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容的计划
任何命运,不管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原来我是个蠢货。
那个雨夜,在听到小草莓说那声“爸爸”之后,我立刻逃回家,一进卧室,就锁上门,扣紧所有的窗户,我抖开被子,为自己挖好墓坑,像裹尸一样换上睡衣,钻进去,恨不得从此长眠不醒。
我发了高烧,梦里,小草莓一直对着我唱歌,歌声像一条丝袜,若有若无,又天罗地网,它蒙在我的脸上,让我五官错位、无法呼吸。
我连外卖都不敢叫,门铃声会吓得我浑身战栗。我每天躲在窗帘后吃泡面,茫然地对着电视新闻。蓝光不断闪烁,播音员的声音僵硬而刻板,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想到童年的一些事。
小学的时候,总有农村妇女挑着竹筐到学校门口卖小鸭崽,它们黄澄澄、毛茸茸地挤在筐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一群明媚的小太阳,一块钱一只。我很喜欢,每天放学去看,省下一星期的早饭钱,终于买了四只。我装进书包带回家,藏在床底的纸盒子里,喂米饭和清水,写作业的时候就让它们在桌上散步,看小鸭子踩着橘色的脚蹼,屁股一扭一扭,在课本上穿梭不停。三天后,老师拖堂,放学晚了,我还没上楼,就看到垃圾桶旁堆着家里的沙发,我猛地想起今天换家具,我抬起头,我爸站在窗口,正举着那个纸盒,他皱着眉,轻易地把纸盒翻倒过来,四只小鸭子争先恐后地掉出来,像四颗橙子,笔直地摔死在我面前。
有一只还没断气,身子全烂了,鸭毛上糊得都是血,拼命挺着脖子,眼睛在眨。我蹲在它身边,举起石头,猛的一下,把它砸死了。
我站起身,回头一看,一个同班男孩正站在我背后,目瞪口呆地盯着血泊里的死鸭子,他忽然大叫着:“单容杀死鸭子!单容杀死鸭子!”跑走了。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杀人魔,一直延续到我上大学。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记在本子里,此后,我每天写日记,一直到大二的暑假。
整整两周,我没出门,手机里几十条消息,大多是同事发来的,我请了病假,一概不回。一天下午,忽然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像一只被揪住后颈脖的猫,定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停了,还没等我缓口气,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单容,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谁?”我战战兢兢地问。
“陈启河。”门外的声音说,“你的心理咨询师。”
我思考了整整几分钟,才想起这个人,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你一直没来上班,也不回我消息,”他在门外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我对他吼,“快走,不然我打电话报警了!”
门外安静了几分钟,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正想去看猫眼,他却又开口了:“是这样的,我们诊所对每个医生有考核,你是我的咨询对象之一,如果在我负责期间,你出现抑郁、躁郁或其他心理疾病,会影响我的业绩。你们部门有一个叫赵小多的同事,她说你在请病假前因为一张照片辱骂她,怀疑你精神状态不佳,所以我才过来。”
赵小多,又是这个婊子,哪儿都有她。
“谢谢你,”我口齿生硬,“我现在没换衣服,不方便见,下次再说。”
门口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启河说:“我留了一张名片在门口,上面是我的私人电话。你放心,我是专业心理咨询师,有职业道德,不会把你的情况透露给任何人。无论咨询有没有用,把话说出来,总比自己苦想要好。”
半晌,我谨慎地开门,走廊上空空荡荡。
他的名片非常干净,素白的磨砂纸面,一排褐色的正楷小字:心理咨询师陈启河,下面是电话号码。名片上有股檀香味,闻起来像夏日暴雨后的森林,让人安心。
我把名片捏在手里,想扔又有点儿舍不得,想不到第一个来关心我的竟然是这个倒霉蛋。
第二天,我尝试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我建议我们见个面。”陈启河没问发生了什么,不急不忙地说,“我们之前的聊天不太愉快,面对面有助于我们消除误会、建立信任。”
我拒绝去心理诊所,于是约在星巴克——见面前我十分忐忑,甚至开始拉肚子,我恐惧心理咨询,或许是恐惧直面自己的内心。我迟到了十分钟,走进去的时候,都不用问,我第一眼就判断出了他,他的模样跟我想象得一模一样:穿一件四平八稳的衬衫,脸形端正,下颌骨明显,戴一块机械表,正经得有些迂腐。我走到他面前,他也看见了我,神色有点儿吃惊。
“单小姐?”
