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寺杀人
我赤着脚在机场狂奔。
七月初的香港非常闷热,汗水像一种被透支的信任,肆无忌惮地流淌,浸透了我的真丝衬衫。我在航站楼里飞跑,只带了护照和手机,以及手上抓着的一双草绿色高跟鞋。
五个半小时之前,我等到Daisy的消息,她终于松口,透露给我:他会坐今天10:50分的国泰航空KA805次航班飞往纽约。
她还不肯把电话告诉我,但这已经足够了。
我立刻打车到浦东机场,KA805没票了,我猜他已经过了安检,于是买一张时间最接近的去普吉岛的机票,出国内海关,但还是晚了一步,等跑到登机口的时候,舱门已经关闭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飞机滑行,阳光刺得我几乎要落泪,这时,我猛然想到,国泰一般会在香港转机,查了一下,果然要在那儿逗留四个小时。
这意味着,如果我立刻飞去香港机场,有可能在他转去纽约前,截住他,截住那封邮件。
我没有港澳通行证,买了机票,谎称误了航班去转机,终于登上了去香港的飞机。
关机前,我给沈遥发了一条消息:离婚吧。
飞机上的三个小时,我完全没合眼,看着机翼腾空而起,城市像一张抽象地图,束手无策地摊开僵硬的四肢,慢慢消失在身后;云层仿佛是固态的,阳光被困在里面,散发着深浅不一、密度不同的金色,澎湃得几乎像一首诗。
我忽而想起博尔赫斯的话:据说人们生下来不是亚里士多德式,便是柏拉图式。这等于说,任何抽象性质的争辩都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争论的一个片段。
三十岁之前,我一直是柏拉图式的人。我生命中最爱的时刻之一是五年前那场盛大的婚礼,我布置了所有的细节:请柬提前浸在佛手柑的熏香木盒里,闻起来像是清晨刚刚剥开的柑橘;最传统的白纱,配蜜桃色系的手捧花;不用配饰,只戴一条MIKIMOTO的珍珠项链,圆润温厚,仿佛海风拂面,是高贵而矜持的亦舒女郎的行头。宾客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盯着我看,也盯着我的珍珠项链看,后来我明白,我选错了配饰,这是一条价值连城的泪珠,每一滴都最终流进我的婚姻里。
我记得每个细节,我们一起切开翻糖蛋糕,在山谷里放飞蓝色和粉色的气球,他搂着我,温柔地亲吻我的唇,向我承诺:“小雅,我会好好爱你。”
他确实做到了,不过他不仅爱我,也爱别人,一样爱。
婚后第一年,我们一起去上即兴话剧课,他和一个女孩扮演猩猩夫妻,我和另一个男学员袁兴荣饰演饲养员情侣。结业演出之前,我去杭州给闺密庆生,回来后,袁兴荣暗示我要多留意沈遥。“毕竟太帅了。”袁兴荣笑着说。
我没在意,直到有一天,撞见沈遥和他的“猩猩妻子”单独待在排练室,两人靠得很近,女孩的姿态如同一只躺在地上撒娇的波斯猫;沈遥喂她吃薯片,女孩娇嫩的嘴唇凑过去,衔住一点点,于是沈遥自然地探过头,用嘴咬掉另外一半,自己吃了,咀嚼的声音像踩过一条落满梧桐叶的秋日街道。
沈遥解释他入戏太深了。
“这怎么能是出轨呢?”他又说,“我和她只是好朋友。”
结业演出的时候我心事重重,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我看着他在台上手舞足蹈,弯着膝,在道具树上荡来荡去,又狼吞虎咽地吃掉一根香蕉,惟妙惟肖。有一瞬间,我看到某种天赋和那背后的岌岌可危,仿佛他有许多张用以生活的面孔,他挑选了其中一张纯粹而深情的脸来匹配我的婚姻。
我方寸大乱,把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看来这只公猩猩迷住了她,”袁兴荣及时救场,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想不到,玉树临风的我竟输给了一只猩猩。”
观众们哄然大笑。
我尴尬地回过神,袁兴荣对我眨眨眼,示意我不必在意。
谢幕之后,父母兴高采烈过来送花,祝演出成功,紧接着说:“我在卫生间看到验孕棒了,恭喜你们啦。”
我没想到父母发现得这么快,沈遥兴奋得难以置信,抱起我在空中转了两圈,我丝毫没觉得他是真的开心。
我试着和母亲聊了一次:“沈遥和婚前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现在两个月,如果离婚,还可以做无痛人流。”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才结婚多久就要离婚?还要堕胎?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抬得起头来?”她斥责我,“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谁婚前婚后一个样?人怎么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呢,他现在不收心也正常,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控诉沈遥的花边情史,她耐心听完,最后说:“你多学学做菜吧,做人妻子就要体体面面的。”
体面。这个词害了我半生。
