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此时手无寸铁,又失去了来自尖塔的能力。
可以说,她此时已经跟一个普通人没有两样了。
她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复原,但是手臂的脱臼依然保留着。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眼前的四人。
克罗耶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怎么?还有什么花招可以耍吗?”
“是你们的死人军团,还是什么别的武器?”
判官挑衅一般地说道。
而克罗耶显然不会把这种挑衅激怒。
她慢慢开口说道:
“我们尊敬死者,而且我们的革命是活人的事。”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革命。”
杰克也在一旁说道。
在不远处的山脊上,判官看见人影攒动。
她瞪大眼睛扫视一圈,发现不光是眼前,她前后左右都有人走出来。
那些人里,有观星者、有自由武装,有帝国在阿斯莫拉的征召兵,有普通的农夫、满手机油的底层工人,有流放者、有被关进集中营里的原住民……
这些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拿着完全不同的武器,有些人甚至拿着农具和工具充当冷兵器。
那些人在山丘上出现,排布并不密集,完全没有那种漫山遍野的感觉。
但是偏偏,那一张张样貌各异的脸让判官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悸。
她在士兵中冲过阵,指挥过很多次危险的行动,她镇压过暴徒,经历过刺杀。
那什么也比不上她今天看见的,那些普通的脸,那些普通的人站在一起的一样。
曾经只会蹲在墙边瑟瑟发抖的人,被他们的屠刀砍杀的人,现在也用这样的形式站在她面前了。
这一刻仿佛角色对调,她成了待宰的羔羊。
“你的抵抗没有意义,投降吧。”
克罗耶开口说道。
判官听罢没有立刻回应。
她早已找回了理智,自然能看清楚眼下的情况。
她眼前的“敌人”成百上千,而她只有一个人。
或许投降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可惜,她是武器而非人类,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她抬起头,硬生生用另一只手把自己脱臼的胳膊复位。
然后就这么站着跟所有人对峙。
她赤手空拳,但是残酷的训练让她掌握了几乎一切的杀人技巧。
即便体力已经见底,身上的肌肉也消耗严重,她仍然自信放倒五六个成年男性。
众人都在站在克罗耶身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冲上去。
判官一身的护甲破破烂烂,一大半也都不知道在搏斗中掉到哪里去了。
扔谁看了都像是一个弱女子在做困兽之斗了。
正如克罗耶所说,判官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忏悔室就像是尖塔人的公民法庭。
他们用一遍一遍地模拟才判断谁对谁错,而克罗耶和杰克那边已经给出了忏悔室认可的答案。
这意味着判官已经输了。
但是挥舞着的武器仍有惯性。
周围没有人上去跟判官对打,于是判官就自己冲了上去。
判官使用的军用格斗术招招致命,没有近身格斗基础的人根本无力抵挡。
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判官就放倒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被折断了骨头或是扭断了关节,剧痛让他们瘫倒在地。
判官只需要再补上两下就能夺走他们的生命,但是判官没有那样做。
被逼无奈,杰克他们只能赶紧制服这个面无表情的疯子。
杰克首先冲了上去。
他们很确定判官身上没有武器,所以尽量采取了不伤及性命的办法。
杰克冲上去把判官扑倒,然后由阿历克斯给他戴上手铐。
也许是判官的反应因为体力消耗变迟钝的缘故,杰克轻飘飘地试探一扑,判官竟然没有躲开。
判官就这样杰克抱住了腰,很容易地钳制住了。
而接下来就是阿历克斯的任务了,他早就准备好了手铐。
巡逻兵时常需要逮捕边境上的非法移民,所以手铐也是常备的,只是他没想到他今天竟然要用这手铐铐住一个判官。
但是等他走近的时候,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判官突然发难,反抱住杰克。
她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手榴弹。
她利用腰带上的挂钩钩掉保险拉环,接着松开三根手指,让控制引信的手柄弹飞出去。
判官把那枚引信已经启动的手榴弹夹在两人中间,接着死死抱住杰克。
杰克因为是反手,自然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而且这样被人抱住,即便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也无法挣脱。
判官使用的那枚手榴弹是最老式的型号,没有智能引信,没有敌我识别,有的只是一旦被触发就无法解除和化学引信。
杰克感受到了那硌人的东西是什么形状,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一枚手榴弹。
他立刻大喊道:
“离我远点,快躲开!”