“怎么了?”
“你不难看啊。”他几乎脱口而出,愣了几秒,补充道:“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听你说自己丑,但你一点儿也不丑啊,真的,从男性的眼光来看。”
我猜这大概是心理咨询师的话术,让我放下戒备,但还是笑了,说:“你跟我想象中长得一样。”
“哦?”他微笑道,“原来你想象过我的样子。看来我们今天的聊天会很愉快。”
我意外地发现他笑起来有点儿帅,声音也比电话里更有磁性。
“如你所愿,”我坐在他对面,隐瞒掉一些细节,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我被沈遥骗了,那个畜生,他早就结婚了,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这不是你的错,”陈启河喝了一口咖啡,说,“正常人很难想到这一层。什么人才敢把女儿带到同事面前装神弄鬼?单容,你才是受害者。”
我的眼眶有点儿湿润了。
“小草莓喊他爸爸的时候,我的世界几乎崩塌了。”我说,“都是假的,每一句都是谎言。还有什么是真?”
“我是真实的,”他温润地看着我,眼里的光芒像一颗琥珀色的话梅糖,“每个人都会上当,这没什么可耻的。”
我虚情假意地哭了一会儿,也许是真的伤心,也许是博得同情,我自己都难以分辨,我习惯以示弱对抗世界,把那些像蝎子一样的毒针妥帖藏好,藏进文胸的胸垫里,藏进烧掉的日记里,藏进发黑的骨头和血液里,从不示人。
“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我把私人电话告诉你就是希望你来占用我时间的。”他做了一个摊开手的动作,说,“沟通才能敞开心扉。”
有句话悬在嘴边,几乎冲口而出,我强忍住,低头喝了一口抹茶拿铁。
“我们一起来面对,我会帮你走出来的。”他补充道。
我摇头。“不,我要嫁给沈遥。”
陈启河错愕道:“哪怕这样?”
“因为这样,我更要嫁他。帮我吧,拔掉沈遥的刺,让他变成听话的小猫咪,把他的世界变成一座孤岛,只剩下我和他。”我一鼓作气地讲下去,“我知道我内心扭曲,沈遥也是。与其让他祸害更多的人,不如把他给我,只要我们结婚,一切都结束了。”
陈启河的脸上变幻过一万种色彩,像飞机穿梭过云层。
“好。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他最后说。
我重新去上班了。每天晚上陈启河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第二天应该如何做。
“拉拢同事。”他说,“沈遥之所以隐婚,是害怕事情在职场上曝光,前途受影响。你要掐住他的命脉,就得借助同事的力量,让他在职场上无路可走,不得不正视你。”
“同事那么多,我怎么去一一拉拢?”
“你知道陪审团制度吗?”陈启河在电话里说,“辩护人不必让陪审团的每个人都接受他的观点,只需要争取那些左右大众观点的关键人物即可。这是群体心理学。同事里总有一个影响力大的人,聚餐由她定餐厅,集体活动由她出方案,点菜的时候菜单总在她手上。”
“赵小多。”我想了想。
“取得她的信任。”
“怎么做?”