我是个懦弱的人,怕被人指指点点,又过于通情达理,总在分析、理解、共情,企图改变他。我没什么事业心,小时候就喜欢猫狗,现在更是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女儿身上,每天只做半天在线心理咨询,更像一种爱好。日复一日,我渐渐丧失了走出舒适圈的能力,只能自欺欺人: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纸婚、棉婚、皮婚、丝婚、木婚,每过一年,就仿佛我的天真又脱落了一层。
小草莓像我,性格软糯,常被幼儿园里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欺负,我和老师反映,也跟对方家长沟通过。
一天,我接她放学,刚好看到她被朵朵推倒在地,膝盖破了,手心也破了。朵朵的家长也赶到了,抢在我之前开口:“朵朵,你为什么推小草莓?说过多少回了,不能欺负其他小朋友!”又立刻跟我道歉。
她家长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跟一个孩子过不去,牵着小草莓回家,走出一段路,我越想越气,蹲下来问:“朵朵为什么推你?”
“老师夸我乖,送了我一朵小红花。”她小脸脏兮兮的,说,“朵朵也想要,就抢我的小花,我不给,她就推我。”
我摸摸她的耳垂,说:“如果下次朵朵再欺负你,她用多大的劲打你,你就用多大的劲打回去。这不是教你用暴力,而是你要用行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以后她就再也不会推你了。你打她,妈妈绝不会怪你。”
“像花木兰那样。”她说。迪士尼的花木兰公主是她最喜欢的卡通形象,但沈遥总是不记得,自以为是地买过很多《冰雪奇缘》里的艾莎公主。
“妈妈你真好,”她又说,“我都要听哭了呢。”
今年六月二十三号,我和沈遥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那天是我生日,我们去吃了西餐,我和他很久没有一起去餐厅吃饭了,本来气氛挺愉快的。他埋单的时候我进了洗手间,出来时,他正和一个偶遇的同事打招呼,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沈总,今天怎么没去接小侄女?”
“周四才去。”
沈遥没有侄女,他每周四去接的,是我们的女儿。
同事走了,我立即上前质问,我们边走边吵,声音越来越大,也许是害怕被同事听见,沈遥一把将我摁在怀里,在我耳边说道:“赵小多是公司里有名的长舌妇,她的话不能信。”
我们的动作那么亲昵,像是在热吻,心却从未靠近。
那晚,我第一次对他爆粗口。
我可以不在乎他有外遇,但不能接受他教唆孩子说谎。我把小草莓养得聪明伶俐,不是为了让她方便爸爸出轨的。
“这都是你的错,”他对我说,“你一天到晚讲什么原生家庭,什么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我实在不想听了才会喜欢上同事的。你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单纯可爱?聊点儿家长里短?”
“追我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婚后会变的。就像人家说的,生了孩子,文艺女青年的毛病就都好了。”
“我们先不说女人。”我强压怒火,说,“你不能因为孩子小就愚弄她。她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你的孩子。但凡她还认你是爸爸,你就没资格辜负一个孩子的信任!”
“说到底还是因为女人。”他想过来拉我的手,说,“我跟她已经结束了。你放心,小雅,没人会取代你的位置。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变好。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我不在乎,也不相信你心里是有爱的,但凡你对孩子有一点儿怜悯,都不会让她做你出轨的帮凶。”我甩开他的手,冷眼看他,“沈遥,你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女人不爱你,你知道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除了徒有其表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花招,根本一钱不值。你甚至不爱自己,怎么可能去爱别人?你要的,只是待在爱的假象里,正大光明地去索取。”
他停滞了两三秒,表情非常难看,像一只皱巴巴的香菇,然后,用力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头晕目眩,摔倒在地,豁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的爱,我会自己爱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帮我证明自我。连出轨都要怪在我头上,你才是最可怜、最可悲的人!”
