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也跟着低咒，碰谁不好，竟碰上白天朝自己抄棍子的混蛋！
如果被抓住了，恐怕自己就真的要下海喂鱼了！
于是江明扭头就跑，不管身体有多痛，都不能有半分迟疑。
必须拼尽全力！！必须不能回头！！
幸好他和那个人相隔距离很远，再加上对方去吆喝人了，也给了江明一定缓冲的时间。
他以训练队比赛的速度冲刺到了一个小角落。
刚刚来时，他便注意到，这里似乎有许多那种幽暗的小房间。
他立刻脱下外套，狠狠往前面扔去，接着一转，又折回数步，缩入其中一间小屋。
如果对方看到衣服，肯定以为是他逃跑中途，嫌碍事扔掉的。
就算要一间间找，也会从掉落衣服的地方找，而不会从更里边开始。
江明靠在墙壁外，努力克制着喘息，倾耳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群人果然在看到衣服后，从门口路过，直接追了过去。
但江明并没放松警惕，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缓过劲儿折回头。
于是便在他们离开的前后脚，掀开帘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打算一鼓作气跑到外面。
谁知又有一人朝这边走来。
“今天这是咋地了……”
江明前路被堵，只好再次钻进了另一个屋子。
庆幸的是，这人并没像刚才那几个人一样，看见江明。
不幸的是，这人竟在江明停留的地方停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事情办成，立刻付尾款，我去香港的机票都买好了。咋的，卸磨杀驴，突然反悔了不成？我话就撂这儿了，如果我被条子抓了，第一个就会把你咬出来！”
江明皱眉，这声音，听着像猎哥。
他稍稍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果然是那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和什么人通电话。
通话内容让江明颇为不解。
他一直以为，猎哥之前躲躲藏藏，是因为自己端了他的盗版窝点儿。
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止这事儿。
尾款、卸磨杀驴，条子抓……
这里面还藏着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吗？
没等捋清，猎哥又和电话那头的人吵了一句：“你还好意思和我提煤气爆炸事故……”他顿顿，压低声音，“我再最后警告你一声，我只是拿钱做事，我也不想因为这些破事被连累进去。但我也不是吃素的，倘若想搞我，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叮……
江明突然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煤气爆炸事故。
他的脑袋忽然团起了许多毛线。
这是啥意思？煤气爆炸事故难道和猎哥有关？背后还有其他合作者？
他一方面觉得不太真实，一方面又觉得毛骨悚然，实在没想到这事里面真的不干净。
但倘若再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事儿其实很合理。
猎哥是长滨这一带的地头蛇，这里地方虽小，但五脏俱全。
他之前就和许航一起打听过，这片儿但凡是违法勾当，猎哥就没少参与。
只是因为没引起太大风波，证据又磨灭得很快，屡次从法网逃脱。
如果煤气爆炸事故里的哪位死者同这猎哥，或者这同伙有啥恩怨纠葛，借事故下手，不是理所当然吗？
关键就是，这几名死者里面，谁是他们的目标？
猎哥背后的人又是谁？
江明心跳得很快，仿佛无意间，介入到一个天大的秘密里。
如果他能在这通电话里听到对方是谁，便可以一举解开所有的谜题！
于是乎他愈发靠前，愈发想要听清楚。
谁知这一动，却因为忘记伤痛，条件反射地晃了下脚，无意摩擦出一片砂石声。
猎哥突然捂着黑色天线电话停了一会儿，回身瞧过来。
他明显有所怀疑，开始逐步往小屋这边走。
江明暗喊不好。
如果只是闯了窝点儿，挨那什么龙哥几顿打，那还算是好的。
可如果这猎哥意识到，自己听到了这么天大的秘密，恐怕今天就真要搁在这儿了！
江明凝神屏息，不敢再动一下。
猎哥越走越近，脚步越放越轻，指尖眼看着就要捏住棉帘。
江明攥紧手，掌心开始冒冷汗。
就在这时——
“啊……猎哥……”
突然，拐角另一头冒出一片骚动。
猎哥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收回手。
江明当即松了口气，劫后余生。
“让你们出去买东西，东西呢？一个个的干他妈什么呢！”
猎哥低沉的声音响亮回荡。
“我们……”来人支支吾吾，似乎也没想上前的意思。
江明听出这些声音，应该是之前追着自己跑的那伙人的。
大概是已经绕明白那是个陷阱，重新来搜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死了！江明暗叹。
然而他们并没像江明想的那样，马上将江明逃走的事告诉猎哥。
而是犹犹豫豫一会儿，假模假样地回答：“猎哥，我们是觉得刚才和兄弟们闹得不痛快，买了点儿酒，都是一家人，没隔夜仇！”
江明先是愣了下，但很快便转过弯儿来。
是啊，这猎哥前脚刚说别惹事儿，这帮子人就跑来胖揍自己一顿。