“取悦。”陈启河说,“一旦她被你巧妙地取悦了,她就会处于一个即将被说服的时刻,这时,无论你向她提供什么证据,她都认为是值得信任的。”
“陈启河,”挂断电话前,我叫了他的名字,“很抱歉以前说你是心理变态。谢谢你帮我。”
“心理咨询师总会被人误解。”他的声音仿佛在微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说,“我更愿意你叫我陈医生。”
下班后,我走到小多的工位前。
“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猫咪摆件,说,“我新买了一只加菲猫,两个月大,我周末回老家,能不能请你照看两天?我记得你喜欢猫。”
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拧开了两只灯泡,说:“我最喜欢加菲了,包在我身上,别说两天,更久也没关系。”
她开车到我家楼下,我把刚刚从猫舍花了八千块买回来的加菲猫抱下来,小猫软软糯糯的,丝毫不挣扎,大脸又圆又平,像是被一屁股坐扁的。
“帮我起个名字吧。”
小多简直爱不释手,说:“就叫摩卡吧。”
当晚小多发了摩卡的朋友圈,整整九张照片,同事们都点赞,还有人留言:终于吸猫成功。
周末晚上我去接猫,小多恋恋不舍,挥手,一遍遍地说:“再见摩卡,再见摩卡。”
小多很快对我友善起来,再次邀请我下班后去KTV唱歌。我去了,坐进沙发里,等待一个时刻,她们聊八卦的时刻。
“你们听说了吗?我司最帅的沈遥早就结婚了!”酒过三巡之后,有人开了头。
“真的假的?”
“连婚戒都不带,是故意隐瞒喽?”
我立刻给陈启河发了条消息:开始了。
“第二个阶段叫造势。”前一天晚上,陈启河准时给我打来电话,“我们要拆掉沈遥的人设,一层一层地揭开来,把他隐婚的事情闹大,尽人皆知。但这个时候,你一定不要暴露自己和沈遥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信任还没有建立,现在说出去只会变成笑柄。”
“我懂了。”我说,“谢谢你用了‘我们’这个词,这让我觉得我们是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甚至疑心他已经挂断,半晌,他说:“我们当然是朋友,但你更是我的病人。作为医生,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得到心灵的安定。”
我去洗澡,热气笼罩在浴室里,像有另一个自我要挣脱逃离。心灵的安定?从来没人给过我这样的承诺。热水冲在我的脸上,像一声漫长的叹息,几乎要灼伤我——如果能早一点儿遇到他多好,在爱上沈遥之前,在大二暑假之前,在那四只被当面摔死的小鸭子之前。那时,我或许还有机会得到安定,如今,我已经走得太远,看不到回头的路了。
“陈启河,陈启河。”我把花洒开到最大,学着他的语气,字正腔圆地念道,“请叫我陈医生。”
KTV里,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我适时加入:“沈遥隐婚的事怎么被曝光出来的?”
“有人死了。”赵小多神神道道地说,“好像是他被捉奸在床,他老婆气不过,跳楼自杀了。”
“不是不是,说是被他和情妇推下去的。”另一个同事说,“警方怀疑是谋杀,来公司调查,才传出来的。”
“我听说是意外,她老婆想吓唬一下,结果失足了,对了,还是抱着女儿一起掉下去的。”
“女儿吗?我见过!”小多说,“哎呀,真可怕,他当着我们的面说那是他哥的孩子。”
同事们纷纷咋舌,小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惜了这么帅的脸,竟干出这种事来!”
“听说下周要办葬礼,我还真想去看看他老婆长什么样。”
“我可不敢去,晦气。”
“高总会去的吧,高总特别赏识他,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会觉得自己瞎了眼吧!”
大家议论纷纷,高潮迭起。
“接下来干什么?”晚上,我问陈启河,“可以对同事说沈遥欺骗我的事了吗?”
“不行。”他的声音很干脆,我想他一定皱着眉,坐在办公室里,衬衫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戴着手表,一丝不苟,分秒不差——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多地想象他的日常。他说:“把猫送出去,同时开始找证据。”
“什么证据?”