他气急了,掀翻餐桌,举起一把椅子狠狠向我砸来。
这时,小草莓忽然跑出来,猛地扑在我身上,哭道:“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我再也不馋嘴吃棉花糖了,我会听话的。”
“不要过来!”我瞪大眼睛,惊恐万分,眼睁睁看着椅背砸向小草莓的后背,我大声尖叫,心跳几乎停止了。就听“咣当”一声巨响,椅子砸偏了,在地板上断掉一条腿。
小草莓哇哇大哭。我赶紧抱她回房间。
外面,沈遥还在怒吼,像一只被踩到痛脚的疯狗。声音是一串钢珠,在光滑的地板上滚落、反弹、回荡,覆水难收,家具吸饱了声音,变得光洁无比,我仿佛产生错觉,好像这些家具平时都是一些柔软的水母,而此刻,在他的愤怒里,它们也变得突兀、固执、冷漠,一动不动,将他的怒骂声衬得愈加尖厉。
“小草莓,不害怕,有妈妈在。”我也怕极了,但依然紧紧抱着女儿,保护她。
半个小时之后,随着一声关门声,终于安静了。
“爸爸不要我们了吗?”小草莓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她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脸,像要把我封印在她那玻璃珠子一般黑漆漆的瞳孔里,小手紧抱着我,是种孤注一掷的信任。我知道我可以像大多数父母那样,用借口安抚她。但我选择用成人一样的方式跟她对话,尊重、理性、客观,无论她能理解多少,我都一样地坦诚,绝不敷衍。
“小草莓,妈妈和爸爸不能一起玩了,这不是你的错,甚至也不是爸爸或者妈妈的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因为一些原因聚在一起,但最终都要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我慢慢地说,“不过,你还可以跟我们一起玩,我向你保证,爸爸妈妈只会更爱你,用好的方式让你成长。”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耳垂,问:“妈妈经常跟你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保护好自己。”
“所以,如果下次爸爸再发脾气,你千万不能冲出来。爸爸不会想伤害你,但万一椅子砸到你怎么办?无论如何,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忽然问:“可是,妈妈怎么不打回去呢?”
“什么?”
“爸爸打你的时候,妈妈为什么不打回去?他用多大的劲,你也用多大的劲,让他知道,妈妈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
我听得几乎落泪,紧紧抱住她。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为了小草莓忍受婚姻,其实,是她给了我生活里的光。为了她,我也必须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立刻、马上。真诚和睦的残缺远比名不副实的完整更重要。
我擦掉眼泪,轻声道:“妈妈错了,妈妈会勇敢起来,像花木兰那样。”
“妈妈,”小草莓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也闷闷的,像一只感冒的小猫,说,“我想摸摸你的耳垂。”
于是我凑过去,把我的脸、耳朵、心脏,以及全部的爱都凑过去,这世上,没什么比她更重要。
晚上,我给沈遥发了条消息:明天请半天假,回来聊离婚的事。我不想让小草莓听见。
飞机开始下降,我陷入耳鸣,仿佛有只知了振翅欲飞,要刺穿我的耳膜。机舱门开启,我冲进机场,以及扑面而来的潮湿和燥热里,奔向国际中转通道。
六月二十四号。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早上八点整,我把小草莓送到幼儿园,联系律师,准备离婚协议。下午两点,沈遥还没回来,我发了条消息问他,没回。四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沈遥出现了,带着小草莓。
“不是说我们单独聊聊吗?”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遥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不是要把她当成人一样对话吗?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当着孩子的面谈清楚。”他紧紧地攥着小草莓的手,单刀直入,“离婚可以,我要孩子的抚养权。”
我皱起眉。“你根本不会照顾孩子,你连她喜欢什么卡通人物都不知道。”
“好,我不要了,”他挑了挑眉毛,不急不慢地说,“用你家的房子来换,三套,市区房。”
我瞠目结舌道:“你疯了吗?那是我父母的房子,怎么可能给你?”
