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拿着平板电脑跑过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这几个化工仓库的地基很不结实,它们就建在地下暗河之上。”
李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线条。
“暗河?”
沈若冰也走了过来,她指着三维建模图的一个点。
“二十多年前,天盛公司为了让废物更容易倒入地下暗河里,就直接把废物倾倒到自然溶洞暗河里面去。”
“他们在上面修了一个大的混凝土塞子,把废液堵到了上游。”
“现在由于三号隧道施工振动以及刚才的化学反应爆炸,导致那个‘塞子’出现裂痕。”
李明远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物理级的震动。
“如果那个塞子彻底崩了,会怎么样?”
他沉声问道。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积压了二十多年几十万吨毒液以及地下的高压水,会立刻摧毁三号隧道。”
“到时候几亿的盾构机将会被卷走,整个引水工程一期的成绩也会付诸东流。”
“另外,山体结构会发生连锁塌方。”
“上面的盘山公路以及附近三个自然村都将落入此无底洞中。”
李明远站在隧道口,但是正在庆祝胜利的工人们还不知道死亡已经悄悄来临。
“通知全场,立刻撤离!”
他下达了命令。
“王铁柱带领着大家一起把所有的大型机械都搬上了高地,能搬上去的都搬上去了!”
“那你呢?”
苏清月抓住了李明远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恐惧。
李明远拍了拍怀里的铝合金筒。
“我父亲留下的图纸中有一条逃生通道的标注。”
“他说地宫不稳定的话,唯一的希望就是泄压阀。”
“我要去找到那个阀门。”
“不行!太危险了!”
沈若冰也拉住了他。
“里面毒气还没有散尽,而且建筑随时都会倒塌,进去就是送死。”
李明远推开了她们的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陈敬山、赵大利将这里做成一个活人祭祀的场所。”
“如果不把‘塞子’关上,江北引水工程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我不能让父亲守护了二十五年的东西,在我手中被破坏。”
他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拿起一盏强力探照灯。
“白雪,找到泄压阀的位置之后,用卫星把它标记出来。”
“苏清月,你带技术组到下游的泄洪区准备着吧。”
“等我打开阀门之后,那里就会有大量的污水流出,你们要提前做好第二道防线。”
李明远没有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转而再次冲进那个漆黑的缺口。
隧道内部。
水流声已经从淅沥沥变成了沉闷的怒吼。
李明远踩在粘稠的紫色液体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头顶岩石裂开的声音。
他按照父亲图纸上用红笔标出的路径,在纵横交错犹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的地方库里去找。
这里的含氧量很低,防毒面具过滤芯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左转,再走五十米!”
对讲机里传来白雪急促的声音。
“明远,因为地下压力变化的关系,你所在的位置正以很快的速度下移!赶快!”
李明远加快了速度。
在一堵长满了青苔的石墙上,他看到了一扇布满铁锈的铁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1999年,江北地质勘测队。
这是父亲工作过的地方。
李明远用力撞开了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操作间,在中间有一根很大的操纵杆。
操纵杆已经被铁锈给焊接在一起了,在它的周围全是从暗河的裂缝里喷射出来的水柱。
李明远冲过去,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
“起!”
他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操纵杆纹丝不动。
头顶上的混凝土开始掉落大块大块的东西,一块脸盆般大小的石块落在了李明远的肩头之上,发出一阵闷响之后,他半跪在地上。
“明远!撤吧!来不及了!”
苏清月在对讲机那头哭着喊。
“探测器显示,主塞子将在三分钟后崩塌!”
李明远吐出一口血沫,他想起了图纸背后的那句话:
“要把这条线守住。”
他把腰间的皮带缠在了操纵杆上,用自己的身体做为杠杆。
他不再是用一个人的力量在拉。
他是背负着这片土地二十五年的委屈在拉。
“给我转!”
咯吱——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根被封印了二十五年的操纵杆,终于开始缓慢转动。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机械啮合声。
远处即将崩塌的“混凝土塞子”之下,一扇沉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开启。
原来肆意侵蚀山体的有毒污水找到了出路,沿着专门铺设的排污管道流入了李明远事先安排好的泄洪池中。
李明远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平息了一些。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因为水压的改变,他所在的操作间开始迅速渗水。
“明远!快出来!那个位置要塌了!”
白雪的声音尖叫着。
李明远最后看了一眼操作间墙壁上那张模糊的全家福。
那是父亲当年偷偷贴在这里的。
照片里的父亲笑着,抱着还年幼的他。
他猛地摘下照片,塞进怀里,转身向出口冲去。
刚出铁门之后,后面的操作间就被一大块石头给堵住了。
李明远满身是血地从隧道里爬出来之后,看到的就是漫山遍野的灯火。
成百上千的工人自发地在隧道口处拿起抢险工具。
看到李明远的那一刻,全场寂静。
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远方的泄洪区里,苏清月和沈若冰带领大家一起加快了对外溢出来的污水进行清理的工作。
一切都在按照李明远的计划进行。
他瘫坐在泥地上,看着渐渐散去的毒雾。
这时,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未知的号码,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背影很模糊,站在江北省委大院的大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和陈敬山一模一样的中山装。
短信只有两个字:
“继续。”
三号隧道口的空气里,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没散尽。
李明远靠着指挥车轮胎大口喘粗气。
深蓝色的夹克已经无法分辨出原来的颜色了,左袖上有一条被岩石撕裂的大口子,里面露出了因为砂石摩擦而伤痕累累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