“更多受害者。”
于是,我要来潘妙妙的微信。约出来见面的时候,她对我充满敌意,一张精致的脸上满是玻尿酸和趾高气扬,我做小伏低,首先流泪了。
“他也骗了我,他已经结婚五年了。”我看起来悲痛欲绝。
妙妙破口大骂,轻易说出了所有的事,当她说他们常去储物间幽会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差点儿晕厥。
“他会付出代价的。”我把计划说了个大概。
她忙不迭地答应,同意把自己的事爆出来。离别前,拉着我的手动情地说:“单容,我以前一直瞧不上你,觉得外表丑陋的人心也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有智慧,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保持微笑,心里骂遍了她十八辈祖宗。
陈启河给了我贾红梅的电话,说是托一个律师朋友弄到的。我给她打了电话,谎称沈遥说要买房,骗走我五十万。贾红梅立刻慌了,说自己分文没收,只是过过戏瘾。我顺水推舟,要她也陪我演一场戏。
“演什么?”她说,“只要不赔钱,我什么都能演。”
去新加坡团建的一周前,我把摩卡送给了小多。她抱着小猫,眼睛兴奋得发亮,连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把猫送我?”
我说:“我笨手笨脚的,照顾不来。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应该送给真正爱猫的人。”
小多紧紧搂着摩卡,亲了一下它的额头,说:“不瞒你说,从上次你把它接走,我一直在想它,好几次都梦到了呢。”
小多欢天喜地地走了。我转头给陈启河打电话。
“搞定了。接下来呢?”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制造一场幻象。”
很快,公司团建去了新加坡。因为人多,按子公司分批前往,其中一天在圣淘沙玩类似于“撕名牌”的集体活动,随机分组,每组十人,一共十二组,美其名曰增强团队凝聚力和合作度。我刚好和高总一组。
“你要拿冠军,”前一天晚上,陈启河叮嘱我,“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游戏开始没多久,我就知道赢不了,一方面是沙滩气候炎热,我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我们队实在落后得太多,我个人再努力也没用了。高总无心游戏,直接在街边的小咖啡馆坐下,娇气地道:“再跑下去要中暑了,重在参与嘛。”
组员们都嘻嘻哈哈进来吹风,我心急如焚,又看了一眼陈启河的短信: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去前面看看,”我说,“有一个新发放的任务,我看能不能自己完成。”
“好啊。”高总望着我,半张着红色的嘴唇,眼神有点儿空洞,大概在想我的名字,最后说,“去吧。”
咖啡馆门口是一段坡路,全是沙砾和碎石子,一只孔雀拖着蓝绿色的尾巴旁若无人地走着。我闭起眼,径直跪了下去,顺着破路滚了一小段,我把膝盖想象成一块无关痛痒的抹布,在沙砾上狠狠地摩擦,乌紫、出血、溃烂。
我尖叫,同事们冲了出来。
“这么不小心,谁,那个谁,快扶起来。”高总说,“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疼得含着眼泪,“对不起,本来想给团队加分的,反而拖后腿了。”
“说了重在参与嘛,快进来拿酒精消毒。”
两个同事扶着我进了咖啡馆。
我给陈启河发消息:晚上连线。
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一分钟之后,又补了一条消息:别太拼,保护好自己。
他猜到我弄伤自己了,却没制止,他知道我有多决绝。
晚上,公司安排全体员工在金沙酒店聚餐,酒过三巡,高总上台给游戏前三名的团队颁奖,大家依次领奖,说了一通谢谢公司的感言。末了,高总说:“还有一名同事,虽然没有取得名次,但她充分发扬了集体精神,敢想,敢拼,敢做,勇于挑战,还意外受了伤,我们决定颁发她一个特别奖。请游戏策划部门的单容上台领奖。”
众目睽睽之下,我拖着一条绑了纱布的腿,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走上台,接过奖杯。
“说两句吧单容,”高总把话筒给我,“大家都坐进咖啡馆休息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进烈日里做任务?”
