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地平线开始崩塌,这是时空崩溃的标志。
判官在这个世界里死掉了,而何常还活着。
这破坏了世界的法则,让其因为自我矛盾而解体。
这个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除了何常和克罗耶,其他人对于眼前的情况都是震惊。
而看见天边的异象之后,人群开始骚动。
他们是有自我意识的人,不是机器,自然会受到外界影响。
但是同时,他们也是一个被组织起来的团体。
“冷静!待在原地!”
克罗耶大喊一声。
骚动的人群竟然听令安静下来。
“各位,我知道你们此时心里一定有无数的怀疑,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可以回答你们。”
“这里的世界的确不是现实,不过它不是梦境,而是在某个角落真实发生的事情。”
“你们都是活着的人,你们还有一个现实的世界。”
“而真正重要的是,不要忘记我们团结起来的这一刻。”
“我们会胜利的,只不过这条路一定充满艰险。”
“但是我们团结一致,就能共度难关。”
“现在,回去现实的世界里吧。”
这些人的教育程度参差不齐,所以克罗耶用了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最大众的语言。
她所说的内容也不玩价值观的那一套。
她懂大家担心的是什么,是虚无主义,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存在。
这也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发表完演讲,她组织大家围拢过来,他们会一起唱着他们喜欢的歌曲,等待这个世界的终结。
杰克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边歌声已经响起了。
是边境的革命者都爱唱的马赛曲。
这是一首充满着昂扬斗志的战斗歌曲,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切合意境。
眼前的这些人在现实的世界里,已经不知道和帝国、殖民政府斗争了多久。
何常就站在杰克的身边,对于这个团体、这个世界来说,她都是一个外来者。
此时,克罗耶走了过来。
她在杰克面前站定,轻轻低头行了一个游击队礼。
杰克见状也回礼一笑。
其实他很想问克罗耶:
【“为什么你能如此镇定?”】
但是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口。
反倒是何常最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的手指在发抖,你很紧张吗?还是害怕?”
克罗耶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杰克听了何常的话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克罗耶的手。
确实勉强能看出克罗耶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过幅度很小,不经人提醒根本无法察觉。
杰克这时才明白,克罗耶也是会害怕的。
不过她可以控制自己,她能在那种条件下,完成她应该做的事情。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曾经的盖世太保。”
“……”
何常没有回话,而是等克罗耶继续说下去。
“在你们还在战斗的时候,我突然病情发作,失去了意识。”
“在忏悔室里失去意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用克罗耶强调杰克也很清楚。
在忏悔室里,灵魂是在高速运行的。
在里头过了几十天,外面也不过是一个瞬间。
而失去意识就意味着灵魂无法写入。
这样的灵魂跟不上高速,只能被隔离开。
也就是说,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克罗耶被关在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在几乎无限的时间里,克罗耶都必须独处。
“在那漫长的时间里,我终于有闲暇思考过往和从前。”
“我一直在旅行,在学习,在战斗,却很少有时间整理和思考。”
“那时间太长了,我想完了所有能想的东西,然后还能把它们再想一遍,再想十遍,想到数不清,想到脑子一团浆糊,再想到逐渐清晰。”
“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幼稚得让人发笑,但是最后我又变成了我。”
“这就是无穷的时间给人的伤害,我以为我会看见长跳特。”
“不过幸好,我所经历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
“让我刚好想明白了所有事情,又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我把答案记在心里,一次一次地念给自己听,直到那些神经被不断强化,直至成为本能反应。”
“但是我仍然是害怕的,我害怕回去那空间,也害怕未来永远不会来。”
克罗耶的语气已经发颤,但是她的脸上没有惧色,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软弱。
杰克此时开口说道:
