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子重点学校!球莫名堂!”裴朵在爆裂的日头下没忍住发了火。
明明从学校正门进去,左转下个五百米的梯坎就可以去到家属院,谁知道校门口的保安死活不准她进。
裴朵说:“老师(师傅),放暑假了,又没得娃儿上课,我就走一下,不影响啥子。”
保安一脸正气地背着手:“不得行哈,规矩就是规矩。你从那外头,沿到大马路一直包到学校走下去,就是了。”
裴朵左手打着太阳伞,右手拿着扇子扇风,离远朝保安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软着声气说:“老师,烦你抬下手,这个天气走起好恼火嘛。”
“没得好远的!”保安大哥很坚定,再次给裴朵指明了路。
裴朵无可奈何,只得朝他点的方向走去。
地让日头晒得反白光,裴朵打着的伞是地上唯一的阴影,金啊子(知了)“吱吱啦啦”叫唤得像树被蒸发出了哀嚎。
汗如雨下的裴朵觉得自己比金啊子还惨,五百米的路包着坡子一走,愣生走出两公里。莫法,这地势特色永远教会途人什么叫做过了这村没这店,别说这种情况了,开车错过一个岔路,得绕个几倍的路程才能回到原点。话说回来,也变相说明着什么叫做殊途同归,再怎么绕也总能到达目的地。
口干舌燥地走到家属区,裴朵在路边报刊亭的冰柜里拿了一瓶没有冻硬的绿豆沙冰,摇了摇瓶身,站在阴凉坝三两口咀完了混合冰沙的冰凉液体,才缓过劲儿再次确认一遍手上的地址纸,却是再次两眼一黑——二栋三单元7-1。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每层楼需要走两折楼梯,用户层拐过来这一层墙边给配了个垃圾道。裴朵对这样的楼栋设计很熟悉,老家她父母的房子也是这样的,老家属楼基本配置,那时候她父母家楼层也高,她打开垃圾道的闸门扔完垃圾之后,总会等待一阵,听到垃圾从楼底部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轰隆”,她才会放心地关上垃圾道的门。
只不过垃圾道一到夏天发着酸臭,关上闸门也能从缝里往外窜。一块儿往外窜的,还有偷油婆和耗儿。
每年总有一段时间鼠患成灾,萦绕在居民楼外也总有一声声叫卖:“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不晓得是住户没买还是买了没得用,始终还是能见到跑脱的耗儿,尤其喜欢在晚上黑黢黢的楼道夜行,吓得人惊抓抓地跳。
因为上述种种嗅觉及视觉上的卫生原因,垃圾道后来渐渐就停用了。估计这里的垃圾道也是因为这个,看上去已经作废了很久,连缝和扣儿都锈上了。
裴朵爬到五楼的时候,汗水噼里啪啦地掉,站着扑扇子歇一脚。
下面一个阿姨动作轻快地从她旁边走过,往上走了半层,又回头看看她,觉得她眼生,就问了一句:“你找哪家?”
裴朵说:“七杠二。”
阿姨的眉毛一下高高扬起,说:“找欧阳老师家啊?”又开始打量起裴朵来,“你是他们……侄女儿?”
裴朵这才抬眼看看她,含混地“嗯”了一声,说:“他们还好不好哦,欧阳蓓回来看他们没得?”
阿姨本来都要掏钥匙开门了,听到这句话又收起钥匙,往下头走了几步,竖着手指头放到嘴巴上,说:“小声点!你莫跑到你们叔屋头去提这个哈,等哈儿莫又看到人躺起出来了。”
像是想起了那场景,阿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说:“天老爷,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次救护车,回打回儿都是来楼脚下接欧阳老师,回打回儿都是躺起出去的,我看到都焦心。”
裴朵听到说起这么吓人巴煞地,就有点不敢往上走了,说:“阿姨,我看你跟欧……我叔叔他们多熟的哈,那你最近晓不晓得欧阳蓓最近啥情况?”怕那个阿姨起疑,又说:“我也是怕说错话。”
阿姨表示理解,也很热情,说:“倒是没看到过,不过我听她妈妈提过一次,看样子是跟她妈妈还有联系吧。”
那就没错了,老汉儿不好说,妈总是爱娃儿的,看来欧阳蓓果然是诈失踪,实际上跟妈妈保持联络。就好说了,至少能让她妈妈劝劝她。
裴朵客客气气谢了阿姨,阿姨跟她一块儿走到六楼,开了家门却不进,目送她往楼上走。裴朵走到七楼了,才听见楼下传来关门声。
她敲了敲7-2的房门。“哪个?”里头问话传来,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探头出来,裴朵没想到欧阳蓓的母亲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态度就更和缓了。
她先是探头探脑往屋里面瞅了瞅,接着小声说:“阿姨,可不可以出来说几句话。”
老太太满脸迷惑,可能把裴朵当传销的了,说:“不需要哈,谢谢。”说着就要关门。
裴朵赶紧切入重点:“你是欧阳蓓的妈妈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老太太果然停住动作,接着往屋内看了看,轻手轻脚地侧身从屋内出来,把房门虚掩了,拉着裴朵往楼顶天台的楼梯走了半截。在楼道里站定了,老太太久问裴朵:“你是哪位?”