台下满是同事,整个子公司几百号员工,围坐在圆桌前,低头玩手机或是专心吃饭,我拿着话筒,战战兢兢,像极了年会唱歌时的场景,不同的是,今晚,沈遥将成为我永生永世的殉道者。而台下每一个同事,他们看起来离我那么遥远,但今晚过后,他们都将变成我忠诚的教徒。
“因为不愿意停下来。”我开口了,“感谢公司,感谢高总。不仅是这次团建,更因为,在公司里,我找到了人生真爱。我想在这里跟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台下一片哗然,同事们纷纷抬头看我。
去新加坡之前,我问陈启河:“什么叫制造幻象?”
“这是社会学家勒庞的观点。自从文明诞生以来,群体就一直受幻象的影响,古代巴比伦、中世界的宗教建筑和国内的金身大佛,无不都是幻象。人类就是为了幻象而活。”陈启河慢条斯理地说,“群体从来不渴望真理,谁为他们制造幻象,他们就把谁当作主人。”
“怎么做?”
“我会帮你写一篇讲稿,并教你用什么样的情绪把它说出来。”
陈启河很快发送给我,文章不长,我却无论如何背不下来,训练几次都失败了。
“没关系,”陈启河说,“上台的时候,你戴一只隐藏式蓝牙耳机,我们保持通话,你跟着我复述就好。”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大学没人追,工作后也是,我一直觉得是不会有男人爱我的。”陈启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跟着他亦步亦趋地重复,“直到我遇上了沈遥。对,我们的人事总监沈遥。”
同事们瞪大了眼睛,高总也是,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有人拿出手机在录像。
在新加坡,这个虚幻的花园城市,处处都是立体的植被与玻璃屋里的花穹,这里精致得像一个谎言,正适合制造一场幻象。
“是我先表白的,我告诉他我喜欢他。对很多女生来说,这种行为有点儿丢人吧,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沈遥那么优秀,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吧。我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想让自己放下执念。”
我看到有些女同事在点头。
“可他答应了,他说公司不允许员工恋爱,于是我们偷偷约会,他说要娶我,还带我见过他妈妈。我兴奋极了,觉得自己中了大奖。”我说,“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早就结婚了,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我被小三了。”
同事们窃窃私语起来。八卦里的那个情妇竟然是她——他们一定会这么说。
高总想上台制止我,我正要抢在她之前开口,这时,大厅忽然黑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集体失明。大家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跳闸了,在立刻检修。”
台下乱哄哄的,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摇晃,斑斑驳驳,仿佛一些被点亮的泪腺。我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话筒没电了,我精心布局了这么久的计划全被毁了。耳机里,陈启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旁若无人地说着。我垂下头,听着他的声音,像在长夜里听到自己内心的泣血声。
“事发之后,我无数次地问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是我?大概是我不配,我不配和他在一起,是我痴心妄想了。可是,难道我不好看,他就能欺骗我吗?因为不好看,我就不配得到爱吗?”
我的声音渐渐跟上了陈启河,甚至跟他同时开口——我并不是背不下这篇讲稿,只是它太真诚、太血淋淋,像是撕开了我的内心才写出来的一般,我触目惊心,以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但此刻,在这场天赐的黑暗中,世界里只剩下我和陈启河。他温暖地窝在我的耳朵里,声音像一条银河,带领我说出自己。
“我努力工作,也努力想靠近自己爱的人,这难道有错吗?是,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内心有很多阴暗的角落,想法扭曲,性格也不好,孤僻又古怪,大家都不喜欢我。可谁敢说自己是一个完全纯良的人?一生都没有犯过错、没有算计过他人?别人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可我越努力,就越能看到黑暗无望的未来,它从未远离过我。谁不想出身富贵衣食无忧,谁不想花容月貌天生有人疼爱?可我已经拿到这样的底牌了,如果不拼命向前跑,就只能被黑暗吞没。那就跑吧,无所谓跑向哪里,无所谓跑的方向对不对,无所谓前方是天堂还是深渊,只要跑起来,耳边有风,脚下是路,至少我还能安慰自己,我还能骗自己,总有一天,也许总有一天,我会跑出这场黑暗,拥有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竭尽全力,要的,也不过是过上最普通的人生。”
