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大酒店在江北江南各有一家店,江北的是老店,也是裴朵经过短暂判断之后决定先去的店。
裴朵从前还没来过这种大酒店,抬头看看四颗星,再看看门童,又看看门头巨大的旋转门缓慢旋转,隔着玻璃看到大水晶吊灯发着光,她心里就有点发憷。
想了想,她还是走了旋转门旁边的玻璃门,自己推门进去,也不知道往哪儿摸,到处张望一下,见到空荡荡的大厅右边有一排写着“接待”的台子,她吞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心里想着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就走了过去。
走到前台见到一个盘着头的美女,她张口就问:“肖锟在不?”
前台杜经理抬头打量一下裴朵,微笑道:“肖总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那他办公室在几楼?我去等他。”裴朵说。
杜经理笑得客客气气:“请问您跟肖总有预约吗?”
裴朵没想到还有这茬:“还要预约?没有。”
杜经理笑得更客气了:“不好意思,麻烦您先跟肖总的秘书预约,等你们约好了时间,到时候您来,我让前台的同事带您上去。”
裴朵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说:“不用了。”
知道见肖锟没戏了,裴朵反而放松下来,也没了刚进来时的不自在,她跟杜经理说:“这哪里可以买水?”
杜经理笑着跟身边同事说:“给客人倒一杯水。”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小哥就用纸杯给裴朵接了一杯水,指着对面休息区的一排沙发说:“您可以在那边坐一坐。”
裴朵见人家态度这么好,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接过水,说:“你们态度真好,我有机会一定来住一下。”
小哥笑着说:“好的没问题。”
裴朵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坐,慢慢悠悠喝完了水,想了想,又给江淼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想到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按了。
过了一会儿,江淼发信息过来:“在开会,什么事?”
“你之前是不是说,肖锟的老婆,就是那个薇薇辣?”
“别个的节目叫微微辣,她叫薇薇安,林薇。”
对嘛,搞节目的,那应该比这个肖锟本人好找。电视台毕竟是正经单位,只要林薇在上班,蹲也能蹲到她。
当然,电视台的大门,裴朵更进不去了,保安找她要访客信息,她哪给得出来。不过面对电视台保安,裴朵不像之前在大酒店那么发憷了,她很自然地和保安攀谈起来:“老师,你晓不晓得薇薇安在不在哦?”
“在。”这个保安看样子比上午育英中学那个好说话,很爽快地就回答了。
“在就好。”裴朵放心地跑去了对面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盒烟,一瓶水自留,另一瓶水和烟递给保安。
保安见她一副要在这里等起打持久战的样子,说:“你是薇薇安粉丝啊?”
“啥子粉丝哦,她又不是超女,粉丝说不上,”裴朵摆脑壳,“就是个热心观众。”
保安说:“想见她要签名?”
“差不多嘛。”裴朵含糊其辞。
“恁个,我给你出个主意,她们下午要出外景,等她们那个车子出来了,我可以给你指一下,你跟到去就是了。但是仅此而已哈!”保安说到这里拿出来一点威严,不能显得因为一瓶水一盒烟就被收买了。
裴朵赶紧捧哏:“哎呀真的是遇到好人了,老师你太耿直了。”
保安把她往保安亭里让了一点,说:“来来来,进来吹点儿风,莫中暑了。”
也是她运气好,没等多久,一辆车开出来,保安一指:“就是这辆!”
裴朵一边满嘴道谢,一边赶紧找了个路边停起的摩的(摩托车的士),问:“走不走?快点儿我要跟到她们这个采访车。”
摩的师傅掐了烟头,说了句:“狗仔队嗦!”油门一轰就出去了。
找着林薇时,她的同事正在太阳坝从车上往下拿器材和道具,林薇则站在一旁店门口的阴凉处。
裴朵走过去,见到林薇正拿着一瓶喷雾往脸上喷,喷完了把喷雾往大大的手袋里一扔,又从包里拿出个小风扇往脸上吹。
平时电视里看起和群众打成一片,搞半天是做戏,同事累死累活,她倒好,在边上当大小姐。
裴朵心里丁点儿都看不来这个资产阶级做派,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过去,熟人一样喊了一声:“林薇!”
林薇没防备,还以为是什么认识的人,手搭凉棚往裴朵这边看了看,半天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又不好意思让对方看出来自己这样失礼,于是露出了一个困惑的笑容,道:“嗨——”
“莫嗨了,”裴朵说,“你认不到我。”
林薇更莫名其妙了:“那您是……”
“我是哪个不重要,我来是想跟你说,麻烦你带个话给你老公,喊他管好他的姘头,不要到处乱舞!”
