命的工具，非要一件一件给萧萧用上。萧萧当时被一个项圈勒得差点窒息，就抓了个花瓶砸了他脑袋。”
“人死了？”
萧萧连忙说道：“那没有！那没有！他当时就晕了一下，我看着他喘气才跑路的。”
冯静松了口气，把手一摊：“既然人没什么大事，砸了就砸了呗，这种事对方也不敢报警，你怕什么？”
“要是他报警了，我倒不怕了。”萧萧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跑去跟永哥说，我很对他的口味，让永哥把我送给他玩一个月！小静姐，我虽然是出来卖的，但是我惜命啊！这要在他手上，不出三天我就得散架。”
冯静的脸扭成了一团：“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都是我妈在打理？”
潘强悻悻道：“冯小姐，我一直以为你都知道呢。云溪会所表面上是给女客开的夜店，实际上是永哥贿赂权贵的游乐园。店里的女服务员就是给男客准备的，都是从乡下精挑细选的漂亮小姑娘，素质高，而且干净。要是男客想玩点花的，还可以装扮成工作人员或牛郎，去客人中间打野，我们会帮着打掩护。总之，只有客人们想不到的，没有我们不能玩的。”
冯静的面色肃穆：“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我妈让我少打听会所的事。”
“有一说一，瑛姐不算什么好人，但瑛姐对我们这帮为她卖命的喽啰还挺义气的。”萧萧小心翼翼地盯着冯静的脸色，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谨慎。
“我妈有这么好心？”
“当然，瑛姐听到消息后，让我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被永哥的人抓到了，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说。”
冯静的手指轻轻叩下桌子，忽然抬头笑道：“她让你找地方躲，你转头就跑我这儿来求救，你脑瓜子挺精明啊，逮着我们母女薅。”
萧萧被冯静打过，对她这副表情有些应激。他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指着潘强说：“是我爸说的，说你跟你舅舅不对付，又跟瑛姐不来往，被你护着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你俩……是父子？”冯静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俩父子，她之前只觉得两个人有些像，不承想到竟然是这种关系。难怪聂瑛会放萧萧一马，敢情给的是潘强的面子。
潘强也没料到，自己瞒了半天的秘密，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儿子掀开了。他整个人往后一缩，有些害怕地解释：“我年轻时候就是干这个的，把儿子供出来读了好学校，谁知道他不学好在外头干起了这个。我想着与其他瞎胡来，不如放眼皮子底下盯着……”
冯静没兴趣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摆了下手说：“我可以保着萧萧，不过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哦哦……”
潘强连忙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端端正正地摆在冯静面前。他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黑白色的画面瞬间弹开，占满了整个电脑的屏幕。
那是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一辆宝马SUV的后座上，一男一女痴缠在一起。视频里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激烈晃动的人影。男人赤裸着身体，精炼的肌肉线条泛着幽微的光亮；女人丰润的胸部，像坠子一样来回地摇曳，两个人起起伏伏的动作把车带得一颠一颠。
台风没有休止的痕迹，树木的枝干在风雨的裹挟下剧烈挣扎。人和窗外的台风也好，人和电脑里的真相也好，都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冯静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被哪一头给吞噬。
潘强明知道气氛不对劲，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提醒道：“冯小姐，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应该还是能分辨出来，这两人是宋老师和徐小姐。”
冯静面无表情，额间的肌肉在隐隐颤动，她嘲讽似地回答：“玩得挺花。”
萧萧洞若观火地劝道：“小静姐，我早就跟你讲了，宋从舟这小子不简单的。你不要被他迷了眼，会折寿的。”
冯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接萧萧这句话。她扫了一眼视频的日期，平静地问：“二月份，是在会所的车库拍的吗？”
潘强连连点头，殷勤地解释：“是的，我记得二月份那会，宋老师白天在跟萧萧在上课。你看这个时间，晚上七点多，差不多是饭点。我们会所的员工基本在吃晚饭，准备营业了。也就是说宋老师前脚从会所下课，后脚就在车库跟徐老师私会上了。”
冯静冷冷地笑了笑：“你上次跟我说，看到宋从舟跟一个女人在会所吃饭，原来是这个意思。潘强，你可真是会打哑谜，差点把我绕上西天了。”
