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大和三年,夏夜的雨带着闷雷,从寿州一路追随景乙回京。
他是寿州军中的虞侯,专司军纪,平日里杀伐果决。可今夜,他的脚步却有几分踉跄——他那久病在床的妻子,几近垂危。自春至今,他未归过家,听信乡人传言,说妻病似有邪气,医药不效。
夜色沉沉,雨丝挂在屋檐,如悬丝一般。
当他推门入屋时,灯下的妻子形容枯槁,面白如纸。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动,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夫君,”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我的上半身,已被鬼砍走了。”
景乙一震,以为她胡言。可妻子随即又道:“那鬼去了东园。快去——若不追,我命休矣。”
话音未落,她的双眸倏然黯淡,胸口微微起伏,似气若游丝。
景乙心头突地一沉。他素知东园久废,荒草没膝,少有人近,仍是家后旧坟所在,阴气极重。可妻言语有异,他又岂敢迟疑?提灯出门,风刮得灯火摇曳,映出他脸上一片惨白。
月色如霜,天将破晓未破。
他走到东园时,只听得风吹草动,草丛深处似有呼吸声。灯光一晃,一团影在荒草间突兀立起。
那“物”高不过七尺,形似婴孩,却非婴孩。面庞圆润如婴儿,双眼却空洞无神,皮肤赤裸,似被剥去血色。更诡的是,它手中捧着一只竹器,竹编细密,隐隐透出腥气。
景乙浑身冷汗直冒,脚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那“婴面之物”似觉察有人,缓缓转头。两只眼黑洞洞,竟没有眼白,只盯着他。
风停了,虫声也止。天地似乎一瞬凝固。
景乙心中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猛地抓起脚边的石块,喝道:“何方妖孽!”话音未落,石头已掷出。
“啪!”的一声,击在那怪的肩头。那怪似痛,低吼一声,手中竹器脱落。它身形一晃,竟化作一股青烟,倏然散入荒草,不见踪影。
景乙屏息,战栗着上前,提灯一照,只见那竹器滚落在草丛。灯影之下,竹丝细缝间渗出暗红的液体,带着一股血腥甜腻的味道。
他俯身一看,几乎惊叫出声——竹器中,竟安放着一具女人的上半身!
从胸口到发际,皮肉尚温,衣襟破碎,面容与他妻子一模一样。
景乙只觉眼前一黑,踉跄倒地。待他再睁开眼时,天已破晓,竹器却不知所踪。草上血迹犹新,唯风声低吟。
他拖着失魂的身子回到屋中。
屋内的妻子仍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睁着眼,似在等他。她的额头、眉间、胸口各有一道裂痕,细如指粗,从上至下,皮肉微张,红光隐隐,如刀割之痕。
“你见到他了?”她低声问。
景乙喉咙干涩,点了点头。
“那竹器里……”
妻子缓缓闭目,泪从眼角滑落:“那是我的上半身。”
她的声音轻若蚊吟:“我前生,是一户人家的后妻。不肯喂前妻之子,那孩儿饿死。怨魂不散,在冥府控诉于我。冥官判我一生两段,将上半身断给他……若非你今夜赶去,我已魂断阴界。”
景乙只觉寒意透骨。
妻子艰难地伸出手,指向窗外:“你可去东园,将乳汁二升,浇于那竹器所落之处。那孩魂方能超度,我……或可无恙。”
话毕,她的手垂落,气若游丝。
景乙连夜奔走,买得牛乳,急往东园。
然东园荒草依旧,竹器不见,唯有湿土间似有一方浅坑。景乙跪地,将乳汁徐徐倒下。
乳汁渗入土中,忽有微微啜泣之声,从地下传来,似婴儿呜咽,又似风过竹间。
景乙心胆俱裂,却仍不敢停手。直至乳尽声止,方才战栗起身。
返家之时,天已放晴,东方泛白。
他推门入屋,妻子安然卧于榻上,面色红润,裂痕全无,仿佛一切只是梦境。
她睁眼微笑:“多谢夫君。”
景乙心神恍惚,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三日后,妻病痊。然从此性情大变,寡言少语,每逢夜半,总独坐窗前,对着东园方向,口中呢喃。
又过半年,景乙官命再赴寿州。临行前,妻执手相送,眼中闪过一丝哀色。
“夫君若归,”她轻声道,“可莫入东园。”
景乙欲问其故,妻已转身入屋,不再回头。
那年冬,景乙返京。风雪交加,屋门深掩。他推门入内,屋中冷若冰窖,灯火皆灭。榻上妻子静卧如生,唇角带笑,双手交叠胸前。
他俯身一探,肌肤冰冷。胸口有一道指宽裂痕,深可见骨,里面血色鲜红,仿佛方才裂开。
而窗外的东园,传来阵阵婴啼,声声入耳,似在笑,又似在哭。
景乙的手指颤抖,烛光摇曳中,他忽然看见墙角放着一物——那只竹器,沾着新血,缓缓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