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同事们全聚到了台下,密密麻麻地站着,肃穆得像在做礼拜,没有一点儿声音。
“谢谢大家听我讲这些。”我擦掉眼泪,深深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我走下台,小多已经哭着冲过来拥抱我,我推开她,进了厕所。
我把自己锁在隔间里,放声痛哭,直到半边脸抽搐发麻,嗓子嘶哑。我经常哭,但没有哪一次如此用力、如此真诚、如此撕心裂肺。
耳朵边轻轻传来一个声音:“单容,你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是陈启河,我迷茫了几秒,意识到电话还没挂断,他一直在某个地方陪着我。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后还有一个“们”,我们。
“同学都叫我杀人魔,”我忽然说,“可我只是不想看小鸭子垂死挣扎。他们不信,用书包带捆着我,把我压上讲台,要我重复砸死鸭子的动作,然后假装给我行刑。老师让我写一封给鸭妈妈的道歉书,公开在班上朗诵,如果读得不好,没有哭,就是不用心,要重写,然后再读一回。我的小鸭子死了,难道最难过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我没有得到安慰,却被惩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关心我呢?”
“我不是杀人魔,我不是。”我哭得昏天黑地,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是杀人魔。”
“你不是,我相信你。”陈启河的声音那么干净,像一把梳子,慢慢梳过我的头皮,一点一滴,把每一根打结的发丝都梳通、梳顺,让我舒服得浑身战栗。
是的,他相信我,他是世上最懂我的人。
那天晚上,我梦到四只小鸭子排着队,它们有毛茸茸的身子和橘色的小爪子,穿过课本上的汉语拼音、加减乘除、ABCD,我抚摸它们,这些脆弱而永存的小生灵。
梦里,还有陈启河,温柔地微笑。
团建回来之后,小多自告奋勇建了“单容后援团”,她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为我可悲的情感经历哭了几回,积极帮我扩散。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公司,在小多真挚夸张的叙述和不厌其烦的重复中,我的支持者越来越多。三个月前,我还是公司的小透明,被部门员工排挤,如今,公司里没人不认识我,没人不支持我。八千块的加菲猫买值了。一切按计划发展、酝酿,直到沈遥回来上班,爆发,势如破竹。
我约他去日料店,光明正大地提出结婚,他盯着我,用一种惊恐而束手无策的眼神。
“你回去考虑一下,”我优雅地吃掉一块寿司,说,“给你一天时间。”
晚上,陈启河照例给我打来电话,大势已定,我其实没什么要问的,但依然掐着手表等他的电话——我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也似乎快要失去他了。
“恭喜你,你的心愿要实现了。”他语气愉悦。
我不想挂断,没话找话:“心理咨询师不是应该疏导情绪,教我如何放下吗?你为什么反而帮我实现心愿?”
“因为我理解你。”陈启河认真地回答,“有人说心理咨询师就应该让病人放下执念,回到正轨。我不这么认为,‘正轨’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谁来决定什么是正常什么是非常?谁来判断谁是鸡蛋谁是石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在固有的道路上做一定的引导和规避。”
他的声音黯然下去,说:“曾经我也以为我能改变一个人,我努力地去共情、规劝、干预,但依然失败了,然后我明白,人性真的太复杂了,神与兽只隔一线。我决定从此不做别人眼中的好医生。”
“陈启河,你爱上过自己的病人吗?”我轻轻地问。
他犹豫一下,半晌,说:“算是吧。”
我叹了口气:“她真幸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两棵在原野上比邻站立的大树。陈启河忽然低低地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沈遥?你明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伴侣。”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私人问题,他仅仅是好奇,还是有点儿介意?介意我心里装的是沈遥?介意我要嫁给沈遥?除了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他对我,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和情愫?