末了还逼问楚辞、许航他们的动向，俨然不打算就此了结，还有几番儿要干。
如果真让猎哥知晓了，不会有啥好果子吃。
自己是涉世不深，但香港电影可是看过一沓子，在这事儿上，书本经验足得很！
而这面，猎哥明显也不想让人打搅自己那通电话，干脆利索地回了句：“滚犊子！！”
一帮人果然一溜烟就走了。
随即猎哥也离开了江明躲藏的屋子，又朝外走了几步。
危机暂时都解除了。
江明这才真的松了口气，他捂着自己心口，心里念叨了一万遍感谢老天。
于是提振精神，再次附耳到了门口。
猎哥也再次拿起电话，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刚才我这里出了点儿情况……总之，你给我听好，我是拿着你把柄的，我只要现金，之前说好的，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江明听着一愣，在这个年代，五块都是大票，五万块，可以说是天价了。
对方做了什么事，竟值这么多的钱……
他琢磨着，继续往下听。
可是越听，江明的脸色越不对劲，都后来全脸的血色几乎尽数褪尽。
他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江明脑海仍然空白，他若有似无地摇头，好像陷入了某种迷惘。
他急切地弄明白这一切！
奈何这通电话尚未打完，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警铃声。
猎哥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猎哥立刻跑到靠外处向远瞧去，“又是这帮条子，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恼火低咒，咬牙切齿，“就说先别折腾别折腾，非他妈的不听话！”
他立刻拿着手机往外赶，对着电话低语：“你赶紧把钱准备好，条子来了，我可不能被他们逮到，等回头我再联系你，告诉你拿钱方式！”说完，便收了线。
其他兄弟们也同时赶来：“猎哥！！外面有条子，我们——”
猎哥冷冷瞄了眼人群里的赵海龙：“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走。”
说完，撞开赵海龙，便带着周围人快速朝后门走去。
“龙哥，刚才那个小崽子……”余下几人不安地看着赵海龙。
赵海龙早已气得满脸通红，但警笛声愈发靠近，显然不是什么报复的时候了。
他最后狠狠地扫了空屋一眼，扭身也跟着猎哥一起逃离。
江明始终从缝隙里看着。
人都走了，他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放下棉帘。
可他还是十分恍惚，脑子里缠着的，全是刚刚听到的那些东西。
直到听到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江明才再一次清醒。
“对……得出去的，得出去……”
他喃喃说着，再次掀帘出去，朝着逐渐控制这片区域的警察赶去。
*
江明回来了。
许航刚一得到这个信儿，便立刻搭末班车，从城外修理厂赶回长滨警局。
他的脑袋比之前更加昏沉，整个人疲惫乏力，视野都变得模糊。
就好像自己身处一场梦，周围人都在玻璃罩的外面，和自己毫无关联。
大抵是又开始烧了，多少度？估摸着升到39了。
但幸好，因为江明留下的那几盒药，他得以支撑到了事情的末尾。
也幸好，他所想的方向没错，或许也帮到了警方一些。
如果再晚一点，再拖一点，不说江明，自己恐怕也撑不住了。
只是江明被这帮人带走时间不短，身体是否还好，有没有被打？甚至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他都不知道。
所以在搭公交的路上，他坐立难安。
每每停站，他都会朝外张望一二，生怕错过再折回浪费时间。
终于在经历了半小时的煎熬后，他以头速跳下公交。
外面习习冷风一下子灌入到了他的脖颈。
但他就像没有察觉似的，一门心思往警局跑。
不多时，熟悉的门脸儿进入眼帘。
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身影正往外走。轮廓像极了江明。
看样子四肢健全，精神不错。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下。
许航罕见弯眉笑了下，嘴里喃喃念叨着：“还真是命大……”
这么一对比，自己这个托病在外奔波一天的人，反倒更加可怜。
但这样就好，这个家伙没事就好。
许航的心踏实了，便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磋磨下这个轻易被人掳走的混蛋。
可是刚要加迈步子，许航又陡然悬住右脚。
他看到江明忽然回过身说了什么，再一会儿，便见他的家人从里面跟了出来。
许航曾在电话里听到过他们的名字。
记得江爸叫江维栋，好像是个生意人，妈妈王美珍，以前是文艺兵，很喜欢唱歌跳舞，但做人有点迷糊，还时常找不到摩丝……再有就是……
许航稍稍定睛，瞧见了跟在最末尾，一个梳着马尾，红头花的小胖女孩。
显然，这就是江明唯一的妹妹，也是那个接了自己好几通电话的小姑娘，江百花。
这会儿，这四口人正说得火热。
江爸怒发冲冠，一个劲儿地数落江明，说这就是因为江明先头惹事儿才酿成这样的结果。
江妈仍是满心不安，挽着自己儿子上下查看是不是有伤。
百花儿是混在里面的，她插不上嘴，可在听到自家老爹说的过了，便会扬声替江明说话。