裴朵敬老,看着瘦瘦小小的老太也不好意思说硬话,还是礼貌问道:“我姓裴,您咋称呼?”
老太太说:“我姓周。”
“周老师,”裴朵说,“我长话短说,你可不可以给你们女儿说一声,不要再来我们家闹了。”
“你们家……”周老师扶了扶眼镜。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蔡成烨的老婆。”裴朵这热得晕头转向地,最重要的事儿忘了说。
“小蔡……”周老师反应过来了,“啥子意思,我还是没听明白。”
“是这样,你女儿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我们家闹,我也不晓得她啥子意思,就扭到我费,恨不得把我赶走才甘心一样。我希望你还是劝一下她,我和老蔡现在过得很好,老蔡也不会再跟他好了。”裴朵见周老师像是个讲道理的,话说得也实在。
周老师却有点激动地拽住了裴朵的袖子,说:“她找你们闹?那你们见到她了?她好不好?”
裴朵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倒没有,但是我们确定,绝对是她。”
周老师捕捉到了裴朵眼神的闪烁,眼神也就黯淡了,说:“那也就是说,也不肯定是她对吧?”
裴朵见周老师不信她,就来气儿了:“啷个不是她嘛,我们晚上困瞌睡,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起来,打了又不说话,吵得人没得办法睡。还给我们老公发信息,喊我们老公喊我走,走了她好回来。”
周老师忙说:“不不不,妹儿你不着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她连自家都不回,今年来一点消息都没得,我是觉得她应该不会再去找小蔡,你们要不要再搞清楚点?”
“那个女的的事情不关我们的事,我没得这个女儿,要我说好多遍?!”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裴朵吓得够呛,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花白着头发,脸气得发了红。
周老师赶紧向裴朵说:“不好意思,你快回去吧。”说着下楼去拉男人。
裴朵见状,知道这人应该就是欧阳蓓的父亲了,她实在看不出来这么个壮健的人会多次进出医院,就这么看着,明明这位周老师才是体弱那个才对。
欧阳蓓父亲指着裴朵说:“以后她的事情莫来找我们,她在哪里,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无关。反正她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诅咒她死啊!我看她不如去吃耗儿药跳楼!”
虽然骂的不是裴朵,但她本来就热得上火,被这通突如其来的叫骂更是搞得心头无名火起:“你嘞个老汉儿也是好耍,再啷那也是你女儿,嘴巴恁个毒。再说了你对到我一个外人凶啥子凶,怪说不得欧阳蓓啥子事都不敢跟你们说,在外头赌博欠了钱还要找前夫帮忙还。”
周老师一听,慌得忘了拉丈夫,又来追着裴朵问:“啥子赌博?啥子欠钱?蓓蓓啷个可能赌钱哦?”
