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是一位专业且冷静的杀手。
她看出了敌人此时的躲藏,是因为无法正面进行对抗。
也就是说,她依然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她没有求援,也没有让昆泽暂避,主要是因为昆泽想要亲眼看见判官把敌人撕碎。
所以,尽管判官不完全了解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也必须“无谋”地进行冲击了。
此时,在石碑后面,杰克终于看清了,看来解救他们的人是谁。
耶拉·海布法和巡逻兵阿历克斯。
他们是尖塔的执行者,在无数的时间轮回里执行着同样的任务。
他们从深坑中现身,是芙拉吉尔派来拖延时间的。
也许,在别的时空,他们也与具有同样强大能力的人交过手。
所以他们并不怯场,懂得利用隐蔽的办法来对抗判官的火力优势。
判官不敢轻易摧毁石碑,所以阿历克斯一直围绕着石碑机动。
每当判官把目光投向石碑那边的时候,阿历克斯就迅速射击,判官一定会抬手防下,这个动作会干扰她的观察。
耶拉趁机把受伤的恩托皮托到了掩体后,给他扎上了一阵快速凝血剂和人造血。
这不能帮助恩托皮恢复行动能力,但是可以止血帮他保命。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会计算恩托皮的战斗力。
这势必会让他们陷入苦战。
不论是耶拉还是阿历克斯,并不具有尖塔科技的适应性。
他们是老练的战士,但是没有判官那样强大的能力。
而杰克的面具也给了何常,不知去向。
耶拉和阿历克斯也知道这些情况,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芙拉吉尔正在想别的办法解救他们。
阿历克斯看见众人已经隐蔽到位,迅速向忏悔室的边缘拉开。
对于判官来说,眼前的这些人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他们手中的现代火器在尖塔科技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阿历克斯打出的子弹被尽数弹开,掷出的手榴弹破片也伤不到判官分毫。
仿佛是旧时代的骑兵,向现代自动火枪发起的一次绝望的冲锋。
只不过,耶拉那边目前还没有任何伤亡。
阿历克斯手上有一把巡逻步枪,精准度不错,重量也很轻,比较适合在中远距离上交战。
但是在忏悔室这样的空间里,从一头到另一头不过五十米,除了石碑之外也缺乏掩体。
因此,阿历克斯必须不断移动,来躲闪判官的攻击。
然而那些锋刃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冲着人来,让他必须全神贯注,对身体的力量和敏捷也是一种考验。
仅仅过了十几秒钟,阿历克斯就已经心跳加速,有些气喘吁吁了。
而在此时,恩托皮突然抓住了杰克的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实在没有必要继续刀兵相向了。
所以杰克没有应激反击,他知道恩托皮此时不是要攻击他。
当他看向恩托皮的时候,看见他拔出了他随身的佩刀。
那是大选帝侯赐给他的一柄无刃剑。
也可算是一切混乱的根源。
无刃的剑,不能劈砍,但是四棱的刀刃在刺入之后,会搅破皮肉。
这就是恩托皮在绝境之中刺出的最后一剑。
但是跟恩托皮交过手的杰克知道,这绝非是那个疯子的全部实力。
只可惜,尖塔的自动防御措施压制了所有拥有尖塔能力的人。
而判官更高的适应性让她得以发挥更多能力。
恩托皮握住了杰克的手,把那柄匕首放到了杰克手里。
杰克不解其意,但是他下意识握住了恩托皮递来的武器。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恩托皮没有松开那柄无刃剑。
“……”
恩托皮口中“呜呜”地呢喃着什么,但是杰克完全听不清。
耶拉此时凑了过来。
他是忏悔室里的读取者。
他能读到每一个人的“忏悔”。
所以他把手放在了恩托皮的额头上。
他感受到了那个残破的灵魂在尽力地大喊着什么。
但当他听清其中内容的时候,耶拉的手像触电一般抽离开。
杰克赶紧问道:
“他在说什么?”
