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可突然惊醒，冷汗涔涔。
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还处在刚才那个危险的梦里。
在梦里，她又变回了六年前那个梳着高马尾的江百花。她的家，江明还在，父母都在，仍是一片欢声笑语。可是当天空打下一道雷后，这个温馨的家，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江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血红色从他头的方向逐渐殷处，渐渐扩大成了一朵冰冷的牡丹。父亲无力地坐在边上，神情呆滞，然后什么也没说，穿过墙，转身离开了这个家。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杵在江明身边，吓坏了，一边晃着江明，一边朝父亲方向大喊。
奈何起不到半点作用。
最后只有母亲幽幽地从卧室里走出。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人也不哭，就是这样停在江明身前。她冷漠地瞧着，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的江明。
苏可难过地大喊，为江明不甘，斥责她这个母亲无情。她对她失望透顶。
可就在这时，母亲身后又走出一个人。苏可先前压根没见到他，所以他什么时候停下的，什么时候用手肘勒住母亲的脖子，又是什么时候露出獠牙，她竟完全没有知觉。而当她缓过神的时候，母亲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条血柱，窒息得快死了。
但母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用力抬着手，拼了命地朝她伸出苍白又骨瘦嶙峋的手指。想要碰触她，想要拉住她，可在碰触到她的瞬间，母亲的身子却像被挤碎的土块，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而地上的江明也不见了。
整个家变成了一只牢笼。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人。
她的心一下子空了，“妈”“妈”的喊了许久，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便在这样的情境下，她的梦醒了。
“妈……”苏可仍然有些恍惚，下意识环视，好像还在寻找着母亲的身影。
目光所及之处，是来来往往忙碌的人，接连响起的电话声，还有闭路电视上始终在播放的新闻频道。这不是那个家，是《大事》杂志社，是她的工作实习单位。
母亲和江明也都不在，一切都是梦。
苏可长长吐了口气，目光落在校对了一半儿的稿子上，轻轻按压两下额头
也不知怎的，自从开始收到呼机里的信息时，她已经连着做了几次噩梦。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她实在有些静不下心，便拿起桌上杯子，去茶水间倒点热水。
接水途中，她盯着饮水机里，滚滚上冒的水泡，忽而有些出神。
距离上次发现手套，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了。
尽管消息又接连来过好几通，可除了头天他们找到了一副手套，其余几个场所全都扑了个空。要么是他们的思路几乎全错，要么是从一开始，呼机信息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连同那副手套在内，全是虚晃，不具任何建设意义。
然而除了这个，他们又能从哪里，找到新的线索呢？
苏可忍不住叹了声气，等接满水，便走到沙发上坐着发呆。
她的位置正好对着一台老式闭路电视，里面正播放着一个关于近期社会新闻的讨论节目。
作为一家专注社会热点的杂志社，像这样的节目，多是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兴许是有点麻木的原因，苏可已经很久没注意过这台电视，可今天它播放的，却是一些传闻消息。
据说，神志不清的丁学林，逐渐恢复了意识。
而他似乎牵连进了六年前一桩闻名本市的“铭锋诈骗案”。
苏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可如果这件事进入了大众视野，她就不得不担忧会不会激起相关人的动作。
苏汝山。
苏可想起这个名字，心就提到了嗓口。
现在，就等楚辞那边关于手套的DNA对比。
如果最后结果显示真的与她这个继父有关，母亲该怎么办？
苏可愈发不安稳，忍不住掏出手机，再次看向上面那行熟悉的号码。
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是在她向母亲试探呼机消息的时候。然而并非是这一通电话就打消了她的疑心，而是自那之后，接电话的人几乎全变成了继父苏汝山。关键也就是从那几天开始，呼机里再没新的消息传来。
苏可总觉得，两个时间点掐得太准，让她有种特别的恶感。
但终归在苏汝山的电话里，偶尔也可以听到一些母亲的声音动静，至少确认母亲没有大碍。所以苏可便没敢贸然登门，或者去试探确认什么。
她必须耐住性子等手套的鉴定结果。
可是等归等，苏可的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怎么也安不下来。
尤其在梦见那样的东西后，更是变得坐立不安。
这样下去，真的没事吗？
她心乱成一团，只能咽下一大口水，试图将这心情也顺到肚子里。
谁知就在这时，兜里手机忽而震动了下。
苏可猛打了个激灵，水洒了一手，她忙放下水杯，胡乱在身上蹭了两下手，翻出手机，本以为是楚辞终于发来了鉴定结果，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出乎意料的电话。
是母亲家座机打来的。
苏可呼吸微滞，平时她打这个电话回家的时候，都是苏汝山接了。但如果苏汝山主动找她，却通常用手机。难道这通会是母亲打来的？
苏可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很不寻常，没敢过等，在电话震动第二下的时候，连忙接起，然后用着万分慎重的口吻唤道：“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江可？”熟悉的声音，和几近快被淡忘的名字窜入苏可脑海。
她的心一瞬提起，双手捧着手机，试探道：“……妈？”
是母亲王美珍的声音，可……母亲这么多年，都用后改的“苏可”来称呼她，为什么突然叫回了她出生时的名字？
她有些不可置信。
但对方却没给她追问的时间，确认了拨打的手机号码确实属于苏可后，立刻急切说道：“是我，孩子，你听我说，你的继父苏汝山他——”
母亲匆忙说着，声音都在打抖。
但是这呼吸声，在下一时刻就停下了。
电话那头忽而变得很安静，再然后，便听到王美珍笑了声。
“你爸他打算和我出国旅游，出去几天，他要收拾东西，不方便，就让我打电话和你知会一声。如果你电话联系不上，或者家里没人，不用担心。”