他悠哉地坐进沙发,跷起二郎腿,说:“这不还给二老留了两套吗,够他们用了。这些房子要么是拆迁来的,要么是他们的父母留下来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靠离婚分到的呢?现在分出去几套也很正常啊,凭什么运气都归你们一家人?”
我没想到他竟如此下作,冷笑着摇头。“我不跟你争辩,我们法庭上见,房子是婚前财产,你一套都拿不到。孩子的教育和生活都是我在管,抚养权也一定是我的。”
他没回答,转头望向小草莓,说:“你听到了吗?你妈妈不肯,在她心里,你还不如三套房子……”
“你闭嘴!”
“你才闭嘴,”沈遥凶光毕露,“你要打官司?好,我算给你听。准备起诉7天到1个月,法院立案通知7天到15天,诉前调解几个月,开庭审判3个月到6个月,就算败诉,我也可以重新上诉,加在一起,至少一年多,这一年里面,我会天天来找你们,来找孩子,死缠烂打。你不是只在乎小草莓吗?为孩子可以放弃一切?用三套房来换啊,换孩子一年的清静和你所谓的优质家庭教育,难道不值吗?”
我气得失语,浑身颤抖。
“你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他挠着眉毛,说,“童年期情感忽视容易造成孩子的心理黑洞,‘人格大厦’就会遭到摧毁。小雅,你肯定比我更懂道理吧?”
我的大脑昏昏沉沉,心脏像一只跳蚤一样拼命跳动。他伸了个懒腰,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说:“懂道理有什么用呢?你就是被道理耽误了一生。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坏人当道,有心机、胆子肥的人才能爬到食物链的顶端。小草莓,你千万别学妈妈做一个百无一用的善良人,爸爸才是你的榜样。”
小草莓夹在我们中间,脸色煞白。
“为什么要为难孩子?这是我们的事。”我从他手中抢过小草莓,想请邻居帮忙照看一下。邻居方奶奶方爷爷都是小区居委会的,家里还养了一条柴犬,和我们关系很好。
“小草莓,爸爸妈妈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先在方奶奶家待一会儿好不好?”我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天色很暗,云层低得如泣如诉,我顺手把玄关上新买的黄色透明小雨衣递过去,说,“一会儿你可以陪方爷爷一起遛狗,衣服弄脏脏也没关系,玩得开心就好,妈妈回来给你洗。”
方奶奶笑眯眯地把小草莓牵进家门,又探出身来,朝我努努嘴,低声道:“怎么了?昨天就听到你们吵架了,有什么话好好说,沈遥这孩子一表人才不错的,你也是好孩子,有什么事有商有量,犯不着生气,我跟方老头也吵架,婚姻都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只能苦笑。
我正要转身回家,小草莓忽然从屋里冲出来,给我了一个满满当当的拥抱,她把冰凉的小鼻子蹭在我的脸上,小手摸着我的耳垂,瓮声瓮气地说:“妈妈早点儿来接我回家。”
“好,妈妈很快就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抱我,等我再接到的,已经是她冰凉的尸体了。
机场,我喘着粗气,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陈启河,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重新穿上高跟鞋。
虽然只匆匆瞥过一眼照片,但他的模样已经刻在我的脑海中,像刀刻进木头里,斧头刻在石板上,像在绝望里刻出的最后一片绿洲。
我走到他面前。他穿着休闲的牛仔外套,一条米色长裤,高度近视的镜片让眼睛看起来聚光又专注,手上拿着一本精装版的书,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女人最微小的弱点也足以喂养起男性的虚荣。任何男人都不愿做女人,但所有的男人都需要女人。”我说,“西蒙娜·波伏娃。”
他合上手里的《第二性》,微笑道:“请问你是?”