此时容不得半点犹豫,因为判官的锋刃就打在他们身边,而阿历克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耶拉咽下了一口口水,开口说道:
“用这把剑,刺进他的心脏。”
“你会获得混乱的力量。“
杰克听完也吓了一跳。
不过这话说得足够清楚。
混乱附在恩托皮身上,唯一剥离的办法就是死亡。
混乱至死方休。
只不过这种处决式的做法,叫杰克这样的正常人心生厌恶和抗拒。
“我有办法直接跟他对话吗?“
杰克立刻收回心神,问了耶拉这个问题。
“可以是可以,不过维持不了多久。”
通过耶拉这个中间媒介,直接读取两人的灵魂,杰克就可以跟不能说话的恩托皮对话了。
“哪怕只有几秒钟,我也必须尝试。”
杰克这样说道。
耶拉点了点头,在更多锋刃飞来之前,把手分别放在了杰克和恩托皮的额头上。
杰克感觉到眼前一阵白光闪过,那就是灵魂进入忏悔室运行的标志。
在一片旷野上,杰克见到了恩托皮。
此时的恩托皮没有戴着那标志性的老式防毒面具,也没有穿着护甲和携行具。
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恩托皮侧身背对着杰克,只能看出是一个清瘦的男人。
杰克也在芦苇原上行走着。
在古埃及人的文化里,人死后的“卡”(灵魂的一部分)会进入芦苇原。
那里是灵魂的居所。
来到这里的灵魂被允许在这理想的采集和农耕之地过着永恒的生活。
然而,也有一些人,他们的“卡”孤独地在芦苇原上行走、徘徊。
杰克走近恩托皮的身边。
恩托皮能感觉到他的靠近,但也没有避开。
杰克刚要开口,恩托皮慢慢说道:
“你不该来。”
“也许吧。”
杰克知道恩托皮会说什么,但是这改变不了杰克的决定和既定的事实。
“你的妹妹还在等你。”
恩托皮叹了口气,随后转过了头。
杰克第一次看见他不戴面具的脸。
那张脸果然跟克罗耶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具有更多的男性特征。
总体来看,是一张相当清秀的脸庞。
而且因为长期戴着防毒面具,不见日光,他的皮肤也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光看这张脸,可能很多人都会以为恩托皮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谁能想到这是个在群星间散播恐怖的疯子。
“我没有退路,也已经回不去了。”
“我成了恩托皮,是混乱的化身。”
“我做过太多不可以被原谅的事情,也永远没办法赎清犯下的罪行。”
杰克意识到,在恩托皮临死的时候,他的另一个人格已经安静了下去,
这让恩托皮还能正常地说出几句话。
杰克走过恩托皮身边,跟恩托皮并肩站着,开口说道:
“这里是忏悔室,不是任何人来赎罪的地方。”
“这就是我在忏悔室里学到最朴素的道理。”
尖塔人似乎也懂得地球人的部分文化。
芦苇原上的苇草随风摇曳,仿佛波浪翻涌,轻柔但永不停息。
传说中,这里是通过阿努比斯神的考验的人才能来的地方。
也就是说,恩托皮的灵魂并认为是一个善良的灵魂。
然而她的心绪,就像是这里的风、芦苇丛的浪。
尖塔人的忏悔室就像是古埃及人神话里的芦苇原。
这里从来没有赎罪和弥补,那是死后的世界不需要的东西。
他们只要忏悔,来自心灵的震颤才是他们眼里打开一切的钥匙。
杰克摸过文化之碑,尖塔人的社会观此刻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他看见了眼前突然出现的巨大太阳,闪着耀眼的光亮却并不让人觉得刺眼。
阳光下的芦苇闪着金光。
穿着白色衣袍的人们驾着长犁在麦田里耕作,还有远处三帆船旱地行舟。
连恩托皮都不禁感叹,死后的世界竟如此美丽。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迸发,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了。
“此时,此时,我忏悔。”
恩托皮慢慢开口说道。
“不过,你不要以为你这样就赢了,杰克·法罗伊。”
“你杀不了我,我是混乱的化身,连死亡也不算是结束。”
恩托皮说着说着就突然暴起,握着杰克的右手手腕。
他们俩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柄无刃剑,正是之前的那一把。
杰克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力气挣扎。
没有刃却有尖的剑刺入了恩托皮的胸膛。
赤红色的鲜血顺着剑棱喷溅出来。
杰克抬头,看见暴雨、洪水和海啸。
巨大的阴影慢慢笼罩了那颗太阳。
接着是让耳朵能发痒的巨大崩裂声,大堤出现了无数裂缝,仿佛要被撕碎一样。
远处的金字塔轰然倒塌。
这世界里的一切似乎都走向了终结。
杰克差点呆住了,看见了恩托皮仿佛诡计得逞了一般的笑容。
【我选择在芦苇原上独行,连死亡都不能让我解脱。】
杰克感觉到了恩托皮的决绝,接着眼前一黑,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又回到了忏悔室里。