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婉生怕李晏伤心过度,却也不敢太劝,只怕越劝他越伤心。
这夜,李晏却睡得分外早,好像是累极了,倒在床上没一阵子,就没有半点动静。沈婉婉慢慢走过去,却见他的手里,犹自攥着碧玉环,眼角犹带泪痕。
沈婉婉根本睡不着,她将烛火熄灭了,宫殿里幽幽的影子,深的浅的互相重叠,被夜风吹过,又全乱了,像是一个人凌乱的心绪。沈婉婉殿内踱着步,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沈婉婉听到李晏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地念道:“母妃,母妃别走——”犹带着一丝委屈和惶恐,有如孩子一般。沈婉婉怔了怔,鼻子一酸,不由得也落下泪来。这种滋味,曾经她也深深地体会过。在惨被灭门之后,很多年,她没有一天晚上,是睡了好觉的,不是在眼泪中睡着,就是在哭声中醒来。
沈婉婉像一个暗影,倏忽之间,已经飘离了向阳宫。殿里的气息太沉重,她想出来透透气。中元节已经过了,明天,李晏就该要上朝了,她真怕李晏情绪不稳,明天在朝堂之上,被那帮臣子看出端倪来。
罢了,不想太多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沈婉婉想着,吐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一脸的泪痕了。想当年,沐府也是如日中天,如同烈火烹油一般,一夕之间,却是血流成河,惨绝人寰,那一层层的台阶,只有鲜血顺着流个不住,将沐府外的街道,都沾染了淋漓鲜血。
沈婉婉此时,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活着的人了,她只是一个魂,真正的她,早就随着那场大祸,去了另一个世界。
沈婉婉飘飘然,又到了冷宫,冷宫一向不乏冤案,而太后那一届的嫔妃,来自各国,竞争尤其激烈,当更是如此。柔妃没有什么背景,却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深宫之间,又能有几个有好的结局?
沈婉婉自己在冷宫,也是几进几出,要不是凭着一身的好武艺,只怕她也早成一具白骨,无处伸冤。冷月之下,草木森森,沈婉婉纵身跳入废井之中,在跳入的那一刻,她不由得想道,当年这被丢入井中的两个女子,该是有多么绝望。
沈婉婉叹息着,从前在苍云阁时,她也见过无数的冤案,但从来没有现在的感受,一个最美好的女子,本有着最爱她的夫君和儿子,却因为他们的爱而倍感压力,受尽时人诟病,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被人以感染时疫为名,悄悄地解决掉了。她是多么的绝望,又是多么的不舍啊。
沈婉婉自从入了苍云阁,就不再害怕死亡,为了报仇,就是下地狱,她也根本不怕的,因为她最爱的人,都不在了。可一个人若是心中有深深的挂念,她怎么舍得离最爱的人而去啊。
当沈婉婉上来时,只觉得月色更加清冷,浓白似霜,林子深处,一声声的老鸹惨叫,就好像是冤魂附了身,在控诉着世间的不平。沈婉婉浑身一个哆嗦。
沈婉婉一夜无眠,天色微微亮时,她已经从池塘里,摘取了三朵素色的荷花,带回殿里,插于长颈玉瓶中,荷花犹沾夜露,像是刚刚哭过的美人。沈婉婉又亲手去煮了李晏最爱的珍珠丸子,兑上玫瑰露,一股清甜的气息悠悠弥漫开来,衬着窗外的晨色,终于让人感觉到了,一些温情暖意。
沈婉婉正在铜镜前梳妆,眼泡是有些肿了,肤色也暗沉了些。这深宫,就跟要吃人似的,吃人的颜色,吃人的念想。沈婉婉顿时不服气了,挺直了腰身,冲着镜中的人一笑,好像在说,你得好好的,别泄气!
是的,人活着,可不就是活一股子气吗,气散了,不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何时,李晏已走到了她身后。她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只见李晏穿戴整齐,虽然眼睛略浮肿,但神色却是沉稳,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沈婉婉不由得站了起来,也不知是该笑,还是怎的,结果就只是尴尬地笑着,小心地说道:“阿晏,我准备了早餐。”
李晏平静地说道:“我们一起吃吧,吃了,我还得上朝呢。”
沈婉婉打量着他,也不知那碧玉环去了何处。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难道,他这是伤心过度,所以变傻了?沈婉婉又不敢贸然相问,只怕一提此事,又不得了。再说,此时宫人们也都进来服侍了。
沈婉婉和李晏吃着早餐,她时不时地瞟李晏一眼。李晏却是神色自若,沈婉婉终于放心了些,想道,他果然城府极深,应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踏实了一些。也许,他早就练出了很好的演技呢,是自己太小瞧他了。沈婉婉疑神疑鬼的,心不在焉。李晏吃罢,忽然对沈婉婉说道:“婉婉,你昨夜也没有休息好。今天多休息一下,别累坏了自己。朕的事,让你操心了。”
看来,他还是正常的,沈婉婉终于笑了。此时,桑丛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沈婉婉这才专心吃起东西来。
李晏经过放着荷花的桌子旁时,感慨道:“这荷花,可真好看。”他满眼深情,就像是对着钟爱的人儿。沈婉婉明白,荷花,是他与柔妃唯一的联接了吧。
沈婉婉来到床榻边,一摸枕面,都湿透了,这李晏,竟是哭了一个晚上。平时他那么清风傲骨,好像什么都影响不到他,可是,他心中的那隐秘的伤口,一旦被揭开,却如无底的黑洞,无情地将他拉回,那最痛苦的时光里。
沈婉婉不敢想象,在失去父母,又被送往陈国为质的那段日子,李晏是多么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