“你好,陈启河。说起来有点儿复杂,我是你的咨询对象单容的未婚夫的妻子,我叫宋歆雅。我一直在找你,但你们诊所的前台Daisy只肯告诉我你的航班号,我从浦东机场赶过来。请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说明来意。”
六月二十四号。下午六点。
我和沈遥陷入毫无意义的扯皮。他不是为了钱,新北的工作收入不菲,他也确实擅长这份工作——识别人性和笼络人心。他是要出口气——他从未在女人身上落败,这是他自鸣得意的战场,如果不能收复失地,他就要用一把火让这块地彻底失去价值。
征服女性。物化女性。毁掉女性。
六点半,我去邻居家接小草莓,准备带她去吃她最爱的西班牙海鲜饭。
邻居方奶奶一脸错愕,说:“她半个小时前就回去了呀。”
“没有啊。”
“是不是去楼下玩了?今天暴雨,小区里的光缆线路坏了,方老头一直在居委会忙活。她说非要找妈妈,我就让她自己回去了,反正就对门儿。我正好灶台上烧着汤。”
我急急往楼下冲,暴雨像冰冷的玻璃渣子,往我衣领里灌,冻得我打了个寒战。刚跑出两步,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
她举着一把伞,身上却湿透了,头发紧贴着头皮,看不见眼睛,整个人瑟瑟发抖,像一只刚从巫婆的袍子里逃出来的黑猫。
我顾不上她,正要走,这时,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隐秘的草莓香味——是小草莓衣柜里熏香的味道。
“请等一下,”嘈杂的暴雨中,我叫住了她,“也许你见过我女儿,她这么高,穿一件黄色的透明雨衣……”
没等我说完,她转身就跑,一脚踩进水坑,溅出慌张失措的水花。
我心里很乱,胃紧缩成一团,百爪挠心,一边喊着“小草莓”,一边在小区里疯跑。五年了,我从没感到小区这么大、这么空旷,仿佛泰国鬼片里的回旋楼梯,永远没有尽头。雨水错落地打在地上,我好像置身深海,伶仃漂泊,不堪一击。
我还是看到了她。在滑梯下面,躺在那儿,小小的身体,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黄色的透明雨衣在风里抖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起来好冷,像一座孤岛,我几乎不敢靠近。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凉透了,在雨里泡得发白,怎么也捂不暖。这时,我忽然感到什么东西在动,是她的手,我忙低头去看,她的一只手虚握成拳,我掰开来,里面有只小小的蜗牛,颜色很淡很淡,触角抖动了一下,还活着,背着壳缓缓爬走了。
我失声痛哭。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嗓子全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救护车上,隔着车窗玻璃,我再次看见那个女人——黑猫一样的女人,站在灌木丛旁边,直挺挺的,像僵尸,她甚至没有看到救护车擦肩而过,被溅了一身水,她朝着一个方向站着,小草莓从滑梯上摔下来的方向。
“她知情,她一定跟这件事有关。”当晚,医院确诊死亡之后,我第一时间奔进了警局,“求你们立案调查,她一定知道真相。”
值夜班的民警摘下眼镜,揉揉眼,然后,冲我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警察只走访了一次。
“是意外,”他们很笃定,“每年因为意外事故死亡的儿童有几十万,其中有四五万的儿童摔死,近十万的儿童摔伤。谁让你们不好好看着孩子,下雨天还让小孩去玩滑梯?不出事才怪了。”
另一个警察说:“我们也调查了,那天暴雨,小区里的电缆坏了,监控全不能用。现场的脚印也被暴雨毁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女人,你亲眼看到她推你女儿了吗?没有吧,警察办案讲证据,你不能光凭一个眼神、一个味道,就说人家是凶手吧?”
“你们是警察,难道不是你们找证据吗?”我苦苦哀求,“求你们相信我,是事故,这是事故。”
警察透过厚厚的镜片看我,像躲在防弹玻璃后面般有恃无恐。“每个妈妈都说是事故,我们总不能按照女人的第六感来办案吧?”