我闭上眼,内心复杂极了。我该说出来吗?告诉陈启河,我爱的人早就不是沈遥了。
两个月前,我也去了葬礼。
沈遥穿一套黑色的西装,依然那么英俊,但我的眼里几乎没有他。遗像上,对着这个诡诈的世界,小草莓笑得格外天真。我记得她,她的眼泪,她的恳求,她穿的荧光黄的雨衣,还有把她推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脊背在我手掌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只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起来平平无奇,在那个雨夜,却爆发了几乎令人震惊的力量和邪恶。
原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我都在无意识策划一场谋杀,他们把名字赐予我,于是我时时刻刻准备成为这个杀人魔。在小草莓对我说出“爸爸”的那一秒,如同按动了一个开关,我全部的往昔、全部的厌恶和依恋,都像一根撬棍一样陷了进去。我的手指永久地留在她的背后,把她变成童年里的那只鸭子,一去不复返。
“是我当时失手把小草莓从滑梯上推了下去,害死了她。”我终于说出口了,对着这个我想留住的、世上最懂我的陈启河,“我欠沈遥一个女儿,我要还给他。还给他,我就自由了。”
“自由。”陈启河轻声重复我的话,声音低得如同尘埃般。
挂断电话后,我摸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下,凉水顺着喉咙进入胃里,仿佛喝下的是那晚寂寥的雨夜。
沈遥没给我消息,但我一点儿也不担心,陈启河是天衣无缝的。
我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小多又发了摩卡的照片,贾红梅也发了一张照片,配的文字是:祝新剧开机顺利。我点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剧组的大合照,她站在角落里,裹着红围巾。这时,我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难以置信,用食指和拇指将照片拉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种巨大的惊恐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给贾红梅打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个,不接,换成微信语音通话,一个,再一个,终于接通,没等她说一句,我连珠炮一般地问:“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合照里的,你右边的男人是谁?”
贾红梅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传了出来,显得无比遥远:“右边?小袁啊,我们即兴戏剧班的同学,怎么了?”
“小袁?袁什么?”我几乎在嘶吼,“全名是什么?”
“袁兴什么的,哦,袁兴荣。怎么了,你认得?”
“袁兴荣?”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不叫陈启河?”
“陈启河?不认识。”贾红梅说,“你认错人了吧,小袁是即兴戏剧第三期的学员,还算我学长呢……”
不等她说完,我挂断电话,又看了一遍照片,心脏要跳出胸腔:我不可能认错。他就是陈启河。三个月之前,在星巴克,就是他坐在我的对面,对我说:“你一点儿也不丑,真的,从男性的眼光来看。”
如果他是小袁,那陈启河是谁?整整三个月,每天晚上跟我通话,懂我、帮我、听我痛哭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更何况,就在片刻之前,我已经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他了。
要冷静。我把哆嗦的手压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我找小多要来人事的微信,又通过人事找到了心理诊所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阳光心理健康辅导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前台接通了。
“你好,”我尽量让舌头不打战,保持口齿清晰,“我想找心理咨询师陈启河。”
“抱歉,陈医生三个月前离职了。”
“不可能!”我着急道,“他去哪儿了?这三个月他天天给我打电话。不是你们诊所的电话,是他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传出轻笑声,前台语气轻快:“心理咨询师是不会把私人电话告诉客户的,我们也不会。另外,陈医生是去美国进修,我们也很久没有跟他联系了。”
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我坐在床上,双脚冷得如坠冰窟,我以为我可以躲避严寒,却忘了我的身上就自带着冬天。这一刻,我莫名地想到沈遥送我的那束玫瑰,我把它们从愚园路的小洋房里带出来,每天换水剪根,看衰败慢慢缠绕住它们,盛开的花瓣逐一崩散,有如一场沉默的喝彩。
通话记录密密麻麻,我稳住颤抖的手,回拨过去,八声“嘟”后,接通了,我的绝望像一口长满青苔的深井,声音也在颤抖:“你不是陈启河,你是谁?”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微微潮湿,像从海边隐秘的洞穴里吹出的腥咸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