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二十九,是柔妃的生祭。
这一天,沈婉婉在校场操练之后,骑马回了宫,先是沐浴,又是焚香祝祷,还在桌子上摆上了鲜花和果子。连晴很是诧异,问道:“娘娘,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沈婉婉感叹道:“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过是,我的一个故人,她离世多年,本宫就想着,远远地祭祀一下。”
连晴听沈婉婉这般说,也不由得感慨起来,说道:“连晴从小入宫,在宫里也有十来年了,身边的朋友,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娘娘所经历的,定然比连晴多多了。”
一句话,倒说得沈婉婉伤感起来了,沈婉婉一想到,从儿时到现在,自己所经历的生离死别,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原以为,自己也惯了,现在却是胸口狠狠地疼着,是比任何伤口,都更要疼的疼。
从江湖之中,到现在的深宫,再到沙场,就像是做梦一般,沈婉婉想到李晏,比自己更不得自由的,是他。他从小和生母分离,又被送到别国为质,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幸运了。怪不得他身上,有那么多的毛病,换作自己,也未必做得比他更好。
沈婉婉想起来了,当初自己扮作慕和公主,在陈国皇宫里时,第一次见到李晏。那时的他,个子瘦小,面色惶恐不安,正被陈国的几个皇子欺负。沈婉婉虽然扮的是病弱公主,但还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喝斥了那几个皇子。
就是那样一面,所以,他就非自己不可了?曾经的沈婉婉,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后来,她明白了,他对自己有多么在意,他的那三年,就有多么痛苦,所以才拼命地抓住,哪怕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希望。
到了夜里,沈婉婉和李晏已经歇下了。待夜深人静之时,他们却都换上了夜行衣,悄然潜入冷宫。
现在的冷宫,也是形同虚设了。就连后宫,也都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夜风轻轻,没有半点白日的炎热,沈婉婉还摘了两朵荷花,两人匆匆来到后殿,却在夜色之中,看见一个消瘦的影子,忽地向墙外窜离了。
沈婉婉看见了,不由得起疑,莫非,这冷宫里,来了这么大的野猫子?这深更半夜的,总不可能,还会有别人来吧。沈婉婉看了看李晏,李晏当然也看见了,眼眸里闪过疑色。
不过,这里可是冷宫,还能有什么人,到这种地方来?就算是宫里最下等的奴才,也对这里避之不及呢。沈婉婉说道:“可能是野猫子什么的。当初我在冷宫里时,就有不少野猫儿,一到夜里,更是四处乱窜,叫得那叫一个惨厉。”
李晏的眼里露出心疼来,说道:“婉婉,我当初没有护住你,害你受了不少苦,都是我太无用了。”
比起后宫,沈婉婉还是觉得,冷宫的日子不算差。在冷宫里,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破屋破瓦破院,但此处草木葱茏,阳光明亮,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血腥之气,她甚是喜欢。只是当时,她不得李晏的心,她进了冷宫,李晏也不甚挂念,想着反正她是武林高手,小小冷宫,不过是小菜一碟。
现在倒好,都过去的事了,他还怀着愧疚。沈婉婉大大咧咧地说道:“阿晏,你不知道,我在冷宫,过得有多么爽。”
李晏有些不可思议,但又想到,一定是之前,在苍云阁时,沈婉婉过着如同炼狱般的日子,所以她才这么容易满足。想到这里,李晏的眼睛又湿了,在夜色之中,泛着薄薄的水光。
沈婉婉和李晏来到了后殿,还未走近,沈婉婉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火的气息。她愣住了,看向李晏,两人快步地走向后殿。
荒草丛中,似有火光若隐若现,星光微微,树影在破墙上轻轻晃动着,沈婉婉走上前去,果然是一堆差不多烧尽的纸钱。是什么人,就是刚才来过?
两人都惊住了,看来,先前那个影子,确实是人影。对方速度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看来,也是人武功的。他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烧纸,他是要祭奠谁呢?
这后殿里,有一幅柔妃的画像,莫非,此人是为了柔妃而来?认识柔妃的人,少说也得四旬左右了。但不知,是什么人。难道是柔妃的旧友?这也不大可能啊,和柔妃一同进宫的人,差不多都已经不在了。就只有太后。但太后又怎么可能呢。
沈婉婉也顾不得想太多,扯了一把野草,将火堆扑灭,试图寻得一点,没有烧尽的纸钱,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蚂迹。但已经来不及了,纸钱烧得十分彻底。
李晏和沈婉婉来到殿中,在柔妃的画像前跪拜,摆上了荷花,又将经书和纸钱点燃。沈婉婉忽见地面有一片湿迹,一股淡淡的酒香弥漫。沈婉婉疑惑不解,怎么,柔妃还爱饮酒吗?李晏也没有说过呀。早知道,就该向顾二爷他们讨要一壶好酒了。
李晏面色沉郁,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他冷冷的眸子。只听他喃喃念道:“母妃,孩儿如今,终于做了君王,不会有人,再欺负孩儿了。你在酒泉之下,也可以放心了。”
沈婉婉听得眼里泪意涌动,比起何人来看过柔妃,李晏更为在意的,是向地下的柔妃,说一说自己的近况。沈婉婉唏嘘不已,这一刻,李晏好像不是天子,也不是平时老谋深算的样子,他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等待着被母亲安慰的孩子。
而那个时候,他虽然有母亲,却只能远远地望着。梁国势大,梁国来的女子,即使生下孩子,也不得亲自抚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柔妃常常郁郁寡欢,不过几年,便忧郁成疾,即使用问遍天下名医,也不得良方可治。
沈婉婉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却在寻思,究竟是什么人,偷偷地祭祀柔妃呢?这应该也不难找吧,然没有嫔妃,那就是宫中年过四旬的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