“去查查那个女人,去查查她,她一定有问题,”我的声音软了,膝盖也软下去,朝他们深深地跪倒,泣不成声,“小草莓答应过我,她答应我会保护好自己,她是世上最最听话的女儿,我教过她,她不会随随便便从滑梯上摔下去,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只蜗牛,她都知道怎么保护一只小蜗牛……”
我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一个女警过来安抚我。
“她一定是听到我和沈遥吵架,不敢回来。我给了她雨衣,又说弄脏没关系,她才会想到去滑滑梯。小区里的那个女人,是单容,应该是来找沈遥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陈启河冷静地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他皱着眉看着我。
“我会找到证据的。”我说,“我只缺一个身份接近单容,你的身份,让她打开心扉,说出实话。”
“她不相信我。”陈启河谨慎地说,“我是她公司安排的心理咨询师,她担心我把隐私透露给新北。有些人就是如此,像紧紧闭合的贝壳,他们错过了敞开自我的时机,再难真诚了。”
“我知道这很难,但还是要试一试,我也是心理咨询师。”
“那你更应该明白,这违反了职业道德。”
“但我更是一个母亲!”我激动起来,“你有孩子吗?你知道丧子之痛是什么滋味吗?警察不作为,丈夫像一摊死肉,没人肯相信我,没人!他们都说我疯了!连父母都劝我放手。可我了解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我一定要做点儿什么!”
“我没孩子,”他不为所动,“我没结婚,也不喜欢孩子。”
对话陷入僵局,一潭死水。机场的广播响起来,提醒乘客KA805的航班登机了。他扶了扶眼镜,把书装进随身包里,站起来。
我瘫坐在机场冰冷的铝合金椅子上,心里没有一丝希望。这时,陈启河开口了:“我没有孩子,但我是心理咨询师。我相信你的悲痛,更相信你可以战胜悲痛。”他转过身,说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干吗。今天我会漏发一封邮件,不让单容知道我已经离职、跟她解除了咨询关系。记住,我从没见过你。”
走出香港机场的时候,落日烧得通红,有如焚尸炉里的火焰。空气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半轮浅薄的月牙从惨白的云里浮出来,看上去轻描淡写,了无牵挂。
我的眼里满是泪光。
小草莓,你被人欺负了,现在,妈妈要帮你打回去。从今天开始,妈妈就是你的花木兰,就是你的匕首和牙齿。所有亏欠的、欺瞒的、压迫的、邪恶的,所有不堪一击的真相和岌岌可危的谎言,所有以爱之名的伤害与作恶,我都会一一还报回去,吞炭漆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回上海后,我立刻联系了袁兴荣,请他帮我演两场戏。
小袁有极强的随机应变能力,我跟他大致讲了来龙去脉,他很快同意。“我早就看出来沈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
首先是外表,他不必像真正的陈启河,一个人的外在与内里往往有很大差别,真实不重要,看起来真实才重要。我认真研究他们的咨询记录,他的打扮越符合单容对他的想象——古板、拘谨、儒雅,成功的概率就越大。
第一次去单容家送名片,我料到她不会开门,于是安排了第二次。见面是建立信任最好的办法,她会相信那是一个与她生活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个细节我们都提前排练过,每种反应,各个对答,再戴上隐形蓝牙耳机确保万无一失。我没想到她会提出嫁给沈遥,任何看似违背常理的行为背后都有一连串合理的动机,她的嫌疑更大了。
此后,我利用变声器,每晚跟她保持通话,认知一旦建立就不会轻易被推翻,即便声音有差别也没关系。我强大的共情能力曾让我在婚姻里输得一无所有,但现在,它们是我最好的武器。我设法理解她,把自己放进她的处境去揣摩,我更了解沈遥,于是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是响箭,每一支响箭都带着剧毒。我屋里二十四小时开着录音和监控,前者是提交给警方的证据,后者是提交给警方的自首材料。
我做好一切准备,冷静、清醒、果断,像亚里士多德一般的理性。
一切馈赠都是陷阱,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取悦都是被取悦,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
最令人敬畏的神,是支配着我们内心自我的隐形统治者。她以为自己在布局惩罚沈遥,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逐渐对“陈启河”敞开心扉,甚至有了别的情愫。出乎意料,但我很快理解:她太孤单、太缺爱了,但凡有人给她一点点的真心真情,就会顷刻沦陷、大厦将倾。我恨她,也可怜她。新加坡团建之后,她已经不堪一击。我知道时机到了,像是养肥的鱼,可以收网了。