靳凯正好扛着摄像机走过来,又正好听见了她最后这句话,直接一个U型走位,向后转往车子那头走,顺手把其他同事也拦住了,没让往这边来。
林薇一头雾水,但是“姘头”这两个字,她也大概知道说的是谁了,她尽量控制住情绪,微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想往同事那边逃。
裴朵这一大下午一通找,可不会让林薇这当口在她眼皮子底下跑掉,她一把就抓住了林薇的胳膊,心里还在想:这些上电视的主持人可真是太瘦了,一只手就能抓住。
她也没给林薇继续装傻的机会:“你晓得我在说啥子,肖锟是你男人撒,他是跟欧阳蓓搞姘头撒。我不晓得他们现在啥子关系,我只想你帮我带个话,你记到给你老公说,他就算不跟欧阳蓓搞到一起了,也把关系处理好,喊欧阳蓓不要乱搞别个的家庭,我老公只是她前夫,现在我们已经有新家庭了,她到底要搞脱几个家庭才得干嘛。不过我看欧阳蓓无非也就是要钱,你喊你男人去跟欧阳蓓打生招呼,他恁个有钱,欧阳蓓找他总比找我们有搞头。”
裴朵说得滔滔不绝,林薇听得目瞪口呆,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她哪遇到过裴朵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裴朵这通一会儿“搞这个”一会儿“搞那个”的低俗发言。
裴朵才不管,这至少是条路子,能试的总得都试试,自己说完了爽了,这才松开抓着林薇胳膊的手,又顺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说:“你还来过我屋头拍新闻的嘛,我屋头不是闹鬼,闹的就是欧阳蓓,你晓得我好头痛了撒。我们两个说到底也算是同病相怜,遭恁个个女的破坏家庭,但是有啥子办法嘛。”
说完裴朵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在欧阳蓓这件事儿上,她能做该做的事儿都做完了,就说:“斗恁个(就这样),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临走又回过头冲林薇笑道:“你真人多漂亮的,上回儿不好意思了。”说罢扬长而去,也不管林薇死活。
林薇半天没缓过神,靳凯见裴朵走了,向林薇招招手,喊道:“开工了不?”
林薇这才回魂儿,一看几个同事站在车子旁边看着这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只觉丢脸至极。但眼下她能怎么着,只能正常开工,正常收工,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始细想这件事。
自从江淼找到她后,她和肖锟完全没有交流过有警察找他们了解欧阳蓓相关情况这件事。
与肖锟和好以来,二人心照不宣地再不提这桩出轨旧事,生活总要继续,她学着一心经营婚姻,继续做一个光鲜的女主播。她觉得梁琳像乌姆里奇,把“在婚姻里做瞎子”用咒语刻在了她的胳膊上,横不管血肉模糊的疼痛。
可是婚姻可以好生经营,信任这回事却不是那么容易复建的,她知道她和肖锟之间有些东西改变了,就像她存在手中那个肖锟所谓的“工作小号”,她可以不去查,但不代表她心里没有膈应。
提起欧阳蓓,比起肖锟是否和她藕断丝连,更让她惦记的,反而是欧阳蓓的下落。
自打在北山上接过欧阳蓓那通电话,她心里一直隐隐害怕欧阳蓓真的自杀了,不管她怎么跟自己说不关她的事,但她知道,还真就关她事。如果不是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揭穿欧阳蓓和肖锟的关系,欧阳蓓的生活不会被破坏得如此彻底。
这不是事情发展不似预期导致的,而是她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如此。
她以为她理应很恨欧阳蓓,却在事情走到欧阳蓓那一通电话时,惊觉那种恨是一种很稀薄的恨。恨是从爱里长出来的,她的爱不在欧阳蓓身上,又怎会生出多切齿的恨。
虽然裴朵的行为让她羞愤,但裴朵的话却是解了她心病的药:欧阳蓓,她还在纠缠别人的家庭,她没死。
当然,始终也伴随一丝怀疑肖锟的疑虑,尽管怄气,林薇这回不想在事情还没搞清楚前又闹到父母面前去,她得选择冷静的方式。
回到家时,肖锟自然是还没回家的。
她罕见地坐在客厅里一直等着他,肖锟回家见她坐在客厅里也有点惊讶:“还没去睡美容觉?”
“前段时间有警察找过你吧?”林薇问。
肖锟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也找过你了?”
林薇点点头,脸上酿出愠色:“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还和欧阳蓓有联系?”
肖锟马上指天发誓:“绝对没有,去年之后再也没有!我跟警察都说清楚了的,警察也查了,我绝对没说谎。”
林薇生气地质问:“那为什么今天有个女的跑到我拍摄现场来大闹,喊你管好欧阳蓓?”
“女的?谁?”这下轮到肖锟不解了。
林薇仔细观察着肖锟的疑惑,缓缓开口:“应该是欧阳蓓前夫的现任老婆。她不知道为什么找到我,还说让你管好欧阳蓓,不要让欧阳蓓老去找她老公,破坏家庭什么地。”
肖锟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我今天倒确实听杜经理说有个女的来找我,听说要预约之后就走了。”他恍然大悟:“她应该就是找不到我才去找你。”
说到这里,肖锟有些内疚地抱住林薇:“哎,我要是见到她就好了,就不会让你面对这种事了。”
林薇战术性红了眼:“也还好,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泼妇生多大的气。只是你真的没再跟……那谁来往?”
肖锟立马掏出手机递给林薇:“不信你检查。”
林薇见他态度坚决,将信将疑起来,肖锟看气氛缓和了,开起了玩笑:“我不怕你,还不怕我爸吗?”
林薇这下似乎信了,她直起身子,看着肖锟说:“老公,其实婚姻里发生状况是很正常的事,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奢望,只要我们彼此信任,踏踏实实两个人一条心过日子,再等你把病医好了,我们生个宝宝,我觉得这辈子就满足了。”
肖锟听林薇听他的病,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再次抱住了林薇。
说来也怪,就在裴朵找过林薇之后,她家里终于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