母亲的语调十分轻快，口吻却还保持着过去那一丝冰冷与傲慢。
苏可蹙眉，有些混乱。
母亲特意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些？还有，刚刚那态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一瞬间就转变了？是母亲的情绪又不稳定了？还是……等等。
苏可思绪突然拉回到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妈，你说你们要去旅行？怎么这么突然，是去哪儿？不是得办签证吗？而且……您有护照吗？”
“这些以前都办过，前阵子你爸有生意要谈，我就主动要求跟着去了。签证早就申请了。反正这些事，你爸比我靠谱，我只管跟着他去享福就行。这些都不用你这个小孩儿管。”
“去哪儿，什么时候走？”苏可接上王美珍的话语，无缝接道。
“还没定，就是先和你说一声。估摸得下周，或者下个月什么的。”
闻言，苏可稍稍放下了些心，可心中依然充满疑惑。
这个时候，苏汝山要出国，怎么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闭路电视，上面依旧在循环放着关于丁学林的报道。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摩挲两下手机，低声问道：“妈，您实话和我说，爸他是真的要出国吗？真是去谈生意吗？他就没有点其他——”
王美珍忽然有些激动，强硬阻止了苏可的话语：“都说了，我就是去旅行，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让我烦心！”连着急促做了几个呼吸，才又慢慢放缓语调，“你不用挂心我和你爸，我们……我们很好。上次争吵，是我不对，我总是控制不住我的脾气……我其实是想改来着……可是……”
王美珍的声音逐渐哽咽，但她似乎又在竭力控制着，强迫自己用一贯冰冷的声音，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字说完，“可是我好像已经做不到了。我不是个好妈妈……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至少这回，我不想和你吵架。”
她猛吸了一口气，又带着苦涩地笑了几声，忽而用着六年前那温柔的语调说道：“话说完了，要挂了。还有，好好写论文，毕业拿个好成绩。”
苏可捏着电话的手越来越紧，那好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心脏，忽然翻涌起了剧烈波涛，她不知道这个恨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母亲，为什么会突然会说这样的话。她措手不及，甚至都想不起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调去回应这样的母亲。
半晌，她也只能，艰难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好”字。
电话那头，露出了一声如同释然的笑。
最后的最后，母亲说道：“还有，你也不用担心我和你爸。我们要去的地方嘎嘎好，有好多国内没有的吃的，嘎嘎香……一定会是个开心的旅途。”顿顿，“好了，你爸找我了，我要去看看了。”
电话猝不及防地挂了，听筒里，只剩下阵阵忙音。
苏可拿着手机，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她都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将手机拿开，看着已经恢复的“移动待机屏”，脑子里回荡的全是方才母亲的话。顿了下，她翻出已接听记录，再次回拨了这个电话，却陷入忙音中。若非是对方正在通话，便是听筒被人拨去了一边儿，阻止来电。
苏可双唇早已不知不觉抿成了一字形。
她捏着手机，定坐了半晌，突然起身箭步朝工位跑去。
一边跑，一边又向外拨了楚辞的电话。
对面刚一回应，苏可几乎同时说道：“楚辞哥！上次那副手套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吗！能不能再加一次急！！”
电话里也急匆匆回应道：“我正好想给你打电话呢！现在国内能做DNA鉴定的地方很少，需要排队，但刚刚一所大学实验室说可以给我们加急，今天晚上结果就出来了！等我拿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发给你。”
“晚上……”苏可失望，“……太晚了。”
电话里的楚辞听到了这番对话，语气立马紧张起来。
“可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我接到我妈的电话了。”她简单说明，拎上了椅背的大衣，对隔壁格子间里的人喊道，“朵朵，帮我请下假，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啊？可可，待会儿有选题会啊，吕主编还特意叫了何老师——”
苏可顾不得那些，一心冲出了杂志社。
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迎面正好走来一个人。
两人同时驻足。
正是急着来找她的何肖羽。
在她愣住的那一刻，电话里正好传来楚辞急切地询问：“阿姨来电话了？说了什么？喂？可可？苏可？说话！”
电话里不断传来询问，语调愈发的急。
苏可霎时恍神，白着一张脸说道：“我妈刚刚来电……说苏汝山要带她出国旅行，一周，或者一个月后，让我别打电话联系。但是在这通电话里，我妈却用了小时候，和我，还有江明常用的暗号……苏汝山，他在控制我妈，我妈在求救！”
“那暗号呢？阿姨想说的是什么？”楚辞的声音即刻传来。
苏可双唇翕动，眼眶渐渐发红，一字一句：“是‘再见’。”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何肖羽也停了一瞬的呼吸。
而在说出那两个字后，苏可心中坚强的壁垒几乎一瞬瓦解，眼泪夺眶。她被本能驱使着上前紧紧抓住何肖羽的双臂，指尖儿几乎掐入他的肌肤。
她张嘴，似乎是想求救，但是脑子已然乱成一团，仿佛连言语都失去了。
何肖羽看懂了她的意思，瞬息夺过苏可的手机，对里面的楚辞说道：“DNA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
听到楚辞的确定回应后，何肖羽果断说道，“楚辞，报警。”
苏可猛抬头看向何肖羽。
电话里的楚辞似乎也很惊讶，再次向何肖羽确认道：“你现在确定吗？不是说了，DNA鉴定结果晚上才出，现在没有证据，而且阿姨不是说，一周后，或者一个月后才会出国，如果——”
“不管发生什么我负责，立刻报警！”
何肖羽突然力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二话不说，抓起苏可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