冯静骤然叫了潘强的全名，潘强一下就缩了起来。他脸上赔着笑，不敢再乱说话。
“潘强，我问你。二月份的时候，我舅舅和徐师晴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哪来的未卜先知的本事，大半年前就知道调取监控，把这么劲爆的东西存下来。”
潘强的表情一愣，慌张地盯着冯静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凑巧……纯粹是凑巧……会所之前闹过乱子，车库的隐蔽位置都装了探头，刚好拍到了这一出……就存下来了……“
冯静的身体向前倾，咄咄逼人地问：“潘强，你私藏这个视频，原本是打算拿它要挟谁？”
“没有哇！冯小姐！你也说了是大半年前的事，这宋老师和徐小姐万一是谈恋爱，亲热亲热不也是很正常，那会我都不认识徐小姐，我能拿它干什么呀！”
“让我来猜猜，你知道我舅舅找了宋从舟去勾引叶梦珠，你就一直在盯着他，看能不能蹲出点好东西。好死不死，还真让你搂到条大鱼了。叶梦珠要是知道万正建业给她下这么个套，找的还是这么个玩意，只怕要闹到她的书记爸爸那去。你想用这个视频敲诈聂永江，你觉得他不可能不付钱。”
潘强吓得站了起来，两条腿都在发抖，他想张嘴说话，嗓子却像哑了一样，只剩下吞咽的动作。
冯静把电脑一合，紧紧地拽在自己的手里。她轻轻地笑道：“你个老小子，是真不怕死啊，都敢把主意打到聂永江头上。”
34
聂永江和徐师晴要订婚了，地点放在湘南老家。
五十来岁的老登，把订婚这件事算计到了极致，既不想惊动自己在湘东的圈层，又想最大限度地表演自己的深情。找了好几家婚庆公司都没有听到好方案，最后是冯静出的主意。去湘南的老家，先到外公外婆的墓前敬新人茶，然后在县城的酒楼大摆酒席，把以前的街坊邻居都叫上。
一套连招，把聂永江哄得喜上眉梢，连连夸赞冯静的脑瓜机灵。可冯静藏了自己的心思，既然赵志波不许她碰家庙的事，她偏要把整伙人都弄到湘南去，逼着赵志波露面，在老家好好算一算两个人的帐。
列嘉宾名单时，冯静诡异地把宋从舟和叶梦珠全都写上了。
聂永江看到这两个名字有些诧异：“他俩去干嘛？”
“人家回头就是我们项目高管了，舅舅订婚不请这两位，这不是排挤他们吗？”
“倒也是，不过叶大小姐会去吗？那边的条件可不比省城，别到时候伺候不好，还得罪了她。”
“会的，我亲自去送请柬。”
要不要把叶梦珠牵扯进来，冯静还有几分犹豫。毕竟这些个牛鬼蛇神里，她看起来是最无辜的一个。长得又是个大美人的模样，漂亮这种稀缺的天赋，难免会让人生出几分怜惜。
周一的这天，叶梦珠让冯静开车去她小区门口接她，只说是工作调休了，和冯静一起出去兜风。冯静思来想去，把聂永江那辆百来万的路虎开出门了。
车刚停在家属院前，叶梦珠就麻溜地坐上副驾。她穿着灰色的针织吊带，卡其色的工装裤，腰上还系了件棕色的格纹衬衣。蓬松的长卷发搭配金色的首饰，打扮得像个美院的学生一样。
“去哪里？”
“走，我们去明郡中学。”
“嚯，湘东四大名校之首，那有什么好玩的。”
“去接我妹妹，她暑假一直在上冲刺班，开学无缝衔接升了高三，一天都没休息过。我们接她出去放松一天。”
冯静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地搭话：“你还有个妹妹？”
“同父异母，我爸和他第二个老婆生的。”
“那你们姐妹的关系还挺好的，你妹妹能上这么好的学校，肯定很聪明。”
叶梦珠笑了笑：“差不多吧。”
明郡中学离家属院只有三个街区的路程，不过十多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两个人停好车就直奔教学楼。高三年级正在上课，叶梦珠一间一间教室地转过去，十七八岁的小孩何时见过这等美女，全部都探头探脑地张望。有男生忽然吹了声口哨，整个楼层瞬间开始起哄，惹得一阵骚乱。叶梦珠就是在这种氛围里，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把妹妹领走的。
冯静打量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妹妹，是个长相普通还有些微胖的女孩。她低着头跟在艳丽的姐姐身后，刻意拉远了一段距离，试图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少女的拘谨和自卑。
“姐姐，你下次不用到教室来接我。你在校门口给我发信息，我自己下去就行。”
“怎么啦？姐姐是特意去找老师帮你请假的。你是怕其他同学知道了会眼红，回头排挤你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
“你胆子大一点啦，也不看看咱们爸爸是谁。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们校长就等着被开除吧。”
妹妹怔了怔，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坐到车上，叶梦珠指挥着冯静开车，一路奔到湘东最贵的商场里。
冯静站在商场的大门口，脑袋“嗡”的一下眩晕起来。她最怕的就是陪女人逛商场，没个三五小时根本拔不出来。倘若再问她哪件衣服好看，应该搭配哪双鞋子，她分分钟能暴毙。
万万没想到，叶梦珠直接略过那些奢品服饰，径直走进一家游戏机专卖店，一口气买了Switch和十多张游戏卡，随即又在苹果店挑了iPad和耳机……宝丽莱的拍立得、两三盒桌游、一套名牌化妆品……基本是一些容易上瘾的电子产品，要么就是耗费时间的玩具。
叶梦珠买东西，似乎心里早有盘算，店进店出没有一句废话，也丝毫不在意妹妹的想法。冯静跟在后面付款，像个老妈子一样拎着东西。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些，妈妈一直不肯给我买，说等我高考完再说。”