“爸，江明儿都这么惨了，就先别数落他了。等他缓过神再罚他，让他抄十遍《出师表》！”
“还《出师表》？！他出师从来不表！一天到晚整这种里格楞！”
争执声在周围回荡，最后因为声音太大，还被公安同志特意出来提醒了。
最后还是江明打圆场，一个劲儿地和老爹道歉，这才让江维栋消了点儿气。
最后一巴掌拍在了江明后脑勺，姑且算是翻篇了。
这人凶归凶，但几乎将“爱之深，责之切”写在了脑门上。
许航瞧着，脑子里莫名闪过了自己那天从警局出来的场景。
那天，他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家人。
他们吵吵闹闹，但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透露着对彼此的关心。
这一男一女的手紧紧“相牵”，组成了一个拆不散的圆圈。
两个孩子就在里面，无拘无束地相伴成长。
但他的那天，是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他好像也打过电话，想和爸妈提一下这个事。
只是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想再期待任何人。
果然，他和江明的生活，简直是世界两极。
总有一天，江明会认清自己，选择离开。
就像自己的父母，就像身边的每一个人。
许航默默垂下眼，不再看眼前的那片光景。
于他而言，那是毒药，是梦魇，是自己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幻境。
所以便悄然收回了脚，重新拢拢身上的衣服，默默转身，不准备去打扰这家人。
他真的已经坚持到极限了。
他脑袋很疼，身体发冷，或许……他就快死了吧。
许航轻笑一声，独自沿着来时路离开了。
前后脚，江明恰好也转向了那头。
他似乎捕捉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起初以为是许航来了，欣喜想打招呼，可定睛再看，那里空空如也。
除了东北凛冽的夜风，便只有几近干枯的树影，时而晃动。
“看错了吗？”
江明有点失落，但或许是许航从来没对他特别关心过，所以也觉得理所当然。
“哥，走了，爸叫我们了！”
这时江百花从后闷了一嗓子，因为江明遭罪了，她难得不折腾他。
江明应付似的答了下，便跟着人一起走，可一路上是半字也没有。
这和平时精神奕奕的他截然不同。
江百花察觉，紧着倒了两步，走到江明旁边：“是不是有啥心事？”
她边说边去挽江明的胳膊，却见江明猛吸一口气，差点倒地上。
江百花立刻缩回手，瞧着江明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反应过来。
“江明，你受伤了？果然挨揍了？你刚才咋不和警察叔叔说？”
她变得小心翼翼，上下来回打量，声音不自觉升高。
江明立刻伸手捂住江百花的嘴，又因牵引了伤处龇牙咧嘴。
缓过疼劲儿立刻说：“江百花，你可别出去叨叨！让爸妈听见了，更得急眼了！关键是……”他再次小声，“这事儿坚决不能让妈知道，妈心重，不得把我塞医院住个十天半拉月的。”
终究是同气连枝，江百花的关心也不比王美珍少，扒拉下江明的手就训斥：“你都这熊样了，去医院住十天半拉月不是应该的吗？”
“又没断骨头，没事。之前去打架不也好好的。”
“那能比吗？那会儿不是说还有楚辞哥和小航哥吗？现在就你单方面吃拳头，肯定伤得更重！而且如果不是那个刚好瞧见你的匿名人士，恐怕我都见不到你了。别忘了，这个什么猎哥可是混道上的，地头蛇！”
匿名人士。方才刘哥确实提过有人用公用电话提供了重要线索。
说是在察觉的第一时间，沿路保护了陷在泥雪里的轮胎纹路。
这东西就像汽车基因，警方凭借经验与技术，可以从中发现许多问题。
继而才能那么快就锁定江明被绑的地方。
自己能碰上这么一个目击者，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惜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否则自己真的应该去好好登门谢谢。
江明心下感叹，一转，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对了，许航得药，许航还在发烧！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小航哥发烧了？”江百花也瞪起眼睛，立时又朝江明近了两步，“白天打电话时我就听着他声音有点不对，原来是发烧了……”顿顿，想起什么，“哦，对了，说起来还是小航哥最先察觉到不对，让我报的警。”
江百花歪着头，眯缝着眼琢磨起来。
“不过话说，通常这时候，不该想的是你撂挑子跑了？为啥却立刻认为你会出事呢？”
她盯住江明的眼睛，“江明，你老实交代，这事儿是不是和那天你问我的题目有关？”
江明知道妹妹聪明，但没想到，还这么敏锐。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现在不能住院，先别告诉爸妈……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做。”
江明果断结束了话题，眼神闪过一抹迷茫，随即加快步子去赶江维栋和王美珍。
江百花从后看着江明的背影。
“江明不对呀……不会那猎哥威胁他啥了吧……”
她皱起整张脸，不禁思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