在这个时刻,任何反应都没有表演的成分,只有本能的反应才能突破紧张下的头脑空白。
阿历克斯好像是有些呆住了,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一步。
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准备过这样的情况,发愣是难免的。
一枚老式防御手榴弹的引信一般只有八到十秒,而进攻手榴弹的引信更短,大部分都不到六秒。
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整个反应链路都会加上可怕的延迟,其需要的总时间才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一件事情从产生想法到执行至少需要四个阶段。
思想准备,制定方案,条件准备,最后才是行动。
而判官似乎早就打定主意要跟杰克同归于尽,所以前三点都是在悄无声息之间提前完成的。
这让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反应。
时间在阿历克斯那里没有变慢,正相反,时间流逝的速度坚持快得叫人生气,仿佛眼睛眨一下、心脏跳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
阿历克斯较劲了脑汁去想办法,但是这是一道限时作答的题目,事后才想出来答案是没有用的。
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嘈杂的。
他没有办法做出选择,甚至他那时应该是大脑放空了,杰克让他快闪开的话,他都没有理会。
在死亡的钟声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阿历克斯感觉自己模糊的视线里多了一个影子。
他的眼睛猛然聚焦,发现自己眼前多了一个“判官”。
那个身影正是何常。
大概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就没有人注意到她其实一直在众人眼前。
她举起手枪,没有半点犹豫,也不带感情。
判官感觉到枪口抵着自己。
她已经算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了,但是仍然快不过何常扣下扳机的速度。
判官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手枪的撞针就已经打在了子弹的底火上。
在那枚弹头穿过她头颅的千分之一秒后,那个判官就死去了。
在极近距离上发射的手枪弹造成的空腔撕碎了判官的脑叶和脑干。
残留的神经信号让她身上的肌肉仍保持着活着的状态,甚至连心脏都还能继续跳动一段时间。
但是一枪确实杀掉了判官。
接着何常推了一下杰克的肩膀,让那颗手榴弹从他们胸前掉出来。
何常伸手接住那颗掉下来的手榴弹,转身抛投到一片无人的地方。
那东西在半空中爆炸,所幸那是一枚进攻型手榴弹,破片很少,冲击波在空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作用,所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当然,判官死了。
杰克愣在原地,他也许是吓了一跳。
被突然出现的何常,还有在自己怀里被一枪打死的判官。
杰克仍然抱着那具还没有开始变冷的身体。
何常走过去,摘下了判官的面具。
何常刚才的那一枪瞄准了后脑要害,但是是从侧面开的枪。
所以从正面看,判官还没有毁容。
判官苍白的脸上透着深褐色的红,那可不是什么健康的脸色,而是在面具里被鲜血浸泡再干涸的颜色。
摘下面具后,判官的眼睛还没有变浑浊,见状何常再次举起了手枪。
“不,你在干什么?”
杰克下意识地抬手阻止了何常。
“补上一枪,以防万一。”
杰克的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
“以防什么万一?!”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情绪上的失控,杰克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用了,她已经死了。”
杰克慢慢放下判官的尸体,合上了她的眼睑。
那张跟何常一模一样的脸远比她活着的时候要安静可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你……你没事吧?”
“我的意思,她就是你,如果你杀了她……”
杰克终于把她真正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时空就会崩坏。”
“当然,这是一种猜想。”
“我在决定开枪之前也担心过这个问题,我扣下扳机的时候感觉到了大脑里的锐痛,就像是要把我的大脑挖去一块一样。”
“然而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我开了枪,杀掉了她,阻止了她跟你同归于尽,而且我自己还没有死。”
“但是时空可能确实要崩塌了,这个时空本就是为她而存在的。”
“……”
因为他真正担心的女孩就在他面前,把所有他忧心的事情全部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