终于,历经三个月,九月十七日晚,在沙沙作响的录音设备前,她说出了那句话:“是我当时失手把小草莓从滑梯上推了下去,害死了她。”
我开了一瓶香槟,喝掉三分之一,心里异常平静,像在一面镜子前照见自己的脸,笃笃定定,清清白白。我关掉仪器,导出材料,正准备打车去警局,这时,接到了单容质疑的电话。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关掉变声器,报出了真实姓名,她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我上了出租车,车子还没开到警局门口,收到她的短信,隔着屏幕,她的语气非常坚决:“出来见一面。你难道不想知道细节吗?小草莓有没有哭?有没有叫疼?有没有反抗?你不想知道女儿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你要是现在去警局,就永远别想知道。”
忽然之间,一种巨大的疼痛从我的心口溢出来,是生理性的、撕裂式的,像被一个啤酒瓶砸中太阳穴,酒瓶立刻碎了,但痛感来得很迟钝,几乎让人疑心砸中了没有,而下一刻,疼痛如章鱼触角一般席卷而来,深深地缠住每根神经。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是汗。
我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做了一个久久的深呼吸。
“师傅,掉头。”
她约我在一家韩式汗蒸所,工作日的夜晚,店里鲜少有人,我走在光滑洁净的地板上,像踩着一片滑溜溜的月光。
我去更衣室换上浴袍,给袁兴荣发了一条短信: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我没有给你打电话,请立刻报警。我有一份备用资料在网络云盘,也请一并提交给警方。
我草草淋浴,趿着湿漉漉的拖鞋,进了温泉房。
室内热气蒸腾,我有点儿喘不上气。单容正一个人泡在温泉池里,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脱掉浴袍,缓缓走进池里,坐在她的对面。
隔着温热而清澈的池水,赤身裸体的,第一次,我们清晰地看见彼此。这个偷走我丈夫、害死我女儿,内心比外表还丑陋的女人。
单容的脸很红,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愤懑。她仔细地打量我的脸,眼神像猫的舌头,粗粝地舔过来,望见每一处我泡在池水里的身体,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看。”
“小草莓说了什么?”我直接问,“你约在这里,是让我没法带录音设备,我被你看光了,很安全,你可以统统说出来。”
“我真的不丑吗?”单容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那是袁兴荣的临场发挥,还是你们排练好的?”
“排练好的,”我如实回答,“我知道你在意容貌,想让你心情愉悦,放下戒备。”
她点点头,仿佛在说“果真如此”。又问:“那你呢?你觉得我丑吗?”
“我们曾见过,小草莓死的那天晚上,在小区里。比起外貌,我更在乎你内心的样子。”
“是哦,那天晚上,”她漫不经心地搔了搔耳朵,轻巧地说,“宋歆雅,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失手把她推下去的呢?我是蓄意、恶意、故意杀死了你的女儿。推下去之后她还在动,我怕她没有死透,去找了一块石头,想回来把她砸死,就像砸死一只鸭子一样,但她真脆弱啊,还没等我砸,就断气了……”
“去死!”我猛地冲过去,想要掐死她,力气被水的阻力分散了,溅出巨大的水花,只堪堪碰到她的肩膀。她用力把我推开,我跌进池里,呛了两口水,又要扑过去。
“够了。”她从水里站起来,轻松地走上台阶。
她站在池边,大胆地望着我,赤裸的身体没有一丝羞愧和隐瞒,反而成为她最大的武器,每一处都是挑衅,是世间最恶毒的报复,她说:“你当然可以拿着那条录音去警局,但你证明不了我到底是过失杀人还是意外杀人,这两者之间量刑的区别有多大,你应该知道吧?你女儿永远地死了,但我不一定会被判死刑,甚至有可能过个十几年我就能出来。你花这么大的代价,牺牲这么多,就为了看我坐几年牢?你甘心吗,小草莓满意吗,她在梦里都要骂你无能吧?无论何如,都是我赢了。所以,你不会用那条录音的,因为你想要的更多。”
她轻飘飘地走了。
我一屁股栽倒在池里,嗓子里有股血腥味,几欲咳血,千算万算,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我输了吗?小草莓不会原谅我吗?我把身子朝后仰,池水慢慢覆盖了我的脸,像套了一只收紧的塑料袋,我躺在池底,一动不动,如此绝望。小草莓,妈妈还要怎么做?妈妈该怎么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