“你已经,足够勇敢了。”
但是,克罗耶摇了摇头。
她看向何常,对她说道:
“你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吧。”
“你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时间流速的不同会让你在乱流中被冲走。”
“你也会进入那个保护空间,然后看见无尽的时间。”
“而且,还不止如此,你对自己开了枪,那样的后果没有人能够推断。”
事实的确如克罗耶所言。
何常对此也没有否认。
杰克侧首看向何常,因为她脸色如常,但她的可怕经历却是真的。
耶拉和阿历克斯也听到了克罗耶的话。
他们俩在尖塔通往的无数时空里战斗了很多年。
他很清楚克罗耶所说的情况有多么可怕。
很难想象经历了那些的人现在还能站在他们面前,跟他们正常地说话。
过了半晌功夫,何常才慢慢开口说道:
“你的确很勇敢,克罗耶。”
“因为你是一个正常人,而我没有情绪的反应。”
“我感受不到害怕,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勇敢。”
克罗耶听完何常的话笑了起来。
但是她指出了何常话里的一个错误。
“那样的痛苦,是灵魂上的剧痛,是感官情绪缺失无法解释的。”
“你能活着,是因为你的灵魂足够坚韧。”
众人也纷纷点头。
然而杰克却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何常曾说,在她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脑袋里有一阵剧痛,就好像是把她的脑子硬生生挖去一块。
杰克结合自己脑中的尖塔知识拼凑出了一个解释。
判官和何常是同一个人。
“她们都是你,不过是不同时空的你。”
“如果对应时空的你死了,那你失去的其实是关于这个时空的一切。”
的确,何常想不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
这说明她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已经失去了,这也就是她感觉到脑子里的东西被挖去一块的原因。
“然而,由于这个世界里你也真实地死亡了,其他的东西必定受此影响而发生变化。”
“那么,其中最大的影响,就是‘终焉’的前一任主人身故。”
“……”
说到这里杰克已经无言了。
就像他刺下了最后夺走恩托皮生命的那一刀一样,何常也开出了杀掉判官的一枪。
杰克获得了“混乱“,而何常也多半一样。
也就是说,“终焉”被何常自己继承了。
那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见识过终焉的力量,也知道其对人体的伤害。
这个时空的大选帝侯昆泽利用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把判官变成了怪物和战争兵器。
判官可以以一敌百,但是代价是燃烧自己的生命。
而现在,何常也带上了那样的印迹。
众人都沉默了。
判官就躺在一边,被盖上了一块裹尸布,她之前七窍流血的样子就是明证。
何常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害怕了吗?胆怯了吗?亦或是像平常那样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过了不多时,何常慢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又慢慢睁开。
她说道:
“我感觉到了,尖塔升起来了,终焉要来了。”
这既是对杰克说法的验证,她的确继承了“終焉”的力量;同时也是对克罗耶的一句提醒,提醒她时间已经到了。
克罗耶回到了人群中,跟他们等待终结的到来。
而杰克一时无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突然,他感觉到了自己怀里多了一些硌人的东西。
何常抱住了他,何常的身上的护甲板和装具确实叫人不好受。
杰克把手搭在何常的肩头。
“就一下,好吗?”
她也许以为杰克是要推开她。
但是杰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
“我也许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当你无,就无所畏惧;当你有,就害怕失去。”
尖塔发出的爆炸席卷了地面,所有能毁灭的事物都在那一瞬间毁灭了。
这就是终焉的降临。
然而在那之后,还有萌芽冒出,从开始的地方升起。
……
强光闪过。
杰克他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就在忏悔室里。
他们的面前是昆泽和判官。
正如忏悔室里发生的一样,何常扣下了扳机。
判官头部中弹,在侧面炸开一朵血花,接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昆泽的身体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头,看向倒地的判官。
何常走过去摘下判官的面具,然后换在了自己脸上。
她本来戴着的死亡的面具是杰克的,这副终焉的面具才是她的。
在何常摘下面具的几秒钟里,昆泽看见了她的脸。
在那一刻,她才终于反应以来。
她永远失去了她纯白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