欧阳蓓父亲在后头啐道:“更脏班子(丢脸)的事情她都做得出来,还有啥子事她做不出来的?个烂……”
“啥子哦啥子哦!”裴朵预判了欧阳蓓父亲接下来要骂的词儿,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打断了他,“亏你还是个老师,决脏话老师嗦。”
她嘴里说着,只觉心跳突突地,手都有点抖:这老头哪像是会被气得进医院的人,才跟他说了这么两句话,倒把裴朵气得个仰躺,但见对方脸色绛紫,又怕真气出个好歹自己脱不到爪爪,就又跟周老师说:“我说真的,我们老蔡帮她还了好多赌债,但是只要她不再来纠缠我们,我们都不追究了。再啷个你们当父母的也劝下她,让她好自为之。” 说完赶快就往下头走。
“认不得!你个人找她说!”只听身后欧阳家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一下来,裴朵就见六楼阿姨和对面一户人家也都开着门,两家人站在楼道里,专心致志地听着楼上吵架,见裴朵下来,两家人有点尴尬地跟她点点头。
见裴朵往楼下走,六楼阿姨也跟着她下来,拉她问:“哎……你刚刚啷个要骗我耶,等于是说,你是蓓蓓的前夫的现在的老婆哈?”
裴朵点点头,平复着和身体一样燥热的心绪:“怪不得欧阳蓓像个神经病一样,摊上恁个个老汉儿,不疯也疯了。”
六楼阿姨摇着头,甚是惋惜:“也不能恁个说,其实蓓蓓以前很乖、很听话,我们家属院儿真的说得上数一数二的乖娃娃,啷个就变成这个样儿了。”
裴朵皱着眉头,说:“乖啥子哦,我看她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胆子大。”
阿姨好奇地问道:“她真的还在外头赌钱啊?”
裴朵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反正我们帮她还了不少钱。”
阿姨“啧啧”地摇着头,又打听道:“她啷个骚扰你们屋头哦?”
裴朵觉得阿姨打听得多了,想起了李姐,于是也拿出了对李姐的态度:“阿姨,这个始终是我们屋头的事,你就不问了嘛。”
“行行行,”阿姨比李姐的心理素质要好一些,还是自顾地表达着唏嘘,“说实话,当时她跟学生娃儿那个事情,一开始我们都不相信,这么好的一个妹儿。”
裴朵停下了脚步:“阿姨,你一直说欧阳蓓人很好,具体啷个个好?尊敬老人?爱护学生?这些都是表面功夫,知人知面不知心,欧阳蓓老汉儿这个样子,我还真不相信能教育出啥子好人。”
“也不能恁个说,”阿姨诚恳地说道,“欧阳老师一辈子兢兢业业,是个好老师,对娃儿虽说严厉些,但也是为了娃儿好。”
眼见已经走到一楼了,裴朵说:“那你看他娃儿好吗?”她本就因为没收获心里发烦,听着这人不停帮欧阳蓓说着好话,心里就更烦了。
阿姨说:“真的,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管得太严的娃儿,反而容易出问题。你不晓得蓓蓓有好听她老汉儿话,多大的人了,她老汉儿说女娃儿穿衣服不能暴露,她从来都是长袖长裙,夏天都绑个丝巾……”
“那不是变态吗?”裴朵听到这里不由得恶声恶气道,“物极必反,怪不得要去跟学生娃儿搞破鞋。”
说完她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一冲就走了,那阿姨听了裴朵的话,也不由得在原地愣了一阵,才又慢慢上楼去了。
要说欧阳蓓但凡消停了,裴朵真就不想管这事儿了。偏偏江淼找过他们之后,这欧阳蓓像是摊牌不装了一样,偏偏她又真人不露相,一心明牌着逼裴朵,裴朵已经快让她逼得连家里都待不下去了。
刚才裴朵说的“午夜凶铃”事件,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发生一次。半夜欧阳蓓打老蔡电话来哭,裴朵把电话抓过来劈头盖脸地骂,对面就不说话了,还把电话撂了。可是过一会儿她又会发信息给老蔡说委屈。裴朵半夜让她这样闹一场,后半夜根本没法接着再睡,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几乎已经完全没心思管店面了。
她越来越疑神疑鬼,总觉得欧阳蓓随时都在家里,也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有时候她甚至感欧阳蓓就在她背后,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找了专业除虫的来家里,地毯式里里外外把家里搜了,确定这个家里连一只蚂蚁都没多出来之后,她又给大门口加装了一道纱门大闸。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躺上床睡觉的时候,裴朵上床前看到枕头扁扁地就拿起来顺手拍了拍,枕头一拿起来,眼睛一觑,两个手指头就从枕头上拈起了一根中短发。大约是过耳长度,黑黑的头发没有做过发型的痕迹,而裴朵的头发是做了离子烫的红色长发。
有人睡过她的床,这人是谁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