“早买早享受，姐姐也是过来人，能不懂你心思嘛。”
“要是被妈妈发现了，会被骂死的。”
“你就不能放学校，放宿舍里，放同学那吗？稍微动动脑子，不被阿姨发现不就行了。”
“可是……”
“那你开心吗？喜欢这些吗？”
“当然！”
叶梦珠的两句反问戳进了小女孩的心里，妹妹不再挣扎，欣然接受了礼物。
逛完楼上的专卖店，叶梦珠又冲进楼下的高端超市。她挽着妹妹的手臂，眉眼笑得弯弯的：“你现在高三，成天泡在题山题海里，脑子要消耗很多热量，姐姐给你买些补脑的，长身体的，你留着慢慢吃，吃完给姐姐打电话，我再给你送。”
冯静推着购物车，叶梦珠在零食架间腾挪，好像一只扑棱的蝗虫。巧克力、饼干、薯片之类的东西，什么热量高，她就搬什么。买完零食又绕到补品区，拿了一堆鱼油、红参饮、阿胶浆。
冯静拿起一瓶鱼油，看了眼成份表，又默默扔回了购物车里。她冷眼瞅着所有的吃食，渐渐咂摸出了叶梦珠的鬼心思，就这满满一车的东西，连着吃上一个月就能把人催成个大胖子。
从商场出来后，三个人又转战游乐场。湘东人仿佛不用上班，哪怕是周一的下午，过山车、大转盘这些经典项目区，依旧堵得人山人海。
妹妹兴高采烈地准备去排队时，叶梦珠却把她拉到一边。她笑盈盈地看着冯静，理所当然地说：“人太多了，我在休息区守着妹妹，麻烦小静姐帮我们代排一下队伍，快到了就给我发个微信，我们到时候换一下。”
冯静伸头看了看人群，拿出手机打开咸鱼：“我花钱请个黄牛代排吧。”
叶梦珠伸手盖住冯静的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道：“干嘛花这个冤枉钱，小静姐不能帮我排队吗？”
冯静骤然抬眼盯着叶梦珠的眼睛，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冯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叶梦珠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不能吗？”
一旁的妹妹察觉气氛尴尬，小心翼翼地说：“姐姐，要不我们自己排队吧。老麻烦你朋友，也不太好的。”
叶梦珠轻轻拉了妹妹一下：”你说什么呢，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不然怎么能交心呢。”
“小静姐姐今天忙上忙下，又开车又帮我们拿东西，这会估计很累了，我们两个自己排队不碍事的。姐姐你看那边队伍动得很快，估计也就十来分钟。”
““妹妹，你记住。”叶梦珠弯下腰，握住妹妹的肩膀说：“我们这种家庭的小孩，给谁添点麻烦，让谁帮个小忙，都是看得起别人。他们有机会替我们办点事，那是他们的福气。你以为谁都能随随便便接触到我们吗？你别一副畏缩好说话的样子，你这是在丢爸爸的脸。”
妹妹被训得有些不知所措，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便缩到了叶梦珠地身后。
冯静立在那，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只觉得心里有股火气在慢慢地往外溢。她这一天里，当完司机当保镖，当完刷卡机当老妈子，叶梦珠不但不客气，反倒变本加厉地让她干上黄牛的活了。
游乐场里人声鼎沸，冯静虚虚地扫了一眼。白色的太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到叶梦珠的墨镜上，人像畸变成了两个小丑。此时此刻，她忽然悟了过来，在叶大小姐的心里，所有人都应该当她的舔狗，只配给她提鞋子，而她自己是唯一的人上人。
“我去排这个队伍，我有什么好处？”
叶梦珠撞了个软钉子，她没料到冯静忽然讨价还价，心里瞬间憋了气，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好一会后，她威胁道：“冯静你别忘了，家庙的项目还卡在我手里。”
“喔，你拿家庙的事来吓我，那我倒是不怕呢。你自己把消息散出去的，现在好多买家过来问。湘东要是接不住这个项目，我们可以往广州和深圳做嘛，反正我舅和师晴姐要订婚了，家庙是我们家的私产。”
冯静说完，顺势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递到叶梦珠的面前：“这是订婚请柬，地方有偏远，到时候我会派车来接你。叶大小姐一定要来啊，大家一起沾沾新人的喜气。项目高管的位置已经给你留好了。”
叶梦珠瞬间变脸，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冯静，恶狠狠地拽走那张请柬。她闭了闭眼睛，压着怒气说道：“算了，我们不玩了，送我妹妹回学校。”
冯静抬起手：“别啊，来都来了，这么扫兴干嘛。妹妹好不容易才出来放松一趟。要不你去帮我们排队吧，我想玩过山车。”
“你说什么？”叶梦珠有些不敢置信。
“就排个队而已，劳驾叶小姐了。”
叶梦珠定在那，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她捏着那张请柬，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静静地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好半天后，她瞟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用吞苍蝇的表情说：“我今天去排这个队，冯静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